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娘娘的事在韶谷屯还冇消停,侯家巷子里的树坑中长出一株南瓜苗,天热蔫了,低着个头,无精打彩,似失去了灵魂。今个,侯家二少爷小侯元璋贪玩,刚偷了一片瓜地,造腾【1】一阵,几个孩子还没玩过瘾,商量着去玩水儿。玩水是孩子的天性,村边有坑塘、河塘,有小河、水洼,十里外的大黄河还有荡、水湾,林林总总,大大小小,都是伏里天孩子们的好去处。村东头离家近,大人多,不能去;村北头跟关爷庙临着,庙宇的道士爱多事,不方便,半股鞘【2】水性的小元璋,他跟着侯成的小儿子整穗要去的是村南头的河坑塘。
临了村南头河坑塘岸,这里的人果然不多,二少爷元璋和小整穗异常亢奋。见了水,小元璋已收留了不住,他迈开箭步,甩开衣裳,扑通,一个扎猛子下去,水头冒起水花,一口气冲出去十来米,炁潜得耳朵生疼。他收了腿,在水中睁开眼儿,发现周围一片绿色。突然,脚被一只冰凉的东西缠了一下,只一下;他心中一怵,拼命上浮,那身儿似坠了千斤,沉甸甸的,不听了使唤……
这会儿,小元璋的双脚哧溜溜不由地触到河塘底儿,脚底满是淤泥,及溜滑啦,身子左摆右晃,站立不稳。他试着摸了四周,是一堵圆墙,顿时,咯噔一振:不好,趺进了土井。他憋了口气,不容多想,在水井底里蹲下,俩只手开始向外胡乱扒;无奈,土井壁尽是胶泥,四处坚硬黏滑,几欲成功,又滑落原地;他又使劲向上蹿了一次,吸口气,再次沉入井底。慌乱一阵,他有些灰心,转念一想,不能等死。他想换个方法,尝试着看能否找个抓手。来不及细想,他禁不住前伸手臂,两只手摸向土井治,用力揳抠入胶泥,猛地一抓,牢牢嵌住,接着腿儿用力后蹬,居然前进了一步。嗬,这法管用,他心中顿然豁亮,立即照着这个法,来回交替,一点一点,哝劲朝外扒。片刻,他爬出了土井,脑海闪现一线生机。
小元璋丝毫不敢大意,在水中吃力站直身躯,却仍露不出头。他憋的很难受,感觉头涨得厉害;这会儿,他想到了求救。主意拿定,他屈身下蹲,竭力来了个猛蹿,脚儿不停摆动,上浮,脑袋终于探出了水面。他抓紧时机,大口深呼吸,不料,呛了一腔水;多少有了底气,他不再慌张,略微一想,干脆躬腰伏身紧帖河塘底,手插淤泥,一步一步,往岸边爬。心里感觉差了不多,他直起身,上蹿,吸气,举手,用力挥舞手臂。
这次,他的举动,引起小整穗的疑惑:这二少弄的啥名堂?小元璋的体力渐渐不支,手臂抬的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了水面。小整穗瞬间明白:坏事哩!遂即,来了个侧身游,奋力划开手臂,腿儿使劲拍打着水花,赶紧游了过去。到了二少爷的方位,小整穗扎下猛子,一把抓了手,给他拽到了岸边。
天下起了小雨,二少爷小元璋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连吐几口浊水,整穗道:“少爷,恁冇事吧?”二少爷道:“冇事。”又爬将起来,不顾泪涕满面,抬起头说道:“走吧!”整穗:“好,咱走!”俩人匆匆穿上短裤,快速逃离这片陌生的水域。
二少爷小元璋,淋了个落汤鸡,他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天已转晴。路上,小元璋碰上大嫂宋二姐,宋二姐得知他下河玩了水,要抓他。他与小整穗撒丫子分头逃散。小元璋不着咋地,天生就怕这个大嫂,他扭头一看,大嫂掂着小脚径直追向他,边追边喊:“小老二,往哪儿跑?”孰知,她半途摔了跤,又骨蛹【3】爬起,再追:“忒捣蛋,看我抓住你,非把你的屌蛋子儿给挤喽!”被追了几条胡同,小元璋让宋二姐像泥鳅般一把抓了。宋二姐得了手,似剥树儿皮般扒掉小元璋的裤子,小元璋被这阵势吓了矒,害羞得紧捂下身,光溜溜地站着,哀求大嫂饶了他。宋二姐见二弟的怂样,滴滴笑了,她松开手儿,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小白碗,对准小元璋的小鸡儿,说道:“来,听话儿,快尿!”小元璋哗啦啦尿了满,又来了个抖筛子,宋二姐只取了中间一段,提了童儿尿,掂着小脚儿去救人。原是村南头一个产妇大出血,晕了,需要药锅熬童子尿喝。
