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儿,侯懋政正朝西走,碰到柳茂山,柳茂山说,蛤蟆家出事了。一打听,刘蛤蟆死了,死在柳青河。柳青河源自封丘青龙湖,它绕过太行大堤,自长垣汇入王家水潭,南北流向,似蓝色的绸带飘过韶谷屯樊家屯村头,再注入长垣县护城河。
刘蛤蟆死的很蹊跷,他是淹死的,光着下身儿,很凄惨。大清早儿,柳青河桥上,有人起的早拾柴火,大老远望见在河里一个似人的模样卡在柳树茬;近了跟前看了清,一死人高大的身躯抱柱状地堌堆着攮【1】在那寏儿。这人立即喊了人,片刻,死尸被打捞了上来,脸色乌青,眼睛瞪得圆圆的,似庙宇的护法金刚。韶谷屯村西地的柳青河挤满了人,一阵儿喧嚣过后,刘家载着马车儿,将刘蛤蟆长长的尸身拉回了家。
刘蛤蟆的死轰动了整个韶谷屯,看热闹的人把他家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刘蛤蟆的尸体儿停放在正堂屋的大炕上,脸儿蒙着一张黄裱纸儿,光着脚儿,手儿一溜儿铁青附着身旁。刘蛤蟆的女人和孩儿们围着尸体儿嗷嚎痛哭着。
村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都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
刘蛤蟆自个家的宗亲们帮着照料着,好心的妇人儿在一旁劝着刘蛤蟆的女人儿:“省点气力罢,哭着个三长两短地,这家儿咋办嘞?当家哩后事还要你张罗哩!”刘蛤蟆的女人儿一辈儿冇过上好日子,这跟了刘蛤蟆十来年,苦儿可冇少吃。刘蛤蟆这几年才发了家,刚盼上过上好日头,甜头才尝到嘴里,男人归了西。她前头的女人生的孩儿刘蝌蚪、刘墨蚪早已成了家分开了过,可自个与刘蛤蟆生的孩儿们还都小着呢。想想这后头,日子咋个过法,越劝越悲伤,这女人咋个能止住哭咧!
刘蛤蟆昨夜死的,昨夜他的家里遭了贼。这贼不同寻常,竟然在刘蛤蟆家院墙掏了一大洞,墙由大灰砖砌成,盗贼破壁而入,狗不吠、鹅不叫,如进无人之境,盗得刘蛤蟆家全部家藏银洋。这银洋儿足有千百来块儿,加起来,也得有一筐儿。一筐儿千百来块银洋的份量可不轻,咋着估摸也得有个百十来斤。百十来斤重,一般人可着劲才能提溜【2】得动,这现场不见马蹄,无有车痕,显然是人力担着走的,可见盗贼的强壮。
可以想像,盗贼担着银洋担子惊惊慌慌趔趔趄趄地在前面跑,刘蛤蟆抄着家伙风儿似的在后面儿追;追到柳青河至少也有个三四里远,刘蛤蟆才追上。在柳青河俩人势必发生纠缠打斗,会儿不会小,盗贼竟然将一个江湖老身手之人刘蛤蟆溺死。照着这样推断,这盗贼力气可大得出奇,体力体格儿必定胜于刘蛤蟆。村里人谈论着,尤其那富裕的家儿,无不心有余悸,生怕这事砸在自已头上、落在自个家。
高太祥自西安回来,就刘蛤蟆的死,他向县警察局报了案。
刘蛤蟆的女人边哭边向来人诉说道:“夜里,俺听到了响动,吓得俺直哆嗦。当家的捂上俺的嘴儿,小声说遭贼了。一股清香弥漫,当家的用尿洇了瓜皮帽护了嘴。俺迷迷糊糊地睡了着,等俺醒了来,身边儿当家的就不在了。”县警察局长靳富海心想:韶谷屯这刘蛤蟆的能耐儿可早有耳闻。刘蛤蟆常在江湖上走,身手儿不凡,精明能干,长工起家,曾空手套白狼。在这几年,刘蛤蟆泡中药发了三面财,他菜刀切豆腐——几面儿光,黑道儿白道儿混得熟、吃得开。如今,这刘蛤蟆儿在冀南长垣县可是个响响当当的人物,要风来风、要雨来雨,正是风光哩时候儿!
靳富海又想:刘蛤蟆五大三粗,人高马大,胆儿大、艺儿高,从小在柳青河边儿出溜着,水性好着咧,大黄河里凫水都不在话下,何况这丈把深的柳青河呢?刘蛤蟆大风恶雨啥个冇经历过?江湖几十年向来冇湿过鞋子儿。按说就刘蛤蟆的身手儿,出了手,仨俩人是不沾边儿的。这回,刘蛤蟆竟在柳青河小阴沟翻船,于情于理是说不通的。他遭这事儿,败下阵来,让人弄死,足见盗贼此人力气过人,水性过人,身手儿肯定非同常人。看来,刘蛤蟆真正遇到强手哩!
