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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码头在2003年实现了自公司成立以来首个全年度盈利，公司总经理牛鼎华满面春风，无论走到那里都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牛鼎华是由港口集团任命和派驻的公司总经理。港口集团是永宁码头的股东之一，所以洪主席待他如宾客。早先永宁码头年年亏损，洪主席在总裁会议上批评的不是永宁码头，而是永宁厂：“把工厂交给你们，你们应该多买大豆把工厂开足，让码头空不下来。”洪主席对胡镛等人如是说。
牛鼎华听出弦外之音，马上站起来：“永宁码头始终把压榨厂的作业放在第一位，同时我们也在积极寻找第三方货源，提高码头和筒仓的利用率。”洪主席和颜悦色，听了频频点头。
永宁码头的业务主要依赖于永宁厂的大豆和棕榈油进口。2003年，永宁厂的大豆进口量突破60万吨，永宁码头的作业量也随之攀升，达到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水平。
2003年的财务审计报告显示，该年度的净利润突破了一千万大关。公司首次年度盈利便高达一千万，这一成绩鼓舞人心。在此背景下，牛鼎华着手准备一年一度的董事会全体会议。
往年，码头公司的董事会不出本市，时间也就一天。上午会议，中午找个地方办一桌酒席，餐后便告散会，各董事随即各自返回。
陈福南说小股东也是我们的老板，董事是我们的朋友，崇光花钱从来不抠。于是，2004年的这一届董事会将放在乌鲁木齐举行。
在商定董事会议程的时候，西蒙对牛鼎华说：“老板同意了我们给总经理发一笔年终奖的建议，但还是要放在会上听一听小股东的意见，要不先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牛鼎华连连摇头：“不妥，不妥，我是港务局派来的干部，局里规定我们的薪酬全部由局里统一发放，不能再从别处取得任何酬劳。”
“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要是犯了什么错误，我这个处长就不保了。”他又道。
港口集团的前身是港务局，属于行政事业单位。牛鼎华的行政级别为副处级，退休后的养老金和医疗待遇都要比普通人高一截。
牛鼎华对自己国家干部的身份很自豪。他的工资不在永宁码头领取而是由港口集团发放，他的助理，即未来的接班人尚方舟，是通过社会招聘途径入职的合同制雇员。“他的工资比我还高呢，我是国家干部，工资严格按照国家的标准，一分都不能多。”牛鼎华这样说。
仲春时节的乌鲁木齐，榆叶梅悄然凋零，而梓树的新花正竞相绽放。街道上不时飘散着淡雅的花香，天空呈现出深邃的瓦蓝色。白日里，这里的气温恰到好处，然而待到黄昏时分，太阳一隐入山峦，凉意便如潮水般骤然涌来。入夜后，天空澄澈如洗，星光冷冽如霜。由于地处西部，当天色渐暗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参加董事会议的一行十余人抵达酒店时，已是下午五点。为了赶后面的旅游观光行程，众人入住后稍作休息一下，随即前往酒店的中餐厅用了晚餐。晚餐一结束，董事们便直达二楼的会议厅召开会议。
董事长陈福南没有参加，会议由尚方舟主持。一番开场白后，永宁码头的财务经理小吴上台播放投影，向各位董事报告码头公司2003年度经营业绩和财务状况。小吴首次参加董事会，面对众多领导及来自日本丸红商社的两名日本代表，难免紧张了起来。她在报告中多次读错了内容和数据，董事们则表现出了长辈与领导的宽容大度，有的温和地给予提示指正，有的则微笑颔首，表示已理解其意。渐渐地，小吴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报告也变得流畅起来。
小吴的报告完毕，下一个议程是审议年度财务审计报告。
港口集团的王处长第一个提问，他关注到永宁码头一笔源自工商银行的贷款，问：“这笔贷款的利率是多少？”
“这一笔是长期贷款，利率6.35%。”小吴回答并看了看虞桐。
“能不能要求银行降低一些？人民银行去年调低了贷款利率。”王处长说着，也看了看虞桐。
小吴回答：“我们有提出，但是银行说贷款合同的利率条款上写的是固定利率，不能改。”
“你们再去做工作，我们港务局拿到的贷款利率只有5.8%。”港务局完成改制不久，王处长尚未习惯使用港口集团这一新名称。
这时省粮的屠总说了公道话：“你们港务局是国有单位，他们外企不一样，我们拿到的贷款利率还下浮呢，这外企是拿不到的。”