小元璋回到家,肚子饿得咕咕叫,黑妞正腌酱豆,她把黄豆煮熟,捂一下,专门让它生醭,生了醭,酱豆子才好吃。小元璋可不顾这些,连招呼都不打,钻进厨屋,一脚踢开碍事的黑猫,瞅见锅灶煴着一罐鸡汤,立即勾起了馋虫,不管三七二十一,端出罐子,躲在外屋,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没了鸡汤,娘大恼,迁怒二小,扭住一阵痛打,边打边吷道:“你个现世宝,天杀的,咱家也不是缺吃少喝的,这‘辞路汤’你也敢喝,这是纯心不让人活哩!”侯懋政看不过去,劝道:“她娘,一个小孩子家啅个啥?再熬一罐㗑。”何氏嘟嚷着哭诉道:“当家的,你说得轻巧,都敬过神灵了,再熬一罐能一样啊?”此时,何姥爷顾及姑爷的脸面,对女儿说道:“罢了,罢了,二孩子还小,不懂个啥,甭怪他嘞!况且,人的命天注定,阎王让恁爹三更走,恁爹不能五更留哩,随便吧。”
‘辞路汤’这事弄得,让作女婿的侯懋政很冇采,他想到:前不久,岳父何姥爷得了伤寒,骨瘦如柴,眼看快是不中了。依习俗,被女儿何氏接了过来,小住一段,说是来养病,其实是来‘辞路’。何氏悄悄让黑妞熬上鸡汤,喂养他病重的爹爹,叫‘辞路汤’。谁知,嘴馋的二小竟然给偷喝了,这事儿要是传到街面上,侯家的脸面儿也冇法搁。
不料,侯家小二孩的挨打,引起了街坊邻俚的非议。在街里面,五六个娘们凑到了一坨,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本家侯如意家的,掩着嘴儿说道:“欸,不是亲娘,可不中,俺可是看得清楚哩,那下手狠着呢!”满岁家的:“哟,不是自个身上掉下的肉,可是不亲,羊肉贴不到牛身上,抱养的咋也不如亲生的!”宋二姐听了,点着侯如意家的脸面说道:“恁都听好了,俺四婶对二弟跟亲生的亲哺溜的一门门样。平日里,好吃好喝好穿都紧他,那真是,放在地上怕坏了、捧在手心里还怕摔喽,亲的那个样可是冇可挑剔,在咱三邻五村真是少找哩。恁可不能听旁他人擉捣呢!”侯如意家的听出了好孬话儿,咂着嘴道:“哟,哟,哎哟!到底人家是亲哩,味儿近,护短呢!”满岁家的接话儿:“哦,那可不是咧!宋二姐是谁呀?人家本事真是大哩:脚烧锅手和面,胳膊肘子捣着蒜;纺着花摘着瓜,头顶簸箕晒芝麻。那真是不管啥滕上的事都管呢!”哈哈……
宋二姐听了这话,气得急瞪眼,光天化日里,她哪里受过这种气!在诺大的韶谷屯,她要称女王,有敢哪个女人敢跟她争主?于是,宋二姐一头火气,犟【4】到满岁家的跟前,大吷道:“满岁家的,放恁娘的臭屁,吃饱撑瞎了眼,就你能?你是老鸹落到猪身上,也不瞅瞅自个啥样。你就是老鸹叫、老鸹嘴里磨燎泡;你要是不叫扎,不叫挑,磨死你个臭裹脚小鳖羔!”满岁家的话头上不去,脸儿一热,在宋二姐面前败下阵来。有个娘们上前劝解,嘴上说着算了,其实心里盼望着看好戏,看热闹。只听得男人群里一声断喝:“狗日的,还不滚回去,在这儿丢人现眼!”满岁家的一看,是自个男人,不敢作声,腆着脸儿,还了家。
宋二姐气势上来,她掐着腰,逮着如意家的妯们怼道:“恁可都听好了,俺婶对二兄弟亲成啥样,俺可啅!要是俺婶寻着来了,要撕挖恁哩眼,扯恁哩嘴;再说哩,咱可都是侯家门里的人,还不出五服,平日里俺家也冇少帮恁这些家呐,可不能端着碗吃饭还装着孬【5】,这可是连长翼巴的物件还不如哩!咱在这可要说好了,恁要再胡瞎说,那可是白菜根中间坏——可真是坏了良心嘞!”嚼舌的女人挨了宋二姐的吷,都不敢还口,个个撇咧【6】着嘴,伙着侯如意家的,挪动小尖脚儿,一溜溜儿烟似的走了光。
天迎来了大署,外面的闲话攒进了侯家,何氏在家生闷气儿。宋二姐上门宽慰她道:“亲婶子,把心搁肚子里吧,恁爹俺何姥爷没事嘞。你想啊,好冇常哩汤没了,这不就明摆着,地藏王菩萨收了汤,留着姥爷今后喝呢!”何氏听了这话儿,顿时眉头舒展。不觉着,娘俩打开了话儿腔,啦吧起来。临走,何氏给了宋二姐一条腌咸肉,待送宋二姐出了头门,她折回头,马利回屋跟爹爹说了。经闺女一说,何姥爷情窦大开,在女婿的劝说下,烧了几个小菜,爷俩趁兴喝了几盏,一时红光满面,病疑似已除。谁料想,何姥爷被接回不久,便撒手归西。灵前,何氏悲痛欲绝:“爹呀,您连一口汤都没喝上,是恁闺女儿孝心冇尽到,我该死呀!”
