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折腾,韶谷屯侯元炯小康之家彻底败落,他的孩子已沦为贫民。一年过了又一年,一茬一茬接着长,生活的沉重压不垮韶谷屯的汉子们,他们穷有穷的法,富有富的路,一有功夫,就想着法子乐和着。过了正月里的热闹劲,富裕一点的,抽个空到了高郎中家的中药铺银洋一拍,堂后床榻一躺,悠哉悠哉吐上几口福寿膏;说不上富裕,也算不上穷的主儿,揣着从牙缝里仔细来得几个口粮钱,想着碰碰运气,跑到了村东拐‘滚刀肉’后天启家里赌几把;抽不上福寿膏、掷不得色子的老实巴交得更夫、觅汉、长工和输了血本的汉子们,打谷场且字口的车马店、侯家的牲口院就是他们一年四季不可或缺的精神家园。
夜黑了,喝罢了汤,老侯家的牲口屋汉子们三三两两地冇事凑到了一坨,倚着、偎着、坐着,吧嗒着旱烟、磕着炒黄豆粒儿瞎呱嗒。什么柳家寡妇偷了人、高家郎中半夜三更又埋银、王小儿‘老抬’咋着个祸害人、张瞎子算卦如何准、宋家又出了冇材料事,刘家长尹家短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争论着,那个热闹劲就像是好手进了辩论赛。有的三、两个人弄了壶春节会还冇喝完的自家酿的老烧酒,“哗啦啦”沥溜着倒进青花老粗瓷碗,击鼓传花似的,轮着个儿一个一个接过碗,抻直长颈,小口一抿,就着喷香的燎燎豆儿,那种惬意劲甭提啦!说着、喝着、喷着,不觉到了二更、三更天,一个个恋恋不舍散了摊。
老董头死后,央侯老管去了北地菜园,老侯家牲口院的料理就交给了觅汉郭大个。这郭大个四十来当岁,是韶谷屯刘家的外甥,从小好住姥娘家。他大方脸,浓络胡,心眼儿不瞎,一副好心肠,有一身胆气:韶谷屯村西头有条柳清河,南北流向。当年夏,马车从东到西过河,弄不准头,马老是惊。几个行家聚在一起找原因,一致认为有妖物作崇。郭大个不信这个邪,主动请缨,一探究竟,就让东家给他绑在车上,驾车强行过桥。车行桥中,马果然受到惊吓,撂蹄儿后退。郭大个加鞭快打,强迫前行,马儿疯跑,颠簸跑出三十来丈。郭大个勒马停车,解开绳索,下车一瞧,桥头一条金黄大蟒,被车轱辘轧得稀巴烂。他说了句:“让你作崇!”挖坑给埋了。从此以后,车过河,马不惊。侯东家对他立时礼敬几分。
前些年,自从郭大个赌场赢了侯元逢的闺女,应着不成也得成,作了老侯家上门女婿,觅汉成了长工,侯家自然厚爱。沾了亲戚的郭大个平日多了几分威,他领着头干着、气势地指使着觅汉、长工们铡草、起夜添草倒料、出圈垫土、淘水、饮牲口,更夫、觅汉、长工们高看一眼,在牲口院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主。
这日,清早起来,太阳还没露头,郭大个支会着大伙儿把牲口早早牵到院子围栏圈里。围栏圈里面,赶脚的骡,拉磨的驴,耕田的牛,租脚的快马,按着种类分开圈着,不知谁先起了个头,一时间,驴咴咴、牛哞哞、马啾啾,围栏里响起了欢快的奏鸣曲。大伙儿挨着个把这牲口饮了,给几匹半股鞘骡马打了掌,为几头老犍戗了蹄子,又修剪了淘力干重活的壮实牲口背毛,套好了跑脚的骡子,打扫了落下的毛缢【1】,倒了夜里没吃完的槽料渣,换了缸里头淘料草用过的水,清了牲口一夜拉下的粪便,垫了新土,不知不觉中,太阳升到了屋山头高。
