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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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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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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三十九章 粜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十三,因石头庄黄河决口,曹县、巨野、定陶、单县、兰封,洪患汪洋,水侵谷田。濮阳、滑县、长垣交界惨遭淹没,颗粒无收。韶谷屯地处高坡,水接了地头,倒未造成大患,侥幸躲过一灾,老侯家谷子收成,竟获丰产。

秋,老侯家的谷子堆成了山,东院地坑仓装的满满哩。张瞎来到十字街,抄起二胡,扯开嗓门呟喝:“

五黄六月不出工,十冬腊月喝北风。

掏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

冬天刮破皮,胜过春天犁一犁。

头伏萝卜,二伏芥,三伏里头种白菜。

七月边,枣红圈;八月半,早种蒜。

稠谷子稀麦哄死人。

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

宁种八月土,不种九月墒。

秋分种高山,寒露种平原,洼地种到霜降前。

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

三分种,七分管,十成收成才保险。

小雪不分股,大雪不出土。

麦收一张犁,秋收一张锄。

腊月雪满天,来年麦子堆成山……”

高太祥赶着驴车,进了侯家的东院,来交秋租。此时的东院,人来稀少,寥落冷清,进门看到精美的砖雕和墙郭,墙上一溜儿拴马栓,乍一看觉得像个庄园。粮仓的墙根下齐码摆放着十几口大水缸。

保管侯成见高太祥进了粮仓院,接了牲口缰绳,赶忙喊:“东家,高保长来啦!”侯懋政听了侯成喊声,放下手中账本,上下身拍打了几下,迈腿出了账房,拉了高太祥的手陪笑道:“大㒴远【1】,恁这就来哩!慌唎啥,不当紧,缓个月把地冇啥。”高太祥眼儿一瞪,脸儿一怔:“哎,这秋租得交,不能乱了规矩,伤了和气。俗语说哩好:人要长交,账要短结。”侯懋政掏了一只洋烟,递了高太祥:“是哩,咱祖辈上都搁合【2】得不赖,冇伤过和气!”高太祥抽了洋烟卷,开口问:“少东家,今年收成咋样?”侯懋政摆摆手:“不中,不中,马马虎虎凑合打个平仓!”他嘴里说着,心里算着旧账,瞅瞅高太祥车上的粮,作了约摸【3】,离足量差的不少。

高太祥包种了侯家十田多地,遵照祖训什一分成,主一佃玖,多年来租子一直冇上调,碰到收成不好的年景,还要减租,有时一耍赖,租子几年不交,侯家拿他也没办法。“保长,向公家交的、给郭司令的,村里教堂、关爷庙、孔圣堂例捐哩,老少爷们有难救个急嘞。除干杂净,剩不多少,俺这日子愈来冇法过哩!”侯懋政话刚落音,高太祥一听这话,放下了手中的袋子,话头上了来:“吔,嫌少,少东家你说是嫌少,你说吧,你是嫌少不是?是嫌少不是?”侯懋政听得高太祥话中有音,尽管一百个不情愿,还是不敢得罪这瘟神,只得哑巴打掉牙——血水自个往肚子里吞。他强作颜笑:“中,就这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哩!”高太祥拱了手儿:“四掌柜,恁这是高看俺嘞!缺啥不缺?缺啥喽,恁言一声,俺家里只要有哩,让家人给恁弄些儿。”侯懋政还了礼:“保长,恁这可是外气【4】哩!”吩咐侯成:“甭过秤称了,保长咱信得过!”

交了租,侯懋政将高太祥往屋里让,高太祥推脱:“妥了,哪个啥!少东家,村公所还有一大坨事等着要处理呐。不能耽搁,得赶紧回去,就不坐哩。”侯懋政连忙进屋拿了一包上好烟丝,递给了高太祥,想了想,又将事先准备好了的十斤绿豆粉皮、伍斤小磨香油放在了驴车上。高太祥嘴说不要,手儿并不推让,解了缰绳,“稍”好了车,笑了说道:“少东家,恁弄得忒【5】客气。”说着,他喜滋滋地抬腿上车。“少东家,留着步,恁忙着吧。”鞭儿一甩,“嘚儿驾!”驴车随即挪出了院子里人的视线。

送走了高太祥,侯懋政甭提有多心疼哩。高太祥这一出,侯家粮仓少收一两石。平日里吃着小米焖干饭连油星儿都不舍得扙的他,嘴里骂咧咧:“王八蛋,都像这龟孙,这还咋叫人过嘞?!”他晌午饭还冇吃,看着黄燃燃【6】的黄面饼子,想起来高太祥这个事,几次拿了,又放下,冇一点儿胃口。