靳富海想着,点儿面儿的在脑海一股儿闪现,稍作停留又变成一连串问号。“大盗吃生不吃熟,小贼吃熟不吃生”想到这儿,问号又拉直了几个。他吩咐手下警员到院子里他处转悠着,看能否找到点线索儿。靳富海自个亲自在堂屋由‘震住天’高太祥、乡绅‘活菩萨’侯懋政、‘滚刀肉’后天启陪着问起话儿。
靳富海看着刘蛤蟆女人儿赵柳儿,四十来岁大小,她风韵绰约,小脚儿一掂,走起路儿来,上下摆柳儿般,浑身打颤,直勾男人魂儿。靳富海弄清了赵柳儿的来历,顿时来了精神。他端祥着这女人儿,提了腔儿问到:“刘蛤蟆家的,你想想,你男人有冇跟谁结过仇?”赵柳儿低头想了想:“不盱顾【3】!当家的不欠谁家哩,也不抍谁家哩。倒是有抍着俺泡药钱的,有好几家呐!”靳富海记录着,又问:“恁家使唤嘞伙计工钱都给了冇?”赵柳儿肯定地回答:“家里使唤哩伙计也都按季给了工钱哩。”靳富海追问道:“工钱给够数了冇?”赵柳儿如实答:“冇。每季扣些儿,也不多,积攒着,到年底儿一坨给喽!”赵柳儿说着又哭了起来。靳富海抬了头看了看这女人,这女人哭得实在悲切,不似装的。他接着问道:“你家都少了啥物件?”赵柳儿止了哭怔怔想了想,向靳富海说道:“长官,柜子里的银洋全不见哩!”
听赵柳儿说到银洋,靳富海有了兴头:“这案子有破头!”带人勘察了现场,差人喊来刘蛤蟆家使唤的五六个伙计儿,一个个记了姓名,从头到脚看了,脚儿清一色地打着草鞋儿。
五个伙计,都是多年使唤的老人儿,干的活儿轻车熟路,是中药泡材的行家里手。三个本村人、俩个外村人。乔振梁,年纪最大,乔家堤人;赵大憨,年纪居中,是赵柳儿娘家侄儿;宋二愣,村里人;刘长根,是刘蛤蟆亲老堂,他爹是刘蛤蟆的亲胞叔,味儿近;哑巴孩高振起,年纪不大,是前街高家高太祥四兄弟家的儿子,爱帮高太祥摆弄鸽子。
靳富海干警察这一行,有了些年头,天天跟各行各业打交道,他看人一溜儿准:远看脸,近看眼,不远不近看眼窝;斜眼摞眼角,不是正经货;猴头狗脸野兽心,两耳贴面一生贫……
靳富海对嫌疑人一个个儿传唤,六个伙计面相神态,人人迵异:
乔振梁,在刘蛤蟆泡材铺干的年份最长。五十露头,婑低身材,偏瘦,全身黑布粗衫儿,浑身上下摞了好几个补丁,这补丁与衣儿有着色差儿格外显眼;他眼儿细长,鼻梁挺直,嘴型小,一张口多条皱纹儿在嘴唇两角开裂开来。他手掌绵软,个性坚强,气量坦阔,略微古板执着;平常爱挑个刺儿,说话儿来,嗓门儿大,手势动作一起来,大大咧咧,不掖不藏,能稳住气儿。
赵大憨,是赵柳儿娘家的堂侄儿。二十来岁,资历浅些,个儿不高,微胖墩实,一身蓝布短衫打扮,这衣儿是新做的,可身儿,人穿着显精神。他豹子眼儿,葱蒜鼻子,嘴儿小,爱抿嘴儿笑,重诺实诚,老成持重,待人本分,干活踏实,不偷懒儿。问起他话儿爱害羞,一问一答,话儿少,生怕事儿摊到自个身上。
宋二愣,前街人,刘蛤蟆的老伙计。三十好几,个儿不高不低,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身着短衫,上黑下蓝,屁股后头补丁磨了毛,直筒裤子膝盖儿处多了几处补丁;他眼儿双皮儿,酒糟鼻儿,嘴唇薄,个性温厚,豁朗,处事圆滑,干活儿很会取巧儿,在主家跟前殷勤着呐。问他话儿,思维快,嘴儿“长官、长官”地叫着,甜着呢!
