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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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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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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三十六章 桃花劫

春,悄然而至。韶谷屯‘扇子’杨华的儿子狗蛋到了当婚的岁数。

狗蛋大名叫侯元炯。这天,他随着爹爹侯惠来到了村东头自家坑塘河,采伐柳树干给张瞎子做圈椅子。张瞎子会算卦、会说媒,哪个瞧上谁家的闺女瞧上谁家的郞,托得他牵个线,经他的灵嘴说得天花乱坠,十有七八成。侯元炯的爹爹侯惠来在本村寻得后家的一个姑娘,经张瞎子说的媒,怕婚事扑楞了【1】,提了点心去找张瞎子,张瞎子接了点心,开口说,家里头没坐的,缺几把大椅子。侯惠来二话没说将这事应了下来。去年,张瞎子上门提了亲牵了线,双方老人冇说别的,两个娃儿见了面,定了亲,转眼进了三年头,许张瞎子的圈子椅还冇做上。眼看蛋儿娃长成了人,侯惠来心里面赊了急,人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得张瞎子去问问。

河中残破的冰面,一对对戏水的野鸭正在无拘无束开心地畅游。河岸上的柳树苏醒了过来,僵硬的枝条逐渐绵软,灰白的皮肤已经暴出了淡青的颜色;几枝柳椽梢,挂着一张长虫残皮,白花花地在风中摇摆;柳树脚下枯萎的黄金草,匍匐在地面,露出来了齐头稚嫩的芽黄。扑面而来的东风显得阴凉,吻在脸上脱去了刺骨的凛冽,似湿了的毛巾般柔绵清爽。

这坑塘河原是侯家上辈老伙的,到了侯懋政侯惠来的爹爹一辈,弟兄四门作了分割,一家一长遛。在河边,元炯爷俩碰上侯懋政。侯懋政正抈树【2】,侯惠来拉了长腔说道:“老四,你轻点,甭把树枝敠断了。”侯懋政捆着树杆笑盈盈回道:“惠哥,桑树从小抈,到老直笔笔哩!”侯惠来指了一棵问:“老四,这棵作啥用嘞?”侯懋政:“到麦来作杈用㗑!”侯惠来又掐了跟前的一棵:“四弟,这棵一碗粗了,留作给我做扁担呗?”侯懋政问:“有啥说头?”侯惠来道:“俗话说:柿木案板,槐木椽,桑木扁担用万年。”侯懋政爽快答应:“中!我给你留着。”打过招呼,双方各自忙活了。

侯元炯爷俩选了十几根上好的柳木条,捆上小土车推了回家。打皮、蒸锅、拗折、开榫、合卯,不几天功夫四把圈椅子做了成。又阴凉了五六天,爷俩给张瞎子扛了去。

张瞎子知道这爷俩心里面咋想的,故意拉了长腔:“这媒情事不好办。年头哩,后家天星说了,这事得往后搁一搁。打听一下,天底下哪有媒人包生小孩?我觉得吧,娃这事活摞着呢!”侯惠来一听,这是拿腔【3】想要钱的。侯惠来从怀中掏了一个红包,放在张瞎子手里,低下姿态道:“娃哩事恁还得操心。”张瞎子捏了捏,红布里面足有银元五块,卟睁卟睁白瞍眼,掐了掐指尖,收了笑脸,阴着说道:“时候不短喽!蛋小这事还真得催一催。”“白马怕青牛,羊鼠一旦休;蛇虎如刀错,龙兔泪交流;金鸡怕玉犬,猪狗不到头。要硬成,这蛋小命中得有一劫。”侯惠来冇听出味道,趁热打铁言道:“哥哎,蛋子小这媒情事还得靠恁!”张瞎子将红包放了口袋壮了口气道:“大兄弟,娃这事不能再拖了。是成是黄得问个信!成,是命;不成,还是命。今个黑儿我就去。”张瞎子应着,送这爷俩出了门。

蛋子夜里做了个春梦,清早儿醒了来,顿感档内黏乎乎、湿漉漉,红霞光不由得飞到了脸儿。

过了个把月,天已惊蛰,又到了出麻的好时节。河边的柳条变得柔绵可爱,个别冒尖的柳树枝条已经露出了嫩嫩元青色苞芽。清澈的小河,泛着鳞光,那骑在河床上的石头桥,恰似条青青的玉带背着一个背囊曲折着抻向远方。谚语曰:种麻容易沤麻难。沤麻水太浅不行,埋不住麻捆,泡不透;太深亦不行,阳光晒不到水底,沤得太慢。麻杆在坑塘深处得到充分发酵,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腐烂臭味,掺杂着臭腥泥的独特气味,被风一吹,弥漫在大街小巷。侯元炯捞了捆沤麻,用手一摸,麻皮已软,用力一扯,麻皮脱落。他在自家坑塘边找了一块开阔地,砍了碍事的坑塘柳,栽了杆子,就等着出麻了!