侯懋政干干地坐着,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望着今秋账本:总共收谷叁百伍十石肆斗。收取租佃七次、租谷三笔,计陆拾石伍斗;收利谷伍石贰斗、借项本利谷仨石捌斗;收田租鸡拾只重拾柒斤和麻租玖拾斤、田租羊三只重捌拾斤柒两。明明丰收年,除杂留净,满打满算,谷石却和往年勉强持平,他喟然喘叹。

钱这东西,冇了的,想有;有了的,还想有。屋檐水,点点滴,侯家的家业是祖上一根肠子空半截——硬节省下的。侯懋政深知,老侯家这个家不是好当的。弄不好,祖上这份产业就会砸在自个手里,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在老侯家一旦作了掌柜当了家,就如同行走在沙漠永不停歇的骆驼,驼着这份产业,买田地种粮食卖粮食再买地,累到死,都冇歇会的空儿。如今,侯家这份产业传到了侯懋政这辈子,虽有些败落,但还保留着大半个村子肥田地,并籴进了临近几个村百十亩瘦瘠零散的谷子田。

老侯家谷满仓,薯满窖;光后院二三亩,肥猪两头,满地鸡鸭鹅,蔬菜瓜果,都有。就这,说起会过日子,老侯家是出了名的‘摳’【7】:有一年,老侯家当家的侯懋政看着横纵着田埂很是心疼,他闲着空儿,在谷子地田埂上顺着趟点上了芝麻,村里人都笑他,他笑呵呵回道:“能长个就长个,比光着不种点任啥【8】强。”芝麻种满了田埂,这芝麻统争气【9】,可劲往旺里长,赶在收谷子前头,侯家先收了芝麻,拢在打谷场,去了叶子作药引,杆子晒干,在场地雇了女人倒敲着打籽儿,一估摸,收了有五、六千斤。

这年天迎冷,一个大清早,村东头来了俩东乡人,这俩人停了马车,立在一棵大柳树下细打量:这村庄看房屋也得千把户,也倒有二里多宽,三里多长。看房屋也有穷,也有富,高楼也就一俩户,大多是青砖打基土坯房,鳞鳞闪闪土墙茅草屋。他们看见村庄高高低低、鳞次栉比,就好像那一条青龙卧土岗,树木林廊茂盛,黑槐树榆树栾树抻向了天,这冬来天也遮不住长势强,村庄前边桑柳榆槐大叶杨。村东头立有一个观音小庙,小庙旁边紧挨着侯家祠堂,侯家祠堂对着的是有八九田亩地方圆恁大的柳坑塘,柳坑塘里水结了冻,塘面上静悄悄,塘沿上打边栽的是冇了叶子光秃秃养蚕的桑树抐椅子的青柳。柳坑塘拖长长的身躯缠绕在炊烟缭绕的村庄,坑塘枕着座灌木丛生的丈把高的土围堰。

天还早,俩人在村头坑塘大柳树下稍作休整。打开带的烙馍就着新出的白萝卜填肚皮,俩人削着萝卜皮,抬眼看见一个背着拾粪篓筐哼着小曲儿的老农:“月色冷冷雪光寒,早起拾粪四更天;肩挎粪篓手提铲,拾得马粪冰蛋蛋。”自对面车马道走来,问道:“大爷,问您哩,这村是韶谷屯吧?”这拾粪老头瘦得干绷掐骨,全身破烂打扮头顶着破毡帽,腰间扎了一条黑粗布巾,放下背着的粪篓筐,嘴里一开口哈出白白的雾气:“是哩,这村就是韶谷屯!”问:“咋起嗔早?拾了多少粪?咦,你这腰战带扎嘞有点松,半拉胸脯的都露着,你不嫌冻嘞慌。”拾粪老头:“唉,今个不中,没拾多少。腰战带松点没啥,都冻习惯啦,不感到冻嘞慌,来吸袋烟不?”答:“谢嘞大爷,俺俩不吸。”关于拾粪,拾粪老头他老人家是这样说的:“拾粪要趁早,拾羊粪到山坡儿,拾牛粪到半坡儿,拾人粪旮旯角儿。”俩人问:“为啥?”拾粪老头说:“放羊多到阳坡地,阳坡地自然羊粪多;牛拉车拉到半坡了,一喘口气,就拉了,于是路半坡牛粪不会少。人粪呢?人有三急。肚子闹了意见,要立即解决,要就近跑到墙旮旯排除问题了。”说完,粪老头哈哈好笑。

