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是在事情发生了大半个月后才知道日东向永宁借了钱。这笔钱至今没有归还,不仅如此,日东还取消了原计划中的两船大豆的进口代理业务,并提出将8000万借款的还款期限延长三个月。日东的财务状况真的出了问题。
奥斯卡在周一的例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某些部门:“我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向我及时汇报,拿这8000万当儿戏?”
确实,在粮油部发生的这件事情谁也没有向奥斯卡报告,来往的有关邮件中也没有他的名字。直到最后总部同意借款,在付款的OA申请中,奥斯卡的名字才作为核准人出现。8000万这个金额,对粮油部动辄上亿的付款或转账来说并不显眼,奥斯卡就像往常一样,看一眼前面已经有人审核过了,便在OA“核准”的框框里点击一下,申请就这样通过了。而奥斯卡甚至根本就没去注意这8000万是什么性质的付款。
“这件事情洪老板知道不?我是不会同意这笔钱就这样出去的。”奥斯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看方利华。
直接向洪主席报告还轮不到方利华。但方利华事前事后都没有向奥斯卡报告,确实有点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意味。众所周知,直接管理和领导粮油部业务的是新加坡的总部,而不是奥斯卡。不过,奥斯卡毕竟是中国区的CEO,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让他毫不知情,方利华这时也感到说不过去,于是解释道:“当时我们财务部提示过这笔借款可能的风险,但是法务部通过了审核,新加坡总部最终也同意了。”
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是法务部误导了新加坡总部。萨曼莎听了方利华这泼脏的话,气得喘不过气来。
“法务部的责任是审核合同在法律上的瑕疵和风险,借不借钱给日东不是我们能决定得了的事。”她说这话时眼眶都红了。
好在奥斯卡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没有再进一步细问而只是要求财务部和法务部配合,加紧催款,随时向新加坡总部汇报进展情况,并在必要时启动法律程序。
萨曼莎早就不是第一次遭到方利华的攻击了。公司几乎每个月都有新增的合同纠纷和劳动仲裁案件。法务部聘请了常年法律顾问,还有合作的外部律师,但官司打起来多半是输,很少赢过。方利华指责萨曼莎领导的法务部在合同审核过程中不严谨﹑不专业,不能从法律层面严格把关,有效地保护公司的利益。
具有执业律师资格的萨曼莎当然不接受方利华的指责,她以采购部的付款申请为例进行反驳。营运部门在使用采购部采购的设备后,如果感到不满意,便会在采购部申请付款时表示反对。两部门就谁对谁错争执不休,导致付款不能落实,最终造成了合同违约。“这分明是我们内部的原因而不是合同本身有什么瑕疵。”萨曼莎说。
至于劳动仲裁,那就和法务部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是属于奥黛莉娅人事部的工作范围,法务部从不参与其中。
劳动仲裁案多涉及解约赔偿金和社保金。食品部实行“产销分离”后,离职人员投诉公司未按政府规定为员工缴纳社保金,由此引发的劳动仲裁案件陡然增加。
在食品部实行的“产销分离”运营模式下,各地销售员的劳动合同均与海州企业管理公司签订。从劳动关系上讲,他们应被视为管理公司的员工,并按照海州的标准缴纳社保金和住房公积金等所谓的“五险一金”。然而,海州的缴纳标准远高于这些员工所在的城市和地区,而公司不想因此而额外增加成本,于是对于这些员工,公司仍依照当地的标准在当地进行社保等基金的缴纳。
从员工的角度来看,劳动合同改为和海州企业管理公司签订后,缴纳的社保金虽没有增加但也不比原来的少。加之奥斯卡提高了销售业绩的奖励标准,奖金普遍比以前多了,所以他们也就欣然维持原来的缴纳标准。然后,一旦因某种原因离开了公司,有些人就“忘恩负义”与老东家翻脸申请劳动仲裁了。他们要求公司按照海州的标准补足社保金,或者直接给予个人经济赔偿。
其实,当初萨曼莎提示过这方面的风险,只是由于这种现象在社会上很普遍,非农源中国独家所有,因而公司不予重视。
食品部的全部员工超过两千人,由于实行集中管理和“资源共享”,人事工作集中在了海州总部人事部。奥黛莉娅手下的人数从最初四五个人增加到了十个人,招聘工作则全部委托给了一家猎头公司。
奥黛莉娅是中国区的人事总监并兼任食品部人事总监。依照人事组织架构,粮油部的人事总监陈晴是她下属,但实际上两人各做各的事情,陈晴从不用向她报告。
粮油部在海州总部上班的也有十来个人,按理考勤之类的人事管理可以交给奥黛莉娅帮忙。但是陈晴不找奥黛莉娅,而是让农源海州贸易公司的会计李理兼任。陈晴以她兼职的理由给她加了工资,而李理自受到了陈晴的重用,每次休假旅游回来后总不忘给她带点小礼物。从此,她便觉得有了靠山,以至于姜志文都要对她说好话才肯办事。