何姥爷的死,小元璋连惊带怕,病倒了。何氏去了西头刘似如家借了药锅儿,跟着中药堂抓的草药,让黑妞按时给二小元璋熬药。
汤药喝了五六天,小元璋的病并不见好。急煞煞得何氏找上宋二姐,让侄媳妇想个法星。宋二姐瞅着蔫尔巴唧的小元璋,说道:“二弟看着不精神哩,看样儿犯了童子命,元神正在游离呢!依我看,快续命吧。”“续命能中?”何氏问,“能中!”宋二姐答道。何氏问:“她大嫂,这可找哪个续呐?”宋二姐道:“亲兄弟最好。”何氏故意问道:“他哥元隆中吗?”宋二姐回道:“中。”何氏沉默一会道:“他跟二小可不是亲兄弟的呐?”侯懋政在中间急了眼:“你呀,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一父亲兄弟,一母两姓人’,元隆元璋咋就不是亲兄弟呐?”何氏回敬道:“看你说嘞,俩人不是一个娘肚儿生的,咋能叫亲兄弟?”
侯懋政气不打一处来,撂了水烟袋,扳着指头数落道:“你就是个冒肚嘟噜壶,亲不亲,有说头咧。周礼上说:论血脉,同父异母,叫散水兄弟,算亲兄弟,只是胎水不同,但血脉相连;同母异父,叫隔山兄弟,虽然胎水相同,但族系不同,如同隔山,心里远,事上尿不到一壶里。元隆元璋同父异母,是散水兄弟、是亲不溜溜的亲兄弟。亲兄弟,即使都成家立业了,一旦有兄弟与别人发生冲突,也是拳头朝外打,胳膊朝里弯。你个女流之辈,懂个啥?”侯懋政搦了水烟袋,磕得桌子“嘣嘣”儿响:“这事就这样定了!中也得中,不中也得中!!”
宋二姐插了话儿,打着圆场道:“四婶,俺四叔说的对着呢,甭打别了,事儿往好处想,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事至已此,何氏不再吱声【7】,她委屈得抽泣起来。侯懋政二话不说,拾脚出屋。续命的事儿已成定局,宋二姐劝说几句,也走了人,只剩下何氏留在原地儿抹泪儿。
续命的事可耽搁不得,侯懋政选了个黄道吉日,他事先给宋二姐吱了一声,又叫来在外边暑假实践的大儿子元隆。续命的事大,惊动了侯家上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长工佃户要表心意,后天启领着头,众长工佃户一块凑了份子,作以续命享钱。就连村长高太祥也上了两垛长寿糕。这天,供品已备好,主供三碗,有鲤鱼一条、公鸡一只、猪肉方一块。活鲤鱼去鳞去内脏,裹一层蛋液微煎焦黄;猪肉红肉朝下,红油油的皮面朝上;公鸡嘴里衔一段带叶青菜,在盘中呈凤凰展翅姿势。主供的碗上摆放一两段香菜、芹菜的带叶青菜,显得灵动。配供为六碗青菜,油菜、芹菜、西葫芦、豆腐干炒制而成,三样焦叶子、油馍蛋、歘饼儿,四种瓜果西瓜、苹果、橘子、香蕉。供桌前端,另摆三个茶碗,三个酒碗,点八支黄香,进九路香缘。
侯元隆上的新式学堂,他尽管不信续命这一套,碍于爹娘的情面,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决定给弟弟续一遭。他按着二嫂宋二姐的摆布,沐浴更衣,一边焚烧纸钱,一边愿慰神灵:“祈祷于神,泣告神灵,愿减己寿命,以延续弟弟侯元璋之寿命。”纸钱焚化,侯元隆先朝南方跪拜,再朝东,朝北,朝西分别跪拜。
侯元隆跪拜完毕,宋二姐拿出敹衣针,掐了二孩小元璋的右手中指肚儿,扎了三针,挤出血,让他等着。宋二姐又拿敹衣针,扎向元隆的右手,黑妞一把夺了,扎了自个的手,出了血,揞在少爷二弟手上,替丈夫给二兄弟续命儿。二弟小元璋眼前一黑,腹中上涌,吐了一地,尽是黄水儿。当哥的心疼,伸手儿给二弟拍打捶背,待二弟元璋直起腰,黑妞不多想,掏出斗巾,给那少爷二弟擦了嘴。大儿子元隆跟黑妞的举动,让侯懋政看了,很是受用。何氏并不十分乐意,末了,何氏支使黑妞快去做饭,她拉了大儿子的手,问痛问暖。侯懋政拉着二儿子的手儿,干咳几声,说道:“看看,头唻说着啥来着,又显摆哩,二孩就不是孩嘞?”宋二姐见状,很冇趣,不顾四叔四婶的挽留,起身走了。