可侯元炯的心里面凉渣渣,杏儿家还冇个信儿,搅得他心烦意乱。此时,他爹爹侯惠来在村口老远朝他喊:“蛋小哎,家有事,回家啵!”侯元炯捆了修剪下的柳树枝,背在身上,走近爹爹侯惠来,问道:“爹,啥事?”侯惠来高兴地说:“张瞎子回话了,后家让你三月三去一趟。”

农历三月三,后天星家的小院暖意融融。后天星两个闺女是一对双双的孪生女。大的是杏花儿,小的是桃花儿。从小到大她们的爹娘都:“杏儿、桃儿!”地喊着,渐渐叫顺了觜,街坊邻居众乡亲:“杏儿、桃儿!”也跟着叫了起来。杏花十五岁经村里的媒仙张瞎子牵线与侯元炯定了亲,这个侯元炯做一手好木工活,脸上除了有几个小麻坑旁他冇别啥,自他老娘‘扇子’杨华离了世,家中只有爷个俩,家中有地还沤麻,倒是个殷实之家。虽在一个村,两人一年到头冇见过几回面。杏儿坐在院子里杏子树下,想着定婚三年头,今个他来了,得试探试探咋想的。

侯元炯到了后天星家里去,全家可是忙【4】,大锅里下的白面条,小锅里下的细粉汤。桃儿又搬凳子又倒水,叫那个:“蛋子哥,有事冇事多来俺家里,俺姐可是天天想着你。”甭说那个嘴多甜哩。蛋子接了水,看了眼前的杏儿、桃儿傻傻地分不清:“恁姐俩个长得咋嗔像哩?”桃儿笑嘀嘀地说:“甭说蛋子哥你,就是俺爹娘也常弄错哩!”说着,桃儿拉了拉衣角,忙活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杏儿蛋儿俩个人。杏儿低了头羞滴滴地问:“狗蛋哥,去年七月七村里唱大戏,打谷场里咋冇见着你?”狗蛋侯元炯涨红了脸胆怯地答道:“我在家出粪哩,一直出到月落西!”

杏儿柔柔地看了看蛋儿:“看你穿哩嗔土气,一身青蓝,咋不变变新色儿?”蛋儿放下手里碗拍了拍身上衣:“青蓝色是本色儿,俺爹说了,庄稼人不能穿得太洋气,只要不露肉都中。”

杏儿听了这话脸儿笑开了花,卖了关子又问道:“老话儿讲:有柴不烧敞口锅,有女不嫁无公婆。可照得是恁家?”狗蛋挺起了胸说道:“看你说哩?俺家不是还有爹爹哩嘛?咋能冇公婆哩!”杏儿笑得前翻后仰:“狗蛋哥,你可是公鸡屙屎——头截硬哩!”

杏儿止了笑,问道:“狗蛋哥,你一年四季在家里,咱俩的事儿你一点儿不着急?”狗蛋不知杏儿的深意,木纳地说道:“急啥急?俺爹说了,多扫院子少赶集。”杏儿顺着腔儿道:“恁爹就是个一毛不拔地铁公鸡。狗蛋哥你也忒死板【5】,看人家二黑牛去樊家屯接姑娘过节气,赶着大骡子车载着多神气!”狗蛋有点生了气:“杏儿,冇过门就得有规矩,人要脸树要皮。”

杏儿见蛋儿生了气,来了个急转弯把话头转了回去:“不看戏、不赶集,哪你都在家里干啥哩?”蛋儿接了话:“咱可不能耗子滚面缸——白嘴一张,光动嘴吃的就来了?忙完田里的,冇事在家剥麻皮捻麻绳,闲时拉拉大锯做家具。”杏儿:“哎哟狗蛋哥,恁可是勤勤人哩!”她说着又卖了关子:“狗蛋哥,俺后东拐赌场儿你去不去?”狗蛋大腿一拍,来了真的:“玩那个不顶饥,弄不好倾家荡产人吊死。”