拾粪老头看看地上的萝卜皮,白白青青,弯身捡起,说道:“嗔好的萝卜皮扔掉抛穑【10】喽,捡回洗洗能腌咸菜,青青脆脆,可好吃哩!”俩人不在意,眼儿瞧了这穷气老头儿说道:“您要是要,就捡去罢!”。只见拾粪老头张开粗糙大手,从怀里掏了一只泛着汗渍黄的棉布巾儿,伸开抖展,谦恭说道:“恁行行好,把萝卜皮削这里呗!”见俩人削完,老头将这萝卜皮包了,笑了笑,自言自语道:“㤫【11】嘞,俺回去扙点盐拌拌,就着玉蜀黍糊涂满嘴香哩!”说着,小心着塞进衣襟。

拾粪老头抬起头,略有所悟,他沉着气问道:“老师哪!听口音,恁俩不像本地人,大清早来这做啥哩?”一个年轻人搭了腔,开口答道:“俺是东明县过来的收芝麻哩。听说这村的老侯家光芝麻收了几千斤,不知恁啅不啅这个事?”拾粪老头笑道:“啅这事,他家今年芝麻收成有个五、六千斤。晒了二、三回,透干,吆寏在囤里茓着嘞,恁准备要多少?”年轻人说道:“要这俩马车,少得二、三千来斤。”年纪稍大点的人干咳了几声,止住了年轻人的话语。

拾粪老头见状咧嘴笑了笑,对年轻人说道:“啥价钱?价钱低喽他家可不卖给恁。”年纪稍大点的人问道:“大爷,老侯家估计能要啥价?”拾粪老头伸了伸手指头,说道:“至少这个价!恁要是诚心要,我领着去。”年纪稍大点的东乡人道:“麻烦大爷,恁领着俺去㗑,到了侯家,当面见了他当家的俺再论价。”拾粪老头背上粪篓筐,言道:“好嘞,恁诚心要,掅好【12】跟着我走罢。”

这俩东乡人各自解了马缰绳,上了马车,跟在拾粪老头后头走着。拾粪老头疾步如风,一眨眼,到了韶谷屯筒子楼大院。拾粪老头一指:“就是这家,恁稍等会儿。”拾粪老头:“人嘞?”随着拾粪老头话儿,厨屋出来了一个系着花布水裙的妇人,急忙接了拾粪老头的篓筐:“回来啦!吔,拾满哩。”拾粪老头:“还凑乎。”妇人:“饭做好了,洗洗吃吧!”拾粪老头:“嗯。”拾粪老头掏出怀中萝卜皮,递了女人,说道:“把这萝卜皮洗净凉干,扙点盐拌拌就着糊涂吃,剩下嘞,放咸菜缸里腌喽。”妇人喏喏应着。

拾粪老头解下腰间的黑粗布巾,浑身上下拍打了遍,伸了指头,又对妇人讲道:“这俩东乡人是收芝麻哩,你差人领着去东院,跟侯成说,少这个价不能粜!甭管买卖成不成,来了都是客,这临近也冇个卖饭的,你搲上一斤白麦面,烙上油饼,让这俩人带上回去的路上吃吧!”言毕,进了筒子楼正堂屋。

妇人何氏应诺着,支了人带东乡人去了东院。这俩东乡人犯了嘀咕:“唉,这老头是谁嘞?嗔当老侯家哩家。”保管侯成说了:“嗯,恁还不啅?那拾粪老头就是当家哩!”东乡人听了,惊悚了对鸡眼。东乡人情色【13】极不自然,对侯成说:“俺俩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了恁东家,可得当面赔个不是。”侯成说了:“赔啥不是,俺东家就这样的人,恁也甭往心里去。”东乡人心里不踏实,试探问:“价儿不会扬高吧?”侯成安慰道:“吔,这恁尽管放心,东家常往东明县跑哩,粜粮价儿不会多要恁一个铜子儿。”年纪稍大点的东乡人红着脸儿,开口道:“想得这样的大户人家,日子咋这个样过着嘞,扛篓筐拾马粪不说,还捡俺扔下的萝卜皮,过去光听俺老辈人说:紧手缝攥得大家业。不啅咋回事,这回遇了恁老东家,算是开眼界哩!”言罢,剎了马车,抬了杆子称,要了三千斤,照价籴入。

