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桐随陈福南拜访交通银行,他回忆起数年前在华宏纸业的经历;虞桐拜会深发银行的张行长;西蒙欲提拔虞桐为粮油部财务总监,沙华没同意
有西蒙的支持,虞桐马上把财务部的工作全抓了起来,全广智见此情景也就不再来永宁厂了。
这天,陈福南电话给虞桐,说:“明天跟我一起去见交行的沈处长,你在行里等我。”
沈处长是交通银行永宁分行公司业务处的一把手,交通银行的处长职位对等于商业银行中的部门总经理。
陈福南带着虞桐径直走进沈处长才新搬入的办公室,沈处长起身相迎。三人一番寒暄后,陈福南背着手在房间里缓缓走了几步,一双锐利的小眼睛扫视了一下后对沈处长说:
“你的新办公室吗,嗯,这房间风水不错。”
接着他指着一盆落地摆放的发财树说:“这棵树的位置放得不对,你坐在这里,风水学中有左低右高的说法,应该把它放到右边才对。”
“有道理,原来陈总对风水也有研究,等会儿我叫人来搬。”沈处长回答。
这才回到正题,陈福南想让交行参照永宁商业银行的方式,给永宁厂也提供一笔贷款。沈处长犹豫,陈福南眉头一挑,说:“你对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
“不是对你不放心,我是担心老板哪天不要你去管他们了。”沈处长说。
“这也不是不可能,王朝也要变天,皇帝老儿也会滚蛋,何况臣子呢,呵呵。”陈福南笑道。
“我们以油罐中的油作为质押担保,并请第三方进行监管,沈处长你尽管放心。”这时,虞桐插话道。
“油在你们的管道里流进流出,谁还看得住?罢了,你华宏纸业给我出个担保吧。”沈处长对陈福南说。
会面约持续了一个小时,临别,沈处长答应授信的事可以研究。他对虞桐说:“我安排一个客户经理和你对接,回头让他到你们工厂来看看。”
在银行大楼的门口,目送陈福南的小车离开后,虞桐也坐上了工厂的车,他吩咐司机沿着中山东路回去。
冬天里昼短夜长,时间已过下午五点。落日于沉没之际,将最后一缕余晖倾洒向天空,天空自西向东,由凝血般的暗红,缓缓晕染至天顶半透明的黛青。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中山东路是永宁市的交通主干道,这一段也是商业最繁华的路段。虞桐的车悄然汇入如长河般连绵不绝的车流,缓缓前行。他坐在副驾驶位,目光透过车窗,注视着一栋栋依次掠过的办公楼、商厦、酒店以及居民住宅。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幢弧形立面的大楼上。这里曾是“长发百货商厦”,尽管大楼的外立面已经彻底改造,夜间还增设了泛光照明,但虞桐依然一眼就辨识了出来。
商厦的名称已然更替,蓝色的霓虹灯光勾勒出硕大的“新世界百货”五个字。在这座以暖色灯光营造氛围的城市夜幕中,那一抹蓝色显得尤为耀眼,格外引人注目。
五年前,虞桐在一场大型人才招聘会上成功应聘崇光旗下纸业集团海州代表处的财务主管职位。当时,纸业集团内部正就未来的中国总部设在海州还是永宁这一问题而争论不休。
虞桐办理完入职手续,在海州上班还没过两个月,就被派往即将正式投产的华宏纸业。他的住宿被安排在厂内专供外籍管理干部生活和居住的“崇光公寓”,条件优越。每套房供两人居住,卧室和卫生间独立使用。公寓免费提供一日三餐,均为品类丰富的自助餐。
住在崇光公寓里的人均为中层以上的管理干部,其中又以来自台湾的居多,虞桐不过是一个管着三四个下属的财务小主管,所以能住进“崇光公寓”实属荣幸。与虞桐一同前来华宏纸业的还有一位IT部门的同事,他目前只能暂住在附近的小旅馆,待新建的员工宿舍楼正式启用后,再搬入其中。
华宏纸业位于城乡结合地带,周边环绕着农田及已被划入工业开发范围的荒地,没有什么商业环境。每逢周一和周四的晚上六点半,工厂安排一辆大客车,接送“崇光公寓”里的人前往永宁市中心的“长发百货”采购生活必需品。客车一路畅行无阻,半小时后停靠在灯火辉煌的“长发百货”门前。众人纷纷下车,步入商场,随即四散开来,开始选购各自所需的商品。
八点四十五分,大家准时于商场门口集合,然后上车回工厂。夜色中,回程的道路两旁,灯火稀疏而孤寂。
彼时的“长发百货”,不仅是永宁地区规模最大的商场,更是唯一一家营业至晚上九点的大型购物中心。
转眼间七年已逝,变化翻天覆地,虞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亦为岁月的匆匆流逝而心生惆怅。
永宁厂已偿还了深发银行的最后一笔贷款。不等小郑主动联系,客户经理便上门见虞桐约他一个方便的时间,他说张行长希望能早日来拜访。