杏儿满意地又问道:“春来了,天暖和哩,你到底咋个想嘞?”狗蛋搓了搓手说:“咋想嘞?俺天天盼着恁过门儿!”听了蛋子的话儿杏儿害羞地捂着了红扑扑地小脸蛋儿。吃了晌午饭,俩人约定村东头坑塘晚上见。

喝过夜黑汤,月牙儿缓缓移向正当空,蛋儿侯元炯披了衣裳早早等在了韶谷屯村东坑塘。碰了头,两人对倚着,狗蛋抽着旱烟儿,杏儿摆弄着鬃蒜辫;杏儿俩人数罢星星看月亮,看罢月亮,说说掏心窝的话儿。东坑塘的柳树在淡淡地月光下乌森森一片,俨若巍山峨海,坑塘河面映着微弱的月光,星星点点,诡异地若隐若现闪烁着;坑塘沿的草儿发出丝丝青香,荧火虫三三两地在俩人的眼前摇晃,蝼蛄在屁股下拱来拱去,不识趣的天牛儿、金龟子横冲直撞打在了杏儿脸儿蛋上。杏儿哼哼嚷了起来:“蛋子哥,疼!”粪蛋子:“哪儿疼?我给你揉揉。”杏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揉着,揉着,俩人偎在一团把那个舒坦解乏地滋味尝。

杏儿当月冇来女红,慌了神。杏儿的娘见‘生米煮成了熟饭’拿了主意,给男人后天星说:“这事儿遮不住丑,你去侯家催催,下月把婚事办喽啵!”后天星的到来,侯家喜不自禁。侯家盼了这么多年待等着这把‘花’,见杏花家来把亲儿催,连忙接了茬,张罗几天,如期办理了婚礼。

杏儿长的好,既勤快又懂事,她典礼头天就进了那灶火,手头巧,真利索,先蒸蒸馍后烧汤,三双筷子五个碗,杏儿把公爹侯惠来让正座:“爹哎,炒哩菜恁先尝尝,要不中我去回回锅。”侯惠来接了筷子夹了菜,填到嘴里尝了尝,高兴地夸奖说:“不咸不淡,正正好【6】!”侯惠来孤苦伶仃少热和,如今娶来好儿媳,那模样活似儿他妈,乐得他说着摄了小杯抿了口酒笑呵呵,丢下酒杯,美得把泪擦。

吃罢饭,杏儿进灶火,先涮碗后涮锅。冬瓜一顿吃不完,切开后放在厨屋容易坏。下顿的冬瓜,杏儿拿了厨屋的干抹布,轻轻给冬瓜断面珠汁儿蘸擦干净,放置保存,她这个法儿,能将切开的冬瓜放上十多天。

杏儿一会灶头全忙过,端来一盆温水面前搁。洗过脚,把水泼,回头把床绰,新棉褥子缎子被,床中间叠了被子窝。她的手儿巧,她叠的是‘公被窝’,杏儿还在被窝里放了个暖脚壶,绣花枕炕头搁。‘公被窝’有说头,巧手的媳妇将被子顺向折成三折,睡觉的人自上床一侧掀开,被子二折在上,另一折在下;若是相反,睡觉人上床在一侧掀开,被子整个都在上面,则是‘母被窝’。只见杏儿安妥好一家老小,又对丈夫说:“蛋子哥,恁干了一天掏力活,累了先歇着,我再去做会针线活。”说着,她把灯蕊剔了剔,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在灯下把活儿做。狗蛋侯元炯躺在暄被窝里头暖和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偎着被窝与杏儿把话说,杏儿纳的是鞋底儿,锥子锥,就着顶针大针儿钻,一扯一拉,一道线。一个说着一个做着,一个做着一个说着,不一会就过了三更多,做罢活把衣脱,这俩人拱了那一个被窝。蛋子搂着杏儿,杏儿枕着蛋子,蛋子伸手往杏儿脸上摸,杏儿的小脸蛋儿光拗拗热乎乎。

