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8日,农源集团在雅加达总部召开了全球资金管理视频会议。这是虞桐自加入农源集团以来,第一次看见也是第一次参加冠名“全球”的会议。
中国区只有虞桐一个人参加,虞桐不知道自己需要准备什么,问了肖恩。肖恩说这个会议就戈普尔一人做报告,但他又补充道:“你就准备几个数据,以防会上有人问到你。”
洪主席﹑戴安娜﹑菲利斯等集团高层悉数在雅加达总部出席了会议。
戈普尔四十多岁,中等偏高个子,棕色皮肤,五官极为端正。雅加达的气候全年炎热,当地人穿着轻松休闲。农源集团对员工的着装没有统一的规定和要求,即便洪主席在场,大家的衣着也很随意。今天的会议不过是一次内部会议,戈普尔系领带﹑西装革履登场,像是从外面请来的特邀嘉宾。
戈普尔的报告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其间洪主席数次插话提问,并与菲利斯进行了简短交流,其他人均未有话语。
戈普尔在报告中分析了集团资金管理的当前状况,并提出未来资金管理的具体目标及相应的工作规划。“这次会议堪称资金管理部的成立宣言和戈普尔的就职报告。”虞桐心中暗想。
看来,今天的会议不会有人问及中国区的事情,虞桐彻底放松了起来。会议室里只有虞桐一个人,此刻他竟来了烟瘾。于是,他站起身来点燃了香烟,一边抽着一边来回踱步。大约抽了小半支烟时,肖恩打来了电话,说:“你这里抽烟,视频上大家都能看见。”虞桐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扔掉烟,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在报告中,戈普尔明确了各地区资金管理的负责人。这些人的名单显示在了报告中,虞桐也在其中,他将负责中国地区的资金管理。这是虞桐第一次被“官宣”为中国区资金管理的“head”(头领)。他起先兴奋了一阵,但很快就沮丧了。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人事上的任命而只是工作上的分配。
去年五六月份期间,巴拉特要求公司管理组织架构扁平化。农源中国为此撤销了粮油部总经理职位,仅保留永宁厂总经理职务的阎京因此辞职离任。自那时起,永宁厂的总经理一直由尚方舟代理至今。
尚方舟的这个总经理身份基本上是出于代表公司对外交往的需要。在公司内部,他并没有相应的管理实权。根据内控部修订后的SOP,阎京原先拥有的权限大部分已收归至巴拉特。
对于巴拉特这样的集团高层管理者而言,“下沉”到某一地区或某一事业部直接参与日常管理,这多少有些浪费时间和精力。然而,戴安娜却因此获得了更深入接触和了解企业运营的机会,掌握企业的管理技能,从而逐步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企业高管,乃至洪主席的接班人。
直至这年的三月,与以往总有各种小道消息先行流传的情况不同,新加坡总部颁发了由巴拉特和戴安娜共同签署的任命书。任命书任命希翁为粮油部总经理,而这正是巴拉特早先取消的职位。同时,希翁仍然是农源集团大豆业务的负责人,这一份任命使他成为粮油部既抓管理又抓业务的一把手。
任命宣布后的第二周,希翁从新加坡飞抵海州,并在海州总部拜访了奥斯卡。奥斯卡担任中国区总裁一职,在人事管理和行政事务等非业务领域,决定权在他而非希翁,尽管这种组织架构往往仅具形式上的意义。同日下午,希翁乘坐永宁厂派来的小车,风尘仆仆到达永宁时,已是傍晚时分。
次日上午,希翁召集了各部门经理级以上的管理干部开会。在会上,他表示今后他要和各位多沟通﹑多交流。目前,他聘请了私人老师以加强学习汉语。希翁还说自己将把大部分时间留在中国。
老蔡带领农源滨城几位主要部门的主管也赶到了永宁厂。希翁在永宁厂共待了三天,他离开一周后,人事部的陈晴一个一个找主任级以上的管理干部。她向每个人发放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彩印小卡片,卡片正面印有农源集团的企业价值观和企业精神口号,背面则印有希翁的联系电话和邮箱地址。
陈晴请领卡人签收,并告知卡片在人员离职前要交还公司,遗失的话补一张要付50元作为成本费。
三月份的最后一天是周一。上午十点整,虞桐端坐在永宁厂会议室中,正通过视频连线与南湾油脂厂的各位主管进行工作周会。今天是他临时担任南湾油脂厂总经理的最后一次会议,新任总经理不日将抵达南湾油脂厂,届时,虞桐将前去办理交接手续。
周会由薛科做会议纪要。南湾厂的精炼车间已经停产,食用油灌装生产线仍在开工,每个月小包装油和餐饮油的销量在三百吨左右,旺季也能达到五百吨。此外,去年南湾厂还进口了三万多吨的棕榈油在华南地区销售,但今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过一滴棕榈油的贸易。