刘长根,刘蛤蟆的亲堂弟。四十多岁,身材细长个儿,今个特意穿着一领半旧蓝大褂儿;眼睛有神,鼻头圆润,嘴巴宽大,手指瘦长,走路抬头挺胸。问起话来,答话谨慎,三思而后答,谈吐自如,踏实稳重。听说话儿,是个重情谊、见过世面的主儿。
村长高太祥的侄儿高振起,是哑巴孩儿。十七八岁,一身黑布短衫,脏儿粑叽,似是有了时候冇洗过;眼儿小,鹰鼻儿,嘴唇薄,嘴里能发声儿,说起话来“嗷嗷啊啊”。他平常迷瞪着眼,眼角糊着眼屎,鼻梁渍了一圈黑灰,手儿纤细,手指的黑垢一气连到手脖儿。他聪颖灵巧,心儿善良细腻、朴实憨厚,是个热心肠子。
才来不长时候的赵招娣,是赵柳儿的娘家亲侄子。十三四岁,胎里傻。他性儿敏感,害羞、孤僻脆弱,干泡材活相比其他伙计手儿生,与人搭班干活总慌里慌张,常常出错,动不动会遭到伙计的喝斥,是大伙儿不待见的主儿。跟他问话儿,眼神迷离,呆头呆脑,脏兮兮,傻乎乎,很是惊恐。
靳富海看了伙计们的面相,问了当晚的去向,录记好证人证言。对着神色不自然的,靳富海将其留了下来,重点作了问话儿。几个回合,他的看相法失了灵,几经端祥,还是冇看出一点破绽儿。
靳富海的脑海里掀起一浪又一浪,排山倒海,反复搅腾着。他思索许久,觉得哪儿出了问题、遗漏了疑点,带人打马儿又到了柳青河边。
天儿一天比一天冷,韶谷屯的柳青河,水凝冰冻,草木衰落。沿着韶谷屯村头的河畔,乌青的柳树枝条光秃生硬,野果树枝桠透着浅浅的纸棕色,交叉有序地延向远方。顺着河流的走向,放眼望去,冰面上少有的几只黄胸柳莺鸟儿在苇草稍机警地欢娱着。
柳青河第二案发现场的模样,早被看稀罕的人脚踏得凌乱不堪,已分不清是否打斗?是否有案犯的脚印儿?案犯停留多长时候?等等,这些都不得而知,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这案子似谜一样,摆在靳富海的面前。
警察大队长洪得江在柳青河滩上仅找到一只遗弃的布鞋儿。在韶谷屯,能穿得上布鞋的可真不多,这布鞋平常人家是舍不得穿的。平常人家一年能有一双布鞋儿就不错了,也只有在过年过节儿走亲戚沾脸面儿穿着一穿。
“一个村庄穿布鞋的人家,屈指可数,也就那么几家,草鞋才是村民的寻常之物。”靳富海见到这只黑布脚,仿佛看到了“宝贝”。心头灵光儿一闪,豁然开朗,忙让洪得江将布鞋带到庄上,挨家儿盘问,是否有啥人见得过、穿得过这只鞋子。
闹腾半天,洪得江无果。他们简单在韶谷屯村公所吃了便饭,靳富海与‘震住天’高太祥、乡绅‘活菩萨’侯懋政、‘滚刀肉’后天启拱了手,打了秋千,作了别,带了这只布鞋回到县警察局。
几个素与刘蛤蟆常来常往的商人,也分别作了传讯,来了县警察局。说起刘蛤蟆案件发生的当晚儿,这商人们人人对答如流,人证俱在,冇作案的可能,靳富海让人作了笔录。
这案犯就似一座隔着雾气的山,恍恍惚惚,大致有了模样,明知道就在眼前,可就是捞摸不住。靳富海急恼着,在办公室度着步子,不时翻开卷宗看看,圈圈点点,左思右想,仍然摸不着头绪。
韶谷屯刘蛤蟆下了葬,村民各忙各的去了。傍黑儿,‘灵仙人’张瞎子在后街口搬了凳子,立了场,抄起二胡儿又唱了起来:“
说正西,道正东,听俺说个蚂蚱精。
蚂蚱得了头疼病,头疼三天归阴城。
蚰子守灵棚、蝈蝈哭仁兄、蜘蛛来烧纸、豆虫哭外甥。
兔孙领丧要出殡,天上来只大老鹰。
兔孙一看事不好,东奔西跑散了程。”
孩娃们围了一群,瞪着天真得大眼儿听着张瞎子的唱,个个听不懂,一个个也闲不着,相互间嬉戏着,你戳一下,他捣一下,不大会儿,“哈哈”笑成了一片。
村里的车马店又热闹了。三伍人一堆、两仨个一坨嗙闲糨。
‘滚刀肉’后天启见着柳茂山,眼睛相视一对,嘿嘿笑了:“天意。前年,大年馑儿,刘蛤蟆一个子都不出,天打闪、地打雷,老天老地不打他还能打谁?”后守中袖着手儿打了哈闪道:“天启,那盗贼直奔银柜子,看这样,此贼对刘家熟识哩很。”后天启掏了磔猪刀儿剔着手指甲道:“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哩!看祸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天公平着呐!”侯长德揞了一袋子烟儿,点了火儿,吧嗒了几口,搀言道:“这贼也忒胆大。刘蛤蟆家大砖墙俺可是啅哩!那墙是俺垒砌,糯米大灰活就,实心三七墙,严丝合缝,针扎不进,水波不进,结实着呐。奶奶地,嗔厚实得墙皮,那贼儿竟能拆开一庹长【4】!我看,这活儿八成是砖瓦匠掏力人干的。”柳茂山附和道:“柳青河滩上那脚印儿,一淤一泥一深的,咱可啅那烂蛤蟆身手哩。咱村几个练家儿【5】的,哪个儿能是他的对手?咱几个绑一坨,兴许还中。再看烂蛤蟆那死样儿,可不像一般的毛爪儿【6】干哩!”