秋粮入了仓,侯家依老规矩,收新谷粜陈粮。赶大集卖粮是侯家的发家的压箱绝活。侯家有一本集市经,长垣县及邻县大集,哪个日子是单日还是双日集,本子上密密麻麻,都写着呐。长垣王家堤是双日集、滑县道口镇是单日集,濮阳白条河集是逢七、封丘陈桥是主九、东明镇是早一。侯家五县七镇多头跑,几乎每天都赶集。日落时分,遇到集上粮价低,千金小姐作丫头卖,赶大车全盘籴进集市余剩粮,堆积粮仓,待价而沽。

这一日,县里来了催粮单。这粮税摊派:警捐、保安民团捐、防共捐、房捐、户口捐、大车捐、驮捐、洋车捐、生猪捐、盐税、棉纱统税、面粉统税、火柴统税、牲畜税、牲畜附加税、契税附加税、矿产税、烟叶税、转口税。这烟酒税、牲畜税、果木税、屠宰税、麻税、棉花出境税,税率都在三到五成。这还不算大集上现交的油粮布鸡禽交易税,笼笼总总,多若牛毛,侯懋政叹道:“他奶奶唎,自古未闻粪有税,而今只剩屁无捐,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像韶谷屯侯家这样的种粮大户,县里指定每年秋收以粮抵税,名目为税粮秋捐,粮公所压价压的厉害,侯懋政临到税粮秋捐就开吷。粮公所就在县城西,骂归骂,吷归吷,税粮秋捐照样要缴的。

这晨,侯懋政起了个大早,套得四辆大车,装上已晒好的上等谷子。内当家的何氏和丫头提了笆斗、水罐子走到车前说道:“你把油烙馍捎上,晌午要是回不来了,恁就在那吃点。”侯成接了,放在尾车,几人甩了鞭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十五六里地路程,赶到了县西粮公所,太阳已爬上了粮仓堆。

县西粮公所是个肥差,河北省粮食厅厅长的小舅子黄熟所长坐着竹藤椅子,斜眉摞眼角,端着一只精致的宜兴贵妃乳紫砂茶壶儿,耍着根空心铁棒儿,早早在仓库房候着。粮公所的院子候满了缴粮的人。

侯家雇工长工们听着招呼,勒了牲口缰绳,借拴牲口停马车的当口,侯成跟雇工长工们聊起黄熟:“黄熟,这名儿和这行当对着呢!谷子一黄,当然也就熟哩。”“甭小瞧这黄熟的空心铁棒儿,在粮主眼里分明是定海神针,谷子成色好坏,价格的定夺,全在他说了算。”侯成一肚子话儿,倒了出来:“最损哩,是他手下操丁字形木刮子斗手,入粮冒进,一石能多出一斗;出粮时,斗手则弯腰把斗面刮得凹下去。这样冒进凹出,再虚报些鼠耗霉烂等损耗,一年县粮仓要多出数几十石,甚者上百石粮食,差不多每月都有仓余可分。”东家侯懋政接着侯成的话头儿说:“白说风不正,人心是杆称。这黄熟坏良心的事儿做的多了,庄户人在黄熟加了‘粮’字,背地里叫他‘黄熟粮’。”“长垣人‘粮’‘狼’不分,干脆‘黄鼠狼’的名号在县境传开了。”雇工和长工们一边饶有滋味地听着,仿佛这事离他们十分遥远,并不上心,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七手八脚,将谷子搬进了验谷场。正忙活着,长工雪儿谷草鞋儿开了梆散了架,索性扔了,赤着脚,不停闲又干将起来。

要说,老侯家的谷子颗颗饱满,成色冇的说,无其它杂质,遇到‘黄鼠狼’,侯懋政心里面冇了底,直敲鼓。黄熟操了一杆空心铁棒儿,挨个麻袋子捅了,放在手中,看了看谷子粒的成色,手肚儿捻了捻,调了几粒放在嘴中咀嚼,眼儿向上瞟了瞟。侯懋政见状,脸儿肌肉嘬扭了一坨,甚是难看,手脚显得分外笨拙,绷紧了嘴儿,不敢声张,上前拉了手儿,将预备好了的银元袋子塞进黄熟衣袋儿。黄熟摘下黑耆帽,将定海神针像马鞭子似的往上一甩,向仓库账房喊道:“拾壹号,甲等中品,冒着些!”透精的斗手立时应声道:“得嘞,弟兄们抄家伙上粮喽!”俩个斗手手里拿着一把丁字形的木刮子,在斗面上轻轻一刮,斗面粮食冒出老高,即令四五个下手倒进粮仓,侯懋政顿时目瞪口呆,心里连连叫苦。

侯成心里不舒坦,气得牙根儿疼,按捺不住,大叫:“太冒了!”这时,斗手大怒:“吔!你给老子闹啥?再闹,老子还要搲冒些!”侯懋政上前赔了不是:“粮官老总,家里人不懂事,恁白跟他一般见识。”片刻,谷子入仓,账房高声喊道:“拾壹号,户主韶谷屯侯懋政,纳新谷贰拾肆石,甲等中品入仓,结账!”

