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方利华休年假前往澳大利亚看望了寒假中的大儿子。回国后,她把虞桐叫来办公室,先是送了他一条从国外带回来的羊毛围巾,然后又递来一份PPT报告,说:“ENGY提出了一个关于大豆加工销售的优化方案,你看看,等下把PPT发给你。”ENGY即安永,是全球知名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
这是一份名为“农源中国大豆产业链优化方案” 的报告。
“这是谁提出的?”虞桐拿过报告,随便翻了几页说道。
“哦?也不是说是谁提出的,戴安娜让我们研究一下而已,希望能在产业链上打破传统,有所突破。”她说。
“你提提意见吧,或许可以结合你的融资,我马上发给你。”方利华说着,又从虞桐手中拿回了报告。
“好,你发给我吧。”虞桐告别方利华走了出去。
虞桐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方利华已经把邮件发了过来。这次,他用心看了起来,不过才看了几页,便看不下去了,心里骂道:“什么ENGY,拿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垃圾货。”
虞桐又匆匆回到方利华的办公室,对她说:“ENGY建议由新加坡贸易公司委托国内工厂保税加工大豆然后再将产品销售给国内经销商,这有毛病不,缴两道税?”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放一边再说吧。”方利华轻声说道,目光既未落在虞桐身上,也未注视桌上的电脑。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神情恍惚。”虞桐疑惑地离开了方利华的办公室。
下个月,虞桐将再次陪同开发银行去印尼。拿了方利华赠送的一条围巾,他考虑这次回国怎么还礼。然而,就在他出发前夕,有消息传方利华已经提出辞职。这次辞职的原因是她的老公将前往澳大利亚工作。
记得方利华上次离职的理由是她丈夫被公司调往美国工作。
财务部里有人这样说她辞职的原因:她当时为在老板面前表现自己,替公司隐瞒了一笔巨额税款,现在税务局正在追查。早在六年前,食品部在南湾的公司从政府手中拿到了八千多万的土地征收补偿款。为了避税,财务部在报给税务局的报表中,始终未将其作为收入申报纳税。最近,当地财务人员报告,说税务局欲追查此事。
虞桐如期陪同开发银行去了雅加达。开发银行和上次一样,也是去了三个人。不过人都换了,带队的是滨城分行的行长冯丹女士。
随着非洲项目的提款额增加,原来的一个种植园不够抵押了。因此,开发银行要求再增加一个种植园。
另外,开发银行还希望农源集团能收购聚龙集团在印尼投资的种植园。
一个月前,开发银行问虞桐农源集团能不能从聚龙手中收购其在印尼的二万公顷棕榈树种植用地。这块地现在抵押在开发银行这里,作为聚龙一笔长期贷款的担保。
然而,聚龙最近的财务状况突然恶化,企业前景令人担忧。根据贷款协议,开发银行要求聚龙提前偿还贷款,然而聚龙根本还不出。而且,要求聚龙提前偿还贷款的银行还不止开发银行一家。
虞桐想起三年前与滨城农行马行长的那次见面,马行长当时对棕榈油产业表现得极有兴趣,问了很多问题,却又不意在农源集团。现在,肯定给了聚龙贷款的农行和马行长,该后悔啦。
虞桐把开发银行提供的资料,包括现场的照片全部发给了菲利斯和狄克,告诉他们开发银行希望集团能从聚龙手中买下这块地。从照片中看,这块地的大部分仍在茂密的乱树杂草覆盖之下,一些地方裸露出深褐色的土壤,清理平整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狄克回复了虞桐的邮件,他指出该地块的地理位置不理想,不是太适合种植棕榈树。他并没有提到洪主席是否对这块地感兴趣。
虞桐和冯行长一行在晚上抵达新加坡,他们在农源集团安排的丽思卡尔顿酒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虞桐便带客人前往新加坡总部见沙华,沙华已经安排好了午餐。
菲利斯今天也在新加坡总部。进入会议室前,沙华兴致勃勃地带冯行长一行人先去了洪主席在新加坡的办公场所参观一番。
洪主席的办公室在五楼,五楼的半个楼面都是他在新加坡期间工作和开会的场所。进入这里的大门钥匙只有沙华才有,洪主席不在的时候,这扇门从不打开。沙华要给冯行长看的是走廊上悬挂着的几幅巨幅中国画。他向前凑近其中的一幅说道:“这是中国一位著名画家画的,你们看画上的题名,嗯,是吴冠中。”
“吴冠中。”几乎是同时,虞桐也脱口而出。他是通过画作知道了谁是作者。
“这些全是原作,老板为这些画在太平洋保险公司买了一个亿的保险。”沙华说。