宋五学进了门,巴咂了一下嘴儿,啐了一口吐沫,说道:“呸!死了活该。活着不落好儿,再好的墙还不是人垒得?墙能有多结实?这墙儿人能垒就有人能拆。前清哩大京城墙厚不厚、结实不?那大清不得人心儿,不照样换了朝廷?荒馑年儿,冇吃他家的大户儿,阎王爷让他多活嗔些年,都是烧上高香呢。他哩死,就他那鳖孙出嘞事,俺恨不得煮上一锅蛤蟆肉吃哩!”练家子张昭阳握了握手腕儿,扭了一下脖子道:“㖑,再强哩手儿也有死穴位嘞!蛤蟆他这个死法,准是让人抓准死穴哩!”
尹大虎落下旱烟杆子道:“每叜可冇见过这样的。看那样,这贼儿在刘蛤蟆家搐哩时候可不短哩?”雪儿扔下手中的瓜子皮儿,插话儿:“刘蛤蟆拼命粻家图哩啥?一伸腿儿,人财两空空。整个人儿整天使哩跟驴肏得似的!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撇下那小娘们儿,白白给人家粻家哩!”
后常亮跟木匠柳老三俩人,在大屋的一旁儿下相棋儿。俩人边下着棋儿,边一坨儿嘀咕着。后常亮道:“烂蛤蟆儿是不是抍人家【7】?结仇哩?拱一卒。”木匠柳老三:“冇听说过啊!他能抍谁呀?刘蛤蟆整天小算盘打的,滴水不漏。他这人既不让人家沾他家的,也不沾人家哩。我哩车吃喽你!”木匠柳老三道:“欸!知人知面不知心,知山知海不知深。山上石多真玉少,世上人稠君子稀。啥事儿不能做得忒过、忒绝,凡事得留些后手儿。强凌心定出强凌事!”后常亮亮了翻山炮接了腔:“黄河船儿十八舱,十舱胡椒八舱姜,胡椒冇说姜开口,行好总比作恶强。多栽花,少栽刺,留点人情好办事。遭贼就遭贼呗,钱财身外之物,丢喽再挣。蛤蟆非得持强好胜,去追,命儿追了丢,魂㞎归了西,好受【8】喽!”
后守中撂下手中的茶盏儿,抹抹嘴儿,不紧不慢说道:“这刘蛤蟆得罪啥人哩呗?鱼找鱼,虾找虾,青蛙配青蛙,蛤蟆配蛤蟆。他赵柳儿夫妻两个有一个清贤的,还能拉对方一把。这一下可好,一起堕落到无底深渊!妻贤夫祸少,夫正妻灾消。真应了那句老话——夫唱妇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高铁牛急了,磕打着烟锅儿,冲着后守中撒了一下手儿,粗声吵嚷道:“报应,报应啊!人哪,阎王殿里头有着账本本嘞!要作死,神仙都留不住哩!”
刘蛤蟆亲五叔刘蚱蜢可怜着说道:“刘蛤蟆弄臿皮【9】哩!人死哩,财冇了,一大家人儿咋着过嘞?”尹大虎挪了嘴哩的旱烟杆子儿,帮腔道:“报应,老天有眼!老蚱蜢,恁是一家儿,荒馑年儿,刘蛤蟆帮你吃了?还是帮你喝了?”刘蚱蜢高了腔儿,气呼呼地说道:“你可甭提喽!一提年馑儿地事儿,俺都一肚子气。”
“那时候,家里冇了吃哩,长根去求他:蛤蟆哥哎!兄弟求着恁哩,家里揭不开锅嘞,搲两斗小米糊糊肚皮啵!这蛤蟆儿说:我说兄弟啊!你也不长个眼儿,这当口,哪里有小米给你哩?”“俺孩儿长根说:蛤蟆哥,看在咱伙着一个爷的份上,实在不行借一、俩斗也中!”“你可啅,这蛤蟆儿说啥:兄弟,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小米儿一升都冇!甭说一、俩斗哩!”“后面,蛤蟆说了句:我说兄弟嘞!看在咱一个爷的份上,让俺那些儿大骡大马大牛啥地,受受屈儿。去让恁嫂搲给你一斗麸子皮啵?说着,写了三倍利的借据,让俺孩儿挨了手戳儿。这烂蛤蟆吹了口气,收了借据条儿,喊了媳妇儿,搲了麸子皮,给长根轰出来嘢!”
