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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虞桐的首次出差是前往滨城。去年五月，农源滨城的股权转让未能获得商委的批准，原本无需再为工厂融资的虞桐不得不重新恢复与银行的往来。他的计划是不仅现有的银行授信额度要保持，还要积极争取有所增加，以使农源滨城的流动资金完全摆脱对永宁厂的依赖。
虞桐此次拜访的对象是中信银行解放路支行。一般情况下，只要企业的经营状况未现恶化，原有授信额度到期后再申请延续，通常都能在贷审会上顺利获得通过。然而，这一次虞桐要求银行将原有的额度从2亿增加到2.5个亿。
农源滨城自2012年一季度投产以来历经了四个完整的财务年度。前三个财年连续亏损，到了第四个财年，即2016年终于实现全年盈利。这为虞桐要求银行增加授信额度提供了筹码。
然而，银行要求农源滨城提供2016年经过审计的财务报表，方能决定是否增加授信额度。而农源滨城的审计才开始，预计最快也要到四月下旬才能完成，这早已过了现有授信额度三月份到期的时间。
虞桐可以选择等到审计报告完成后再申请新一轮授信。但如果这样的话，中间会有二个月左右的额度空窗期。这种情况在樊莉在的时候也曾出现过，尽管原因有所不同。当时，文清在邮件上还严厉批评了她一通。事实上，即使某家银行的授信中断几个月，只要事先做好资金的计划和安排，无需向总部申请援助，一般也不会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营。
假如这次中信银行的授信也中断几个月，虞桐料想文清不会有所责备。这里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虞桐不是樊莉。这很不公正。
虞桐因文清对自己的信任和客气而对这个老女人持有好感并敬重她。因此，他总是期望文清在自己面前呈现的是一个完美的形象，尽管他内心明白她并非如此。
因此，任何可能刺破这层完美的表象或光环，让对方平日里深藏的不露人性阴暗面暴露于众的事情，虞桐都尽量避免。“不要去唤醒沉睡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魔鬼。”他这样想。
在中信银行解放路支行，虞桐再次向殷行长提出了他的要求。殷行长对他的客户经理说：“这样安排，你马上去准备一份延长现有授信三个月的申请报告，等四月份公司的审计报告出来，我们再申请2.5亿的授信额度。”说罢，他又回过头看向虞桐：“虞总，你看这样可好？现有额度延长三个月，这是我们银行允许的最长时限。”
虞桐点头表示感谢。殷行长曾在分行的信贷部担任过总经理，对信贷审批流程了如指掌。现任分行信贷部的负责人曾是殷行长的下属，如今殷行长调任至支行担任一把手，主管业务。在额度审批方面，自然会获得老部下的全力支持。
解放路支行地处市中心，紧邻五大道。午饭后，殷行长提议前往五大道去散散步，司机则将车停放在五大道外的一个路口处等候。
二月下旬，滨城的早晚气温仍然较低，然而，若天气连续数日晴朗且阳光充沛，白天温度便能攀升至20度以上。近日恰逢如此宜人天气，微风轻拂，天空明净，湛蓝得令人目眩。
五大道是五条大道环绕﹑总面积约1.3平方公里的一片区域。在十九世纪，这里属于英租界。如今，经过规划与改造，它已成为滨城市一个以历史建筑风貌为特色的文化旅游胜地。虞桐曾借出差前往开发银行滨城分行之机，独自抽空走马观花了一番。
五大道汇集了自十九世纪60年代至二十世纪中叶建造的400余栋西洋建筑，人们习惯地将这些建筑统称为“小洋楼”或“小洋房”。小洋楼的风格各异，从镶嵌在每栋楼外墙上的铭牌介绍上看，这里的建筑涵盖了从欧洲中世纪的哥特式、巴洛克式，到近现代的新古典主义和折中主义等多种风格。
故而这里被称为万国建筑博物馆，但称为“风格建筑博物馆”似乎更贴切。
殷行长与虞桐并肩而行，其余人则随其后，与他们保持着约十米的距离。这架势颇似元首正式会面后的私聊密谈。
“你们还会把农源滨城卖掉吗？”殷行长问。
“我认为只要国家政策允许了，农源滨城仍会卖掉。”虞桐对殷行长实话实说。
“价格是多少？外界传说L集团捡了个大便宜。”殷行长继续问道。
虞桐不能告诉殷行长农源集团接受的成交价很低，因为这会让人误以为农源集团对农源滨城的投资惨败，从而贱卖的负面印象，这将不利于授信额度的增加。但他同样也不能简单否定外界的传言。于是他回答道：“也可以这样说吧。现在外资不能投资压榨行业，如果转让成功，他们等于拿到了经营牌照。这个牌照我们没有花成本，但对于急于想进入压榨行业的L集团来说恐怕值一个亿了。”说完，他又补充道：“农源与L集团在全球范围内一直保持着长期的合作伙伴关系。”
再往前就是司机停车等待的路口。这时，路边出现了一栋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的中式四合院，这大概是整个五大道唯一的一栋纯中式、不含异域元素的建筑了。
第二天，虞桐前往工厂。他上次来工厂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是陪同评估公司对农源滨城的股权进行价值评估。
虞桐赶到工厂时，已临近午饭时分。薛科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两人聊了几句后，薛科便带虞桐去工厂的食堂用餐。
食堂内设有两间小型包间。其中一间专门用于接待客人，平日里鲜少启用；另一间供经理级以上的管理人员用餐，但实际上很少有人来，管理干部们更习惯于在大堂与大家一同用餐，顺便聊聊天。无论是管理人员还是普通员工，伙食标准一致，均为八元一份。大家自备餐具，在窗口排队打菜盛饭。
薛科和虞桐在小包间用餐，打菜的阿姨看到虞桐是外来的人，便递给了他一双一次性筷子。
虞桐这才注意到，食堂并不提供筷子和调羹，所有员工都需自带，薛科也不例外。
进了包间，薛科这才向虞桐解释，他说：“这里的人爱贪小，吃完饭就把筷子汤匙拿走，行政部每隔二三个月都要买新的补充。巴克斯不是要各部门砍费用，提合理化建议吗，所以干脆食堂不提供筷子了，这好歹也是省了钱。”
“一双筷子能值多少钱啊，拿过了几双，他还会再拿吗，这又不是可以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虞桐不解。
“会，”薛科拖长了声音说道：“筷子和汤匙都是不锈钢的，你不知道吗？这些爱贪小便宜的人，能拿一点是一点。”
虞桐回去的航班是在晚上，他一直坐到下午四点多才离开。离开之前，他特意到办公楼外转了一圈。
两年时光荏苒，厂区内的树又长大了些，从一个天真孩童长成了翩翩少年。已落成五载的厂房与办公楼依旧面貌崭新，在这黄昏将至的斜阳余晖中，眼前的景象线条分明、光影明丽，却笼罩着一层轻纱般朦胧的莫名静默与惆怅。
唉，农源滨城，它仍是一个成长中的孩子，但已经懂得了忧伤。然而，它真的能看穿大人们此刻的心思吗？虞桐望着这家注定要被出售的工厂——一个终将送了别人的“孩子”，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