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文鹏来农源滨城担任财务总监已有八个月。当初他冲着农源中国粮油部的财务部副总监这一职位通过猎头公司投送了简历,并有幸进入了面试环节。然而,在面试中,文清告诉了他,他的职责范围仅限于农源滨城的财务部,樊莉将在工作上向他汇报。他立即明白,公司要让樊莉自己走人。
当华文鹏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农源滨城财务总监,而不是粮油部财务副总监的头衔出现在新的人事组织架构图上时,他感到滑稽,不由笑了一下。
华文鹏能理解这种公司在人事安排上的小“trick”(诡计),但接下来的一个发现就让他认真了。身为工厂财务总监的他,竟然无权管理公司的资金,这本是财务工作中最为重要的内容,不是大家都说财务主管就是公司的财神爷吗?虞桐仅需发送一封邮件,便能决定下批大豆采购的支付方式:究竟是向永宁厂借款,还是通过银行融资。
当然,这不是虞桐的问题,华文鹏和虞桐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合作关系。虞桐最近一次来农源滨城,华文鹏还向他说了些心里话,说公司充斥着无尽的报告和不断的会议,以及繁冗的流程。
“形式主义盛行,尽在内耗。”华文鹏说。虞桐表面点头,心里并不赞同。虞桐对华文鹏的观点持保留态度,他认为企业发展到了一定的规模,官僚现象和形式主义一是难以避免,二是有其必要性。它们的条条框框限制了个人的权力,也规范了公司内部每个人的行为。
在与虞桐进行的那次对话后不久,华文鹏提交了辞职申请。他在C集团觅得了新的职位。此时,方利华重返农源中国才两个月。
文清没有挽留华文鹏,农源滨城亦未再招募新的财务总监,财务经理黄红因此成了农源滨城财务部的当家人。
农源滨城确实没有必要再招募新的财务总监,此时,农源集团与L集团——巴拉特和文清的前东家,正秘密地在洽谈农源滨城的股权转让。
双方就转让的价格已初步谈妥。若以此价格出让农源滨城的全部股权,农源集团将承受不小的亏损。然而,大豆压榨行业长期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中,企业效益普遍不佳。农源滨城自投产以来,更是每年的亏损严重。因此,L集团提出的这个价格似乎也理在其中。
巴拉特代表农源集团方与L集团谈判,洪主席对这位来自交易对手的前高级雇员给予了高度信任。而沙华,这个长期在洪主席身边的人则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那就是公司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有“四只眼睛”看着。
沙华就股权转让中的涉税事项给文清发了一封邮件。他提出聘请一家评估机构,对农源滨城的股权价值进行专业评估。
根据有关税务法规的规定,股权出让方对股权转让中所取得的收益有纳税义务。在核定转让收益时,税务局不会仅依据买卖双方的合同价格进行判断,因为该价格未必能反映公允的市场价值。买卖双方为避税,很可能在买卖合同上把实际的成交价做低。因此,税务局规定,股权出让方在申报纳税时,必须提交由第三方专业机构出具的股权价值评估报告。
沙华当然不会明说他的另一个目的,那就是通过价值评估,看看这家工厂到底值多少钱。
文清并不了解中国国家税务局关于股权转让交易的涉税政策和规定,但她马上意识到的是沙华怀疑巴拉特在谈判过程中出卖了农源集团。
她很不高兴,邮件回复沙华说:“无论评估价值是多少,转让价格是商业上的考虑和决定,不是评估能改变的。”
沙华没再和文清继续谈论下去,他直接去找了虞桐和萨曼莎。
沙华请虞桐和萨曼莎推荐几家有声望,特别是与税务局保持着“良好关系”的资产评估机构对农源滨城的股权价值进行评估。他告诉了虞桐和萨曼莎,集团计划将农源滨城的股权全部出让给第三方,此事对外要保密,评估工作要“悄悄地”进行。“对任何人保密,你们直接和我或林鸿联系。”他再三叮嘱道。