后守中笑了笑,道:“我说老蚱蜢,恁哩蛤蟆好侄子伸了腿儿,这回你连麸子皮也吃不成哩!”刘蚱蜢眼儿白眼珠儿多、黑眼珠儿少,马虎着“哼!”了一声,说了句:“守中这货孬贬人!”不再言语。‘滚刀肉’后天启接了后守中话把儿,说道:“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下假神。吃?吃他个屌去吧!”言毕,众人哄笑。刘蚱蜢吃了个没趣,脸儿青一阵儿红一阵儿,斜愣了后天启一眼,心想着:‘滚刀肉’惹不起,咱躲得起。他自个抄起旱烟杆儿,扭了瘦小的身躯儿,挪动着他那蚱蜢腿儿,稳稳当当地走了。
一会儿,车马店里关于刘蛤蟆的话题儿消了停,大伙儿谈论的事儿岔了道,纷纷扯唠【10】旁他事上哩。
这时候儿,‘云里雀’宋二刚与张小丢斗着蛐蛐儿。他不慌不忙,小声儿向张小丢打破了盘中迷:“这贼儿,狗不叫、鹅不叫,看身手儿,是道中人!”宋二刚的大哥宋大顺立在身边,他听了宋二刚的语儿,惊诧地看了看左右。发现旁人并冇人在意,宋大顺扬手捂了二刚的嘴道:“二刚,快闭上你这个老鸹嘴!”说着,他将宋二刚拉了一边儿,打了宋二刚一巴掌:“二刚,你个傻瓜闷货,当心隔墙有耳儿,你可甭胡瞎说!冇屌事,回鸡巴家去吧你。”张小丢跟了上来,要赢棋钱。宋大刚打圆场道:“哈哈,小丢,俺二兄弟他说话老掉底儿。他说话,你得用箩筐接着,保管你能接一箩筐。”宋二刚摸着脸儿,朝着张小丢伸伸舌头,趠一边去了。
县警察局靳富海案儿摸不着线儿,他在办公室摆弄起那只黑布鞋。这只黑布鞋定有机巧,也是破此案的惟一线索。靳富海眼瞅着这鞋儿‘黄牛追兔子——有劲儿使不上’,他喃喃而语:“黑布鞋儿,黑布鞋儿,你经历了啥?都看到了啥?你倒是说话呀!”看着,看着,这只布鞋儿让他着了迷。
这只布鞋儿八成新,鞋口处稍有破损。按说布鞋的纳缝不是大事儿,但做工一点也不简约,它分团边、锁底、锁边、锤底、铺底、画剪鞋帮、缝制鞋帮、绱鞋、楦鞋等步骤。靳富海找懂家问了,绱鞋有“出帮鞋”和“窝帮鞋”两种,这只鞋属于“窝帮鞋”。“窝帮鞋”绱鞋,针脚在里,不露走线。要判断一双布鞋的好坏关键在于鞋面、鞋口、接头。靳富海仔细审视这只布鞋,这只布鞋做得:黑鞋面染色深浅均匀,鞋帮滚口宽窄一致,接头看不出,口门不起角,不起皱,缝线的针角齐整,冇跳针、漏针。接帮处,松紧口,双线来回针,后跟结缝不偏不倚,瞧着更为圆润顺眼、周正匀称,耐看舒服。嗨!挑不出啥毛病儿来。
稳妥起见,靳富海拿布鞋请教了作坊,老作坊一口判定此鞋应出自缜密细致女人之手。
老作坊到东洋留过学,见识多广,他对靳富海讲道:“要想买对鞋子,先要认识自个的脚,不然就算买对了鞋码,穿上也会不合脚。普天之下,人的脚型分三种:埃及脚、希腊脚、罗马脚。埃及脚的特征:大拇指比其它脚趾都要长。咱东亚人种普遍都是埃及脚,占中国脚型的百分之六十。希腊脚特征:第二根脚趾在所有的脚趾中是最长的。罗马脚特征:五根脚趾的长度没有差别太大,也没有特别突出的脚趾,其中前三根脚趾几乎都一般长。
不过呢,俗话说‘千鞋千楦,万人万足’。所以,有时候就算你啅了脚型,却依旧买不到适合自个的鞋子,因此还需要了解脚长。
如何测量自个的脚长和脚围呢?这里有个基本的知识点,鞋子230、235到底指的是什么?你估计不啅吧?告诉你,这两个数字其实就是我们量出来的脚长23公分、23.5公分。
具体的测量方法:脚长与宽的测量,先找一张大点的白纸,然后把脚放在白纸上,双脚要均匀受力站立;拿一根笔画出左右最宽的点和前后最长的点;最后前后两点连接,左右两点连接,两只脚都测量,取量到的最大值为准。
这里要注意一下,要是需要买穿袜子的鞋,需要穿上袜子再测量。注意一:人的脚只是基本对称,所以测量后要以偏大的那只脚为准;注意二:测量脚长的时候最好是下半晌,因为人们经过一天的劳累,下肢会出现不同程度上的浮肿。
脚围的测量方法:沿着脚背的最宽处,围绕一圈就是所谓的脚围了。如何选择适合自个的鞋码?首先,我们要啅一个最基本的概念。鞋长是用公分来计算的,而鞋码是用欧码来计算的,如40码42码等。这两者的换算方法:脚长换成欧码,鞋码=脚长*2-10。比如:一位女汉子的脚长是24公分,换算成欧码就是24*2-10=38码,那么她就适合穿38码的鞋子。欧码换成脚长:脚长=(鞋码+10)/2。比如:鞋码36,换成脚长就是(36+10) / 2=23cm,那么36码的鞋适合脚长23cm的人穿。
这里还要注意两点:一,换算的时候,尾数只能往上加不能往下减。比如:脚长是23.1cm,就按23.25cm或23.5cm来换算,不可以按23cm来算。很简单的道理,鞋子大一点还可以穿,要是小了,会难受死你,而且对脚的健康也不利。二,但凡遇到脚背偏高,脚面宽肥,或是脚背扁平,脚型纤瘦等等情况,应先考虑选择比脚长对应的尺码偏大或偏小一号。
当然,在我们农村,用的更多的是老尺子、老尺寸。这个,你得会换算。好了,啰嗦嗔些,不着对你是否有用?”