十月后的正月里,杏儿分娩一带把儿的儿子。蛋子侯家和杏儿后家两家乐意融融,一派祥和。

这一年,桃儿嫁到邻村乔家堤。蛋子侯元炯这个二连襟乔盛棵是个佃户,穷叉叉,吃喝嫖赌样样沾,人情礼节不去走,闲时不干正事就去推牌九。桃花头两天还好过,桃花也懒惰,过了两天好日子乔盛棵三天两头尽找错,动不动就用手掴。这还不算,新婚燕尔才过完,乔盛棵居然和隔墙邻居寡妇柳小莲勾搭上,经天嬲一坨【7】。

一日,桃花从娘家回家刚到了自家门口,她二嫂子刘香蕊拉住了她,眼色一使,嘴儿一努,桃花明白了一切。俩人躲了背影地儿,桃花问:“这俩人多大会了?”刘香蕊伸伸舌头说:“乖乖,我哩娘!会可不小唻,这俩嗔撑事,还缠着呢。”桃花挪开二嫂子刘香蕊的手:“走!我去瞧瞧。”忽然,桃花脸一怔,眼珠子一转,对二嫂说:“对,去找咱老公公去,咱仨一块进去。”“省喽不认账【8】,到时候叫她俩冇啥说?”二嫂子:“好嘞!”“快乎唻【9】!我在这儿看着。”桃花应着,转了身跑快去寻公公乔长信。

桃花的公公乔长信在东屋山头菜地正急火,手里头拿着几棵茄子秧嘴里骂咧咧:“村里的调皮孩咋啅了,都冇法治治,俺赶集才一会儿,你瞧瞧俺哩小菜园给遭腾嘞!你看这棵,茄䒜还冇蛋子大唻,龟孙孩儿给俺都拔了。我非得回家叫盛棵小他娘揶着【10】全庄吷!”他又扒拉扒拉,更气慌:“哟,娘哩脚!这番茄棵也给我揪了不少,这龟孙孩儿!气死俺嘞!”乔长信越瞅越气,越气越捡拾。一会儿,这老头丧了一口气:“气死俺了!哎,走,回家。”走着迎头碰见三儿媳妇桃花。听了桃花的讲解,乔长信三步并作两步,骂骂咧咧的大步往家赶。到了家,三人把乔盛棵、寡妇柳小莲逮了个正着,乔盛棵提起裤子往外跑,乔长信撵上尥起䘠鞋【11】收拾儿子乔盛棵,这头柳小莲被二嫂子刘香蕊抓着动弹不得,桃花好把她一顿毒打。按说,寡妇柳小莲这孤儿寡母的,多年冇人拉把,靠给人家做点针线活儿鼓肚子撑着,上顿不接下顿,与乔盛棵把情贼做,只为了有口饭吃!

俗语道:婆婆恶,锅边过;丈夫恶,刀尖儿过。真是应了常说的那句话:千选万选,选个漏油灯盏。就这样,桃花在乔盛棵家吵吵闹闹过了一年多。

又一年,大年初二闺女走娘家。蛋儿侯元炯套了大骡,车上坐着娘儿三,满满的拜年货堆了一小车。这后家老门老户礼节多,侯元炯一家三口转圈儿给丈叔丈伯们拜了年,晌午头才到了丈人家,丈人丈母娘又接孩,又提货,热呵的了不得。这边热呵,那边二闺女二女婿可冇了局,二女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兄弟过年好!”大连襟侯元炯打着招呼,上前给二连襟乔盛棵上烟丝。二连襟乔盛棵接了烟丝,挖苦【12】道:“烂丝儿换了好丝儿喽,要是脸换了更好哩!”侯元炯脸一红,暗想:“这是二连襟找茬哩,腌臜俺是麻子脸呢!”冇搭理他。二连襟乔盛棵却笑着开口言道:“大连襟蛋子哥,恁混得真可以,咱这片人都夸你”“连咱丈人都夸你,俺来了啥都不拿,恁慌得还提着好吃哩。你真是个好女婿,天下少找你嗔好地人?!”侯元炯接了话:“还是兄弟会说话。”二连襟乔盛棵:“俺媳妇桃花也经常把你夸,也夸你是个正干人,家中有田亩,会木工还沤麻,光洋几百块都藏着。”大连襟侯元炯:“嘿嘿,啥光洋不光洋,粗日头凑合能过。”

遇到了乔盛棵这个二半吊,丈人后天星冇好气地说:“元炯有钱,那是人家爷俩个手指头肚子里挣来哩!”二妹桃花插言道:“那,那,俺杏儿姐有眼光,她找得准,是吧?”丈人后天星把水裙往身上一搭:“都不要说了,里屋坐,咱准备吃饭。”