奥黛莉娅明眸皓齿,确实很漂亮。伊莎贝拉虽也颇有风姿,但终究是徐娘半老,难以与洋溢着生命活力、年轻的奥黛莉娅相媲美。今年的公司迎春年会上,伊莎贝拉走到坐在主桌位的奥黛莉娅身边,咯咯地笑着捅了她一下,问:“你是不是又大了一号,D罩?羡慕死人了。”
九月份海州的天气转凉,奥黛莉娅和她老公搬进了新房,这是一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豪宅。她老公是一家跨国公司的管理人员,收入也不菲。两人还没有孩子,现在,他们每个月工资的七成以上都要用来还贷。新房就在公司附近,地段好,奥黛莉娅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公司。
然而,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月,一封来自猎头公司的举报信快递到了海州总部内审部的内审总监斯考特的手中。举报对象是奥黛莉娅,信中夹着一个U盘,里边有她向猎头公司客服经理索要回扣的录音。
斯考特的实线上级是下游事业部的稽核总经理凯恩,虚线向奥斯卡报告。对于此类专案,内审部只需征得奥斯卡的同意,便可直接对当事人展开调查,无需发出内审通知函。斯考特向奥斯卡报告了这封举报信,奥斯卡回答如果对方举报的内容属实,就按照公司的廉洁纪律处理。
面对内审部的询问,奥黛莉娅坦然承认,确实向猎头公司索要过回扣。但此举是受了对方的暗示,且最终并未实际获得任何好处。
事实再清楚不过了,然而这件事并未公之于众,几乎没有人知道奥黛莉娅遭遇了什么。
一个月后,公司发布了一项人事通告,宣布索菲亚任中国区人事总监一职。索菲亚将于12月1日正式入职,而奥黛莉娅则改任食品部人事总监,并向索菲亚汇报工作。通告最后指出,奥黛莉娅将继续工作,直到明年2月底离职。
在过去的十二个月,公司支付给该猎头公司的猎头费及人事咨询费超过一百万元。有小道消息称,奥斯卡的夫人对这家猎头公司有投资。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个奥黛莉娅简直是胆大妄为,为捞取外快,竟敢把手伸到自己老板的夫人头上,简直是头脑发昏。
马尔斯每天至少要抽两包烟。由于办公区域禁止吸烟,门外的消防楼道便成了烟民们频繁光顾的场所。虞桐没有戒烟的决心,便试图控制吸烟的量,他每天只去那里三五次,但几乎每次都能碰到马尔斯。
这天的午饭时间前,虞桐又去了消防楼道,门一打开便一股浓烈的烟味直冲过来。马尔斯和道森两人正边抽烟,边说着什么事。马尔斯显得很激动,刚刚结束的例会上他和伊莎贝拉又发生了争执。伊莎贝拉要求采购部扣一家供应商的货款,理由是对方供应的棕榈油氧化指标超标。马尔斯则回应道,虽然他总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手臂往里拐,但伊莎贝拉的要求显然违背了合同条款。根据这份采购合同上的约定,产品的品质指标应以对方出厂时提供的检验报告为准。
见虞桐到来,道森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先行告辞离去。马尔斯谈兴正浓,又掏出一支烟。虞桐率先开口:“奥黛莉娅就要走了,天天和你吵架的六条大白腿少了两条,呵呵。”
“六条大白腿”在马尔斯这里指的是方利华、伊莎贝拉和奥黛莉娅这三人。她们三人常身着长度刚过膝的裙子。
马尔斯与奥黛莉娅之间的恩怨起因于马尔斯对人事部的指责,他认为人事部从人员招聘、培训到考核的一系列管理工作缺乏系统性,不够专业,也不正规。
“我无所谓啦。”马尔斯说。
“我已经提出了辞职,戴安娜和巴拉特都同意了。”他接着道。
虞桐听了并不觉得突然和意外,因为马尔斯已经不止一次说要离开这里,说再待下去就没意义了。他一会儿声称要去纸业集团,一会儿又说新加坡国立大学向他提供了后勤采购部门的主管岗位。听得多了,虞桐再也不把这些话当真。
但这次是真的,辞职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即将上学念书的孩子。马尔斯的夫人的户籍在中国国内。起初,马尔斯计划让即将到达入学年龄的大儿子在中国接受教育。后来,他又觉得国内学校的风气不大好,于是,转而决定让儿子返回新加坡就读。
“国内的学校里呵,家长都要向老师送礼,小小年纪就开始攀比经济条件。”他说。
马尔斯要去的地方是中国央企中化集团在新加坡的一家子公司。他将负责采购工作,中化集团承诺给他的薪资和福利待遇不低于农源集团。
当巴拉特知道马尔斯要去的是这家公司时,睁大了眼睛对他说:“你去那里啊,我保证你会很快离开的。”
他给马尔斯讲了这样一件事情。去年,农源集团有意收购新加坡的一家贸易公司,原因在于该公司有橡胶的采购渠道。双方已就转让价格达成一致,定为每股0.17美元。然而,就在签署合同前夕,对方却反悔了。原来就是中化集团的这家子公司,它也要收购,并开出了高达农源集团四倍的收购价!
“他们不是做生意的,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巴拉特说。
马尔斯没有听从巴拉特的劝告,依旧离开农源集团,前往新公司就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