聪明的‘黄鼠狼’压根没让谷子进仓,暗地里先行卖掉,将粮款放在身边周转。这样,既免仓租,又省损耗,更省人工。如需交粮,‘黄鼠狼’便会花低价购买谷子,这样不仅可从中挣取差价、缩短交粮时间,还能获得损耗补贴。如此“合法”的公干,少不了向省粮食厅要员上贡,长垣县粮仓连年博得河北省粮政厅的嘉奖,‘黄鼠狼’的精干作为,给他当厅长的姐夫大长了脸面。

缴得粮,日当正午。侯懋政着侯成拎了笆斗,找了树凉荫,拿出小磨油烙饼,拈了咸菜,分了糟碗,打开水罐儿,就地坐着伙着雇工长工们吃了。侯懋政小算盘打得清亮,今儿好谷子多出了拾块银元崩儿不说,谷子价比去年又跌了,甲等头品谷子粜了中品的价,四车新谷子贰拾陆石多,经斗斗手冒损出俩石多,亏成【14】不少。他心疼得吃不下,心里憋屈也说不出,忙活着给牲口喂料草去了。

了了税粮秋捐这一头,侯懋政琢磨着粜粮的事。他忖想到:这节口,濮阳、滑县、长垣交界一带,正在断粮,谷价飙升,到那儿能粜个好价钱。濮阳滑县地界,有一百拾里地,有亲戚在那儿,要说这路不算远,赶紧一天的路程。

家中内当家何氏、大儿侯元隆等亲人劝道:“风口浪尖是非多,钱有多少是多,原地低价粜了啵!”侯懋政仗着红枪会的名头,心里有几分逞强,他对家人讲道:“老话儿说,有钱不置,半年闲;七分熟,十分得。咱行走江湖多年,哪一个寨口冇拜过,还怕哪个不成?”听不得家人的劝说,跟家里人侯成、侯安兄弟俩交待好,守好东仓院,看好牲口院,还是去试一把。

权衡再三,雇上姐夫张家张昭阳爷俩保镖,掖了长条子“胳膊”【15】、带足了褐黄“白米”【16】,烙了小磨香油饼,套得俩辆大车,装得伍六千斤新谷,老老少少五个爷们,夜色三更便起程了。老镖师张大年打头车,张昭阳侯懋政连袂俩押后车。免生节枝,老镖师张大年给骡马护包铃铛塞了棉絮。

大路走太平,尽管这是官修大路,但无几太平,坑坑洼洼,硌硌扥扥,太平轱辘大车发出“咕噜噜”低沉的怪叫声,撵轧着静静的夜空。繁繁夜空,过往村庄,残垣断壁,鸡鸣狗吠渐稀,透出阵阵凉意。愈往北走,路两边经过洪水浸夺谷田还没有缓过劲来,茫茫荒凉,路车沟发腥臭的气息。

路上,有狼嚎叫。那声音时而长时而短、时而低时而高,似钝剑刺透空荡荡旷野,四处传荡。不大会,在西南方,有绿豆籽般大小,隐约而现,阴森可怖。随时嚎声临近,这闪光愈加清晰,张大年转头说道:“扔吃物!”侯成、侯安问:“扔啥吃物?”张大年答:“肉”侯成、侯安问侯懋政:“四掌柜扔不扔?”侯懋政粗声喝道:“扔!”熟牛肉、五香鸡……。骡马车趁机加快步伐,将儿狼只甩在远远的车后。狼只吃吃停停、停停追追。俄尔,又有两只散狼追了上来,一只骡子伴随着撒尿,发出“咴咴”叫声。张大年急促地问:“肉嘞,肉嘞,肉……”侯成、侯安答:“冇了!还扔啥?”张大年问:“还有啥?”侯成、侯安答:“筐底就剩几串灌腊肠了!”张大年急了眼:“扔!”侯成、侯安问:“这也扔?”侯懋政:“扔,傻货,不扔,扔命啊?”侯成、侯安几人一股脑儿将几串灌腊肠贯在地,撵上的狼只停了下来,“呜呜呜”怪叫着撕拽一坨。张大年生怕不牢靠,大喊:“加鞭快走。”啪啪啪,几声快鞭响彻夜空,骡马车骤然疾驰。