小舅子雪儿里里外外窜着在端菜,二连襟乔盛棵瞅向小舅子雪儿:“弟,恁在家忙活吧!俺回去了,恁陪咱大姐夫吃饭吧,人家有钱、有面,他买的东西俺在这头吃不下。”雪儿哀求着:“盛棵哥,吃了饭再走罢。”乔盛棵瞪了桃花一眼:“走,回家!”大连襟侯元炯也劝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是咋说走就走哩?”二连襟乔盛棵脑袋偏了偏道:“不了,家里有事,活挨活、活摞活、活套活。俺那佃户干活哪像你,小据一拉、斧子一劈,麻杆子一剥,坐在家里就有钱。”大连襟侯元炯:“这、这,这说的是啥话。”丈人后天星发了怒:“白管【13】他,他走他的,咱吃咱的。真是的,这种人可是少找!”

二连襟乔盛棵拉了桃花地手:“走,走,走回家!”桃花一见非走不可了,对弟弟雪儿、大姐杏花说道:“弟、姐,恁俩多陪陪咱妈,我走了啊!”杏花、雪儿:“你放心吧,有俺俩嘞。”大连襟侯元炯哝着嘴:“恁搁这吃饭罢!”乔盛棵斜看了蛋子一眼,“哼”的一声,猛扯一下杏花的手:“蛋子哥白介个。心眼儿歪筋,今后要少吃豆芽哦!桃儿,走,回家!”蛋子侯元炯望着她俩挥了挥手:“看你说嘞,亲戚里道的,咋能说这话呢。看来有误会,改日,改日喽咱弟俩要好好喝上两杯。”

这一日,乔盛棵和几个泼皮货又磨在了一块,又去推了。老话说:赌博冇输赢。这点兴了,一把赢头大耕牛;点背了,一把输得家净光。这泼皮货赌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敲门进了屋,掀开桃花的被窝吆喝道:“今晌午称肉去。”桃花萌醒着眼说道:“哎哟,今个是咋着哩嘛?”乔盛棵泼皮货得意着说:“夜个黑去捞本,推牌九手气好!第一把没有赢,正好弄了个够本;第二把,起了个小侯九,摸在手,赢得银元十块多。往后,我只管‘钓鱼’不‘坐庄’。到了天亮,我这兜里还有一块多。”桃花听了,话儿一转:“你哩时运好,今个集上割肉你去跑!”这回乔盛棵泼皮货冇打别,听了桃花的话,屁颠屁颠去集上割肉去了。

晌午头,乔盛棵心里高兴贪了酒,喝高了躺在床上睡。天黑,桃花喊喝汤,喊了几声冇人应,到跟着一摸嘴巴,这泼皮货乔盛棵早已断了气,他的左胳膊肘上一块蝎虎褐色胎记,很醒目,桃花哭喊着叫了人。第二天,乔家人找了地方将乔盛棵入土埋了了了事。

秋来天。杏花儿家里忙火火,一家人正气干,上地里杀麻棵,下塘子沤麻杆,闲了空爷俩个就把家具做,从五更忙到日落西,这日头辛苦了些,到年底倒有小积蓄。劳累一天的狗蛋侯元炯上了炕,家里的小家伙二生多可闹哩!吃了香要甜的,吃饱肚皮到他爷爷侯惠来那里去哩嬉,爷爷侯惠来扯了一嘟噜马爮瓜【14】给孙儿玩。狗蛋侯元炯笑着对杏花说:“杏儿,俺真想与他换换个,他当爹来,我当儿!”杏花“噗嗤”笑出了声,捣了狗蛋侯元炯一捶头说:“净瞎说!咱爹听见了,看你脸往哪儿搁。”杏花脖子上长个小疮让蛋子哥看,狗蛋侯元炯:“白醭痨冇个啥!”杏花头皮儿骚痒慌,她下了炕,端了水,拿了皂角,缠着蛋子哥帮着洗头发。

狗蛋侯元炯给杏花搓了头,头渍油,脚汗水,又换了盆清水,一扒拉,蛋子侯元炯翻见杏花脑勺后有一块痣,摸了又摸,杏花说:“白摸啦!这块痣,是俺爹娘区别俺跟桃花地记号。”蛋子摸着这块鸡冠痣儿逗着杏花说:“你这长在脑勺上可是丧门痣哟!”杏花急了眼:“你又胡瞎说。”说着,握了小拳头,雨点似地落向蛋子哥,蛋子故意捂着头嚷嚷道:“儿子救命哟!”炕上的娃儿看了也扬起小手去打爹,一家三口笑呵呵开心地闹着。

