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一月,暮年像严冬的夜晚,冷冷的,侯懋政孤独地守候着自己的宁静。侯懋政接到屎妞的通知,说是县里要召开区域划归河南省管理庆祝大会,要派烈属代表参加,他跟高太祥都选了上。此时,村里刚刚办过村支书后天启的后事。一天的后半晌,后天启心口疼,觉着冇啥事,回到家简单喝了汤就睡了。谁料,次日晨他媳妇喊他不应,一摸,早断气了。屎妞接了村支书。屎妞让雪儿赶了辆马车,送侯懋政和高太祥进县城参加大会。
路上,雪儿问道:“老东家,去年夏天,俺那块瓜地的瓜秧子坐的瓜纽子不少,就是长不成个,咋治这?”侯懋政:“这可能是你浇水太勤、地里的土杂肥少,使坐的瓜䒜子没有后劲,它才长不成个了呢!”雪儿又问道:“往前,俺东南地那片桃儿也该坐果哩,啥法星能让它多成个‘三核桃两枣’的呢?”高太祥点上一锅子烟,提醒雪儿道:“要桃树坐果满实,必须趁冬闲天抓紧拦肥料,来年桃儿多收个千儿八百斤也就没了问题。俺家柳青河西那块地里的棉花桃连种了两年啦,今年擗花杈擗晚啦,坐不住桃,少收了几十斤。过了年,也得上点灰肥才中!”
说着,侯懋政高太祥俩聊起来了儿子。高太祥道:“俺家老二不争气,至今也没个正性,小四十的人咧,农活粗粗拉拉,也冇个手艺,一家儿要靠沛然寄个钱接济着过!沛然来了信,他在西安的铺子也不好,吃家少了,铺子里养不起人,留下几个老手,其他的都打发了!”侯懋政道:“俺家老二,也是流光锤,冬瓜皮做甑子——不争(蒸)气。经天遛鸟事打兔窝,娶了媳妇儿也顾不上一家吃喝哩!三孩正上洋学堂,不光顾吃的,还得出学费。这大儿冇了,他的一家老小我也得管着,俺这日子越发难熬了呢!”高太祥打断了他的话道:“谁家还不是一样?俺家大儿也不得我管?”侯懋政道:“你孬好还有个沛然能指胜【1】,俺是可冇了指胜的人了呐!哎,现在看来,做厨的,管着天王爷的嘴,可是个好差事。”侯懋政顿了顿,好像想到啥,他又说道:“对了,前一蹦,俺大哥家的瑞轩孙儿来信了。他在信中说,明年,党中央要为五四年建国五周年大庆作准备,根据需要,他已于由开封‘又一村’饭庄奉调进京,就任钓鱼台国宾馆行政总厨。他做了国厨总管,并寄来三百伍拾块钱。这钱可顶事了呐,他家一拉两溜,请了两班砖瓦匠,同时立线,盖了两进院,瑞轩的娘脸儿都快笑成了一团菊花哩!”走着聊着,仨人不知不觉就到了县里开会的地方。
开会的会场就设在干竭了的郜家坑,露天广场四周设有警戒的人民公安部队。大会的第一个内容是宣判大会,宣判的人一铺溜【2】跪在舞台。侯懋政和高太祥看了看,认识几个,中间跪着的是后学宝,挨边的是陈瓦刀。有的看不清,侯懋政直起身,探头看了,心头一震,最边上的那个像自家的侄子侯朝槐?侯懋政跟身边的高太祥说了,高太祥伸头看了,就是侯朝槐。侯懋政很纳闷:“不该啊?朝槐跟学宝八杆子捁不着,这哪跟哪啊?他咋能与后学宝这冇娘养的混在一坨呢?”高太祥道:“甭心急,等一会一宣判,咱不就明清哩?”
大会主席宣读了一九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中共中央《关于严厉镇压反革命分子活动的指示》:“镇反工作初期,不少干部轻敌、缺乏警惕,出现对反革命分子打击不力的右倾偏向,一些怙恶不悛的反革命分子没有得到法办,群众深有疑虑,不敢检举揭发,镇反工作进展不利,致使一些隐藏很深的敌对势力没有被及时打击。积极领导人民坚决地肃清一切公开的与暗藏的反革命分子,迅速建立与巩固革命秩序,以保障人民民主权利并顺利进行生产建设及各项必要的社会改革,成为各级人民政府当前主要任务之一。毛主席说,所谓打得稳,就是要注意策略。打得准,就是不要杀错。打得狠,就是要坚决地杀掉一切应杀的反动分子。只要我们不杀错,资产阶级虽有叫唤,也就不怕他们叫唤。根据指示精神,要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首犯,依法处以死刑。”接着宣判:“反革命分子伪冀南反共救国军别动队司令后学宝、副司令陈瓦刀、参谋长贺九毛、书记员侯朝槐,受到台湾蒋匪指使企图在长垣县城暴动,被我公安部队侦破,一举抓获。现宣判,判处首犯后学宝、陈瓦刀、贺九毛死刑,立即执行;因侯朝槐劫持被迫入伙,并无大恶,为此侯朝槐等其余从犯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强迫劳动,以观后效。”
会议的第二项内容:宣布烈士名单。侯懋政和高太祥作为烈士遗属代表上台领了烈士证书。
散会,侯懋政、高太祥坐了后雪儿的马车往回赶。一路上侯懋政、高太祥都保持沉默不吭声。后雪儿甩过鞭子,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恁俩咋都不吭气啊?领了烈士证,恁发了补贴都是政府供养的人哩!老有所养,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嘞!”侯懋政搭腔道:“《庄子》中有言: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倒过头看一看,就像咱的钱财和寿限,无须想恁多。要啅,高寿是苦的开始,有钱是祸的源头。嘴中言少自然祸少,腹中食少自然疾少,心中欲少自然忧少,身上事少自然苦少。人这一生,满打满算【3】也就几十年,咋活也活不过百岁,顺其自然吧!”高太祥想到苦处,他大叹一声,开口唱道:“
公孙兄,惊哥我的儿啊!