郭大个干着活,嘴里面还不停弦地嘟嚷着劳作的人:“草不过寸,牛喂粗,马喂细,有料无料四角搅到。冬天三不喂,喂了牛受罪。第一,不喂红薯秧。红薯秧喂的太多,会引起积食,胀肚堵塞。若是非要喂的话,最好是铡短,少量饲喂。第二,不喂冰冻的饲草。冰冻的饲草不能经常给牛饲喂,经常饲喂的话,会导致牛胃口出现问题,特别是菢牛犊的牛还可容易出现流产。第三,不喂玉蜀黍穗子上的那层软皮,那层软皮喂得太多,也会引起牛没胃口,光不吃草【2】。”
牲口院大门西向开着,门口树着两口石臼,偌大的院子正当间垛着十几堆谷子秸杆草、高梁秸秆草、豆秸秆草、玉蜀黍秸秆草和纵横木杆搭建的围栏圈。几十头大牲口栓在围栏里,扑闪着脑袋摆动着翼巴扑赶着嗡嗡作响的牛牤;三四头抱犊的牲口单悯拴在一边,八九头不老大和刚出生不多会的马驹子、牛犊儿、小草驴儿听着知了的叫声,撅着嘴不耐烦地发出“咴咴”的嗅声,不一会,又无拘无束地四处窜动着;几垛粪依围栏在墙边堆着。
五六个石磙儿、七八个碓碓子儿,像干了一天活睡着了觉静静的散落在院子一角;院落的四个角落,规矩地摆放了八个盛满水的大瓮,大瓮里的孑孓上上下下自由自在地游动着,仿佛造物主遗忘了它们,无声无息孳生着;成团的蜻蜓,密密麻麻排成佾阵,忽上忽下,无规则地满院子飞舞。几只大个的长翅红蜻蜓轻手轻脚地立在了大瓮的水面,与孑孓玩着生死较量的捉迷藏游戏。三五间仓库堆放着铡好了的寸把长地谷子秸杆、高梁秸秆、麦秸秆、玉蜀黍秸秆,几间牲口行头仓库屋子里挂满了蓑衣、簸箕、簸箩、筛子、马鞍、马镫、驮篓、驮架、套圈儿、牛头节、牲口笼头、耙、耢、手摇耧、手扶犁、戽斗,摆放着铡刀、马套车、石磨盘、风车、捞箕、五股槡杈、抓钩、木锨、刮板、麻布袋……。
郭大个辈儿小、心肠好、嘴儿甜,在老侯家当觅汉十几年,对侯家的人哪一个都不生分【3】,大人小孩都能处一块。结了亲,这亲情又近了几分。郭大个养牲口是好手,哪头牲口蔫了,不吃草了,就会把他喊去,他就会对着骡子耳朵说点什么,然后用手搅拌草料,说一声“吃吧!”那蔫儿吧唧的骡子,竟然真的趷啅趷啅悠悠地嚼吧起草料来,一来二去,孩子们把郭大个传的可神乎。还甭说,一时间,郭大个就成了老侯家的孩娃儿头,有事没事侯家的小孩子们都缠着他玩。喝汤后,节哩天,没了事歇了脚,侯家的孩娃们撵在郭大个的屁股后满地跑:下河捞鱼钓青蛙摸土鳖挖河蚌捉泥鳅,上树摘野果兜知了掏鸟儿;白天满地儿窜网小鸟套野兔,夜里偷瓜果逮刺猬摸鸡狗。
侯家少爷侯元隆、侯元勋、侯元计、侯元和、侯元亮等“元”字辈的孩娃们从村东北地寡过书院下了学,瓜在草丛下、果在枝头上、花生在土里,疯跑着偷了一遭。个个让撵得似耷拉舌头的狗,又挖胶泥作哇呜,一摔,声音脆且响,破的窟窿眼也大,赢得泥也多,末了大气小喘地回到牲口院,缠搅着郭大个唱外小曲儿。郭大个笑着脸皮,抱起一个小的孩娃儿,掇逗着唱道:“风寒发烧,甘草连翘;头痛咳嗽,川贝瓜萎;头昏眼花,立参红花;吃饭不香,山楂干姜;肚子有气,放个响屁;身子发酸,罚你搬砖;吃饱就困,欠揍十棍。”孩儿们“哈哈哈”大笑。唱完,孩子们还缠搅,郭大个搁不住缠搅,与撩起了兴致来的搭档长工赵双喜你一句我一句对将起秧歌:“
