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桐也不清楚从何时开始,不再收到粮油部每周一例会的通知。他猜测巴克斯有意将自己边缘化,但也有可能是他认为资金部只管资金并直接向新加坡汇报,没有必要参加例会。
当然,如果虞桐想参加周例会,他只需直接进入会议室即可,没有人会加以阻拦。
这周的例会,虞桐恰好在永宁厂,想到一直不在会议上露面,真的要被人忽略,于是他去了会议室。巴克斯已然端坐在会议的主席位上,那胖硕的身躯将座椅填塞得严严实实。
今天的会上巴克斯没有发脾气,除了习惯性地对黄荣庆的报告轻嘲了几句,甚至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着实属于例外。
例会通常一个多小时结束,但由于内控部蒋璐在海州总部那一头视频的加入,时间延长了。
比方利华年长好几岁的蒋璐,一直是方利华的直接下属。在方利华担任中国区内控部总监期间,蒋璐担任食品部的内控部总监。如今方利华转任财务总监,蒋璐则提拔为中国区内控部总监,依旧直接向方利华汇报工作。
她说话的声音柔和而温润,再配上她偏瘦的身材和如贫血般白皙的皮肤,给人以娇小羸弱的印象。然而,虞桐却不大喜欢她的长相,认为她那下陷的脸颊是刻薄之人的面相特征。
方利华接替陈汉威担任财务总监,换进了他的办公室,但蒋璐并未使用方利华腾出的房间。她依旧坐在公共办公区原先的位置,只是将她位置对面的一张办公桌移走,椅子留下。这样当有人找她,或她请人来谈事的时候,对方就在这把椅子上,面朝她而坐。
虞桐和蒋璐干过一仗,那是在她才新上任中国区内控部总监不久。内控部对一项资金管理的SOP进行了修订。然而,在随后的一次实际操作中,虞桐与蒋璐就粮油部永宁厂和永宁码头公司总经理的称谓究竟是指尚方舟还是巴克斯这一问题,在永宁厂的内控部里产生了争议。虞桐坚持认为指的是尚方舟,理由是巴克斯是粮油部的CEO,不是工厂或公司的总经理,而蒋璐则称SOP中指的就是巴克斯。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蒋璐用她惯用的方式在电话里对虞桐说:“我没有这么多时间来和你争论,你要是再这样争吵,我就把你的电话挂了。”
虞桐瞬间被激怒,当着她手下莎拉的面,他对着手机话筒怒吼:“你挂呀,现在就挂!”
蒋璐到底没有挂断虞桐的电话。
今天的例会上,蒋璐应巴克斯的要求,就永宁厂的一笔采购付款所碰到的问题和大家进行讨论并加以解决。该笔付款在要求内控部给予盖财务章时,遭到了莎拉的质疑和拒绝。
“马经理,你把事情的经过给大家讲一讲。”麦克风里传来蒋璐冷冷的话音。蒋璐在进入农源集团前,就一直在企业从事内审工作,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采购部历来是公司里舞弊行为高发的部门,马国兴则一直在永宁厂从事采购工作,长达十多年。人常在河边走,说他一点不湿鞋蒋璐才不会相信。
马国兴是永宁厂最早入职的一批员工之一。早在陈晴兼管永宁厂的行政和采购工作期间,他作为陈晴的下属从事采购。后来,陈晴不再管采购,采购部交给了马国兴,他也因此被提拔为经理。现在,他业务上实线向马尔斯报告,而在行政人事方面归永宁厂管理。
但马尔斯并没有加入今天的例会,尽管巴克斯在会议通知的邮件上希望他能参加。马尔斯知道要讨论什么,但这是执行SOP中碰到的问题。如果马国兴确实存在违反规定或纪律的行为,那就按公司的人事规定处理即可。马尔斯一直在各种场合表示:对于采购部门内出现的违规﹑舞弊等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一旦查实,必将对当事人进行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在既不见对方身影也不闻其声的邮件往来中,马国兴对蒋璐毫不退让。他在邮件中对蒋璐说,付款申请已经在OA上通过了财务总监和总经理的审核,内控部只是一个制定SOP的部门,没有权力反对。
然而此时,蒋璐又冷又硬的话音,巴克斯茶色眼镜后面那双死盯着他看的小眼睛,让马国兴竟紧张得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长脸一副老实巴交的苦相,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道:“我不是在邮件上讲得很清楚了吗?”
原来,维修车间的地坪需要保养和改造,项目早已通过招标落实了下来。然而,在施工过程中,车间提出增加一层兼具耐磨、防火及防滑功能的涂层。巴克斯依据SOP设定的权限给予了最后的核准,随后采购部将此工程委托给了另一家供应商。
蒋璐认为,此举系对原已招标项目的变更,须遵循原审核流程,重新报请至总部审批,而非仅在粮油部内即可定夺。
马国兴认为这是两件事。防滑涂层是工厂提出的新增项目,并不属于地坪改造的范畴。要知道一直以来就只有地坪,没有涂层。
“我来说一下吧。”尚方舟是这笔付款的审核人之一,他在巴克斯之前同意了这项申请。
“据我了解,地坪改造项目本身不含耐磨涂层,因为之前就是白地坪。现在,工厂为进一步改善生产环境和提高安全保障,提出了增加涂层的申请,并得到了管理层的同意。工厂提出这个申请的时候,地坪的改造工程已经完工了。”
听得出,尚方舟有意为马国兴辩护,但又不想刺激蒋璐,因此没有直言,说他也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项目。
而蒋璐,出其不意地换个方向进攻,她问马国兴:
“那我问你,你将涂料工程包给那家供应商时,是否进行了比价?”
根据SOP,当采购金额低于十万元时,工厂可经过“货比三家”的流程自行选定供应商;若金额超过十万元,则需报请海州总部。此次涂层项目的预算刚好低于十万元一点点,马国兴无需向马尔斯请示,但“货比三家”的规定仍应严格执行,且保存下比价工作的记录。
“这当然,当然我们是按照内控部的规定,比较了市场上的价格。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马国兴头上冒汗,他想尽快从这个话题中逃脱出来。
“那么领导们都在,你现在可以把比价单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蒋璐紧逼。
“我完全愿意配合内审的调查,如果是领导的决定。”马国兴坐了下来,他不打算再做任何解释。
“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结束吧,会后我们再找马尔斯商量。”巴克斯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讨论下去了。
供应商的款项很快就支付了,这是合同上公司必须履行的义务。而马国兴会后承认,他是在未进行“货比三家”的情况下,凭外界的口碑选择了该供应商。其理由是时间紧迫,从而忽略了公司的制度规定。
这个解释难以令人信服。一个在岗位上工作了十多年的老资格采购员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让人匪夷所思。马国兴并非没有前科,他因在一次内审中被发现存在违规行为而受过口头警告的处分,这件事发生距今还不到一年。
当巴克斯向马尔斯征询对马国兴的处理意见时,马尔斯表示遵从人事规定,不予例外。这就是说,公司将开除马国兴。但是陈晴提醒了巴克斯,她说没有证据证明他从供应商那里拿了好处,如果提起劳动仲裁,我们会输。
最终,公司提前终止与马国兴的劳动合同,并支付了劳动赔偿金。马国兴离开后,副经理林琴晋升为永宁厂采购部的经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