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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厂和新加坡贸易公司开展了一年的NDF套利，起初，收益率颇为可观。然而，随着市场上参与NDF套利的人增加，利差逐渐缩小了。现在，90天的远期信用证下操作NDF已无利可图，最理想的情况是进口方能开出360天的人民币信用证，然而，银行对期限超过180天的信用证一直就有严格的限制。
沙迪迎来了一位名叫阿加多的上司。阿加多每周都会与樊莉和虞桐进行一次电话会议，询问永宁厂当前可用的银行额度、已使用额度的到期时间﹑以及接下来大豆采购和NDF计划的安排等等。他问虞桐能不能用100%的现金质押来争取更多的360天的远期信用证额度。
虞桐告诉他，即使有现金的质押担保，360天的人民币信用证很难再拿到了。在农源滨城那一头的樊莉也附和道：“是的，外管对人民币信用证是有管制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阿加多连连说道，表示全然理解。阿加多的轻信与善良，令虞桐感到自己的行为颇为卑下。他故意夸大了取得360天信用证的难度。
用100%的现金质押来获取360天的远期信用证不失为一个有效途径，只是眼下农源中国的资金有限，拿不出这么多钱。虞桐告诉阿加多，由于公司投在期货里的资金越来越多，总部正在安排1000万美元的股东贷款给永宁厂。待该笔资金到账后，再行考虑100%现金质押的方案。
1000万美元的股东贷款比原计划晚了两周才到账，原因是原本应以美元汇入的这笔资金，现在改为了人民币汇入。虞桐对林鸿说永宁的外管要创新人民币业务，希望这一笔贷款以人民币的方式汇入国内，而企业也能从中省下一笔结售汇的汇率损失。
“可以省下上百万呢。”虞桐对林鸿说。
“哦，有这种好事？”林鸿半信半疑。
“是啊，不过这是全国的第一笔，市外管局还需要得到北京总局的书面同意，王处长说他已经和总局协调好了，没问题。”虞桐肯定地回答。
几年前，因工作关系，虞桐认识了市外管局资本处的王处长。打这以后，虞桐就成了他的常客。
有一次，王处长问虞桐：“有个华夏银行的部门老总，想来公司拜访你，你看方便不方便接待一下？”
银行前来企业拜访并寻求合作是常有的事，虞桐没有犹豫，表示欢迎。第二天上午，一位瘦瘦的中年女士带着一个小伙子就上门来了。她叫董芳，是华夏永宁分行公司业务部的总经理。
由于业务部老总推荐的客户，永宁厂首次与华夏银行合作，就获得了高达4000万美元的贸易融资额度。
白晨对董芳的来历有一种第六感，她怀疑她就是王处长的夫人。一年后，白晨终于确认了董芳的身份，她确实是王处长的夫人，他们的女儿正在上大学。后来，白晨成了董芳的常客，经常去她的行里坐坐，聊聊家常。
王处长说得没错，总局很快下发了红头文件，批准了这一笔人民币外债。王处长在他的办公室里给虞桐看了这份文件。
不久，当地一家报纸针对此事对虞桐进行了一次电话专访。采访内容迅速见报，报道中提到：相较于美元外债，这笔人民币外债的金融创新举措为该企业节省了上千万元的换汇成本。
虞桐不明白报社是如何得出这上千万的节省金额，他们是怎么算的？反正他自己算了，不过节省百多万而已。
永宁入梅已满一周，在这长达半个多月的雨季中，北方的冷气团与南方的暖湿气流犹如两支势均力敌的军团，在大气层中反复交锋，导致天气时而阴沉，时而降雨，气温也随之起伏不定。
因为接待了一个客人，虞桐错过了下班开往青峰公寓的班车。往常，他可以搭上哄哄的专车，可最近他请了年假去旅游，人还没有回来。虞桐羞于让客人知道自己没有专车上下班接送，因此，只能借口自己还有事，先把客人送走。他在办公室里坐等一个小时后，才乘上公司的值班车返回公寓。