郭大个:谷虫飞、翅膀眨,
公公犁地婆婆耙,
新媳妇跟着打坷垃。
赵双喜:走路客你别笑话,
俺家种的有好庄稼:
高嘞是秫秫,
低嘞是芝麻,
不低不高是棉花,
棉花地里还带鞑瓜。
郭大个:鞑瓜蛋圆不周周,
巴掌大嘞指甲抠,
抠岀仁我吃喽,
抠岀籽嘞送朋友。
赵双喜:一送送到花园口,
花园口有个花哥哥。
手里拿着个嘡锣,
腰里别着个布啷鼓。
郭大个:走着、敲着、唱着,
大街老婆们都来听:
大姐穿的是时洋襟,
二姐穿的是鸭蛋青,
剩那三姐没啥穿,
咋弄?
赵双喜:就穿她娘的黑布衫!
哈哈……”
曲儿刚落声,孩娃们又起了哄,齐喊到:“再来一个!嗨嗨……”
赵双喜上了年纪,一时气喘不上来,他握了左手捶了捶前胸又拍了拍后背,喘了喘气:“老了,老了,不中用哩。”孩娃们紧追不放,他掇哄着说道:“大个是牲口哩祖宗,训牲口有绝招是好手,恁们冇见过!”“不信问恁家大人,谁个家地不使号的倔犟驴烈性马牵了来,交给郭大个手里,一头头一匹匹保管收拾得服服帖帖。今个,要不要让大个露一手?”孩子们嗡蜂一般吵闹起来:“大个大个露一手!大个大个露一手!!要是不敢露,吓嘞尿裤瞎吹唎!!!”
郭大个来了兴头【4】:“露一手就露一手,不亮真本事,恁都以为俺大个胡混哩!”说着,他拉出一匹生马驹子,蒙上了眼罩,拾掇着套进了辕,手中握了皮鞭,侧身一跃上了马车,调了坐姿,端正坐稳,双紧紧拉着马儿地缰绳,教着自个的一群儿小丈叔、小舅子:“不站牲口车前、不站牲口车后,要立在牲口车左与右;向前是嘚儿驾;后退是稍稍稍;停止是吁吁吁;左拐和右拐喔喔喔!”孩子娃们看的精彩,郭大个教得实在。不大会儿,这匹倔犟的生马驹子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在一群孩子娃面前让郭大个收拾得叫往东不敢朝西,乖乖使着号听着话。大人们见了看似瞎胡闹着的郭大个,心里头都清底儿【5】,并不加阻拦,个个笑着道:“郭大个闹哩是正事!”期望着自家的孩子娃跟住学点真本事。
几年光景,侯勤政的孙女儿秋妞长到了十七、八,利落得光明净眼,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侯家主家与佃户、长工、觅汉不结亲的封建礼教旧俗已经让残酷的现实塞进灶火里烧掉了。二掌柜侯勤政伐了门口两棵老黑槐,拖进牲口院,开拉大锯解了板,着柳老三打了几样像样的家具,操办孙女秋妞与郭大个拜了堂。拜堂的那天,郭大个选了匹枣红马,上了套,马车的两旁车梆上新贴着红红的“囍”字齐整地摞压在“车行千里保平安”残破的春联上;马车上铺了谷草,放了被褥,新娘子坐车上似个待宰杀的羔羊不知是喜也不知是忧随郭大个去了东郭家寨子。