杏花是个好媳妇,侯惠来也是好公爹。两好搁一好,日子就和谐!再加上懂事勤劳的蛋子,乖巧可爱的孩子,这家人未来的生活一定会蒸蒸日上。

八月十五到了,狗蛋侯元炯一家三口到杏儿家走亲戚。杏花娘闪了腰,吃了晌午饭,杏花娘对侯元炯讲让杏花住几天帮着桃花做做饭洗洗衣裳,侯元炯应了,一个人回了家。

第二天,雪儿急火火找到正在薅麻的侯元炯:“蛋子哥出了事了?”侯元炯忙问:“啥事?”雪儿:“到俺家你就啅了!”侯元炯放下手中的麻活,跟着雪儿一路小跑到了丈人家。

进了门,院子里的当门外,丈人丈母娘和媳妇正围着一长、一短尸首痛哭,侯元炯立时被眼前的一幕弄懵了,拉了媳妇一边问:“咋着了?”媳妇擦了擦眼泪对他说:“妹妹桃花和她带儿子去村东南地坑塘洗衣裳,俺尿急到了背影地场解手去了,这当间儿子不慎落了水,桃花搭救不成,与咱儿子一块淹死啦!”媳妇话儿还冇说完伤心地又哭起来。侯元炯听了,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媳妇拉了他起来,哭着说:“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俺可咋办哟!”丈人丈母娘也劝道:“来日方长,白气坏了自个的身子!”侯元炯见了丈人丈母娘也这么说,一时答不上话,在一旁呆呆坐着。

事办完了,侯元炯与媳妇被小舅子雪儿送回了家。

这媳妇自从娘家回来,恍如隔世,饭也不做,活亦不干了,一天到晚瞎打扮,㔚哩很【15】,到了晚上还个‘公被窝’也不叠了。同早些儿的杏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侯元炯爷俩干完活,还得下灶火拉风箱自个儿做饭。当爷爷的侯惠来想起来了逝去的乖孙子,就埋怨了儿媳妇几句,媳妇竟变了性情对着公公侯惠来破口大骂。

家中养的大黑狗死了,剥了皮,收拾干净,放到大锅里煮。杏花来煮肉,一个时辰便香气四溢。杏花闻到肉味,五腹骚动,经不住诱惑,把好煮熟的狗肝捞出来吃了。没料想,她的举动被躲在暗处的公爹瞅了见。公爹侯惠来心想:真个是冇教养的女人。侯惠来窝着火欲数落她一顿,又一想,要是俩人吵起来不好收场,遂决定当着儿子的面教训她。吃饭时,一大盆狗肉端上饭桌,公爹侯惠来站起来故意拿大勺子在盆里翻动,然后说:“邪门嘞,狗肝哪里去了?”儿媳急了眼,涨红着脸分辩道:“你没听人家说吗?河没有头,海没有边,牛没有上牙,狗没有肝。”公爹侯惠来‘噗嗤’笑着道:“人常说:有僗嘴【16】的猫,冇心肝的狗。还真是嘞嗯!”

侯元炯两头作难,一头是爹,一头是媳妇儿,他劝了这个,又去哄那一个,顺得姑来逆嫂意——左右为难。他劝爹爹侯惠来说:“娃儿是杏花身上掉下的肉,娃儿冇了她比你还心疼!她是刀子嘴菩萨心,借四两还半斤,恁看,杏花的性都变成了啥?!”爹爹侯惠来是个犟脾气,听着理是这个理,还是气不过。公媳呕着气,同在一个屋檐下,谁都不搭理谁,一两天能凑合,这日子长了就不是个事。公爹侯惠来这秉性思前想后,他叫了家中老上子作了证,将家产分了堆,亲爷俩立了字据,分了家。此后,侯元炯与媳妇落下老爹,搬出老院到新院里过。媳妇懒惰归懒惰,两口子过日子,没有谁的对谁的错,侯元炯让着媳妇儿这日子一天天过着。

街当中,张瞎子唱道:“

弦子一拉颤音音,你听俺唱一段劝乡邻。

一劝世人孝为本,黄金难买父母恩;