回到青峰公寓，天色已黑，空气依旧闷热潮湿。今天一整天雨都未能落下，楼下的那几株栀子花已如期绽放。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它们白得耀眼，这些肥硕的大花散发着浓烈而带有甜味的香气。每当看到这些花，虞桐总会想起历史书中描绘的中世纪欧洲上流社会里，那些浑身散发着香水气息、体态丰腴的贵妇们。
明天是周六，老虎要在家里摆桌请客，他特别邀请了虞桐，还说去采摘他家种的杨梅。虞桐答应了，所以他这周五没有回海州。
老虎是小车班的司机。虞桐经常外出，但没有自己的专车，因此每次出门都需要请行政部安排车辆，而老虎总是主动要求为虞桐出车。后来，每逢虞桐出行，行政部就让老虎去开车了。
老虎从小在山脚下长大，虽还不到四十岁，却能记得虞桐认为只有他自己这个年龄才经历过的事情。譬如乡下人买东西要去供销社，城镇户口的家庭使用粮票，三江口每天晚上有开往海州的大轮船，上小学的时候挎在肩上的绿色军用水壶等等，很是了得。
老虎说他很讨厌为某些公司领导开车，他们不仅不守时，而且中途会突然要求司机改变行程和地点。“我们每次出车都有里程记录，你多出来了很多路，我拿着单子让领导签字，领导总不太情愿，我们也不好意思。结果呢，还是我们司机找个理由，去向行政部解释。”老虎告诉虞桐。
有一次，罗伯特前往机场赶飞机，因一通长途电话过了预定的上车时间，路上，他急吼吼催促老虎把车开快点。老虎不断加速超车，罗伯特又指责他开车一点不安全。“这些人一点不尊重人，司机又怎么了？司机不是人了吗？”老虎愤愤地说道：“后来我就对林英说，罗伯特的车不要再叫我开。”
老虎有个读一年级的儿子，老虎的父母和老虎的一家三口同住在一栋三层楼高的自建房，房子不久前刚翻修过。每天，他开车去公司上班，路上顺的话，不用半小时。
每年初秋，橘子上市了，他帮岳丈家里收摘橘子。桔子太多也不好卖，他便用蛇皮袋装了一袋又一袋，开着公司的皮卡车拉到公司来卖。他卖的价格一斤才一元钱，比外面的便宜了一半。
这时候，他就会给虞桐和白晨各送一袋。虞桐一个人也吃不了，仅拿上几个而已，余下的全交给白晨去处理。有一年春节前，老虎听说虞桐爱吃笋，便从自家的山地里挖来了几支水嫩白皙、肥硕的雷笋，再加上一只净膛的散养大公鸡送了虞桐，让他带回家。虞桐实在是过意不去，以后，他就将每年两次公司发放的节日福利小包装油交给白晨，由她送了老虎。
星期六一大早，老虎上了菜市场为中午的食材补缺。今天做大厨的是压榨厂维修班的领班阿才，他是本地人，做得一手好海鲜。
老虎开车去青峰公寓把虞桐接来时，时间已快中午十一点。其他人早都到了老虎家，他们坐在后院，有几人正忙着为阿才充当帮厨，另有几人或是抽烟闲聊，或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开饭。
保安队里来了三四个人，还有车间里的工人和领班，反而同在车队里的同事，阿虎一个都没有叫来。
在所有人中，虞桐是唯一一位“坐办公室”的老总。面对这样一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领导”，这些身处公司最基层的员工往往选择了敬而远之。虞桐尽力与他们拉近关系，但很快就发现，彼此之间实际上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而今天真正的“核心”人物，是那位圆头圆肩的保安队方队长。
老虎扔下众人不管，顾自领着虞桐参观他家的三层楼住宅，他家的自留地，还有宅基地后面承包的山坡。