大约过一年的光景,秋妞回娘家,马车上多了一个大胖小子,郭大个在长工、觅汉们面前更加神气。侯家待郭大个也不差,缺啥、少啥,只要说一声只管拿。老话讲:长工、觅汉非馋即懒,不是偷来必定是赌博汉。这郭大个也争气,不馋也不懒,偶尔有个赌博的小瘾,说戒就戒了,甭管谁叫他谁拉他,一概不去玩。甭看他年岁大了些,浑身是力气,干活有经验,不惜力、不偷懒,可是个好劳力。别说他养得大小牲口毛色光、膘肥体壮、多出活生病少,就是那农活:摇耧撒种锄犁耙,各样农具都能拿,是个不好找的庄稼好把式。侯家的秋妞也是个少找的内当家,打小跟着娘学擀面叶炸油蒸馍炕酥饼,会织布能纺花;秋妞从小看着爹爹卖米赕货小算盘打得窄溜溜、宽大大,紧手过,慢些出,里里外外把郭大个的家理料得顺顺当当、齐齐整整,过了不几年,郭大个一家老小喝上了糊涂吃上了杂面窝窝。
“爹拉犁子娘拉耙,小孩在后边砸坷垃。”眼见了郭大个的日子一天胜似一天,觅汉、长工们羡慕得吃不上嘴里流醋酸水,眼气地都说郭大个老枯憷皮赌场里头赢了个“活宝”。郭大个自个过上了好日子,没忘了自小一块到侯家干活的觅汉柳黄金、宋大顺,找了个机会,落了个人情,把这哥俩揽进了侯家牲口棚。
这一天,哥儿几个干完了牲口院里的活,结了伴,各怀心思找上了郭大个。他们几个偎依着,给郭大个上了把好旱烟叶儿,打了火石,着了火绒,红了香头,伸上去对着了烟锅。宋大顺、柳黄金想借两钱再到后街场上赌一把;长工赵双喜看好了老侯门里的一家寡妇,想搭上郭大个这座“桥”,作个老媒红牵个线、说说好话,从中间蹿腾蹿腾。赵双喜是赵柳儿的爹,自从赵柳儿改了门,赵双喜在侯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依他的话儿,这是命,得认!
郭大个是个急性子直肠人,听得这几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货色的话,脑门上爆出了青筋,抽了口旱烟,压了压气,憋着火儿没好气地搡谕道:“家里没栽梧桐树,咋能叫凤凰来垒窝;家里没有红小豆,咋能引来白扑鸽?”赵双喜、柳黄金、宋大顺讨吃了没趣,话不投机当场翻了脸。赵双喜白了眼,嚷道:“这个驴日哩货,才好过得几天,百能不扯,被窝里掏出个来小板凳——是人做的不是人生的,后日头冇好的过!”郭大个拉了长腔道:“嚷嚷啥!俺这是:命里有富天自助。恁气成啥?!冇屌本事瞎眼气。”柳黄金也跟着吷道:“狗日货,紧手得很,半分文冇借,倒说起咱嘞不是哩!”郭大个也不穰杆:“你是看我好欺负,当软柿子来捏。”宋大顺咬着牙崩出几个字:“他傍着老侯家秋妞这棵鲜石榴树,野鸡变凤鸟,自个不啅是谁嘞?”柳黄金磕了磕烟锅,插言道:“老侯家让你填黑哩,你还觉得抱了个金娃娃,你还能精过人家老侯家。”郭大个红了眼扬手将竹杆烟锅子撂了桌子上,又顺手抓起一把木锨,狠狠拍打了一下槽中吃草长耳朵驴骡子,暴口回应道:“驴日得畜牲,记吃不记打!”宋大顺瞪着眼问:“咋着,你吷谁?”郭大个指头指着:“就吷你,咋着!”一不留神,宋大顺、郭大个两人扭打一起,郭大个两臂一哝劲,“哧溜”一声,将瘦小地宋大顺摔了好几米。
