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装的客户主要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KA客户,亦称大客户或关键客户,主要指大型超市和卖场。第二类是经销商,即那些进行批量采购并从事批零销售的中间贸易商。此外,各种小型商超因采用现款交易方式,也被归入了经销商一类。
对KA的销售普遍设有账期,短则三十天,长的超过三个月。KA的促销活动全部由厂家来承担或分摊费用。此外,为促使顾客在卖场优先选购自家产品,厂家需自己招募促销员在卖场内进行导购和推销,向卖场支付额外的促销员管理费。这些费用累积起来,若产品在市场上知名度低、卖场销量不理想,工厂做KA生意便是亏本。然而,将KA的渠道也有好处,即卖场拥有庞大的客流量。产品陈列于人来人往的货架间,相当于在做广告宣传。
经销商均采用现款交易模式,没有账期,除了达到一定的采购量给予返利,没有其他费用。缺点是产品的售价低于卖给KA客户,时常还需要搭赠,多的时候卖十送三。
粮油部的小包装产品在永宁厂和南湾油脂厂均有生产和销售。南湾油脂厂的生产量相对少了很多,每月产量不过千吨左右,主要供应几家固定的客户。虽未实现盈利,但扣除厂房和设备折旧费用,勉强能维持着现金流平衡。
永宁厂的小包装产品最初将销售重心集中在KA渠道,导致销售费用占比过高且长期居高不下。柳金宝接替陈财庆负责小包装部门后,在汉尼和西蒙的一再指示下,KA渠道的比例才有了明显的下降。
然而,小包装的利润并未因此得到改善。虞桐的财务分析报告显示经销商的搭赠比例在提高,销售返利的点数也在增加。对此,柳金宝的解释是搭赠和提高返利点都是为了鼓励经销商多进货。
“这杭州分公司,平均每人才卖了67吨,我们的散油一个人一个月都要卖几千吨。”在一次小包装的月度经营会议上,西蒙手持激光笔,在投影屏上圈点着说道。
“当然啦,他们是大宗商品,也没得比。”西蒙补充了一句。
“是,是,吴总,不过这里面含了促销员,有些门店的促销员我计划撤了。”柳金宝说。
“减促销员也不是一个办法,我告诉你哦,金宝,减到一个都没有,你的销售会更惨。你还是要想办法把量提上去。”汉尼说。
每月最后一个工作日,小包装下月的促销费用预算会送到汉尼手上,请他审批。
“我已经把可做可不做的促销活动都砍掉了,还有,像这些,超市是直接从货款里扣,我们不给也不行,这是合同中规定的。”柳金宝这样解释道。
最后,汉尼的笔一挥:“按总数减去5%,你们重新去分配一下。”
柳金宝像被挨了一棍似的,哇哇叫着说太狠了,拿着汉尼签好字的预算申请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柳金宝马上打电话给分公司经理,劈头就说你们能不能替我消停一点。那头问:“怎么,砍掉了很多吗?”
“砍砍砍,再这么下去我脑袋都要给砍掉了。”柳金宝没有真的生气。每个月下达的销量和利润预算指标总是高高的,他同情大家干得很辛苦。
“是,是,谢谢老大,我们一定控制好费用。刚刚有个好消息,欧尚超市的退出顺利完成,财务查过,说退款全部到账。”那头说。
李铭鑫曾对汉尼说过:“我们辛苦点,就养着小包装。”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虞桐在小包装紧张忙碌的表象之下,察觉到有一些隐匿的迹象在暗示小包装的亏损背后另有隐情。他回想起一年前离开小包装的赵红军曾说过的话:“小包装是被自己人打败的。”
最初引起虞桐警觉的是常驻海州分公司的内审员小郭。早在内审部经理王文在任期间,小包装促销费的每一笔支付都必须经过内审部的预审,以强化对预算执行的监督力度。小郭常驻在海州分公司执行这项预审的工作,同时依照内审部既定的计划,对小包装各分公司进行常规审计。
虞桐无意中得知,小郭经常接受销售员的邀请,参加聚餐和卡拉OK等活动。
内审部的人向来最孤独寂寞,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内审员与其他部门同事几乎没有公事以外的交往,一起吃饭,娱乐更是忌讳的事。小郭的行为不能不让人怀疑他在审计工作中还能否保持客观和独立性。
