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京项目土地招拍挂的日子日益临近,申请表填写完毕,经开发区审核后已提交至国土局。这天,丽云收到了工商局发来的一份通知。通知要求农源江京务必在六十天内将尚未到位的资本金全部补齐,否则工商局将依据相关法律法规采取相应措施。
虞桐算了算时间,六十天后,农源滨城应该已经获得了土地且项目也已开工建设。因此,尚未到位的资本金也确实该到位投入使用了。于是,他向陈汉威发送了邮件,并抄送至凌东山及法务部,建议按照工商局的相关规定,在六十日内补足剩余的资本金。
当天,虞桐没有得到陈汉威的回复。直至第二天的上午,他接到了陈汉威的电话。电话中,陈汉威带着为他惋惜的语气,告知老板已指示取消江京项目。陈汉威说如果江京那边的工商局不急着等回复的话,那么就请他于下周一在海州总部和法务部一起商量江京各公司的解散事宜。
这实在太意外了!虞桐立刻拨打电话告诉西蒙,其实他只是要通知他而已。西蒙虽然仍担任着农源中国各公司的董事职务,但基本上已不再参与公司的任何事务。因此,当西蒙说他还不知道江京项目要被取消时,虞桐并不觉得奇怪。西蒙在电话里缓缓地说:“哎,老板也不想上了,主要是凌东山不想上啊。”
从永宁回到海州的虞桐,又匆匆登上从海州驶往江京的高铁。从这一刻起,他在江京所做的一切都是善后事宜。
他坐在车厢的靠窗位置,一只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一幕幕迅速掠过的景色。自去年七月一日起,这条高铁正式通车,他在海州与江京这两座同饮一江水的大城市之间往返已不下十次。
2009年仲春之际,虞桐第一次去江京,当时公司管理层只是让他配合樊莉假装成农源集团的国内合作方出面。谁也没有料到,他就以这种方式参与了江京项目,并成为最主要的筹办人。
时间过去了整整三年。当人们回溯往昔,即便是比三年更为遥远的岁月,也总会不禁感慨:“时光匆匆,仿佛一切才刚刚发生。”然而,时间真的过得太快吗?假如在三年之前,虞桐就已经知道江京项目的最终结果,那么一定会觉得通往那一天的路途漫长,他将度日如年。所谓过去,即脱离了时间线的存在。过去的事情不再有时间的标志,它是置放在记忆仓库里的图像,一旦开启这扇库门,过去的事情就同时在眼前出现。
虞桐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告别,告别开发区,告别江京,但首先是要和自己告别。
“我将要告别的是那位为项目忙碌了整整三年的他,他如同我的骨肉,如今却要把他抛弃。我内心迫切地想要与他握手,想要拥抱他,想要对他表示深深的歉意,我要放弃你了。然而,我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他人到底在哪里呢?”
这个人,不正是自己吗?唉!
开发区的徐主任,这位从二炮转业的老兵,最初手持发改委的文件,坚称大豆压榨属于限制投资的行业。然而,同样是这位徐主任,从农源集团借道内资公司投资压榨厂﹑要求延迟土地的招拍挂﹑一年后,农源集团又因三湾码头提出的保底量而爽约了土地的竞拍,直至开发区调整产业布局,杨书记拟取消粮油加工项目,他始终支持着农源集团的项目。 他甚至还考虑到借道内资公司投资终非长久之计,说项目动工后,将压榨厂由内资企业转为外资控股。可谁能知晓,在这反复起伏、跌宕多变的过程中,徐主任倾注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呢?他从未提及。他手下的两任招商局局长——赵局长和沈局长,跟随徐主任兢兢业业办事,从未对集团有过任何责备或怨言。
虞桐不准备去向徐主任告别,他欠了徐主任太多,农源集团欠了他太多。虞桐一个人还不起这个债。
枫亭小区的临时办公室里,大家默不作声,等待虞桐的到来。李捷已经把总部的决定告诉了大家,他说虞总会来安排后续事宜。
李捷马上就要退掉他在江京的租房前往南湾。凌东山派他去前去处理多年前集团开发的一栋商品楼遗留至今的产权问题。李捷挖苦说没人知道当年集团在南湾那里埋下了多少雷,现在只能发现一个挖一个。