赵双喜、柳黄金见势不好,急慌把两人拉了开。
赵双喜开动了小心机,张开嘴说了活络话:“老郭是俺自个人,咱吃的这口饭还不是老郭端给的,他也有难处,咱也白忒难为了!”“白逞强,逞强会惹祸上身。不走的路,还走光三遭哩!”三个人‘竹篮打水一场空’骂咧咧、气呼呼地走开了。从此后,赵双喜、柳黄金、宋大顺这几人有事没事耦一起儿瞒着郭大个瞎嘀咕,像是那茅房析出的——无头苍蝇没窟窿嬎蛆,到处找茬口【6】。
牲口院里热闹着嘞!遇上好年景,错过秋收麦忙,说书、唱坠子、瞎子拉二胡、灵仙儿算卦的,隔三岔五来一个,没停过弦。这日,来了三个说书、唱坠子的。他们衣着破旧却整洁,清一色地双肩勒着布带,背着铺盖卷儿,上面横搁着副鼓架或二胡,斜挎的布包里人装着噔鼓。见说书、唱坠子的人来了,郭大个二话不说,吊上马灯,窝棚下架了劈柴拉起风匣烧起锅,灶火门上端挂着一把燎壶,壶把弯弓如月被钩子勾着自房梁垂悬而下。郭大个边呼嗒、呼嗒拉着风箱,边唱道:“刘备双剑出古城,张飞在前怒气冲,能说会道诸葛亮,烧得曹营红炯炯。”片刻,圆鼓鼓的壶肚粗大浑实,长鹅颈般的壶嘴从壶肚中伸出慢吞吞地吐着雾气,木锅盖饥饿地呲牙咧嘴漏着大缝冒着热气儿,开了水,郭大个对来客师徒仨说:“开水管够,吃的自个搭火自个做。”“两旁的铡草蓄屋随便住,草窝暖和和冻不着,主客都方便,不要半个制制钱。”‘云里雀’宋二刚、瘪娃儿俩人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帮着倒了水,做烀饼,抄了小半盆儿黄镫镫玉蜀黍面儿,散点盐,拌了剁碎的榆钱儿,粗糙老手搅在一起和成面团团。大铁锅小半儿水烧热,边儿刷一点蓖麻油,面团绕着锅沿儿均匀一个个摊开,盖上锅簰,细火慢烧,不大会就熟了。
郭大个随手递给说书、唱坠子几个热乎乎地烀饼:“来,老先生,先垫吧垫吧,地儿不咋着,凑合着吧。”瘪娃儿插杠说:“恁这些说书的可遇见好人嘞!”说书、唱坠子接了腔:“老郭哥俺几个来这,恁这么着安排,俺几个都可满足啦!”说着散开包裹,打开箱具,找了地场支了吃饭的家伙。
“听曲儿的,也不是拿两个钱的事,图个热闹,有的给个一个两个的铜钱儿,没钱的从自个家搲上一升或半升杂面,算是摊儿钱。”郭大个边干活边和说书、唱坠子的商量着。“这话本应该俺来说,行走江湖有规矩,都是图个吃与喝。既然老郭恁这么说,俺几个也没啥说的。”说书的唱坠子的领头的师傅定了调,喝了口水,掂了家伙到了院子里,紧锣密鼓敲打起来,好让四邻八街知道说书的唱坠子的到来了。
这说书唱坠子的老王师傅来自贫穷的地方。据他讲,家里头很多时候,粮食只够吃上半年,所以,只得设法出去讨吃的。因此,说书唱坠子,就成了他吃饭的门路,起码比拉棍儿要饭要体面的多。一个好的说书坠子书家,唱功、道白和贯口同样重要。说书唱坠子的老王师傅唱腔破喉咙哑嗓,一开口,一腔中原官话音儿,深沉有磁性,能牢牢抓住来人,牵动着心儿,使人上瘾、欲罢不能;他的道白和贯口更为厉害,口齿清楚伶俐,吐字若玉盘撂豆子,咯里咯嘣,清脆可数,生怕让听众漏去一个字儿。他拉动弦子,娴熟沉稳,身体随着铿锵有力的唱腔,有节奏的晃动,激情澎湃,总给人以力量,让人为之向往。