稍许,狼只“呜呜”叫着,跳过路沟,一闪一闪,莹光拉成一条长长弧线,消失在东南方蛮闲地。此时,东方渐渐露出肚白。

一大天,出了长垣,过了慈周寨,近了滑县濮阳地界。

临近天黑,路趁一堆乱岗,枯树虬髯,张大年大鞭一甩:“走得快些!”侯懋政心咯噔一响:“到了匪杆子窝瓦岗寨,可得长点心。”心想处,甩了鞭子,嘴里长啸:“嘚儿驾!”太平轱辘车快速行进。道儿夹在两片坟堆茂林中,静谧得碜人,肚白的林边飘动着缕缕灶烟,坟堆儿树上归巢的鸟儿啾啾叫声,着实让人喘不过气来。

倏尔,一阵鸟惊,一声长啸,林间闪出一队人马,足有七八个人,个个凶神恶煞。张大年见‘辇了条子’【17】,手儿一挥,把车停了。他跳下大车,拔下车头张字号三角旗,卷了,又走上前来,把骖马套子解了,顺手搭在枣红马背,随手摘下毡帽,倒扣在大黑辕骡子背;接着,他手提鞭子,从左车辕子跳上车,再从右车辕跳下。站定,双手上托,施礼,问安:“达摩老祖威武!”只见路中间,一个骑着青骡子身着‘大页’、头戴黑绒‘顶天’、鼻梁架一副黑墨镜口鼻、蒙了黑布三角巾的中年人打马走出队伍。

这人接了张大年的话音儿,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向肩后一拽,喝道:“‘红光子’下了山哩,大师兄歇歇吧!”张大年道:“谢了老架子抬爱,来日方长,恁高抬贵手,赏个脸儿,借趟‘条子’【18】罢?”言毕,双手恭敬平举‘高鞭子’【19】和半斤‘薫子’【20】过了头顶。对方示意,队伍中跑出一个瘦骡子黑袄黑裤涂抹着黑脸儿手持‘硬针子’的年轻人,近了跟着,从张大年手里接了贡,打了骡子,转身回跑,递了骑青骡子的白净青瘦蒙面中年人。这中年人接了‘高鞭子’、掂了掂‘薫子’,转手甩给旁边一骑小黄马带了褡裢袋子瘦猴模样的蒙面人。旋尔,中年人右手攥住左手腕放了左胯,欠身弯腰,神情严肃:“大师兄‘风儿紧’【21】,借了光,多有得罪!”随即,一声长啸,这帮人马快风似的闪进瓦岗坟堆茂林。

天儿大黑,头车甩响了马鞭子,后车紧随其后,五个人一口气赶出三十五六里地,在濮阳开州镇一个繁华地角,找了表亲刘永亮车马店住了。

濮阳县城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没有一点遭灾的气象。表亲刘永亮是这家车马店的店主,过去侯家不少帮衬他,侯懋政听刘永亮讲道:“今个是濮阳县洪坤县长家中太爷的生日,这洪太爷在内黄,洪坤县长借放赈救灾之机,为父祝寿,在县衙大摆筵席,大戏三天,收礼待客。晌午头,红枪会坛主赵行全率众闯入县衙,奉上一幅佳联:老爷过生,金也要、银也要、票子也要,黄白一把抓,何分南北;小民该死,麦未收、谷未收、豆也未收,青黄两不接,没有东西!”侯懋政吃得一惊道:“这岂不是造反?”老表刘永亮掩了嘴,小声说道:“红枪会穷鬼们扫了洪县长的兴,可是找着茬喽,还不啅下步咋收拾呢?”

天儿大亮,车马店围了一众人,吵吵闹闹,人马齐声呐喊:“借粮,借粮!”店家刘永亮吓得哆哆嗦嗦,不能言语。侯懋政打了激灵,说道:“敢是冲着这粮食来的?”张大年点了点头。侯懋政瞬间头皮发麻,通身起了鸡皮疙瘩。他们五个人利索穿戴齐整,稳色静气出了客房。只见来人尽持红枪、清一色红裹兜,计五十来号人。其中,十四五人肩扛长枪,还有十多人腰掖手榴弹短枪;另外人众手持红缨枪拥土炮十二门。

张大年、侯懋政闪出,来了个同门礼,搭了话:“请大师兄借一步说话!”红枪会首亮相,见是同道人,喝斥众人退下,说道:“请道兄厅堂客座叙茶。”进得车马店前店,坐下,互通了名姓,换了贴子。侯懋政仔细观看,暗中称奇:这伙人异于常匪,虽穿戴破烂不堪,胳膊红箍赤练,行纪严整,待人有礼有节,处事条理清晰,非同寻常。