大伏里天,黑妞摘了一根丝瓜,还有一把曲麻菜、几棵葱,鲜嫩的小辣椒、洋绿柿子,晌午饭就有了。饭罢,何氏专门拿出一块布料,要给她做身衣裳。黑妞儿害羞,刷锅去了。
续过命,小元璋身体并不见好转,娘何氏用了药锅子,天天给他熬药喝。
夜,雨水下得很急,小元璋喝了药,有些困乏,灭灯睡觉。瞬间,西窗天边一道闪电,漆黑的屋里,居然光明四起,伴随着炸雷,眼前床边突现一物,似猫似狐,蹲踞床边,默默的注视着他,似乎有所求……似要他跟它出门。小元璋起身下床跟随至外间,那物频频回头引领直向院中而去,正犹豫间,回头又见己故去的亲娘,出现面前,伸手驱止!小元璋一时泪流满面,双手撑地,跪伏在亲娘脚下。耳畔又听一声惊雷,猛然醒来,满头大汗,喘定清醒良久。刚才的过往,似真似假,如梦如幻,思索再三,难道是六月初一未去上坟,娘怪罪?难道是野狐来床下避雷?难道是……
天亮,雨水稍微有些停歇,露出了太阳地儿。
街中,一群小女孩子在纳子儿。一个小女孩眼瞧着手中上下翻飞着的石子儿,嘴里唱道:“
俺放下,俺大把,俺拾籽的俺掐住。
俺三配,俺拿对,俺对纬。
青是青,红是红,小蜜蜂,戴眼镜。
一来一,小一妮,到南地,倒毛根。
两来两,耳门长,绣天房。
三来三,保家安,保家妹妹小丫环。
四来四,摘大子,摘到棉花五寸二。
俺撒下。
五来五,登登鼓,登登锣娶老婆。
六来六,馏馒头。
七来七,小七妮,搬板凳,喂小鸡。
八来八,小八家,水线串子挽疙瘩。
九来九,小两口,吸着烟,摆摆手。
十来十,十棵梨,开白花,走四棋。”
纳着,石子掉了一个。另一个小女孩接了,接着纳:“
一来一,小燕飞,飞河北,落河西。
俺家两,两来两,走亲戚,新衣裳。
俺家三,小三三,放牛羊,扛大鞭。
俺家四,玫瑰刺,玫瑰叶,用刀切。
俺家五,他五叔,担挑子,卖豆腐。
俺家六,上家后,指爪抠,出罗卜。
俺家七,上山西,学赚钱,做生意。
俺家八,老八家,下小米,拌疙瘩。
俺家九,争一手,争满十,别发愁。
俺家满,粪不浅,锄好地,丰收年。”
小元璋喝过了清早起的汤药,跟娘打了招呼,出了家门,给女孩娃凑趣儿。女孩娃们一瞅,是小元璋,顿时,一脸嫌气:“冇娘嫌的童子命‘小药锅’来喽,俺不跟你玩!”小元璋问:“咋不跟俺玩呢?”她们嘻笑着:“你是冇娘嫌的粘置毛【8】童子命‘小药锅’。月姥姥,黄黄巴,爹织布,娘纺花;小二头,要吃妈,拿刀来,割给他,挂到脖拉梗上吃去罢。”小元璋生气地回击道:“俺有娘,俺不是粘置毛‘小药锅’!不跟我玩,我会玩,我到家后爬树玩,一爬爬到老鸹窝【9】,老鸹屙恁一大锅。”一个叫俊梅的女孩娃㩳对【10】着小元璋肩膀:“小二头睡了,娘榷碓了。小二头醒了,娘跳井了。娃娃睡着了,娘又活了。你就是有人生,冇人养的粘置毛‘小药锅’,就不跟你玩。”小元璋气着道:“耶?你咋好冇常【11】得打我啊?”俊梅㩳着他:“就是打你,打你,咋着地?你个有人生,冇人养的童子命‘小药锅’!”㩳来㩳去,小元璋摔倒了在地,起了身,气哼哼,跟俊梅支起了架儿。
小元璋吃了亏,哼哧哧,哭着鼻子回了家。黑妞在摘菜儿,侯家院子里谷雨时种下的果蔬,空心菜、韭菜、木耳菜、苋菜、辣椒、长豆角、丝瓜、茄子、黄瓜、苦瓜、洋红柿子、眉豆等常见蔬菜,如今已花红柳绿,滴溜耍挂,热热闹闹充实着这个夏天,尽管瓜菜不当粮,择净,拌面,上笼蒸,也能顶饥。黑妞看到二弟小元璋的样儿,放下菜篮,问过话儿,随手抓了根棍儿,拉上他,挦到门外。