当年,虞桐初至小包装公司时,他坐在海州分公司临窗的位置。在晚霞余晖与初上华灯的微光交织中,他注视着陆续归来的业务员们忙碌的身影,耳边传来财务部开票机“咔咔咔”的打印声。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虞桐仿佛沉浸在一场赞美工作的音画交响诗中。
但是现在,在这光彩明亮的银幕背后,虞桐看到的是一片光线不到达的黑暗,黑暗中晃动着可疑的人影,响动着啮齿动物般啃咬的声音。
起初,虞桐从储运助理马进这里发现了阴阳提货单,记账联上提货的量多,而客户联上的量少,那么这多出来的货到哪里去了呢?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顺着这个线索,虞桐很快收集到了总计差额超过十万元的阴阳提货单,这个金额达到了向公安局报案的标准。
于是,他向西蒙汇报了情况,西蒙同意他报案,并找来法务部的律师小唐,请她从法务上予以配合。
虞桐与西蒙决定此事不让内审部参与,而是由虞桐独自暗中处理。内审部经理王文离职后,由黄英接任其职位,然而黄英也在半年多前离职。目前,新加坡总部内审部的总经理海伦娜尚未招聘到新人,暂时亲自管理,并每隔一段时间来中国几天。
虞桐一人显然忙不过来,西蒙联系了仍赋闲在家的黄英——西蒙对她的印象颇佳,外聘她前来协助虞桐。黄英爽快地答应了,表示前来帮忙三个月毫无问题。
西蒙对虞桐说:“需要报销什么费用,我来签字,不过你自己要当心,注意安全。”
虞桐相信分公司经理也涉嫌与部分销售员合谋参与了舞弊行为,甚至还与个别经销商串通﹑内外勾结,但认为柳金宝并未卷入其中。“这人傻傻地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分公司几个经理卖了。”虞桐对他是这样的一个评价。
柳金宝和哄哄,还有阎京的关系很好。柳金宝本来就和哄哄在同一个小区租房,阎京来了以后,他也在这个小区租房。他们三人正计划在一个即将开盘的小区里一同买房投资,柳金宝认识开发商的销售经理,可以拿到优惠价。
虞桐认为阎京和哄哄为柳金宝他们提供了保护伞。他听说过海州分公司的经理逢年过节开车给远在永宁的阎京和哄哄送礼,后备厢装得满满当当。而阎京在财务部向来只认哄哄,冷淡虞桐,这进一步促使他要在小包装揪出一个大丑闻不可。
虞桐拿着小唐开具的公司证明前往海州某区的经侦大队报了案。接待的警官听说超市里“家家吉”牌的小包装油就是他们家的产品,便先和他聊了关于食用油方面的一些知识,然后看了材料,说:“你放心,只要把人一带过来,他马上就老老实实全招了。”
这天,斜阳悄然隐没在海州林立的高楼背后,一辆警车疾驰而来,停在了海州分公司所在的大楼下。随即,一位便衣警官下车,径直奔向十五楼,把马进带走了。
虞桐这天不在,他故意避开了。
在经侦大队,马进一口咬定阴阳提货单是工作失误造成而不是故意为之。二十四小时后警官只得把人放了,警官对虞桐说:“你们再去收集一些证据后再申请,我帮你们立案。”
虞桐和黄英开始紧张而隐蔽地工作,所谓隐蔽,其实已经公开,只是在表面上大家一切照旧,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开始有人悄然向虞桐提供消息和线索。有人透露:“他们将赠品拉到某某农贸市场,卖给了那里的商贩。”另有人说道:“看见他们送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给小郭。”还有人声称:“看见他们连夜用小车运走了一堆文件资料。”这些口说无凭﹑无法查证的东西对立案破案没有帮助,但让虞桐更加相信那将是一个团伙大案。
大量的重要凭证被人撕毁了。虞桐去江京分公司,令业务助理打开一个文件柜,里面已空空如也。令她打开另一个柜,虞桐刚要去拿里边的一沓凭据,业务助理却抢先一把夺走。
两个月后,虞桐携带进一步搜集的材料,再次前往经侦大队见了警官。一周后,警官正式告知他案件可以立案。警官告诉虞桐接下来要进行司法审计,并提供了一份具有司法审计资格的审计机构名单。
虞桐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已在无形压力下紧张忙碌了几个月,如今终于可以将事情交由司法审计师和公安局处理,自己只需等待结果了。
内审部的小郭在马进被放出来后提出了辞职,现在人早已离开了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