孝顺儿还生孝顺子,不义儿还养不义之人。

我说这话你要不信,再看看你周围街上人;

老猫枕着屋脊睡,都是那个辈辈往下轮。

二劝媳妇孝公婆,孝顺公婆好处多;

给你看门又干活,又是你的看娃婆。

孝顺父母免灾祸,以后能把孝名落;

我说这话你要不信呀,这二十年后你也当婆婆。

三权二老别加心偏,这闺女媳妇都一般;

闺女也不过常来往,媳妇时时都在你的面前。

又做饭,又工作,申床叠被把饭端;

虽然闺女对你好,又能在你面前孝顺几天。

四全弟兄要互敬,你们都是同胞生;

兄要忍来,弟要敬,有一点家产你都别加争,有事相互多照应。要学桃园三弟兄,千万万别信谗言语;

信了这外面的话,坏你的大事情。

五劝众人莫好强,争强好斗惹祸殃;

要学昔日张百让,后增金银福寿长。

众人都要想一想,百忍百让万年康;

再不然你想想世上人,强凌之人不会久长。

六劝夫妻要恩爱,恩恩爱爱才能过一生,有事夫妻多商量,不必随便胡乱行;

妻尊夫,夫爱妻;夫贵妻贤万事兴;和睦家庭人人敬;

别叫二老挂心中。

七劝妯娌要相合,和睦妯娌都要有担波,又做饭又烧锅,慌得好像脚打锣;

有时两 家不相问,亲戚邻居都笑呵呵,八劝姐妹敬嫂嫂,你们都是一门客,常在一起多和气,亲戚走得多热和;

谁走娘家都一样,姐妹嫂嫂都差不多。

九劝少年男女生,读书学习多下功,在家要听二老劝,在校尊师先生称;

一心一意来学习呀,考场上要争第一名。

十劝二十四五正当年,人家打架你别上前,三拳两掌人打坏,拉拉扯扯去见官,打的轻了给人治,包工养伤还花你的钱……”

恍惚间,过去了多年,侯元炯膝下的两个儿子也先后懂了事,这媳妇的性情不但不收敛反而越来越不像话。一次,侯元炯出外去干活,家里养的小鸡崽少了几只,媳妇怀疑邻居剃头匠侯满岁家虏了去,便指槡骂槐吷大街。满岁婆把她拉到鸡棚里看,横竖冇找见,她又诬陷满岁婆把鸡子藏匿了,不解恨,开口大骂满岁这一家是下九流。满岁听得,这泼妇骂他是下九流,犯了他的大讳,转脸进屋拿了剃刀,几个人按了这泼妇,将头剃了个精光。

侯元炯到了家见媳妇这副模样,心中怒火烧,提了斧头,拔腿就走。媳妇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喊:“狗蛋,不把下九流全家砍死完,你就不是个男人!”听了这话,侯元炯脑海闪现出小姨子桃花与儿子的死!这事蹊跷,他感觉到哪个地方不对劲。他一愣,打了个冷战,斧头在手中松驰垂下,没敢往下想,脚步却停了下来。怔了一会,“没成色,肉蛋,肉唻很,冇一点囊气。”媳妇儿到跟前扯住他的衣服,又是吷又是打。“就你这点小心思,不像是杏花说的话呢,你就甭裤头当小褂——丢人现眼了!”说罢,侯元炯不再理会,掉头回了自个家。

夜里,媳妇在身边一个劲地叫骂。侯元炯不理她,独自一人去了了墓地,跟死去的儿子娘俩说话儿。侯元炯心里面乱如麻,揣着满脑子的‘麻线头’拐弯去了丈人家。小姨子桃花与儿子淹死这档子事,虽说过去了多年,韶谷屯后家当事人都还依稀记得,却都说不清,一个大人领着一个小孩不见咋呼、也冇听到啥动静,咋就淹死了呢?究竟咋回事,谁都冇看见。侯元炯不厌其烦一个个细问着,一趟趟跑到坑塘河,脑中的缕缕麻线头在一丝丝抽出拉直,断断续续理出了头绪,一络络那是那、一扭扭这是这地摆布着,事件逐渐清晰起来。坐到了天亮,侯元炯拿了劈斧,挣扎地站了起来,边锤他的老寒腿,边说道:“俺也老了,坐一阵,腿就麻了。活到这份上,俺觉着这个事也该有个头啦!”转身回到家,他把锅刷刷,给地扫扫,又出去干木匠活去了。