虞桐打开房门进了办公室,丽云和黎进几乎同时轻轻地叫了声“虞总”。坐在最靠里的林昌华则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他明天就要回永宁,回到他压榨厂厂长的岗位上。
虞桐并不清楚项目突然取消的具体原因,但若他必须回答别人的询问,他便解释为复杂的股权结构所带来的法律风险促使老板最终决定放弃江京项目,虞桐对黎进和丽云也如是说。在办公室里,虞桐给他们安排了善后的工作,黎进将继续留用一个月,但人就不必来办公室了,有事的话虞桐会电话联系他。
农悦和农源江京这两家公司马上要注销,因此,丽云将留下来继续工作六个月。虞桐对她说:“下个月房租也到期,我已经通知中介不再续租,你就在家里工作。”
虞桐告诉丽云她可以同时找工作,如果找到工作的话,希望能兼职完成公司的注销工作。丽云点点头。
安排好黎进和丽云的工作,虞桐走进了李捷的那间房间。李捷正在电脑前忙着什么,见虞桐进来,便抬起头说:“坐坐,我知道你在和他们安排事情,所以没来打扰。”
虞桐点点头,随后坐下。他们开始商讨在正式向开发区提交书面申请退出项目并同时注销公司之前,如何将项目取消的决定告知开发区招商局。
和虞桐的想法一样,李捷也不准备向徐主任道别。最后,两人决定明天晚上请沈局长吃饭,但不告诉他吃饭的缘由,一切在饭桌上再说。
“明天我让黎进把酒带足,等把他们灌得差不多了,你再提这事。”李捷说。
电话里,虞桐问沈局长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接着,也不等对方回答就说包厢已经订好。沈局长爽快地说有时间,明晚七点准时见。
晚宴订在一家豪华餐馆的包厢里,包厢内装饰奢华,地面铺着厚实的钩花地毯。进入包厢,一扇六幅大屏风迎面而来。房间一侧,亮蓝色天鹅绒窗帘静静垂落,遮掩着一排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座小花园。早春时节,寒意未消,花园中仅有几株迎春花绽放。
李捷和虞桐各提着三瓶酒走进包厢,他们拆开蓝色的包装盒,把酒取出放在了酒桌的中央。今天的酒是洋河大曲蓝色系列中的“天之蓝”,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蓝色瓶身修长而典雅,宛如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娉婷玉立,仪态端庄。
沈局长和他三个年轻的同事准时到达。他兴致高昂,一落座就干杯预祝农源集团的土地拍卖成功,项目落地。李捷和虞桐不敢接过这话茬,只是斟满酒举杯感谢开发区﹑感谢沈局长对农源集团事业发展的一贯支持。
沈局长酒量酒风双佳,他知道虞桐酒量一般,总让他随意,而自己一口闷了。席间,沈局长侃侃而谈,他说他和徐主任,包括他的前任赵局长都认定农源集团的大豆压榨和植物油精炼是个好项目。“这个项目从开始走到今天,整整三年啊。”沈局长无不感慨:“古人十年磨一剑,我们才三年,这三年,值。”
六瓶酒仅余下了半瓶,虞桐渐感地面摇曳,天花板倾斜,立足不稳。沈局长从洗手间回来,醉意似乎消减了些许。这时,虞桐打开手机中的音乐播放小程序,把音量调到最高,点击一下后便把手机放在桌子的中央。
“离别的时刻到来了,就让我们共同去经历那些艰难险阻吧”,这是一曲莎拉布莱曼和波切利合唱的《告别时刻》。尽管这是一首情歌,但由于以意大利语演唱,大多数人并不了解歌词的具体内容,却熟知其歌名,熟悉那让人闻之便心生离别之情的伤感旋律。一曲终了,沈局长感动了,宴席的气氛也达到了高潮。虞桐见沈局长站起身,便也随之站起,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说:“千言万语,此刻只能用这首歌来表达我们的难舍难离的心情,我们今天是来向你们辞别,项目,奉命不上了。”
瞬间一片寂静,几秒钟后有人轻轻问:“你们项目真的不上了?”
虞桐点点头。
沈局长没有放开虞桐的手而是更紧地握着:“没关系,”他打破沉默:“你们项目不上了,但我们一样是朋友。今后如果你们来江京,有什么事找我们,我们来海州,也一样会找你们,徐主任这边我去说了。来酒,继续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