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时,永宁厂在海州买下了银河大楼的第十二层楼。一年后,食品部原办公楼租约到期,遂迁至银河大楼。整层办公室经过装修后,增加了一间大会议室,总裁会议在这里召开,银河大楼也就成了农源中国总部的代名词。
渐渐地,随着食品部的经营状况转好,以及凌东山升任中国区总裁后总部管理功能的强化,现有的办公空间已显得十分狭小局促。
洪主席批准了农源中国增加办公楼的申请。恰逢大厦第二十七层房东因债务问题即将被法院拍卖,沙华遂委托西蒙以永宁厂德名义前去竞拍。
西蒙带虞桐前往拍卖现场,嘱咐道:“你从起拍价开始喊价,我喊停你便停。”
2008年房地产市场低迷,拍卖大厅仅一间教室大小,参拍者寥寥,算上农源集团仅三家。
拍卖员讲了讲规则后就开始起拍。竞拍者每次以五十万元的倍数加价,直到没有人开出更高的价格为止。
西蒙一直不说公司能给出的最高价是多少,虞桐因觉得没有被充分信任而不快。竞拍开始了,他以为只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手便能成功。
他如打乒乓球般,一轮接一轮地加价五十万,回击对手报价。但仅仅经过四五个回合的较量,西蒙便示意停止继续喊价。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家突然出价,一次性加码一百万,最终成功赢得了竞拍。
事后得知,这两个竞拍者都是来自温州的老板。西蒙说温州人来了,我们当然没得谈。
竞拍未能成功,农源中国随即在大楼的第十九层租赁了两个单元,缓解了办公场所的拥挤状况。
虞桐从十二层搬到了十九层。原先,他与食品部的市场经理共同使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如今则享受着一人一间的“独门独户”待遇。在这个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狭小空间里,挤放着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好在有个飘窗,宽宽的窗台上可以坐人也可以放杂物。
虞桐半真半假地对陈汉威说:“我的办公室越来越小,下次再调整一次,不就是要把我挤出去了?”
陈汉威一笑:“哪会有的事,别胡说了。”
虞桐这样说有他的心思。
新的人事组织架构图上没有虞桐的名字,架构图只到财务总监这一级。南湾油脂厂的财务总监显示空缺待招,商崇文依然只是经理。
自今年下半年起,永宁厂的大豆和棕榈油进口彻底摆脱了对“金主”资金支持的依赖。原因有二:首先,永宁厂的银行授信额度现在有不少了;其次,农源新加坡贸易公司能够提供长达90至120天的付款账期。
随着资金状况的改善,虞桐感觉到他的重要性降低了,在公司里也不再那么受到关注。食品部的前财务总监欧文曾对他说过,“如果你只是向银行借款,那么你不过是个大出纳”。
虞桐虽然否认但也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真的成为一个大出纳。今年上半年他将支付给农源新加坡二千万美元的大豆进口货款改为在中国银行存入一笔人民币一年期的存款,然后用它质押担保取得一笔与存款同时到期的二千万美元贷款用来支付货款。他的这一波操作巧妙地利用了远期人民币的升值,为公司赚取了200万元。
在八月份的总裁会议上,虞桐将他的这份成绩写进了PPT报告,然而遗憾的是,这一成果并未引起洪主席的关注。
一场短暂的淅沥小雨停了,天空骤然放晴,阳光如利剑般穿透云层,直射大地,气温随之飙升。这正是海州梅雨季节中常见的天气——雨后乍晴。此时,户外的人就仿佛进入了桑拿房一样潮湿闷热。
挖土机抓斗般大小的房间里,虞桐站在茶色玻璃窗前朝外望。楼下有一块三百平方米的草坪,它属于对面的假日酒店。等一下,这里将迎来一对新人举办婚礼。婚庆公司正在搭建舞台、竖立拱门、拉起布幔、摆放花盆。刚才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因突如其来的骤雨而被迫暂停。雨很快就停了,工作人员随即又纷纷从各个方向回到草坪,继续忙碌起来。令人好奇的是他们刚才去了那里躲了那场雨。
虞桐漠然地看着楼下,脑子里想象着如果自己提出辞职,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场景,陈汉威﹑西蒙还有沙华会如何感到意外。
