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二上午,戈普尔举行一次简短的电话会议,来自各国的资金主管在电话中依次汇报过去一周的工作或遇到的问题。因为是工作例会,所以每个人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会议通常用不了一个小时。虞桐受限于有限的英语表达能力,他是话语最少的一个人。每当戈普尔问到中国地区的情况时,他通常仅有一句简短的回复:“一切正常,没有特别的事项。”
为补偿例会上的沉默寡言,表明自己并非工作消极或无所作为,虞桐平时就频繁发邮件给戈普尔,并抄送肖恩。邮件的内容从仅仅告知到正式请示的都有。
除了周二戈普尔的工作例会,虞桐还要参加文清每周一的财务例会。这是一个视频会议,虞桐总是第一个报告他的资金管理工作。报告结束后,他便先离开会议室,因为接下来谈的都是财务部和内控部的事情。
戈普尔是集团资金管理的一把手,文清是下游事业部财务部的最高负责人,他们均直接向集团财务总监菲利斯汇报工作。因此,戈普尔在级别上似乎应当与文清平级。虞桐对此颇为关心,因为既然他和陈汉威均直接向两位同级别的上司汇报,那么虞桐理应与陈汉威也处于相同级别,且高于哄哄和樊莉。然而,随后在财务例会上发生的一件事情,证明了他那简单的算术逻辑不适用于人事组织关系。
那次例会依旧由虞桐的报告开始,当文清看到永宁厂为进口的10000吨棕榈油开了全额保证金的信用证时,表情严肃了起来。她问:“为什么要全额保证金开证?”
公司的资金要优先安排融资豆的采购,虞桐明白这一点。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虞桐回答文清,说他和肖恩有过商量。“这条船做STF的利润特别高,有0.7%的收益。”他解释到。
文清当即让她的秘书温蒂把肖恩叫进了会议室。肖恩来了,他称戈普尔向菲利斯邮件报告过这一笔STF。
文清随即又要求肖恩将戈普尔叫来。会议室中,这两人的对话才一开始就炸了起来。文清的嗓门之大,以至于陈汉威不得不将麦克风的音量一再调低,不让会议室外面的人听见。最后,文清说道:“我是财务部的Owner(主人),资金上的任何安排怎么可以不先征求我的意见?”
戈普尔没再说话,他顾自走出了会议室。
事后,肖恩对虞桐说:“我做事也难,戈普尔是我的老板,文清是下游事业部财务部的CFO,这两个人的话我都要听。”
这种情况类似于内控部的文森和菲利普。在组织架构上,他们两人均实线向穆儒报告,但在实际工作中,他们则主要接受陈汉威,还有文清的指示。这有点儿像老子把儿子送到师傅家去当学徒。在师傅家,师傅就是父亲,学徒一切都得听从他。在农源中国,甚至很少人知道文森和菲利弗还有穆儒这个上司。
我的地盘我做主,明白了这一点后,当虞桐在工作中需要向新加坡总部请示时,他会先通过肖恩了解文清和戈普尔可能的意见,然后再分别邮件向文清和戈普尔请示。
正如姚剑锋所言:“大象打架,遭殃的是蚂蚁。”虞桐尽量避免因自己的一份报告或请示而引发老大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姚剑锋不久前辞职离开了公司。辞职的原因在于,自从新加坡总部强化了对棕榈油业务的集中管理后,他凡事均需向新加坡报告和请示,这使他感到在这里的职业发展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或许是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才促使了他辞职并离开永宁,那就是家庭危机。他在永宁不仅有个情人而且还有了孩子。这事被他老婆发现后一度闹到了海州总部。如今,他那位当老板的哥哥把他叫回了海州,安排他在朋友的公司里谋事。
2014年1月,海州自贸区颁布了试行人民币跨境双向资金池的政策。同年3月,相应的实施细则出台。
政策允许自贸区内注册成立的企业设立人民币跨境双向资金池,所有加入该资金池的境内外公司均可通过这个资金池,实现经营性流动资金的跨境往来。
恰好,农源集团旗下的海州国际贸易公司注册于自贸区内。若该公司设立这样的一个资金池,那么农源中国和新加坡总部之间的资金往来就将快捷许多。举个例子,如果国内资金紧张而期货正急需追加保证金,那么新加坡总部的资金,快则第二天就能通过这个资金池拨进来。
在一次例会上,虞桐向文清提出了建立资金池的设想。而当文清得知资金池中的资金往来仍被税务局视作公司间的借款业务并需纳税时,便说:“这是资金池,资金往来怎么能视为借款呢。”
于是,这件事情被搁置了起来。直到不久后,花旗银行新加坡分行的人登门,向戈普尔推荐人民币跨境资金池方案。
银行刚一离开,戈普尔立即将花旗银行提供的PPT介绍转发给虞桐,并询问是否有条件设立一个资金池。
虞桐马上回复,表示条件完全具备。他还说了个谎,称由于资金往来需要参照市场上的借款利率,对利息收入进行纳税,因此他正在积极向税务局争取免税。
“但是看起来不太可能成功。”虞桐不忘再补充这一句。
虞桐的回复邮件发出后,便再无戈普尔的回应。两周后,戈普尔突然告诉虞桐,说他将和肖恩一起来中国。他将行程表附在邮件中发送给虞桐,并提到几年前他曾到访海州,结识了几位朋友,因此对海州并不陌生。
虞桐收到邮件,急急地去找陈汉威:“陈总,看见邮件了吗,他在海州住两夜,当天晚上我们安排一个晚餐?”