坛主姓姚,姚家村人,会员俱是临近曾小邱、两门、刘庄、卞村、冯营等村人,遭了水灾,点了香,聚了队伍,借粮乞命。姚坛主客套一番,言归正传,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言两家话。家有家法,坛有坛规,咱不能坏了江湖哩名头。咱这儿遭水灾嘞,冇法活哩,带着兄弟弄口饭吃,粮俺要定了,恁开价儿啵!”张大年看了侯懋政一眼:“东家恁作主㗑。”侯懋政会意,张皇回道:“千里做买卖,为了吃和穿。这长垣也不远,搭着界,价儿不亏成就中。”赵坛主:“侯东家㨯利【22】,同烧一坛香,俺也不打诓语。恁大远过来,不能让恁吃亏,按市价籴了,可中?”侯懋政听了,心里有了底,挺直身板站了,开口答道:“咦,师兄给脸面了,俺哪敢按市价粜?不打诓言,旦底分头【23】,俺让利一成粜了。”姚坛主心满意足,交予军师王富元、刘同芳办理。

侯懋政指使人抬下三袋子新谷,给坛主留了‘合面子’。余下,红枪会青壮们三下五除二,将万把斤谷子幺了,算了价,付了费。

侯懋政心里头作了合磨,算了账,这次跑大活,有惊无险,除去杂耍,还净赚银元伍拾多块,够添置三四亩旱田,冇白跑。

回返,过滑县官路桥,入长垣县境,顺着官路马骡儿撒了腿儿可劲儿跑。颠簸间,身后一队快马追赶上来,距二里来远,呜枪示威。侯懋政、张大年伍人不明事相,摸了枪,拉了栓,‘黄米’粒儿上了枪膛,以备不测。片刻,这队人马近了跟前,将俩辆大车团团围住。领头的出示了证件,来人是濮阳县警察局,奉命辑拿姚家村红枪会暴动匪徒:“姚家村红枪暴徒,受共匪蛊惑,打死粮官,哄抢官仓,勒索乡绅。据报,共党匪首王富元、刘同芳、王从吾向长垣逃窜,某奉命辑拿。”侯懋政上前答话:“老总,恁误会哩,俺是长垣韶谷屯庄稼人,到濮阳地界粜点自个种地新谷,可冇掺合任啥事。”说着,递上了粜粮的交易账目明细。头儿看过,一把还给侯懋政,支应俩个警察查看了五个人的户牌儿。俩个警察简单查了车辆,向头儿报告:“队长,误会哩,这帮人真是粜粮的!”警察队长鞭儿一甩,令全队上马,打马回撤。

侯懋政㤸得【24】一身冷汗,心有余悸,跟张大年爷俩说道:“幸亏草头警察马虎,冇搜出枪枝,不然可就说不清哩!”张大年开导道:“少东家,可不嘞?枪枝是轻哩,要捅个涉嫌私通共匪罪大漏子,可冇法收拾喽。往后,这刀尖上取肉的事不能再干哩,弄不好给小命糟蹋嘞!”

不久,粮价突然跳高。韶谷屯的车马店传出:“北方有战事,官方实施禁运,洋米洋面进不来了。”

长垣县城,大丰、天成、裕民、侯记谷粮店,排起籴粮长龙。缸口粗的“谷”字,像个饕餮巨兽准备吞噬弱肉黎民,在谷粮店白墙映衬下格外醒目。店内,伙计们将称杆连番抬起,称杆翼巴高高翘起,又被称锤重重压下;伙计撸了称锤,熟练地将黄灿灿的谷子灌入买主的袋子。买卖人要的多,马车儿在店外停着,店内的伙计帮着,成袋成袋往外扛。一些破落户、手艺人得了信,将薄田、店铺作了抵押,咬牙向银庄借贷,也加入到籴粮队伍。佃户长工觅汉们生怕粮价继续飞涨,揣着不多的余剩钱,跟店家小心说了斤俩,籴了一袋半袋,扛起就走。

老侯家门前粮商多了起来,侯懋政嗅到了异样的气味,在县城开谷粮店的老三给了信,少粜多囤。侯懋政粜了少许,让侯成闭门封仓,紧收粮根,只籴不粜,坐等观望。

入冬,谷价蹿升,民怨鼎沸。红枪会、大刀会、洪门会悄然聚会,势若干柴,积重欲燃,长垣县民国政府引起警觉。县长于得水官道娴熟,掂得轻重,责成黄熟打开义仓,放赈救灾,平抑粮价;召开民代,商讨对策,以防生变。