说书的唱坠子的糊了口,一口唱不出两个曲儿来,有的想听这回,有的盼另一出,不管咋着,谁出的多谁说了算。不用说,在老侯家的地盘,侯懋政于情于理都是出的最多。这说书的、唱坠子说着、唱着,寸寸光阴在说唱声中偷偷遛了走,大伙们夸赞几句、说上几句奉承话,来了精神抖起来更起劲,说好的一更歇、架不住主人一个劲地热呵说好话,一延就到二更多。说书的、唱坠子也精着呢,冷不防使出自个的诀窍,《封神榜》《三国》《隋唐演义》《杨家将》《精忠岳飞》不管那一出,说到、唱到正当间精彩处卖了关子,且听下回分解,不加价儿不开腔。听得正出馋虫的人们,纷纷跑回了家,搲面的搲面,拿钱的拿钱,把这瘾儿过了才算拉倒。
侯老管爱凑热闹,高兴了,也会在说书人的后面说上一段。
在自个家牲口院,侯懋政与说书的、唱坠子的投了脾气,到了二半夜,喊来高振典、‘滚刀肉’后天启、张大年、柳景西,叫郭大个宰杀几只鸡,炒上半升黄豆,打开高粱老烧就开喝了。
说书的唱坠子的领头的老师傅是个百事通,憄施【7】很广,喝着喝着,就讲起了外面的世道。讲着讲着,老师傅从褡裢掏出一个小本本,高振典、‘滚刀肉’后天启、张大年、柳景西这几个虽说没上过几年学,但大字还都能识几个,书的封面上印刷着《庶民的胜利》。趁这个机会,说书的唱坠子的领头的老师傅办起了农会讲席所,郭大个大字一个不识忙活着,给大伙们端着吃、盛着喝,傻咧咧听着:“俄国的社会主义是穷人当家作主,人人平等,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他迷惑地问到:“这不都上了天堂哩嘛?”高振典、张大年满腹狐疑:“咋个跟俺爹讲哩‘长毛’当年闹哄得一板板样?!”老师傅的两个徒弟纠正着说道:“那可不一个样。”老师傅拍拍书说:“盘里无菜咋上桌,仓里无米难做饭。有了思想、有了主义,光明大道才能行得通。”“懒馋是穷根,跟着俄国布儿什维克正经干,黄土变黄金。”
一来二去,听得多了,郭大个心肠儿好,为人又热和,他被一帮穷哥们推荐为临时农会主席。
过了个把月,这说书的唱坠子的老王师傅给侯懋政、高振典、张大年聚了个堆,开了个小会,留下一本书,说是到清丰县“马街书会”去转转,就离了开。侯老管看了书,拉了侯懋政说:“这就是当年太平天国洪天王要的天下大同国!”张大年提醒侯懋政:“这书是祸害,不能留,赶个紧烧了它。”侯懋政说道:“咱韶谷屯旮旯地儿,不会查恁严。我这人其实挺抠门,一般不愿意借书给人,因为借出去的书一般都回不来。但是王师傅在这方面对我一直大方,我经常能隔三差五在没有王师傅提前告知的情况下收到他寄过来的书。每年加一起也是一小摞了。杂七杂八,什么种类都有。我也算是跟着看到了很多东西,口味有点越来越趋同,连追的快书在冇啥交流的情况下都是一样样哩。上回,王师傅从外头来,看了看我的书架,总觉得有些书他觉得熟悉,我也是。我分不清哪些是他送的,哪些是自个买的。他也不啅他都送过哪些?只是他看到我书架上有些书,问我咋还送还给他?我还狡辩说没看完,不舍得。其实两年了,我都还没看完呢……。从牲口院上认识王师傅有三个年头了,在同一个地方里的时候一直没见过面。现在一个冀南一个冀北反倒是能一两年见一次了。真是难得。就是,我还没去过冀北,我觉得哪年可以去找他逛逛。然后,或许想开了,就送还给王师傅了。”收了书,不当回事,撂到了牲口屋。