在门外,正好碰见冤家,被黑妞拦住了去路,小元璋一指:“嫂唻,就她,俊梅妮娃!她光㩳哒【12】我,还说我是有人生,冇人养的粘置毛‘小药锅’,把我㩳歪啦,她还笑嘞。”黑妞抓住俊梅妮娃,嘿唬【13】道:“俊梅妮娃,俺兄弟是你㩳歪的吗?”俊梅妮娃怕了,她低了头,怯怯地回道:“黑妞嫂,俺没㩳他,只和他闹着玩哩,他自己磕倒啦,怨谁?”黑妞瞪着她说:“恁俩以后不准再玩啦,我若再见你㩳哒我弟,说他童子命呢,小心我打你!”俊梅妮道过歉,作过保证,黑妞才放过她。
黑妞跟二弟进了家门,婆母何氏吵嚷道:“恁俩个一人拿个棍的,在那儿㩳哒啥哩?”黑妞儿道:“俺俩在打花辊哩,冇瞎㩳哒。”何氏拉长着脸儿说道:“冇瞎㩳哒?黑妞,这几天你老是和老娘摽着劲儿,看来,你欠拾掇了是吧,改天,我非搉你一顿狠的不行。吆会,你端着簸箕到礅舀臼【14】子那儿,把这些秕麦子搉搉,好歹也是粮食,不能瞎了。”黑妞不敢吭声,接了簸箕,去门口搉秕麦子。
何氏指着汤药,让二孩儿喝。汤药苦得很,小元璋佯装着喝得急,呛的直咳嗽,何氏安慰几句,扭身走了。小元璋掏出床下藏着的尿壶,咕咕,给汤药灌进了尿壶,又塞进床底,躺了下来。忽听得,后挂在窗户棂上的蝈蝈儿叫了,小元璋望着那蝈蝈儿出神,这蝈蝈儿是哥元隆给他抓的,大嫂宋二姐编的笼子。
窗外,那雨儿又下了……
这小天,一个劲的下,啥时候是个头!小元璋的病越来越重,中药加顿,身躯懦弱,浑身草药味道,一脸腊黄,一步三摇,一副活妥妥的‘药锅子’。
地涝了,处处是水,片片汪洋。儿子的事,侯家主人侯懋政一时顾不得,此刻他在忙着招呼长工伙计去地排涝。这回回家,侯懋政顺路破例给二孩买了五六斤面甜瓜。回到家,天儿已黑,他给瓜在正当门一搁,让何氏洗了吃,这种瓜吃起来不费牙,有黑皮的、也有花皮的,既没有甜瓜那么香甜,也没有脆瓜那么脆爽,吃起来跟吃一嘴沙沙的,又面又糯,吃的快了,噎死人,沙甜,喷香,很适宜上年纪的老年人或病人吃。
豆油灯下,二孩子摇摇头,不想吃。何氏挑了一个小点儿的,盛进碗里,捣碎,抄起小木饭勺喂进嘴里,二孩勉强吃了几口。侯懋政看到这架式,回了里屋,对何氏说道:“二孩药喝了冇?”何氏道:“喝过了呢!咋不见好嘞!”侯懋政道:“他娘体弱命短,看来随他娘哩。”何氏道:“这样耗着也不是个法,咋办呢?”侯懋政道:“我问过张瞎子了,法倒是还有,只是……”何氏道:“只是啥?”侯懋政抪捻着手道:“续命。”何氏道:“不是续过了吗?还叫人遭二茬罪哩?”侯懋政揪下头上的羊肚巾,拍打了几下裤子,缓缓地说道:“这可不是我说哩,是那张瞎子说的。张瞎子说,要破解童子命,得找个同龠【15】属相一般大的男孩儿,帮着挂锁儿。还得聪明伶俐的,傻不伦㩐【16】的还不中呢!”何氏道:“你这一说,我想起来咧。前年些,三满生那年,他的娘过世,光顾办事呢,二孩哩保命锁忽记【17】了。”侯懋政道:“妥了,张瞎子就是这么说的。光续命还不中,还得上锁锁命嘞!”何氏道:“锁命还好说,这二孩子眼暂要六生了呢,这上哪儿找去?”侯懋政道:“张瞎子可是真仙人,他说的话儿,咱要听嘞。找不着,也得找!多跟人说说,都让帮着物色呗!”张瞎子的话,何氏可是打心眼里一百个地相信,要不是他,这当家的……。想到这,她叹口气道:“就是有,娘身上掉下的肉,叫人家损命,续咱的命,人家能愿意?”侯懋政道:“多出个钱,我不信找不着?”何氏道:“你个老抠酸【18】,连个油灯都舍不得用双头捻儿,平日里花你个钱,跟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似的。这回,你为了二孩,可是沷了老命嘞?”侯懋政上了床铺,气生生地说道:“哎,这不是冇了法星,粻家再多,还不是为了这两个孩儿?”说罢,吹灯,错膀儿睡了。
过了几天,还真找了到,黑妞家的,她的弟弟豁儿。
