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37客机在雅加达时间深夜十一点半准时起飞,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持续飞行。虞桐坐在商务舱内,时而小憩片刻,时而醒来又再次合眼。如此反复多次,当他再次睁开眼望向舷窗外时,客机斜前方的天际浮现出一抹朦胧的白光,黎明已经到来。虞桐瞥了一眼腕表,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半,这是雅加达的时间。虞桐并未感到时间的流逝,而像是穿越了一段黑暗的隧道。
客机于当地时间七点半降落,种植园派出了两辆本田越野车,将客人送往酒店休息一小时。随后,一行人在酒店用过早餐,稍作休整后,启程前往种植园。
从酒店出发前往种植园,路上需耗时约4至5个小时,今天还要赶回酒店。明天上午,律师和合同授权签字人将在这里举行签字仪式,公证员将现场见证整个过程。
这是一片坡度平缓、树丛繁茂的丘陵地带,两辆越野车行驶在被称为省道的公路上。这条只有两车道宽﹑土石路面的公路正分段改造为柏油路面。
除了遭遇一段特别泥泞的陡坡路段,越野车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艰难通过外,其余路程均顺畅无阻。下午一点半,一行人抵达了种植园内供管理人员工作与休息的大院。
大院是紧邻种植园辟出的一块开阔地,里边铺设了几条水泥步道和平台,以及一处山石、水池和花草堆砌而成的人造景观。院内有几栋大小不一的铁皮平房,其中最大的一栋是管理人员的宿舍,总部委派的总经理单独享用其中一套带淋浴和卫生间的起居室。
总经理与厂长早已备妥午餐,只待客人抵达即可用餐。饭菜上桌的同时,主人点燃了几支蜡烛,蜡烛燃烧时散发的气味驱能赶走苍蝇。这里的苍蝇多且个头大,足足有半颗蚕豆大。很快,桌上摆满了一盆盆的炸鸡﹑炸鱼﹑土豆等。
午饭过后,厂长陪同众人参观了生产现场。在工厂内,成熟的棕榈果一车接着一车地从种植园运送而来。经过清洁和脱粒处理后,这些棕榈果进入压榨车间,在那里,棕榈果中的油脂被榨取出来。这是一种深黄带赤﹑质地粘稠且浑浊的油,在行业内被称作毛棕榈油或简称毛棕油。种植园内的工厂只做压榨工序,压榨出的毛棕榈油随后被运往远在数百公里外的精炼厂进行精炼加工。
从工厂出来,沿一条土路驱车不到十分钟就进入了种植园。这个种植园的面积超过八千公顷,在农源集团数十个种植园中,它的规模属于中等偏上。
洪处长指着一棵高高的棕榈树问:“我们国内也有很多这样的树,它们是相同的吗?”虞桐告诉她这些棕榈树应该叫油棕树,国内看到的棕榈树和油棕树在植物学上是属于同一个棕榈科,但只有油棕树才产油。
棕榈树的树干自上而下被茂盛的藤蔓植物紧紧攀附和缠绕。在旱季,这些藤蔓宛如为树木披上了一层防晒衣,起到了保湿作用,因此工人们特意不去清理它们。
明天,种植园的总经理将代表种植园及工厂在贷款担保合同上签字。伊琳向他详细说明了明天的安排后,便带着客人离开了种植园,启程返回酒店。
司机告诉大家回程的时间要比来的时候多花一个小时左右,伊琳解释:“进入市区的那段路非常拥堵。”虞桐感到疑惑,因为在来的路上,沿途人车稀少,偶尔经过几个类似国内的乡镇,也是房屋建筑寥寥,街面清冷。
越野车一路疾驰,待夜幕完全降临时,还剩一个多小时的行程。随着目的地的接近,公路两侧的灯光开始增多。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路边不时有行人身影的闪现和一辆辆摩托车驶过。远处,前方山坡上的建筑物轮廓高低重叠﹑错落有致。接着,公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了,终于越野车开始时走时停,前方路段出现了拥堵现象。
又过了半个小时,越野车终于开进了城区。城区内多为陈旧低矮的建筑,路两旁尽是打着灯箱﹑亮着霓虹、张贴着海报的商场和店铺。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人头攒动,几乎占据了半幅马路。在一个十字路口,虞桐看见了一家大型商场,商场外墙的左侧矗立着一幅巨大的中兴手机广告。远离雅加达三四千公里,虞桐没料到这里竟然如此热闹喧嚣。只是,这里的电力供应似乎不足,整个城内的灯光昏暗不明,朦胧而晦涩。