老话儿讲:马无夜草不肥。入夜,喂料人将寸长的杆草在大缸里淘了,用笊篱捞起,控了水,倒进牲口槽中。雪儿是新来的,十三四岁儿,正是僗窝【8】的年岁。一夜起身倒槽添料三、五回,再倒头睡下,头顶着槽,听着骡子大马“咯嘣咯嘣”嚼草声,又酣然入睡,很是香甜。
一日清个起来,一条白长虫一晃眼,穿门而过。郭大个早汤还冇喝,以为看花了眼,脑子里转即忘记了这事,他招呼着赵双喜、雪儿几个牵牲口晒日头。稀忽间,雪儿睡着的屋子里几头大牲口石料槽里的夜草一点儿没动,牲口在槽后躬腰蹬蹄,口溢皡沫,气喘吁吁。郭大个吓得魂飞了丢了般,撒腿儿诉告了掌柜侯懋政。雪儿腿儿吓得哆哆嗦嗦,侯懋政急得直跺脚:“快去请兽医张老歪!”郭大个飞也似的请了张老歪。
张老歪是个跛子,走路一颠一颠不方便,‘云里雀’宋二刚尾随也跟了来。张老歪掰开牲口嘴看了看、抓了把槽里的剩下的料草闻了闻,摇头说道:“东家,恁这是招惹谁唎?”侯懋政急忙问:“咋回事哩嘛?”张老歪扔下手中的料草,绷紧嘴片儿,一字一顿说道:“料草被人下毒了!”侯懋政急得满头汗:“这是戳捞着谁、得罪嘞哪个瘟神哩?”张老歪喝了侯懋政递过来的陈年杜康酒,簌了簌口,“扑哧”喷了一地,环视了一下周围,腹中话中有话言道:“白瞎猜哩,也冇旁他人,都围过来帮着个灌肠㗑。”侯懋政听得张老歪的话,心头一怔。郭大个怯声道:“这是谋害人嘞!”侯懋政打断了他的话:“瞎咧咧啥!正干着活还不能堵上你哩觜。”柳黄金拗着口道:“这当间,谁来过?大个你可白血口喷人!”宋大顺搭手忙活着顺了话音说道:“老郭净瞎嚷嚷,都在一个‘槽’吃‘料草’,即或是来过,能咋着嘛!”赵双喜爱面子脖子一梗怒道:“白鸡巴说啦!救牲口要紧。”‘云里雀’宋二刚刚想开口说句话,挨了宋大顺一句臭骂:“你啥事都搀合,快滚得远远嘞!”
忙乎一晌午,几头大牲口保住了命,张老歪夹了一片肥猪肉透了实底说道:“命是保住了,成了活残坏【9】,今后可是骡子的家伙——成了摆设,不能干重活哩。”侯懋政听了心里头好像塞块砖,堵得慌,喉咙噎得咽不下饭。过了不久,不得已,东家侯懋政将这头大牲口牵到集上,与皮条经纪袖里吞金,叉八捏七捻六,做了交易。
天气入了秋。这一日,货郎摇鼓一声喊:“谁买针?谁买线啵!”“好钢针头发换,痱子粉要现钱,玻璃镜子对面看,牛角梳子样样全,五色糖豆一铜板一大把,又好看来味又甜,还有浚县的泥咕咕,拿回去能哄着小孩子玩,烟嘴烟锅烟袋杆,开封出的大前门烟,要买恁都快来买啵!”
正在缚笤帚的郭大个突然间想起了媳妇秋妞交待买顶针的事,出了牲口槽,忙喊:“喂,恁看见一个货郎过来了冇?”院内挑草的柳黄金怪声怪气应道:“你大爷在这哩咧!”与宋大顺铡草的赵双喜抬了抬头,擦了把汗答道:“看见哩,刚才还在院门口吆喝嘞!”