中伏还冇过季,转眼就要立秋。黑妞的爹张老喷给豁儿领进了侯家。两家商量好,侯家出一亩半肥田,借豁儿寿命十年。在证人见证下,两家立了字据。张老喷收了字据,左看右瞅,感激不尽,拉下豁儿,跪下,教着豁儿说道:“侯老爷侯老奶,豁儿俺愿意给二少爷换命儿!”一弯腰,豁儿掖在腰间的弹弓,从那打着补丁的灰土短褂儿里露了出来。二少爷元璋眼前一亮,嘿嘿笑了声,立时来了精神。
何氏让黑妞给豁儿弄些好吃的,洗理整齐,让俩孩衣裳换穿了,把二孩盖的、铺的,放进棺材。那黑猫儿懒洋洋地卧在棺材边,小少爷踢了它一脚,它动都懒得动。豁儿欢天喜地,哪见这么多好吃的,在家里,这饭食也只有年下吃上一两顿哩。侯家二少元璋见豁儿来了,眼疾手快,掏了豁儿的弹弓,豁儿去抢,被何氏撞进。豁儿不敢再放肆,小元璋赶紧将弹弓藏在身后。
何氏见了,给黑妞使了个眼色,黑妞会意,她端来汤药,说道:“老二,娘说了,你玩是中,甭淘力【19】,得给这药喝了!”元璋大喜,他夺了碗,咕咚、咕咚,一口儿喝尽。小元璋擦罢嘴,把碗给了黑妞,黑妞离开,小元璋转身儿,掏手儿把进肚子里的汤药呕了出来。他直起腰儿,东扯西找,片刻,抱出绳儿马车、上劲轱辘驼儿、哈哈镜儿一堆好玩艺儿,“紧着你挑!”说是要给豁儿换弹弓。豁儿开头不情愿,咯不住二少爷的硌磨,言不由衷地说道:“换你的绳儿马车㗑!”这话儿正合小少爷元璋的心意,俩人手儿拉了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谁变谁上吊!”手儿拉过钩,刮了鼻梁,交换了玩艺儿,俩人开心地玩耍起来。
夜晚,怕二少爷、豁儿害怕,侯懋政让何氏叫上侯成的小儿子整穗一块陪着,好有个伴。小整穗,他是二能里的数。哪二能?能豆、能罐。能豆,聪明伶俐的现世宝;能罐,能耐大,鬼点子多。豆油灯下,棺材高大,豁儿垫了小凳,跳进棺材,躺平身躯,嘴中念叨:“天老爷,阎王君,小鬼小派,恁都听真,俺豁儿愿折十年阳寿,续二少爷的寿命……”整穗立在棺材旁敲着梆子,二少爷在棺头应着。念叨过七七四十九遍,整穗停了梆子,豁儿立马跳出棺材,仨孩子忍不住,噗嗤、噗嗤,笑了。
在棺头烧纸钱的何氏很气愤,立身抄鸡毛掸打了豁儿:“小家儿,冇大冇小,不懂规矩的孩,咋一点也不安生?”黑妞挺身将豁儿挡了,被何氏喝斥道:“黑妞,恁家弟弟,半大小子哩,家里头也不教教?你当姐的,到这寏,他可是俺花了钱买的替身,你要让他懂得规矩嘞。”黑妞低了眉顺着眼儿,点头应承。何氏出了屋,仨淘力孩又闹开了,黑妞哄着,消停了点,安顿仨个孩子睡了。豁儿在棺材里睡,整穗跟二少爷就睡在旁边的床铺上。
二少爷见黑妞走了,拉出豁儿,伙着整穗斗蝈蝈儿。别看蝈蝈长着翅膀,却是一个不能飞的主儿,身体绿黑,头圆肚儿大,像放大了的灶台螽斯,挤缩了的庄稼蝗虫。豁儿告诉二少爷,蝈蝈的叫声是从翅膀儿发出哩。二少爷不信,豁儿轻轻拨动翅根,那翅膀振动着果真发出声儿来。二少爷平生头回听到这些,觉得这豁儿很有趣。整穗见二少爷开心,兴致也上了来,他摄着身子,在屋捉了些湿虫、夹夹虫,丢进笼子。蝈蝈儿伸开长长的触须,触及夹夹虫,夹夹虫威武得像个霸王,摆起暗褐色身子,翘起肚儿张开镊状的尾铗夹这蝈蝈儿。夹夹虫的举动显然激怒了蝈蝈,蝈蝈断然伸开前肢,一个闪击,一招儿将那夹夹虫制服,它捺住夹夹虫,蠕动钳子嘴,把夹夹虫蚂蚁似的小脑袋揪了掉,丢在了一边,那没头的夹夹虫暗色条纹身儿还在动弹,蝈蝈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吃将起来,蝈蝈生猛的劲头吓得湿湿虫儿四处窜动,二少爷看得拍手叫好、手舞足蹈。