对于老作坊的讲解,靳富海连连道谢。靳富海回到警察局又一次陷入凝思,莫非……
靳富海再次传唤刘家使唤伙计、邻居青壮,让他们在草木灰地上行走,警员在一旁儿记下草鞋子的尺寸。靳富海传讯一干嫌疑人等,一一试鞋,排查了七八人,这脚儿不是大了些、就是小了些,冇有一个能对得上的合适尺寸。
靳富海暗中安排警员,扮作破烂贩儿,分作几波打探。有细心儿地,在韶谷屯村口,他们打探到:这刘蛤蟆做泡材,长期在外,钱是不少挣,倒是冷落了家中的女人。这女人赵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本是侯家的媳妇儿,男人不清不混地死了,她就随了侯家的长工刘蛤蟆。
季已过大雪天,一连几日,天都是灰濛濛的。鞋儿是常人家的贵重之物,常理来讲,另一只鞋,案犯必定不会轻易丢弃。
靳富海不动声色,分派警员四处查问破烂贩子。几经周折,无果。
这天午后,靳富海陷入了困境,他突然想起前些天儿刘蛤蟆的亲叔刘蚱蜢给他的一个“延寿获嗣”方儿包。药材纸包里有肉苁蓉、覆盆子、炒山药、炒芡实、伏神、柏子仁、沙苑子、山萸肉、麦门冬、牛膝、生地黄、鹿茸、龙眼肉、核桃肉,要加白酒煎煮才能口服进用。靳富海顿感疲惫,索性将这药儿煎了。靳富海将中药纸包打开,按照制法儿,将药材放进煎锅,加水超过药材两指来深,置上炭炉,进行煎煮。靳富海看了怀表,把了火候,约摸小半个时刻,起了煎锅,滗出汁液残渣,喊杂工倒掉,这汤儿他趁着温热喝了。
喝了汤药,靳富海瞌睡虫爬了出来,困倦感上袭,继而打盹。他刻意压制,可禁不住瞌睡虫的涌出,浑身顿感无力,坠入软绵无抗拒状态,整个人瞬间被瞌睡虫降伏,酣然入眠。
俗语说:大睡如小死。靳富海混混沌沌,他见刘蛤蟆走来,指着脚儿道:“鞋,鞋,鞋儿!”靳富海看了自个地脚,光光板板,赤码着脚。再看,自个地鞋儿刘蛤蟆穿着,靳富海上前去抓,刘蛤蟆躲闪一边,腾云驾雾般,若隐若现,靳富海根本扯捞不住。靳富海气急了,下意识地掏枪,眼睁睁地看着这枪儿挂在腰的牛皮带,可咋着也捞摸不着。靳富海急了眼,赤码脚与刘蛤蟆打斗,刘蛤蟆不理会,扭头飞奔前跑。靳富海光着脚一个劲地追,使不上劲儿,跑不动,他又看刘蛤蟆,那鞋儿分明小一号,在刘蛤蟆脚上趿拉【11】着,晃晃似似要掉非掉。靳富海弩劲儿又追,眼要追上,那刘蛤蟆脑袋变作长虫头儿,油光滑腻,一股臭腥气扑钻鼻孔。靳富海胸中顿觉干哕,他想加劲将刘蛤蟆的长虫头扯下;不料,脚下“咣当”一声,腿儿一阵麻痛,自个被啥物件拌住了……
靳富海醒来,一身大汗,他觉着这梦怪有意思。他摸了腰间的盒子枪,在,枪在,就无大碍。他低头看了脚上的鞋儿,在,只是两只脚褪了半边,桌子下的地皮儿让他搓出好几道印痕。他感到左腿有点儿疼痛,顺手撩起裤腿儿,膝盖儿被桌子蹭破了一层皮儿,渗出血渍来。他揉着膝盖儿,想着梦儿,“嘿嘿”干笑起来……
靳富海洗了把脸,叫来全警局骨干开会:“韶谷屯刘蛤蟆案件走进了死胡同。当前,国难刚除,旧患复燃,诸位同志要以党国大政为重,抓捕共党,消除大患为要。本座认为,此本一件民事案宗,不必牵扯太大精力,不可以沉溺于区区碎纸细霄,耽误党国大事。为此,此件可暂时搁置。”散了会,县警察局警员忙碌大事去了。
韶谷屯那旁儿,刘蛤蟆安了葬,这事也就冇人再提喽!