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的号码仿佛一个数年前不辞而别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那是郭经纬。
“虞桐,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郭经纬的声音带着嗡嗡的鼻腔音,很容易辨识。
六年前,郭经纬离开纸业集团,他说服国际贸易部的木浆销售经理也辞了职,两人合伙成立了一家公司做浆纸产品买卖的生意。后来,他又新开了几家公司,但目的不外乎是为了获取政府的补贴,取得银行的贷款,还有就是避税。
他问虞桐能不能在这周日的上午十点,在扬子江大酒店的大堂咖啡吧见个面。
“我有一位福建朋友,很早就在海州开了工厂,专门为迪奥、阿迪达斯、雅诗兰黛等国际知名品牌的专卖店或连锁店做广告牌、橱窗及展示柜。”郭经纬说道。
他告诉虞桐这老板很赚钱,现在想找个财务主管帮他规划一下财务的运作。“你过去的话,应该一年七八十万只少不多,见个面谈谈,不想去也可以,就当交个朋友。”郭经纬这一番话打动了虞桐,这份工作的收入差不多比现在高出一倍。
周日,虞桐提前十多分钟到了扬子江大酒店。约定时间还没到,他就在大堂里四处走走看看,蓦然发现这里有个西饼屋,玻璃柜子上放着几袋国际饭店的大蝴蝶酥。
国际饭店的大蝴蝶酥是海州的传统名西点之一。虞桐特别喜欢吃,但难得能买到,因为他实在不愿在国际饭店的西饼店外排一小时的长队。
虞桐当即买了两袋,拿在手上才想起自己是来见客人。“难道一袋给那个老板,一袋给郭经纬?”虞桐自嘲起来。
郭经纬准时抵达,他看见了大堂里的虞桐,便指了指咖啡吧靠窗的一个位置,说:“喏,就这个,黄老板,我们一同过去。”
黄老板昨天就住在这个酒店。他才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宽肩挺背,肤色黝黑,似乎有过军旅生涯。他给虞桐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来自讲广东话“那一带”的人。
气氛很随意,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咖啡,仿佛早就认识一般。
郭经纬的样子一点没变。他建议黄老板成立控股公司,搞一个集团。这样,他说:“你向银行借钱时,公司之间就可以相互提供担保。另外,通过公司之间买卖价格的调节,你还能省下很多税。”
“我和虞桐在纸业集团时干的不就是这些事情?”他得意地笑笑。
黄老板与虞桐并未进行过多交谈,而是约定第二天上午九点在工厂见面详谈,同时虞桐也可以参观一下工厂。
虞桐起身先告辞,他想着今天买的蝴蝶酥,迫不及待想尝了。
黄老板的工厂在海州的郊区。虞桐查了一下导航,从家里过去全程一个小时,中间还有一段收费公路。不过,若收入真有郭经纬说得那么高,这花在路上的时间也值得。
第二天,虞桐准时到达,门卫听说是老板约的客人,便让虞桐把车停在了厂房外一块狭长的空地上。
门卫领着虞桐朝黄老板的办公室走去,厂房底层是车间,楼上是办公区域。虞桐踏上钢板楼梯时朝车间内张望了一下,发现里面颇似一个家具厂。
二楼南侧的半层空间为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大通间,这里是黄老板和他的员工日常办公的场所。门卫领到这里为止,他用手指指远处靠窗的一张大桌子说:“老板就坐在那里,不过他现在好像人不在。”说完顾自走了。
一个看似老板助理的女士过来问:“找黄老板,有约了吗?”
“约了九点。”虞桐一边回应,一边有意地瞥了一眼手表。
“哦,黄老板还没有到,你先到对面的会议室坐一下吧。”那女的说。
虞桐进了会议室,听见背后有人窃窃私语:“这是老板找的会计,你知道吗?”
半个小时过去,黄老板仍没有到,虞桐决定离开。他走出会议室对那女士说:“我不等了。”
“你要走吗,刚才黄老板和我说马上就要到了。”女士从办公桌上抬起头。
虞桐没有回答,一路走了出去。
虞桐坐进车内,拨通郭经纬的手机:“喂,郭总,我等他都半个多小时了,他找的是财务总监,总得认真一些啊。”
郭经纬说:“你等等,等等,我马上找他。”
虞桐挂了电话,启动引擎,车刚出工厂大门,郭经纬电话来了:“黄老板在路上了,人马上到。”
“算了,你就和黄老板说,如果要找一个会计,外面多的是,我们没有缘分。”说完,虞桐把手机摁了。
他暂时打消了找工作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