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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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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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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场繁星》连载

第二章

永宁,一座浸润着千年通商底蕴的沿海之城,北海区是它最东面的一个区,濒临东海。北海区的海岸线蜿蜒曲折,绵延近百公里。举世闻名的永宁北海港坐落于此。在这漫长的海岸线上,分布着十二个港区,拥有上百个深水码头。港口的集装箱年吞吐量长期稳居全球前列。

四五十米高的集装箱吊机如同一排排巍峨的巨人,屹立在码头的最前沿。它们舒展开巨大的铁臂,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巨轮。吊机或将船上的集装箱稳稳卸下,放置在集装箱卡车(集卡)上;或将待运的集装箱从集卡上高高吊起,精准地放入船舱。港口作业连续不断,昼夜不息。集卡从四方在此汇聚,又从这里驶往各地。

北海区汇集了型号和品牌最全的集卡。集卡的车头高大挺拔、气势十足,驾驶室内空间宽敞,后排还设有一张卧铺——这里既是车辆的驾驶室,也是司机的生活舱。而今,夫妻搭档轮流驾驶的集卡数量日益增多,车内配备了锅碗瓢盆、被褥衣物等各类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对于常年奔波于路途的驾驶夫妻而言,大卡车俨然已成为他们移动的 “家”,承载着生计与日常起居,伴随其穿梭于四方道路之上。

通往港区的公路与大道上,集卡川流不息,拥堵景象几乎每日上演。有意思的是,这里集卡的流量几乎就是全国进出口业务的“晴雨表”:若某段时间集卡数量明显减少,那就意味着进出口贸易正面临挑战,形势不容乐观,而这一变化,很快就会在次月统计局发布的进出口贸易数据中得到权威的佐证。

2008年金融风暴席卷全球时,北海区的集卡车流量骤降,不足平时的三成。临近年底,街道上的车流愈发稀少,宽阔的道路宛如干涸的河床,往日车辆的轰鸣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陌生的寂静。

港口业的蓬勃发展带动了经济的全面繁荣。历史上,这里曾是远离永宁市中心的偏远乡村,居民们世代以农耕和渔业为生。如今,历经了近三十年的不懈努力与持续发展,北海区已完成了华丽蜕变,成为常住人口超百万的繁华市辖区。经济开发区吸引了大量海内外众多企业纷纷投资入驻,在这里,民营企业和个体经济尤为发达,它们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崛起,发展壮大。部分民营企业经过数年深耕,已成长为行业领军者,跻身全国知名大型企业和集团的行列。

北海区东北面濒临大海,西南方向则是一片苍翠欲滴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山峦并不高耸,大多在二三百米高之间,最高的是北房山,主峰海拔超过五百米。登临北房山之巅顶,凭高远眺,只见群峰层峦叠嶂、连绵起伏,宛如波澜壮阔的碧涛奔涌延展,景致雄浑壮丽。

这里气候湿润,秋冬时节常伴有浓重的雾气。每逢雾天,在晨曦初现或暮色降临之际,山坳间大团大团的白雾袅袅升腾而起,或及至山顶形成最初的云胚,或降落于平原低洼,若薄纱笼罩,随风缓缓飘拂。

北海区有一条仅两车道宽的新建路,当年在全区屈指可数的商业街中,它是最负盛名的存在。其中,新建路从明州路到长江路这一段,曾被誉为北海的“中英街”。沿街大大小小的商铺鳞次栉比,从义乌等地批发而来的服装、鞋帽、日用杂货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本地特色小吃与外省风味餐饮香气四溢,吸引着过往行人驻足品尝。每当夜幕降临,临时架设的白炽灯亮起,商家们纷纷将商品摆到店门外促销,流动摊贩则在人行道上见缝插针地设摊叫卖。此时,狭长的“中英街”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车辆堵塞,呈现出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如今,还能记得北海区曾有过那条“中英街”的人,都已步入中年。时光荏苒,新建路如今已与普通交通要道别无二致,往昔的繁华热闹早已湮没在岁月中。随着新建路逐渐被冷落,多座新的商业中心、购物广场拔地而起,落成开业。

如今的北海区,已是一座高楼林立、工商业兴旺的现代化城镇。经过精心整治的河流,水面碧波荡漾,清澈见底;河岸边垂柳轻拂,随风摇曳;林间百鸟欢鸣,声声悦耳。各主要大道的中央及两侧绿化带,树木葱茏,繁花簇拥,景致十分宜人。2016年,市区地铁延伸至此处,区内总共设立了四个车站,这使得房价迅速攀升,购房者纷纷涌入。北海区不得不参照市区的做法,实施限购政策。

北海区行政中心大楼,坐落于湖光潋滟、鸟语花香的中央绿地旁。这栋十四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既是区行政中心,也是市民办事中心。大楼呈长方形,南北跨度大,东西宽度窄,南北两侧的外墙设计为外凸弧形。从整体外观来看,整栋楼恰似一具静静躺卧的棺材,透着一种独特的肃穆感。对此,当地人流传着一种说法:“这是‘升官发财’的寓意。”

有趣的是,北海区的历任区委书记与区长,无一例外都获得了晋升,跻身省市一级领导班子,似乎印证了这一说法。

大楼的一、二层设为办事大厅。大厅空间宽敞,光线明亮,环境整洁干净。办事柜台为开放式设计,前来办理业务的居民或企业代表可在取号机上领取号码,随后坐在椅子上静候叫号。