过了两个来月,越了冬至,近了小年。靳富海突然抓捕刘长根。赵柳儿在家把不穿的衣服摺叠整齐,放在衣橱柜里,随手又关上合页门,悬梁自尽。地上陈纸一张:侯家当家系刘蛤蟆所害。
原来,那赵柳儿早与刘长根勾搭成奸,时候一久,终包不住火儿,俩人定了计,挺而走险:第一步,杀死刘蛤蟆;第二步,转移财产;第三步,私奔。前两步已得逞,想着死人的事儿已过了风头,不会有人注意,俩人急不难奈在野坟地私混,商量下步对策。刘长根心里不踏实,让赵柳儿把另一只黑布鞋设法销毁。这鞋儿是赵柳儿自个一手儿做的,销毁心疼,扔掉又舍不得。一天,赵柳儿起了个大早,掺进刘蛤蟆死鬼的衣物里,当作破铺衬烂套子卖了,被靳富海暗中查获。
看了刘长根的脚,希腊脚。奇了怪,那两次对鞋印,左脚试穿,刘长根是咋个法蒙混过关了的呢?刘长根何许人也!卖黑虎丸出身,人称‘地老鼠’。自幼练得一身缩身功。那天儿,量脚板儿,刘长根趁人不备动了缩身功,将脚缩小了半寸,脚成了罗马型。测量时,警员见刘长根脸色不好,不禁问道:“刘长根你这是咋着哩?”他紧皱眉头道:“肚儿痛。”那警员听罢,抄尺量了,也就冇在意。
靳富海深知,对付像‘地老鼠’刘长根这样的人,不能钉头碰钉子——硬碰硬,得打蛇随棍上——顺着棍儿捋。靳富海客气地问道:“刘长根,刘蛤蟆闯荡江湖多年,并非等闲之辈,又高出你一大截,你咋可能打斗得过他?”刘长根抖了身上的穿肩镣铐,说道:“咱‘里弄里扛竹竿——直来直去’,烂蛤蟆哥是自家兄弟,从小过招儿,优劣长项可都知根知底呐!俺这蛤蟆哥水性儿不如俺,杂耍魔术更比不了俺。要不然,俺那里来得‘地老鼠’的名号?”靳富海心头儿一振:这‘地老鼠’如此身手,是个好材料,可惜用错地坊哩!
靳富海略微停顿,又接着问道:“刘长根,你咋探知刘蛤蟆家银柜藏处哩?”刘长根低头不语。靳富海不强逼,改了话题问:“那银洋壹佰多斤,你跑了三四里,你是咋个担动的?”刘长根说道:“像俺这闯荡江湖之人,这点儿沉重算得了啥事!长官你吃了俺哩黑虎丸,也能呼呼生风哩!”
靳富海笑了笑:“刘长根,咱铜钣上钉铆钉——一是一二是二。你拣重点,将柳青河打斗的过程说一遍。”刘长根作了停顿,动了动锁子骨链:“靳长官儿,恁这刑具可够劲!”靳富海道:“刘长根,你这身手,不用这些可真不中嘞!你放老实点儿,兴许能少受点罪。”刘长根点点头,表示服从。
靳富海有点儿惜惜相怜,他给刘长根点燃了一根洋烟儿:“到了这份上,你那把把戏,我可都知根知底呢,收起来罢!咱甭打迷混阵,打开窗儿晒亮话儿,你把事儿说说㗑。”刘长根深吸了一口:“这烟儿够味!”他捏了烟屁股,吐了一大口烟气,噌了几下鼻子,打开腔儿讲了起来:“鸟靠翅膀兽靠腿,人靠智慧鱼靠尾!俺那蛤蟆哥身手也了得。他前夜儿临黑喝汤中了麻翻药。夜里头俺用迷魂香麻了他,他竟然设法躲了!我拾掇好柜子藏银,顺了钩担,挑了担往外走,他就醒了。醒来,他清亮了咋回事,抄了家伙,跟在我后面撵。路边儿,虽是他的身子骨糠了不少,毕竟人高马大,我仍旧打斗不过他。我就将他引向柳青河。近了柳青桥,我放下担子,跟他缠斗,有意引他向桥上来。一不留神,噗通,俺俩一坨掉进河里。在河里,他就不沾板哩,我完全占了上风。几十个回合,烂蛤蟆就冇了劲。我使劲给他往水下抐,他想回气儿,死死掐住我的喉咙;我使出连环脚,他就失去了平衡,身子飘飘悠悠沉下去了!”
刘长根歇了口气儿,吸了口洋烟儿:“我顾不得他是死是活,凫水出河,爬上河堐,连气儿也不敢喘一口,接连掂了勾担,挑起筐子赶紧儿逃!”烟儿灰燃到了手指,只剩下个屁股儿。刘长根贪婪地吸溜【12】两下,两指头捏着,扔在了地上:“这筐儿,先是藏在这座废旧窑。避开风声,在一个夜黑儿,下着雨雪,我在雨雪中才敢将这东西担进了家藏着。”案情明了,靳富海让刘长根画了押。
此案已定,靳富海转换了话题:“赵柳儿头个侯家当家的死,你可啅么?”刘长根缓了缓道:“啅些点儿!”靳富海:“说说来!”