小半夜,仨人斗烦了蝈蝈,整穗想着点儿,要‘藏老摸’。仨人出了西屋,躲了大黄狗,拉开大门闩,溜进夜色。夜儿闪巴着星星,出奇地静。整穗跟二少爷路熟,拉着豁儿,跐溜儿,钻进了西边的牲口院。“整穗,上哪儿藏呢?”豁儿小着声问,整穗冇作答。随着牲口院看护黑狗的嚎叫,有人问了句:“谁呀?”仨人不作声,整穗上前,黑狗遂即止了叫声。见是整穗,黑狗摆头晃尾,抖动着亮晶晶的眼睛,呜呜,蹭着身子讨趣儿。整穗一把按下狗头,黑狗儿顺服地老老实实蹲了。二少爷推了整穗豁儿道:“恁俩去藏㗑,藏严实,我守墩。过会儿,我去找恁。”整穗拉着豁儿,蹑手蹑脚走进草料屋,潜藏起来。
不大会儿,二少爷元璋进草料屋找人,可草料屋内有一大人,近前一看是大长工后天启。这大半夜的,后天启还冇睡,他提溜个马灯,肩膀斜披着个褂儿,裤子胡乱扎了,裤裉腿儿虬着,一长一短,有些滑稽逗人。后天启虽跟东家侯懋政走得近,但主是主,仆是仆,还差着辈份,这,他分得清着呢。他伏下身,拧把一下二少爷的脸蛋儿,说道:“璋弟,你的病还冇好,咋到这寏来哩?”二少爷仰起童真的脸儿说道:“老启哥,俺在藏老摸【20】呐。”后天启道:“乖乖孩儿,天已近一更哩,藏迷了【21】咋弄?了了吧,赶紧回去睡觉罢!”二少爷摇摇头:“那可不中! 咋能藏迷呢?俺们藏老摸还冇完,要守信用,我还要找人呢。”后天启见说不动,奈何不得,索性揪下披衣,提上马灯,进牲口屋睡了。
此时,牲口院除了牲口屋,整个院落黑窟窿洞。一时,二少爷不知如何是好,正理头绪,忽听得旁边的铡草屋有动静。他来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地溜进铡草屋,一看草动,知道有人藏着。他暗喜,猫着腰,要抓人。倏尔,一只大手捂了他的嘴,一把捺倒在地,被搂进草里。他极力挣脱,可动弹不得;想喊人,却发不出声。正矒着,一个女人说了话:“别吱声!”他听了清,是大嫂宋二姐,遂不再反抗。等草料屋过了响动,宋二姐才放了手。路上,宋二姐小声儿嘱咐:“二弟,咱可说好,今个的事可甭朝外说。明个给你一个铜板买糖,能买一大堆嘞!”小元璋听说有糖吃,立即燃起了馋虫,他仿佛嗅到那糖果的味道,听话地点着头。
街里头,更声梆儿响了四声,到了家,整穗和豁儿早已进入了梦乡。
天亮,要挂锁儿,比较起续命儿,挂锁儿更是个麻烦事。锁分挂锁和开锁。这回,侯家请来张瞎子,要开锁挂锁一齐办了。有人不解,问:“弄这干啥?”侯惠来道:“吃饱撑得哩!”满岁爹提醒道:“惠来,你可不能瞎说。让老四听见,可是不愿意你呐!”侯惠来道:“就说了,老四听了见,能咋着我?”张瞎子在一旁听了,捻着稀溜巴凌的胡须,慢悠悠地说了:“按说,挂锁是个风俗。讲究的家要把孩子‘锁’起来,俗称‘坐监’。孩子挂了锁,借锁的神气,将生命牢牢锁住,坐上几年‘监狱’,可免‘罪行’,阎王就会放过孩子,让孩子茁壮长大。”
侯惠来打别言道:“要真是有病,阎王会放过谁?”张瞎子详解道:“人,生来就是有罪的!有福,享百年;冇福,限寿短。童子命的孩子挂锁子不图啥,目的是图个心安,信不信由你。讲究的家儿信,不讲究的家儿就不信。要说,挂锁,分明锁跟暗锁。明锁,即新生儿出生时所带的‘盘肠锁’。绕脖一周,戴三个铜钱;两周,戴五个;最多的,戴七个。锁有金锁,银锁,铜锁,玉锁。暗锁,按老的说法,属生辰八字,甲葵乙桂丙在松,丁在寺庙戊在城,己在宅院庚在路,辛根扎在绣楼中。壬在河边癸在水,男女小儿一般同。即,以孩儿出生的那天的万年历天干,只用生日天干。查得阴历初七为癸亥,天干为癸,根即扎在水中,须戴锁;生日天干中只要见壬和癸的,就必须戴锁。其他如根扎:葵花下,桂花下,松树下,城墙下,宅院中,大路上,绣楼中,均无碍;天干是壬或癸的,只有根扎河边和水中的须戴锁,生日天干是丁,根扎寺庙中的须许愿、还愿。”侯惠来听了,不再吭声。
宋二刚问道:“张仙家,懋政爷们要挂的是啥锁儿?”张瞎子不明说,卖着关子道:“至于,侯懋政小二孩儿是个啥情况,咱还真是不啅哩!”