沙华所希望得到的评估结果是:农源滨城的评估价值远高于L集团的开价,但又比公司的原始资本投入略低,以避免纳税。
“所以沙华又找你了,只有你能搞定。”在听了虞桐的一番解释加推论后,萨曼莎这样说。
“被沙华看上不是好事,他交代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好办的。”虞桐说。
“真的是这样。”萨曼莎点头同意。
虞桐首先自己估算了一下农源滨城的股权价值,觉得应该能满足沙华的要求。然后,他开始在百度上搜寻国内有名望的资产评估公司。由于农源滨城的投资方——农源(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在北京,因此,他最后选择了三家总部设在北京的评估公司,它们均位列全国性的行业排名前十。
三家评估公司分别提供了不收费的预评结果,它们都很接近虞桐的估计。于是,他放心地把这三家评估公司的简介以及评估费报价发给了沙华和林鸿。
沙华回复表示非常满意。他说他将立即动身来北京,逐一拜访评估公司后确定合作对象。这天的下午,沙华便向虞桐和萨曼莎提供了他次日从新加坡前往北京的航班号,约定在机场见面。
在首都机场国际到达航班的出口,抵达的旅客络绎不绝,鱼贯而出。个子高高的虞桐站在乌压压一片的接客人群中,远远地望见沙华正独自匆匆走向出口。这是时隔一年多后,虞桐再次见到沙华。
时间已过了中午十二点,三人在机场内的肯德基吃了简餐。下午,他们马不停蹄﹑连续拜访了这三家评估公司。最后,沙华选择了行业排名最高,但收费也最贵的那一家。
一向对预算很“抠”的沙华,这次没有计较费用。
第二天一早,沙华便要返回新加坡,他这次来中国停留不超过24小时,够匆忙辛苦的了。晚上,三人在一家粤菜馆里用餐,沙华习惯广东菜。北京烤鸭他品尝过不止一回,“Just so so,不过如此。”他用英语和汉语对虞桐和萨曼莎各说了一遍。
吃饭间,萨曼莎问沙华为什么要把农源滨城卖掉。沙华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下巴,说:“巴拉特建议老板卖掉,现在还只是意向,我们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奥斯卡来农源中国已一年有余,沙华问起食品部的近况。虞桐说老的一批人基本都走光了,几个没有走的也靠边站,现在的人都是奥斯卡的。
“control, control (控制)最要紧。”沙华摇摇头,似乎不赞同奥斯卡人员大换血的做法。接着,他又似问未问道:“他们能赚钱吗,啊?”
“去年亏了。”虞桐说。
“林鸿怎么样了,他还是单身?”虞桐另找了一个话题。
林鸿在沙华手下协助管理中国事务。因此,在农源中国,特别是平时与林鸿往来联系最为频繁的财务部和法务部,他们有时候会碰到这样的情况:一件事情谈着谈着突然发现对方和林鸿已经有过了沟通。
林鸿很少来中国。最近的一次是带着他的助手美娜前来参加农源滨城的开工典礼,这算起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在农源中国,尤其是在财务部和法务部,许多人听说过林鸿,甚至和他有工作往来,但几乎都没有见过他本人。虞桐去过新加坡几次,每次去总会到他那里坐坐。林鸿人瘦瘦的,比自嘲雨天里能在雨的缝隙中避雨的虞桐还瘦。他中文极好,对那些连本土人士都感觉晦涩难懂的法规条款,理解能力丝毫不亚于国内的专业人员,这让虞桐称奇。
自从成立了下游事业部,自从来了巴拉特和文清,林鸿和中国这里的联系少了许多。“这些事情现在由他们去处理啦。”他对虞桐说。
沙华回答虞桐:“没有结婚,人还是瘦瘦的,你有合适的人给他介绍一个?拜托。”
虞桐开玩笑说他也没有合适人可以介绍,自己的姐姐太老了,自己的女儿又太小。
沙华和萨曼莎听了都哈哈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