刘长根细细讲来:“俺蛤蟆哥的家就是发自老侯家。俺相好哩头一个丈夫,就是刘蛤蟆设法弄死的!”刘长根叙述道:“刘蛤蟆是侯老东家的长工哩。侯老东家那个孩侯元洪有点‘氲’。说白了,就是不精细,不懂风情,白趁了赵柳儿这标致的人儿。蛤蟆哥,白白胖胖,能说会道,又精细,自然赢得了柳儿的惦记。活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这事就成了。”靳富海又问:“刘蛤蟆不图赵柳儿其它啥么?”刘长根笑了:“长官,这就是恁的高明之处。人为财死,鸟为食死。那蛤蟆哥蚕豆开花——黑心儿,他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图哩就是侯家的财!赵柳儿的侯家男人,是他花了大价钱弄死的。男人一死,赵柳儿连夜将钱儿让蛤蟆哥给担了走。他的泡材发家,就是从这起身哩。泡材前阵儿还是俺帮着弄哩!他发了财,我作了他的长工。这事不可服!”
靳富海接着问:“刘长根,你跟赵柳儿是咋回事?”刘长根站了起来爆粗口道:“长官,这鸡巴得问死蛤蟆!”靳富海笑道:“刘长根,人死不能开口,还是问你吧?”刘长根坐下想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说道:“长官,铁怕落炉,人怕落套。俺横坚是一死,我给恁讲了啵!那刘蛤蟆得到赵柳儿就变了心,有了钱,经天在外花天柳地,不着家的土儿。要是赵柳儿埋怨上一声半语,那蛤蟆不是打就是骂,她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儿,哑巴梦见娘——她有一肚子说不出的苦。我是近老堂,看不惯,劝着几回,就被死蛤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赵柳儿看在眼儿里,我俩就像一起溺了水,相互托举着,说说话儿,鼓鼓劲换口气儿。前年个,年荒儿,俺的女人饿死了,赵柳儿后来瞒着烂蛤蟆给我搲斗小黄米,俺爷仨才撑到今个。那时候,我就啅赵柳儿是个好人,心肠儿弱,对人好。俺王八吃年糕——铁了心,要跟她好。我该愿给她付出,她也真实对我好。她娘家枣科村的,是穷家,她背着刘蛤蟆藏些物件,都是俺给挑过去哩!俺俩是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渐渐地心儿就走到了一坨。”靳富海问:“刘长根,那双黑布鞋儿可是赵柳儿做的?”
刘长根听了靳富海问起布鞋儿,他眼里闪着亮光,笑着说道:“长官,恁问那双黑布鞋?”靳富海点点头。刘长根接着说道:“那双布鞋就是俺跟赵柳儿的定情物。赵柳儿心儿细、手儿巧,做出的鞋子可精细着哩!俺平常可舍不得穿着呢!这不,就凭这鞋,俺饺子破皮——露了馅儿。”
刘长根犯案被抓,他自知难活命,索性走个痛快,落个清静,就将晥北萧县杀人的事一股脑儿地招了。警察审问他当时藏在哪里,他说是藏在大水缸里,头上顶的葫芦瓢。信儿通报晥北,翠姑的村里人听了此事,诧异不已,叹道:“没想到一缸水里,有个男人顶瓢藏在里面,真是匪夷所思。”
过了一段,我的爷爷侯元璋在张家堤完全小学班念书的同学刘蠓子请假了。说了好听点,是去县城接他爹爹刘长根回家。蠓子他爹刘长根的事,似长腿的风儿,早在三里五村传了遍,我爷爷侯元璋班里的同学都清楚着呢!刘长根判决了死刑。行刑当日,刘蠓子这孩子跟他爷爷刘蚱蜢驮着棺材去刑场收尸呐。
刘蠓子下了学再没回学校,听说随着他爷爷刘蚱蜢去南阳卖黑虎丸了。
事后,县警察局以通共嫌疑为由,将刘蛤蟆家产银洋悉数没收。赵柳儿俩个幼子,交由村中天主教堂陶红樱、宋时卿养抚。刘蛤蟆家十几亩薄田,由韶谷屯村公所‘震住天’高太祥接了,代为赁租经营,收益作为幼子供给费用。
立春一日,百草回芽,春儿悄然爬向柳青河。大年儿才过了个把月,河边的柳条变得柔绵可爱,个别冒尖的柳树枝条已经露出了嫩嫩元青色苞芽。清澈的小河,泛着鳞光,似条青青的玉带曲折着抻向远方。黛枝青眉,枝条上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悦耳动听,让人闻之一振,十分愉悦。
破了大案,韶谷屯村公所‘震住天’高太祥保长,带领闾长‘活菩萨’侯懋政、‘滚刀肉’后天启、‘二八听’柳景西,燃着大鞭炮,敲锣打鼓儿,送上《护佑保民》匾额:
恭维长垣县警察局长靳富海大人荣建新功
护佑保民
韶谷屯高太祥侯懋政后天启柳景西顿首拜
民国三十四年岁在乙酉戊子月丙辰。
真相大白,韶谷屯的人们长长舒了一口气。老家户儿在柳青河忙碌采割着柳藤枝条,抓紧编筐儿,赶着春儿早,准备卖上个好价钱,村中的生计庚继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