韶谷屯闾长侯懋政,代表闾里乡绅,受邀参加县政会议。大丰、天成、裕民、侯记谷粮店民意代表提出:“加息提税。”对策既出,表决通过。即日,县民国政府发出通告:“近期,本县粮价上扬,民心沸腾,皆不良之人投机所为,同为仇敌,必欲除之而后快!故此,为打击投机,平抑粮价,经征民意,即日起征购粮税,提高银庄放贷利率,务必稳定粮价,抑制涨幅。长垣县民国政府 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二日”

通告一出,全县震动。佃户长工觅汉欢欣鼓舞,破落户、手艺人无比振奋。小门小户不当紧,守着存粮,盼着粮价大跌,掺糠杂菜紧巴着小日子凑合过着。县城粮价稍许降了些,乡下粮价不降反升。大丰、天成、裕民、侯记谷粮店东家站出来说了话:“粮价上涨趋缓,缓跌实属正常,暴跌会遭商贸崩溃,祸国殃民。”“粮价跌降,不是三月俩月的事,不涨便是跌!”

县城黄鹤酒楼东家李仕忠带着伙计籴粮,算着账,感觉不对头,肚子里打起了鼓,埋怨道:“俺开酒楼做的正当生意,不搞投机,籴粮咋也交税吔?”铁匠顿阔海也打开了话匣子,他拍拍袋子,说了:“银庄利息也涨了,咋就还冇先前买粮合算呢?辣椒揣蒜——毒辣!”黄包车伕秦赖大接了话儿:“这不对劲啊?两种辛辣食物搁一块吃,那滋味,屙过屎,你才会爬扯猴【25】出壳——知了。哪寏出了幺怪哩……”大丰店家甄士仁急了眼:“恁几个籴粮不多,嘀嘀咕咕,搞啥名堂?回家嘀咕去,别扰了俺家生意。”听到店家往外撵,俩人无奈出了店门。

民意难违,县长于得水约了大丰、天成、裕民、侯记谷粮店东家,商会各界,商议良策。县商会会长大丰谷粮店东家王玨,拿出早拟好的稿子,慷慨谏言:“县政府抑制粮价政策过于温和,要下重手,再提银庄贷款利率,上调粮食购置税。”众人皆言:“妙策。”县长旋即拟出通告,告渝全县。

通告即出,县田粮大户闻风而动。县东冯家冯得富、县北崔家崔为本约了城南韶谷屯侯懋政,着前清贡生贾槐堂,代拟告长垣县民国政府“万言书”公开反对县政府抑制粮价,全县街头巷尾热议沸腾。县长于得水严令黄熟清底陈仓,搀杂沙子草籽石子,投放集市,平息民怨。

顿时,红枪会、大刀会、洪门信众气头儿消了一大半。

买卖生意人见县田粮大户冯、崔、侯家发了声,抗议民国县政府,头绪转了个弯,思忖:“田粮大户坐立不住哩,看来县政府抑制粮价策略是对的。”侯懋政忧心重重,闷闷不乐,冯得富、崔为本俩东家见状,搁了水烟袋锅子,笑道:“侯东家,大可放心!加息加税,又不是加咱的,县民国政府拔的是吃粮人的毛,与咱何干?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人纵有天大地本事,哪个不吃粮?县里咋唬着抑制粮价是给穷鬼们看的,洋米洋面禁运,曹县、巨野、定陶、单县、兰封遭水,濮阳、滑县、长垣欠收,粮价着实降不了!嘿嘿,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咱哪,张果老骑驴看唱本,䞍瞧好吧【26】。”

斗转星移,一个个月儿过去,粮价仍居高不下,百姓越发困苦不堪。旦底、空工、横川、卧目、缺丑、断大、皂底、分头、丸空、田心’【27】,田粮大户冯、崔、侯家,大丰、天成、裕民、侯记谷粮店赚得盆满钵满。县人四处逃荒,以顾活命。长垣县民国政府盈银日益充实,财力大增,玼比周邻。

某日,天高气爽,月空朗朗。长垣城黄鹤酒楼,田粮大户冯、崔、侯仨家设下宴席,为于得水升迁饯行。大丰、天成、裕民、侯记谷粮店店东应邀到席,纳礼上贡:大丰‘秦关一座’【28】、天成‘孟津一渡’【29】、裕民‘四十贤人’【30】、侯记谷粮店‘毛诗一部’【31】,各区长凑得‘百寿图’【32】若干,高朋满座,推杯交盏,不胜欢喜,共赞县长勤政恤民之德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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