楼上各层是行政人员的办公区域,以及区政府各机构﹑各部门的会议室或接待室。大楼刚落成之际,其前卫的外形设计、亮眼的玻璃幕墙,使人们普遍认为内部办公条件定然十分优越。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大楼办事,大家无不感慨于政府对执行廉洁纪律规定的严肃态度:即便是科室的科长,也与普通科员无异,使用同样规格的办公桌,一同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工作。

虞桐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一年,当然不是天天在这里。他家在海州,海州和永宁之间横亘着宽阔的金塘江入海口,两座城市隔海相望。虞桐一部分时间在海州的农源集团中国总部办公,偶尔还需出差,综合计算,每年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留在了永宁。

今天是虞桐在工厂的最后一天,他已然办理好了退休离职手续。此次驾车前来,他除了要取走宿舍里能够带走的随身物品,便是想再看一眼曾度过二十余载的地方。

七月初,随着梅雨季节的落幕,漫长的酷暑即将拉开序幕。这天,气温尚且宜人,天空一片晴朗,清爽宜人,微风轻拂,云朵稀疏。他独自一人站在二层楼高的办公楼露台上。

这是一家由印度尼西亚洪氏家族崇光集团旗下的农源集团投资设立的企业——“农源食品(永宁)有限公司”。由于公司从事产品的生产,所以大家通常称它为“工厂”,而非“公司”。

工厂的主要业务为大豆加工﹑棕榈油精炼以及相关产品的销售。

在被称为压榨厂的大豆加工车间里,蒸汽正软化着待加工的大豆,阵阵豆香随之飘散,能飘到上百米外。软化后的大豆被压制成薄片,随后送入浸出槽。在此过程中,大豆中的油脂在名为正己烷的化学溶剂中溶解,从而形成富含油脂的混合液体。混合液体在管道中加热,随着温度逐渐升高,沸点较低的正己烷开始沸腾并转化为气体挥发。这些挥发的气体通过专用装置收集并冷却,以便重复使用。正己烷蒸发后留下的物质便是初级豆油,在行业内通常称作毛豆油或毛油。

毛油虽可直接销售,但通常会在油脂精炼厂进行进一步的提炼,加工成精制油。经此处理后的油品可直接食用。精炼的大豆油在行业内通常被称为“散油”,意指非灌装成袋装或瓶装,而是直接泵入油罐车或油船进行销售的油品。

因此,压榨厂的名称实际上名不副实,如今仅有民间作坊才会沿用传统的物理压榨工艺。

脱去油脂后的大豆即为豆粕,其蛋白质含量高达40%,成为家禽和家畜的理想饲料。

豆香随风飘来,压榨厂位于办公楼的北面,再往北则是农源集团的永宁码头公司,这是一家由农源集团、永宁港口集团、省粮食集团、市粮食局以及日本丸红商社共同合资的企业。一艘排水量超过六万吨的远洋散货轮正在卸载大豆,这些大豆源自巴西。真空卸粮机通过长长的吸管将船舱内的大豆吸入,并送上输送带,随后被转移至一组高耸的水泥筒仓中。每个筒仓高达四十米,能储存2000吨的大豆。

通常,一船六万余吨的大豆在96小时内就能卸完。

过去,压榨厂全速运转时,一天能够加工超过2700吨的大豆,产出80%的豆粕和19%的毛油。如今,设备老化,即使竭尽全力也难以达到2500吨的加工量。

隔着宽阔的大路,永宁厂对面有一片被围墙环绕的场地。2005年,永宁厂购得这片占地100亩的工业用地,计划在此增设一条日加工能力达2000吨大豆的生产线,并建造一座专门生产起酥油、人造奶油等产品的特种油脂车间,简称“特油厂”。

但后来,只有特油厂如期建成投产,用去了三十来亩地的面积。剩余的空地一直闲置,长满了飞篷﹑白茅﹑一枝黄和野艾等各种杂草。草深叶密处,偶有黄鼠狼等小动物出没。

特油厂自建成投产后,产品销售一直不理想,导致生产开工率持续低下。在苦苦支撑了八年之久后,最终不得不停产。目前,厂房内的一条奶油生产线和一条起酥油生产线正准备拆除并转卖给印尼的工厂。

厂房外的储油罐及数十米高的半连续精炼塔,均已锈迹斑斑。

办公楼的南面设有一个约三十米见方的花坛,花坛中央矗立着一个由海桐树、黄杨木和石楠精心修剪而成的巨大崇光集团徽标。

自今年开春以来,行政部一直没有请人来修剪枝叶,整理花坛。花坛里,蓬乱的杂草有尺把高,新抽的枝条旁逸斜出,肆意生长,将植株原有的造型毁坏殆尽。

“这花坛,活像一张胡子拉碴的面庞,着实该好好修剪一番了。”虞桐心中暗自思忖。

“即令,即令。”一只鹡鸰鸟在花坛中飞落。鹡鸰鸟是这里常见的鸟类之一,其叫声急促短促,飞行速度更是快如闪电。它总是冷不丁地降临,稍作逗留,鸣叫数声后,便如离弦之箭般,迅速飞离。

天上的云层渐渐增厚,虞桐凝视着,在南风的推送下,一团团、一片片云朵,正急速向北,涌向大海。他忘记自己在此站立了多久,此刻,归心似箭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手机响了,是白晨,她问虞桐人在哪里,怎么还没有走。

白晨原先在公司内审部任职,后来申请调岗至财务部,虞桐便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这一晃,已有十六个年头了。

他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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