虞桐说:“张行长这么忙,还是我去拜访他吧。”
在深发银行,张行长向虞桐递上名片,歉意地说:“若不是因为上级分行在这里蹲点检查了一个月,我早应该主动来拜访您,实在不好意思。”
虞桐原本因贷款成本过高而对深发银行心怀不满,但此刻见张行长态度诚恳,胸中的那股怨气也随之消散:“哪里哪里,应该是我向你赔不是,未能及时拜访。我也是刚到工厂不久,前段时间一直忙于应对里里外外的事务,现在才顺当了起来。”
张行长问虞桐是否来自新加坡,虞桐答复称自己并非外籍人士,而是地地道道的海州本地人。接着,张行长告诉虞桐他现在的老家还在四川的阿坝州,他家属于少数民族。
“阿坝州?九寨沟就在那里,我去过那里旅游,真是个好地方。”虞桐去九寨沟的那年早在1986年。
“什么好地方!你们是去看风景,我们在那里生活就不一样了。如果当年我没能考上大学,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机会。”张行长感慨道。
“话不这么说,像你这么精明能干的人,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虞桐说。
“这有什么用,还是个山里土包子,沿海大城市里的人,眼界和气质都不一样。”张行长说。
话题直入正题,虞桐直言不讳:“你们提供的那些贷款,成本高得有点离谱,难怪李忠信被老板炒了鱿鱼。”
张行长叹口气,无奈地说:“刚开始做保证金比例高一些,以后会慢慢降下来。其实我也不好意思问你们要这么高的保证金,但是分行领导不同意啊。这样,我去争取一下,从下一笔的贷款开始,保证金比例降到50%,怎么样?”
但是虞桐不想再要流动资金贷款,他希望深发银行能提供一笔足够的信用证额度,以便能用于整船的进口大豆。
“我们现在的进口几乎全找代理,他们争着要替我们进口,倒是在家门口的银行这个生意不要做。”虞桐所言非虚,陈福南介绍的省信托已经同意为永宁厂代理进口。
“一条船的大豆至少1.5亿,若没有相应的资产作为抵押,分行恐怕难以批准。我们先考虑做半船如何?”张行长问道。
虞桐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开证保证金30%?”张行长又问。
虞桐又点头。作为一家商业银行,开一单远期信用证,要求30%的保证金不算低,但也中规中矩。
两人交谈已近尾声,张行长的话题再次回到申请信用证额度事宜,他说:“关于这个方案,我只能尽力向分行争取。我打算邀请分行负责授信审批的老总亲自到你们厂来拜访和考察,你看如何?”虞桐点头表示赞同。
有虞桐在工厂财务部,西蒙就没有必要经常来永宁了。虞桐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西蒙对他说:“以后我不来,你就坐在那里好了。”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这天,西蒙在一张A4纸上写了几行字后,传真给了新加坡总部。过了约莫二三分钟,他拨通了沙华的电话。西蒙把耳朵紧贴听筒,静静聆听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just a proposal(我只是一个提议)……”
这一切,虞桐即看见了也听见了,因为他就坐在西蒙办公室里的会议桌前。刚才,西蒙在发传真的时候,虞桐一眼瞥见了传真的内容,这是一份提拔自己为粮油部财务总监的提议。那么,现在西蒙在电话里所言就很明白地表面沙华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虞桐并未感到失望,因为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企图。
今年夏天,洪主席在永宁厂召开粮油部“总裁会议”。“总裁会议”就是一次向洪主席全面汇报公司经营情况的会议,会议的参加者均为部门负责人或临时指定的人员。
这是虞桐第一次见到洪主席。西蒙安排虞桐上台进行财务报告,而他则站在虞桐身旁,以随时提供帮助。
虞桐的报告进行到了公司各项费用的实际和预算对比,洪主席耐心听完后只说了一句:“就一堆数字,什么乱七八糟的。”会场上大家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虞桐也跟着笑,竟然毫不尴尬。后来,当他再度反思这件事时,才意识到当初他之所以毫不窘迫、没有惊慌失措,原因在于他对自己的职业前景既无担忧,亦无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