其实,这回侯家二少爷小元璋挂的是暗铜锁。
戴锁和解锁有一套道道儿。拴锁的绳儿,从各家挦集而来。黑和蓝在五行上都属水,不能用黑线和蓝线。姓氏上,吴、郭、王姓等家姓氏,绝不能用。侯家似乎已收拾就绪,早把挦好的线拧成了一股,待等开始。
这事,除了宋二姐还真不中。听着张瞎子的指挥,你看宋二姐,甩动牛尾拂尘,抚摸着小元璋的头,清了清啌儿,动听地唱道:“锁子头上顶,元璋得太平;锁子头上走,活到九十九;锁子头上抹,冇灾冇病早早发;锁子脖上戴,元璋免去灾一辈。”唱着,将锁子给戴了。舅姑伯姨在场,掏出保锁钱,投入红斗。中药堂高家,本着人情,差人送来了攒锁钱,一同搁了;长工、邻里,凑着热闹多少搁个,图个面子。
二少爷项上多了个锁,不得劲儿,使他燥烦不安。宋二姐安抚他:“甭慌,一会儿就好。”他似只待宰杀的羔羊,听了话,不再动弹。
约摸一个时辰,宋二姐又要主持开锁。站在桌前,二少爷瞧见,黑漆漆的供桌上蒙着一块大红布,大红布盖着的装有烧饼的筐子和一把铜锁;桌子下面骨壯着‘陪监’的豁儿、整穗。宋二姐先烧香,祭奠了大神,紧闭双眼,开口唱道:“剪刀本是铁打就,开开锁儿有了救;剪刀本是铁打成,剪去锁儿得太平。锁儿开,锁儿开,开了锁儿免了灾;锁儿开,锁儿开,锁儿开了富贵来;剪刀动,锁儿开,无病无灾又无害;锁儿再从头上走,元璋百岁到永久。”继而,宋二姐睁开眼睛,大声喊道:“开监门,放监人,打发监人出了门!”有人听得,抓了钥匙,利索地将桌前二少爷侯元璋的铜锁儿打了开。黑妞捧起烧饼,给了二少爷咬上一口,又递给豁儿、整穗分着吃了。反复六回,烧掉挂锁彩线,看稀罕的人立即炸了蜂窝,拼着命,抢铜锁。抢到手的人吆喝道:“铜锁富贵,抢到好运!”旁他人只有眼馋的份。
这头,鞭炮声响,‘监门’打开。二少爷头顶红布往村东头跑,在一棵柳树停下,大叫“救救!”此时,等候多时的亲舅舅,开口应着,抓了外甥的手,扬起剃头刀,给小元璋的头发剃了个净光。接着,给了小元璋一个笆斗儿,拉着手,说笑着往回走。
回到家,宋二姐拿剪儿给拴笆斗的线儿,一道一道儿攉开。这时,大嫂黑妞端给一碗汤面条儿,递了给二少爷:“东打箩,西打面,请好孩子来吃饭。吃啥饭?杂面。谁擀的,老红眼。谁打水?蚂蚱,怎么走?蹦跶。谁烧火?秃老婆,咋着烧?拨拉着。谁拾柴?豆虫,咋着走?骨蛹。”小元璋似个玩偶,瞪着大眼,在众人哄笑声中,连吞带吸溜吃了,大人们才逐渐散了。
刚安扯好,堂屋里头的宴席开了场,挂锁儿饭还冇吃完,屋外面,忽啦啦,天又下了起来。二少爷元璋却眼皮儿打架磕睡得睡了着,他梦见了亲娘,亲娘笑了,笑得很香甜。
经过几折腾,小元璋的病仍不见好。侯懋政横下心,兜了条‘黄鱼’,带二孩进了县城看了西医。三五天,小元璋止了呕吐,气色大增,身子骨居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今个立秋,何氏望着黑不溜丢的药锅儿出神,也许是‘小儿百日咳’已接近百日尾声,也许乌黑的药汤起了疗效,这事说不清。不管咋着,续命的事总算有了停歇。这家里摆个药锅似烫手的山芋,还回去也不是,不还也不是,急等着人使,却冇人来取。眼暂过了中伏时节,家里的药锅堵得何氏心慌,她心一狠,捧了几捧谷黄米,装进药锅,拉起二孩,连米带锅‘还给’了人家。药锅主家刘似如的娘一看老侯家的何氏来归还药锅,脸阴得能滴下水来,再一看药锅里金灿灿的小黄米,马上眉开眼笑地接过来。这都清亮:归还的是口粮,不是药锅,药锅只是盛放口粮的器具。
何氏娘俩还了药锅,走进自家巷口,小元璋不经意瞅到,一连几场雨,巷子里的树坑中那株南瓜苗突然精神起来,在萹蓄草的衬映下,欢实的南瓜叶子象伞一样撑起,叶子下两朵小黄花,一个花下结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南瓜䒜,细眼一瞧,嘿,花䒜下坠着一只黑花天牛,在捋须展翅,这景儿着实让人喜出望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