周会通常进行一个小时就能结束。部门主管在会议上简要汇报上一周本部门的工作情况及本周的工作计划。若在近期工作中遇到了困难或问题,主管也会在周会上提出,并向领导请示解决方案。总的来说,虞桐担任南湾厂总经理四个月以来,工厂的运营一直顺畅,他的工作也轻松。然而,在轻松之余,他却又因觉得这段时间的碌碌无为,怀疑背后有人指戳而内心些许不安。
今天的周会提到了小包装瓶子的生产问题。但虞桐不能决定,他要么向巴拉特请示,要么就拖着,把事情丢给即将上任的总经理。
瓶子的每月用量不大,制瓶车间平时开开停停,只有到了销售旺季,开工率才跑到八成。因此,车间工人大部分时间闲来无事,但又不能解聘他们,因为到了旺季,现有的人手还紧张。
生产厂长和薛科两人一起盘算了一下,觉得不如让制瓶生产外包给劳务公司,由工厂提供设备,并以计件方式向劳务公司支付劳务费。
那这不就意味着要解雇一批工人?虞桐听了厂长报告后,说:“这事等会后小范围讨论。”
周会结束后,虞桐仅让薛科和厂长留下。他问那些工人如何处理。生产厂长说他已经做过了调查,厂长说道:“你不会想到,这些工人还抢着要离开。”
原来,车间里普通工人的工资很低。以前销售情况尚好,车间经常需要加班,工人加班的额外收入补偿了微薄的工资。而现在,没有加班费,他们的收入就要比以前少了不少。因此,如果有机会,他们情愿拿一笔解聘补偿金回家,再去另找一份工作。
哦,这样啊,虞桐颇为同情这些工人。“劳动力外包降低了生产成本,但劳动赔偿增加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你们有算过这笔费用需耗时几年才能与节省下来的成本相抵?”他问道。
“四年多吧。”薛科回答。
四年,虞桐马上回想起年初总裁会议期间的那次个别座谈。他在座谈中提出了建议,主张南湾油脂厂停止小包装油业务,仅保留餐饮用油的生产和销售。虞桐当时以为自己太大胆了,不料巴拉特听了后,笑着说:“你这个建议很有价值,不过我们的计划比你的建议还要走得更远一些。”
“我看这样吧,新的总经理马上就要到了,待下周我与她见面并和她商量后,尽快作决定。这事事关裁员,大家注意保密。”虞桐决定把问题丢给新任总经理去解决,但找了一个看似很负责的说辞。
新来的总经理叫沈梅艳,英文名字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一个月前已在海州总部报到入职。她当时并没有立即前往南湾,而是另有任务,即陪同雅加达总部的生产运营总经理前往农源滨城进行实地考察。
据老蔡说,这是总部派人来对这家运营了两个月后的新厂进行一次全面的“健康诊断”。一起来的人中还有来自巴拉特老东家L集团的一个技术专家。
伊莎贝拉在农源滨城逗留了整整七天,返回海州后迟迟未前往南湾,大家纷纷猜测她将接替食品部现任生产运营总监顾振华的职位,顾振华是凌东山时期的老员工。奥斯卡来了之后,凌东山时期的食品部各部门总监走的走,换的换。五大销售区中,如今仅剩华南区的黄金杰,而他也已不再负责销售工作,转而管理工厂的生产。
在海州总部停留了几天后,伊莎贝拉又前往新加坡和雅加达出差了几天。等这一路差旅的风尘落定,她这才终于赶赴南湾上任。
她上任后的第三天,虞桐来到了南湾厂办理工作交接。在办公室里,她一见到虞桐,立刻站起身,热情地说道:“哎呀,久仰大名!我在海州总部见过你,还记得吗?”
虞桐记不起来了。她说道:“我在总部时,就坐在采购部旁边的那个位置。有几次,我看见你从我面前走过,个子高高,特别显眼,大概一米九吧?”
虞桐笑道:“哪有,一米八五还差点呢,人瘦见高了吧。”
“哎哟,这是你身材保持得好,羡慕。”她说。
伊莎贝拉身材不高,体态匀称,曲线玲珑有致。虞桐偷偷打量了她一眼,这是个风姿依旧的半老徐娘。这让他想起了蔡美玲。伊莎贝拉的年龄比当时的蔡美玲稍长,因此她身上流露出一种蔡美玲所不具备的世故。两人皆堪称标准的美人坯子,然而美在伊莎贝拉的身上,似乎是一件刻意而为的武器,令人心生防范;相较之下,蔡美玲自然﹑不设防的美则令人不禁心生怜惜之情。
晚上,伊莎贝拉安排了晚餐。在当地一家颇具档次的粤菜馆内,薛科、童小娟、周勇力——如今大家习惯称他为老周,等各部门主管悉数出席,围坐一桌,不过十个人。
伊莎贝拉善言且健谈,她谈及巴拉特、戴安娜与她面试时的情景,咯咯咯地笑道:“这个巴拉特,虞总是见过的呀。正宗的印度阿三,这个子不比我高多少,脑袋像大理石墩光溜溜的。”
“没错,是大理石,纹理清晰,说明脑回路发达,可不是那种花岗岩脑袋。”虞桐打趣道。
当虞桐说到自己是海州人时,伊莎贝拉便说听你这口音就像。她说她自己也应该算海州人了:“你知道李万山吧,对,酱牛肉出名,他是我的曾外祖父,李家在当地是个有名的大家族。”
李万山酱牛肉曾是海州的知名土特产,现在仍有卖,但名声已远不如昔。如今,也只有像虞桐这般年纪的人,才知道海州还有名为万山酱牛肉这一传统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