郭大个出了牲口院门迎了前去,定睛一看:“这货郞不就是说书的唱坠子老师傅那个说书徒弟吗?”郭大个与‘货郎’打了招呼,拿了两个顶针盘了几缕花线,正要转身走,这货郎看了看周围,紧接着又掏出一捆东西,小声说道:“老郭这是俺师傅给恁东家的。”东西用牛皮纸包裹着,郭大个没多问,接过回了牲口院。
深夜,随着一阵狗叫,牲口院响起了敲门声。郭大个起了身,随手披了件衣裳,离了床,提了马灯,到门口一看究竟。“老郭是我!”郭大个听着音熟,开了院门,用马灯在来人脸上照了照,白天的‘卖货郎’又来了。只见他上前扯着郭大个的衣服急火火地说:“老郭是我,你给我找个地场避一避。”郭大个迷惑地问:“咋着了?”他急切地答道:“土地爷哩胳膊——有点麻缠。”郭大个顿时明白了,压低声音道:“白吱声,随我来!”
不几日,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找来了。“恁几个活先停下,问个事。”为首的一个正了正瓜皮帽子,问道:“这一段,见了一个说书的唱坠子冇?三十来岁那样儿。”郭大个警惕得汗毛竖立起来:“冇,一个瞎妞鬼都冇见着。”这人又到了赵双喜、宋大顺跟着:“恁俩瞧着了冇?”赵双喜放下了手中要铡的谷杆草,打了打袖子上的土,他‘急惊风遇见慢郎中’不紧不慢地答道:“冇见着。”见问不出个子丑寅卯,便衣头儿喊了跟班的人叫郭大个把屋门都打开,他们跟着雪儿木匠吊线——往里观,挨个找了找,翻了翻,折腾了一阵子,啥也冇找见。便衣头儿瞪起鱼泡眼,鼓起腮梆威胁道:“这事没了!有人看着清清亮亮呢,明明到了这个牲口院,难道插翅飞了不成?”“恁几个听好喽,窝藏罪犯是要杀头的。”说着,捋了下胳膊袖子,指挥跟班的,在正当街张贴了《缉拿告示》,又转到其它村庄找去了。
这说书徒弟前脚刚走没多久,长垣县县城的警察骑着快马在屁股后猛扑了过来。在宋大顺的指认下,警察不费周折地在牲口屋翻出了《庶民的胜利》这本书。人证物证齐全,警察喊来村长高太祥,拍打着皮鞭,透着一股杀气说道:“侯懋政、高振典、张大年、郭大个私通共匪。”当着面,让侯懋政、高振典、张大年、郭大个按了手印画了押,作了交割,拘了人,把四人锁进了县城北关老营大牢。
夜儿黑,警察署扑向东郭寨,要连带抓家属,秋妞得了信,背上二娃,掳着大娃,登上瓦屋顶,跳转了几家,消失得无影无踪。
韶谷屯立刻鬻开了锅【10】,四邻八街交头接耳:郭大个这回戳了马蜂窝,犯下了通天大祸,国民政府不会轻饶了。宋大顺、柳黄金从当间搅合着,侯懋政、高振典、张大年、郭大个四家乱成了一锅粥。高太祥找了人,豁出老本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上峰,侯懋政、高振典、张大年让人保了出来。
郭大个定了个政治犯窝藏罪,被砍了头,头颅装在笼子里瞪着眼眼珠子,被一个长长的树枝杆子挑着,高高地挂在南关城墙南门过道口,在炽热的太阳底下暴晒着示众。一日夜黑,‘云里雀’宋二刚伙着瘪娃儿把挂笼偷了回,到老侯家请了赏钱,郭大个这才尸首合体葬到了一块儿。
赵柳儿的爹爹赵双喜如愿一偿接了牲口屋这把“花”续上来,接着“纺”。麻木的人们很快将郭大个遗忘到了脑后,说书的唱坠子的瞎子算卦的陆陆续续迈进了牲口院,牲口屋像往常一个样又热闹了起来。
门外响起了张瞎子的二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