提问最多的是那两位日本人，一位名叫高桥，另一位名叫正好。或许会议前他们并未仔细阅读公司的审计报告，因此提出的问题尽是一些细枝末节。正好能说汉语，高桥则基本不懂，所以这次会议，他们请了他们的中国同事张小姐随行当翻译。
2003年度的经营报告与财务审计报告均已圆满审议通过，接着，新一年度的经营计划亦顺利通过。现在轮到虞桐了，他将提出一项关于永宁码头为永宁厂提供银行融资担保的议题。
虞桐陈述完了议题的内容，就等大家的表态。会议室一片安静，大家沉默良久。高桥和正好则如同坐在大人餐桌上的两个孩子，左顾右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别人的反应。丸红是永宁码头中最小的一个股东。
还是屠总，他先是说不赞成，因为这让小股东承担了不该有的风险。然后话锋一转道：“我们反对也没用，他们是大股东，我们就对这一项议题不发表意见就是了。”
虞桐马上接过屠总的话：“谢谢屠总，我们和各位在座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码头经营好。永宁厂的银行融资用于生产经营，他们大豆进口量的增加将为码头带来更多的业务和收入，这是合作双赢的局面。”
废话一堆，王处长听了不耐烦，挥挥手，说：“好了，好了，我们也不表态。不过，你们的总部，不是上市公司吗？出一个保证书给我们，我们回去也好交代。”
虞桐不知是否可行，他看看西蒙，西蒙点点头说：“我们写个安慰函，没问题。”
虞桐马上解释：“就是一封保证书，不是董事会的决议。”
董事会决议的事项必须在集团年报中进行公开披露，虞桐知道总部不会同意。
幸好王处长表示董事会决议也就不用了：“保证书上盖个公章就行。”他说。
虞桐看了西蒙一眼，然后回答：“没问题。”
分红是本届董事会的最后一个议程。由于永宁码头去年才盈利，所以大股东农源集团提议今年不分红。虞桐说：“公司所盈余的资金将用于提前归还工商银行的长期贷款，这样可以省下一大笔财务费用。”
大家一致赞同，高桥和正好这两个人眼睛眨巴了几下后也一起举手表示赞成。
董事会圆满结束。翌日一大早，全体成员早餐后将在酒店大堂集合，乘坐大巴前往吐鲁番和天山观光。牛鼎华、小吴和西蒙均未与大家同行，他们赶中午前的航班，返回了永宁。
新疆这片土地辽阔无垠，从一个地点前往另一个地点，往往需要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高桥和正好与其他人搭不上话，一路上要么昏昏欲睡，要么愣愣地注视着窗外单调乏味的景色。然而，一上了酒席，两人便立刻变得活跃异常。
市粮食局出席董事会的代表是王局长。王局长年逾五十，身材高大魁梧，面色红润，行走间挺着大肚子，好似闲庭信步，又仿佛指点江山。高桥说他像伟人毛主席。于是，路途中大家一致称王局长为“主席”。
主席的酒量深不可测，其他人也不落下风，于是晚餐顿顿有酒，且白酒，红酒和啤酒混搭上阵。高桥滑头装怂，每逢有人邀他干杯，他便双臂交叉，埋头伏在桌上装醉。正好年轻，级别也比高桥低，众人便依次拿起酒杯朝他围攻，他从不推脱或者他本就不想推脱，站起来摇摇晃晃一昂头，便又干了一杯，还竖起大拇指，说：“嗯，这点酒喝了正好，我是正好，正好是我。”
第二天一早，正好便恢复如故，不见宿酒。上车后他不停地感谢老计。昨夜，老计等人扶着烂醉如泥、人事不省的正好上了车，下车后又连扶带拖地把他送进了房间。
最后的一顿晚饭又回到了乌鲁木齐市原来的酒店。席间，老计建议明年的董事会去日本召开。高桥说：“我同意，去北海道，去我老家，我老家那里有个全日本最有名的酒厂。”
张小姐给大家翻译后，又加上一句：“高桥先生的老婆是个空姐，非常漂亮。”
于是大家问高桥要照片，高桥掏出皮夹翻了半天遗憾地说没有带。接着，他说这次在海州的车展上看到一个车模小姐：“啊，好漂亮啊，我不知道在哪里能够再次见到她。”说着，高桥仰头望向天花板，仿佛沉浸在陶醉之中。这时主席迈步走了过来，说：“高桥先生，你滴，应该把这个车连人，统统滴一起买下，在海州也安个家。”
“我很想，但是这个千万不能让我老婆知道，替我保密。”说罢，高桥连连拱手作揖，拜托各位，同时将食指竖在嘴唇中间：“嘘……保密。”
饭桌上觥筹交错，碰杯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这次，正好没有大醉，高桥也表现得相当不错，没有耍赖。明天一早，众人就将互道别离，搭乘各自航班，分别返回永宁、海州或省会。
晚餐结束时已快十点，回酒店的车上，导游小姐说马上要和大家说再见了，她提议高桥和正好各唱一首歌，高桥和正好则表示要一起唱。于是他们唱了“北国之春”，众人鼓掌。一曲唱完，正好兴奋异常，突然高呼一声：“解放军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