“那你安排就是了。”陈汉威说了一句。
“我的招待费报销要向戈普尔申请,你说我请他,他来批准,这怪不怪?”虞桐说。
“那您的意思是……。”陈汉威不解地看着虞桐。
“你是Owner,你来请喽。”虞桐想起上次文清和戈普尔争吵时,文清说的“Owner”那句话。
“我的报销要文清同意,这本来也不是问题。”陈汉威压低着声音说:“他们上次吵得厉害,你也看到了,虽然文清不至于为一顿饭计较,但这个老女人喜怒无常。”
“那怎么办?”虞桐面露难色。
“算了,还是我来想办法。”陈汉威说。
“太好了,谢谢啦。”见事情搞定,虞桐离开了陈汉威那间狭小逼仄的办公室。
戈普尔和肖恩的三天两夜行程很紧凑。行程中,他自己安排了两家银行和一家保险公司的见面,虞桐又为他约了两家银行。
戈普尔抵达海州总部的那一天,时间已近中午。他首先去见了陈汉威,两人聊过几句后,虞桐便带着他和肖恩一同下楼用午餐。他们去了一家同时供应面包和三明治的咖啡馆,在那里,这三个人各点了自己的餐饮。虞桐要由他一起买单,戈普尔摆摆手,肖恩说中午就各吃各的,虞桐也就不客气了。
在喝咖啡之际,戈普尔与虞桐闲聊了几句关于孩子和交通的话题,随后转向了资金池。虞桐说他从中国银行那里了解到,由于政策才出台不久,目前建立跨境资金池的企业还很少。中国银行透露,这些企业均以很低的利率来申报利息收入进行纳税。
“中行不肯说具体是多少,但暗示1%就不算低了。”虞桐说。
“所以,我们不需要很高的成本就能实现资金的跨境流动。”戈普尔点点头,表示同意。
陈汉威招待的晚餐安排在次日。这是一家粤式餐馆,戈普尔虽然是素食者,但不介意餐馆的类型,也不介意同桌人享用鸡鸭鱼肉。文森、菲利普﹑以及恰巧从新加坡总部来出差的两位内审人员﹑还有郭连根,一起被陈汉威请了过来。
戈普尔在农源集团的时间还不长,他似乎既不认识陈汉威请来的那些人,也不想和他们说什么。而在陈汉威这里,因为不是他的直接上司,他也少有话题可以和戈普尔谈。饭桌上,大家唯一的共同话题似乎就是刚发生不久的马航MH370事件。因此,这场原本为接待总部领导的晚餐,却像是一顿一群下班的同事临时凑成的聚餐。
看着几乎安静无语的戈普尔,虞桐很是过意不去,同时,内心里对他的好感也油然而生。若不是自己说不好英语,他定会与戈普尔说很多话,谈很多事,不仅工作和专业,还有旅游、文化﹑城市等诸多话题。
返回新加坡的次日,戈普尔向菲利斯汇报了他的中国之行。他首先对虞桐的工作高度赞扬了一番,接着,又提到虞桐有个很好的建议,即安排永宁厂从事转口贸易,利用先收款再付款的时间差在汇率上套利。戈普尔认为这个建议可行,请菲利斯允准。
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做一笔这样的转口贸易获利至少年化0.5%,而且无需额外的资金,也不占用银行的授信额度。邮件发出,菲利斯很快就回复,说OK。
戈普尔在邮件里没有提到资金池。虞桐问肖恩是不是资金池不搞了,肖恩告诉他,只要菲利斯同意了,其他人就不会有反对的意见,因此,戈普尔准备找个时间单独和菲利斯谈这件事。
肖恩在电话里还告诉虞桐,戈普尔在戴安娜面前提出了通过STF,今年要实现2000万美元利润的目标。虞桐为这个天文数字吓一跳,肖恩却笑道:“这是整个下游事业部,包括新加坡﹑印度﹑巴基斯坦等地区,新加坡的预算最多,中国的预算是240万美元。”
那也是个沉重的指标。虽然如此,虞桐还是向肖恩提出,转口贸易的利润不要全部算在中国头上。他建议各占一半,因为新加坡这边至少做了一半的工作。肖恩没有答应,说,新加坡只是准备合同,其他事情都是你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