伊琳带着虞桐一行到达酒店时,时间已经过晚上九点。酒店厨师早已经下班,伊琳便叫司机去附近的麦当劳买来快餐,大家就在酒店的餐厅里吃了。“高行长,今天让你们辛苦又委屈了。”虞桐表示歉意。
高行长爽爽地一笑:“这里条件算好的呢,我去过非洲,缺电缺水,那才叫苦。”旋即他看看向东,说:“你没去过那些地方吧,以后有的是机会锻炼锻炼,哈哈哈。”
餐厅的落地窗被外面的泛光灯照亮,半透明的白色纱帘上摇曳着婆娑的树影。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前方隐约可见水面的波光粼粼。虞桐起先以为是酒店内的人造景观,譬如喷水池或者是人造湖泊。他好奇地从餐厅的一扇边门走出去,后面跟着向东。走到门外,他们才发现酒店原来坐落在一片宽大水域的岸边,水域对面竟然有个港口,吊机的吊臂高高竖起,伸向了幽暗的天空。
有个服务生刚巧走过,虞桐指着那片水域问:“这是河还是海?”
“海。”服务生的回答很干脆。
这时,虞桐抬头远望去,半空中有一串红色的霓虹灯字母,他看不清托着霓虹灯的是一座高塔还是一座山峰。今天本应是满月之夜,但厚重的云层笼罩了整个天空,地面上微弱的灯光反射不足以照亮天空,天空一片漆黑。然而,红色的霓虹灯字母清晰可辨:“查拉普亚”。
原来这里是巴布亚省的首府。
从查拉普亚返回雅加达后,虞桐与高行长一行随即告别。虞桐次日将前往农源集团的新加坡总部,高行长一行人则从雅加达直接启程回国。
新加坡的总部是一座正方形的六层建筑。几年前,农源集团从一家银行手中购得此楼,自用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用于出租。
林鸿和沙华的办公室位于二楼。虞桐从国内带来了一份合同,需要沙华签字,因此他首先去了林鸿的办公室。两人寒暄几句后,林鸿便带他去了沙华的办公室。沙华见虞桐来了,便指着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说:“坐,坐。”
两人聊了几句查拉普亚之行的情况后,虞桐准备告辞。他把合同递给了沙华,请他签字。这是南湾油脂厂的一份股东贷款展期合同,沙华看了看说:“你还没有去见过戈普尔和肖恩?先放我这儿,签好了让林鸿给你。”
于是,虞桐告别,下楼换乘电梯。文清、戈普尔和肖恩他们位于大楼另一半的二层。
上了二楼,虞桐见过肖恩的助手凯蒂,一个华人女孩。她告诉虞桐,肖恩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虞桐表示不急,自己先去见戈普尔。
戈普尔的办公室不大,桌上仅摆放着一台笔记本和一沓薄薄的文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靠墙一侧的文件柜里几乎空空如也,这简洁的风格与虞桐颇为相似。虞桐事先未告知戈普尔自己要来新加坡,但戈普尔并未流露出意外的神色。虞桐告诉了他此行的目的,戈普尔微微笑着只是听,始终没有问什么话。
这时,肖恩进来了。三个人一起又聊了几句。戈普尔说中午一起去吃饭,肖恩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谈,于是,虞桐便先行离开,去见文清了。
在文清的办公室里,文清时而说中文,时而说英文,语言交流毫无障碍,虞桐的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文清谈到了姜志文,说:“姜这个人很懒惰。”这一定是方利华告的状,虞桐心想。“有一个原因可能是方利华总是直接找秦道荣和黄红,而不是找他联系吧。”虞桐为姜志文辩护。文清笑笑。她会议多,马上又有一个会议要参加。于是,她问虞桐是不是晚上一起吃饭,虞桐点头说好。文清说:“你问问肖恩,如果他有时间的话,也一起去。”
肖恩从戈普尔那里回来后,这才向虞桐透露,他刚才被沙华叫去臭骂了一通。沙华问这笔贷款的利率是谁定的?不怕惹来税务局吗!