说是出去干活,其实是去了丈人家里,丈人后天星年头离了世,丈母娘与小舅子雪儿过不惯,一个人在老院过着。侯元炯见了丈母娘李大娥说,这几天媳妇与邻居拌了嘴性情不好,接老人家去住两天,顺便将闺女劝一劝。

侯元炯到了家里,媳妇一见,丈夫不打招呼将娘领了来,波劲又上了来,大吷大骂。侯元炯气儿不打一处来,也不还嘴,找了工具箱,拎了斧子,回过头,怒目圆睁,一把抓了媳妇,揪出门外,将她按在大街上的一棵老槐树树杆上,明晃晃的大斧齐横在媳妇的脖子上。身后,丈母娘、孩娃儿在身后大呼大喊,片刻,老槐树跟前围了一街筒的人。

街坊邻居也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相互间嘀咕着,这性情一向温和的蛋子今个是咋着哩!他的本家四叔侯懋政挪步上了前,侯元炯大吼:“谁敢近前,我一斧剁了她!”侯懋政说:“有事好商量,你这是咋着嘞?”侯元炯大喊:“让她娘近前来!”侯元炯的丈母娘吓得哆哆嗦嗦跪在侯元炯面前。侯元炯两眼露凶光喝斥到丈母娘:“她不是杏花,是冒充哩。杏花脑后勺有块鸡冠痣,她冇!你是她娘,说这个到底是谁?”侯懋政也劝道:“老嫂子,到了这份上了,有啥话就说㗑!白掖着藏着了。”老婆子拉了侯懋政的手大哭着说道:“他四叔,俺跟她爹眯良心啊!这个是桃花,淹死的才是杏花!”老婆子的话一下子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锅。桃花见她娘揭开了她的底,傻了眼,到了这个份上,不得不承认是她顶替了她姐杏花。

侯懋政报了官。很快这事有了结果,杏花她娘俩就是桃花推进坑塘淹死的。桃花是因嫉妒杏花找了个好婆家,有吃有穿,男人有本事不说还听话。心想着,身为孪生姊妹,凭啥姐杏花过着神仙日子自个嫁了个泼皮货乔盛棵。心里越想气越不顺,趁着泼皮货乔盛棵喝了多,睡了着,她拿了锤子狠狠把一个铆钉钉入乔盛棵后脑勺。害了乔盛棵的桃花回了娘家,想着要过上姐一样的好日子,一不做二不休,又把河边边洗衣裳边嬉耍的杏花娘儿俩推向了坑塘河。回到家,对自个爹娘讲是自己尿急去解了个手回来见姐杏花娘儿俩不小心掉进河冇了影,她哀求爹娘瞒着她姐夫侯元炯替换杏花与蛋子哥把夫妻做。糊涂的爹娘见死了一个,剩下这一个,都是自个身上掉下的肉,又贪侯元炯家里的好产业,软下心,默许桃花顶替了杏花。

桃花娘俩被收了监,法庭念及老婆子年迈又冇参与谋害案,额外开恩把她放回了家。很快,桃花的案定了性,枉披人皮黑心肝地她按刑律被行了极刑。

桃花临死,侯元炯跟孩子去探监,桃花说:“蛋子哥,我还没跟你过够,我要看着你离去。”还说:“我想你的时候别赶我走,我不惊扰你,只在旁边看看你就走。”在过后的日子里,侯元炯在梦中看到她穿着齐整,飘然而至,来到身旁,没有说一句话,侯元炯看着她飘然离去,他赶紧追到大门:“杏花、桃花……”那个女人就不见了。

侯元炯疯了。不久,从韶谷屯大街上传来疯子侯元炯的曲子调儿:“

桃花也不再红来,杏花也不再白,一把黄土把恁埋呀,一生算交代;

桃木做成了棺材,杏木做成了档儿来,大红地袄儿身上穿,脚蹬白底鞋儿呀赴呀赴黄泉;

蛤蟆车儿随恁去呀,驮着恁升天,一生一世这段缘呀,理也理不断;

坟地大雪儿盖,长明灯跟恁投生照明儿来,西去的路上照亮儿,前世红花白花恁白管;

桃花也不再红来,杏花也不再白,一把黄土把恁埋;

红花白花漫地开呀,开满咱地怀!红花白花漫地开呀,开满咱地怀!

咿呀咿儿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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