“诺,这个房间里放的是老板收藏的红酒,每次有客人来,老板娘一定要亲自来挑选。”看过了画后,沙华指着一扇锁着的房门说。
文清不在新加坡。趁前往餐厅前,冯行长等人在会议室稍作休息等候的间隙,虞桐抽空去见了肖恩和戈普尔,戈普尔送了一瓶红酒给他。
午餐安排在一家高档的中式餐厅。用餐结束后,冯行长一行人返回酒店休息,只等农源方派车前来接她们赶赴机场。虞桐则跟着菲利斯和沙华一起回到办公室,沙华说有事要和他谈。
林鸿不知何时已在沙华的办公室里等候。待众人落座,沙华郑重地告诉虞桐,他和菲利斯决定让他接替即将离职的方利华。若虞桐本人同意,他们就向戴安娜正式提出。
“你不用担心,我让林鸿在这里帮你。”沙华说。
“克里斯蒂留下了一些税务上的问题,我怕我也处理不好。”虞桐说。
“这前面的账不会算在你身上。”菲利斯说。
沙华见虞桐还是摇头,便问:“那你看看谁可以代替克里斯蒂呢?朱迪?托尼?”这是沙华能叫得出名字的几个人。朱迪就是朱朱。托尼是余军,他是方利华的一个得力助手,带着一支小小的团队负责公司的预算和管理报表。
“不,都还不行。”虞桐答道,他尤其不认可朱朱。
“安琪?”沙华又问,安琪就是蒋璐。
“相较之下,她的能力确实更为突出。”虞桐对冷面尖刻的蒋璐没有好感,但不否认这人确有能力。只不过,要当一个财务总监,她似乎还有所欠缺,譬如看待问题时所具备的辩证思维和全局观念。
“你还是考虑考虑,我们希望是你。”沙华说。
“好的,我今晚再考虑一下。”然而,虞桐心中已决定不接受这个职位了。早在陈汉威离职之际,虞桐便已婉言谢绝过沙华请他担任中国区财务总监的提议。
当天晚上,虞桐与冯行长一行人抵达了雅加达,他们下榻于威斯汀大酒店。在房间内,虞桐给瓦妮莎打了电话。尽管他已决定不接方利华的职位,但仍将此事的经过告诉了瓦妮莎,让她为自己高兴一番。瓦妮莎果然兴高采烈,却又不免遗憾自己的上司没有更升一级。
刚结束了瓦妮莎的通话,秦道荣的电话来了,他平时极少找虞桐。电话里传来了秦道荣亢奋的声音:“虞总,听说你要当粮油部的CFO了,太好了,我们一定跟着你走。”
“那里,那里,我还没有答应呢。”虞桐说。
“不要犹豫了,我们一定支持你。”平时总是压低着声音说话的秦道荣大声道。
第二天上午,在雅加达总部的会议室里,狄克为冯行长准备了一份PPT,详细介绍了棕榈树种植在印尼的发展现状。动辄上万公顷的种植园因改变地表植被,影响了周边自然生态,故政府对种植园的开发实施了严格的限制和漫长的审批流程。除政府监管外,种植园主还面临环保组织的压力。
显然,农源集团没有从聚龙手中接盘种植园的打算。冯行长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和失望,然而,洪主席的另一番话让冯行长对这笔贷款增添了额外的担忧。洪主席告诉冯行长,印尼实行土地私有制,但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土地所有权状况极为复杂。同一块土地可能存在多个地主,每个地主均能出示不同时期、不同部门颁发,但在先行法律上均获认可的土地权证。
冯行长担心聚龙不是这块抵押中土地的唯一产权拥有者。
在前往种植园顺利办妥抵押手续回到雅加达的那天,夜幕早已降临。次日一早,冯行长一行人将赶往机场回国,虞桐的航班则在同一天的傍晚。
第二天上午,虞桐闲在酒店里哪儿也没去,他下午有约。 前些日子,他在微信上偶然结识了一位自称姓翁的翁总。翁总长期在雅加达工作。两人约定在威斯汀大酒店的大堂咖啡吧见面。
翁总是浙江地区的一位私营企业主。几年前,他与人合伙在印尼投资成立了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公司的客户主要来自国内在印尼投资的企业,这些企业在这里从事铝、镍等矿物资源的开采与加工业务。翁总则承揽他们的土建工程。
在大堂的咖啡吧中,翁总听了虞桐对崇光集团的介绍,随即希望虞桐能为他引荐崇光集团的业务。若能引荐成功,虞桐无疑将从他这里获得一笔佣金。虞桐表面上答应会加以留意,但内心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翁总说他在印尼已工作多年了,如今每隔三至四个月才回国一次,且每次只待上两至三周。他喜欢雅加达,在该市的海边长租了一套公寓。
当虞桐提到这次他陪同前来的开发银行为雅万高铁项目提供了贷款时,翁总说道,2019年建成开通根本不现实。他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在这里,没有一个工程项目能按时完工,工程中的征地工作,更是个大麻烦。
他说:“建肯定能建成,只是2019年不可能开通。”
分手之际,虞桐结了账付款,他对翁总丝毫没有表露出付款的意思有些许鄙夷。或许在他看来,对方大可向其公司报销,不用自掏腰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