虞桐告诉肖恩:“我给他看合同的时候他并没有说这些。”
“不过,他还是签字了,那是看在你的面子。”肖恩说。
虞桐把文清请吃晚饭的话带给肖恩,但肖恩下班后要去接孩子。肖恩一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也才读小学,他说:“我就不去了,待会儿我去和文清说。”
中午,虞桐﹑肖恩坐上戈普尔的车前往一家餐馆吃了午饭。他们再回到办公楼时已是下午一点半。虞桐说他要开电脑,收发一下邮件,于是,肖恩在公共办公区域给他找了个空位。
不过两天,虞桐的邮箱里多了三四十封未读的新邮件,绝大部分是无需回复的报告或告知,虞桐眼睛扫一下掠过。但方利华的一封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封邮件发给海州总部财务部的各个主管,虞桐在抄送之列。
方利华告诉大家,郭连根已经提出了离职,她吩咐大家对外保密,交接工作悄悄进行。
郭连根对内控部的工作消极对待并常常公开抵制,现在终于遭到了报应。陈汉威离职后,方利华改任中国区财务总监,郭连根马上从工厂财务管理的工作岗位上被调离。方利华安排他去从事什么“会计核算流程优化”的工作,手下却没有一个兵可以使唤,这明摆着就是要把他撂在一边,请他自己走人。
肖恩仍在忙下午的工作,虞桐闲着无事便溜出办公楼去附近走走。沿着门口的大路,他走了百多米,只看见三四家很小的便利店,以及一座很小的妈祖庙。他进了妈祖庙,溜达了一圈后很快离开,回办公楼又找林鸿去了。林鸿的桌子上堆满了资料,有些乱。他看上去比几年前更瘦了。林鸿说他身体一直不好,虞桐也不好问是什么原因,只是建议他试试中医。他还是独身一个人,和九十岁的老母亲住在一起。
一会儿,林鸿说要下楼去车库拿车了,他有事要外出。虞桐跟着他下楼,顺便也去看看车库。车库不够所有的车停放,于是,通往车库的过道上也停满了车。当这两人经过一辆浅色宝马七系轿车时,林鸿用手指了指,说道:“这辆BMW是肖恩的,嘿,他家有钱。”
新加坡总部六点钟下班,而雅加达这时才五点钟,所以文清经常要工作到七点钟后才下班。
然而,今天却难得,文清准时下了班。令人意外的是,她既没有自己的车,也不会开车,带着虞桐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餐厅。
在农源中国,大家总是叫洪主席为“老板”,或“洪老板”。但在雅加达和新加坡,无论洪主席是否在场,这里的人都称他为“Pak Brandon”
当虞桐提到洪主席在雅加达宴请开发银行时,文清说:“Pak Brandon 非常低调。”
是的,洪主席为人很低调,没有一点大老板﹑大富豪的架子。当年李捷在江京时,就不止一次地对虞桐说:洪主席很“gentleman”。
两人吃着饭聊着话。文清早年多次来中国旅游,现在还叫得出很多地名。她五十多岁了,仍单身不结婚。虞桐不知道她父母是否健在,只知道她一个人过日子,养着一只可爱的小泰迪,文清给他看了小狗的照片。
由于这一顿晚餐,虞桐认识到了一个在职场上强势的女人在生活中非常柔性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