老虎家的宅基地紧挨着路边。他指着路边一堆历史废墟般的砖头石块，以及才盖了三分之一的棚子，说：“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要在这里盖个棚子。村里不让我盖，其实大家都这样做，凭什么我就不能？我是不会让步的。”
老虎家门前的这条小路据说已规划为一条省级大道，如果这样的话，路两侧的农用地和宅基地就将被征用。为了能搭成这间简易的棚子，老虎让老婆去竞选村干部，他自己则四处游说拉票。老虎的算盘是一旦他老婆入选村委，谁还敢说这是违章建筑？
一张圆台面已经在后院支了起来，各种菜肴和碗筷杯碟陆续摆上了桌，地上还有两箱啤酒。凳子椅子是各式各样的，老虎家拿不出十几把清一色的椅子，他取了一把结实的实木靠背椅让虞桐坐下。
从五月份开始，一直到八月中旬都是禁渔期，因此这段时间内，带鱼，鲳鱼，梭子蟹等这样的大海鲜难以在市场上寻觅得到。不过，老虎还是设法搞到了几条海钓的带鱼，当地人俗称“钓带”。禁渔期间，海上非经营性的垂钓仍被允许，只是钓上来的鱼卖价不菲。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清蒸小海鲜端上了桌，诱人的大海咸香气息四下飘逸，这是最好的下酒菜。从退潮后的滩涂上挖来的小海鲜有花蛤﹑蛏子﹑小章鱼﹑皮皮虾﹑弹涂鱼﹑红螺等，另外，还有一些是趁着夜黑偷偷网来的小鲳鱼﹑小舌鳎鱼等。
饭桌上，每个人依次走过来向虞桐敬酒，口中说着“请领导多多关照”。然而，虞桐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更不知今后该如何关照，只是一口将酒饮尽。
虞桐关照不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从内心上说，他一向很尊重生产第一线上的工人。没有他们的劳动，没有他们的技术，工厂就无法生产出任何一件产品，虞桐也别想从银行这里贷到一分钱。
如果世界上没有采矿工人，就不会涌现出一波又一波的黄金投资客和投机者。即便金融和贸易做得再出色，终究不过是依附于“生产”这张皮上的毛发。
最后一道菜是雪菜大花鲤汤。老虎指着那条大半截尾巴搁在盆外的大鱼，让虞桐猜猜这条鱼的重量。“6斤多。”虞桐答道。
“好眼力。”一旁的方队长竖起大拇指。他不知道，从前虞桐在国有企业时，每年春节前，单位都会给每个员工发放大青鱼。鱼的大小不一，大家就在箱子摸小纸条，按小纸条上的号码对号拿鱼。拿了鱼后，不管是大是小，每个人都会开心地去称称重量。
这条鱼是昨天傍晚老虎去了水库，从一个钓鱼人手中买来的。
在屋后小山丘的半腰上，老虎家种着几十株的杨梅树，走小道上去约莫要花一刻钟的时间。饭后，大多数人选择了打牌，而老虎则手拿几只小塑料篮子，带领虞桐和其他几个不打牌的人上山采摘杨梅。儿子小老虎自告奋勇带路，于是，老虎就让他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前面开道。
杨梅的上市时间只有两周，老虎家的杨梅正值最佳采摘期。有这么多的杨梅树，树上的杨梅根本来不及采摘，大部分杨梅只能任其在枝头自然熟透后坠落。成熟后的杨梅黑里透红，饱吸了梅雨季的雨水和潮气，每一颗都宛如晶莹剔透的红玛瑙。同为杨梅树，就因为长在不同的位置而甜度大有区别，老虎仅凭一眼，就分辨出哪棵树上的杨梅更甜。他递给虞桐一只小篮子放杨梅，虞桐摆摆手，说就现摘现吃几个，尝尝就好。
在杨梅树的林子里逗留了快一个小时，虞桐准备告别，回青峰公寓。老虎拿来几篮子的杨梅放在车上，说其中一篮给白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