哭一声我儿惊哥,我再叫了声公孙仁兄啊!
你们惨死贼手,双双丧命,血染黄土,尸首不整;
我肝胆欲碎,叫天不应,两眼泣血,万箭穿胸。
公孙兄啊!
都是我给你招的祸,连累你年迈苍苍无善终。
先前相知是你我,今后知心还有何人?
你为保孤丧了命,我程婴绝了我的后代根。
惊哥儿!
可怜你十几天前才落地,来世上满打满算半月零。
言语你还听不懂,我的儿啊儿啊,人情世故看不清。
没明白人间是咋回事,已被夺去小生命。
临行前没吃上一口奶,没听到爹娘唤儿声。
儿啊儿,普天下哪个父亲都爱儿,我中年得子更心疼。
人常说虎毒不食子,爹爹我竟成了害你的元凶。
眼看着贼人活活将你害,我不能挡、不敢救、不能躲、我不敢吭,眼泪往肚里流,我不敢哭出声……”高太祥唱着,突然大哭,他已经泣不成声。
这是侯懋政有生以来头回见到高太祥的哭泣。兔死狐悲,侯懋政不禁潸然泪下,他接上气儿继续唱道:“
无情棍打得我皮开肉绽,老程婴我又闯一次鬼门关。
公孙兄!
在天之灵你睁眼看,我活着更比死了难。
我的公孙兄啊!
为救孤我舍去惊哥亲生子,为救孤我妻思儿赴黄泉,为救孤我每日伪装与贼伴,为救孤我身居屠府落不贤,为救孤我遭人唾骂千万遍,
为救孤我忍辱含垢十六年。
十六年啊十六年,哪一年不是三百六十天啊?
我又当爹来又当娘,含悲忍泪蒙屈衔冤度日如度年。
自己的亲生子我送他死呀,我的惊哥儿!
别人的孩子我当心肝。
夏天我怕他热冬天又怕他寒,吃得少了怕饿着吃多了又怕消食难。
三岁上有一次你把病患,发烧发了整三天。
三天三夜我可就是没合眼,煎汤熬药提心吊胆我守在你身边,我苦命的儿啊!
生怕你有个三长并两短,我对不起赵家满门死去的英贤。
三天后等你烧退去,我一头栽倒在床前。
十六年我经历了七灾八难,心头上始终压着一座山。
天天等来夜夜盼,盼望着早日洗去我这不白冤。
本想今日乌云散,起去我心头这座山。
哪料想见面不容我分辨,挨打守骂蒙屈冤。
公主请您仔细看,是何人站在你面前?
当年的孤儿长成汉,他就是你的亲生、赵家的儿男……”唱罢,他也跟着呜呜哭起来。啪,啪,啪,后雪儿连甩响三鞭,马车儿在路上扬起一缕儿灰土。
到了村里,侯懋政听到,柳茂山被县公安局抓走了。据说,车马店是后学宝的黑窝点,公安人员在柳茂山的车马店后院里掘出尸骨十余具。不久,柳茂山连同协同刘成龙被公审枪决。
侯懋政和高太祥在村子里的十字街下了马车,叫后雪儿一个人赶马车回了村委会。十字街豁了牙的张瞎子,脚儿踩着经纬底子,两手摸索着用柳荆条编篓筐,脚旁儿就放着他的二胡。侯懋政拿起二胡,几拉不成调儿,递了张瞎子说是调儿得调整。张瞎子接了,竖着二胡拉了两下听了听,说道:“这调就中,冇啥可调的!”高太祥:“给我。”张瞎子将二胡递给高太祥,高太祥仍旧拉不出想要的调儿,便将二胡还给了张瞎子,张瞎子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散尽黄金与客休,田园不为子孙谋。二胡本无调,调儿本无常,有无调儿是人的事,拉啥调儿还在于人。当恁拉扯喜调儿时,我听出了悲儿音;在恁拉扯悲事儿时,我听出了喜调儿音。人生悲喜皆平常,甭逆天时,甭刻意塑造,一切随缘啵!”侯懋政、高太祥愕然地楞在了那儿。
张瞎子旁若无人,他放下荆条,拉响二胡儿,扯开嘶哑的嗓子,朝了天空悠然地唱道:“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茫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沉为谁动。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握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田也空,屋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
爱也空,恨也空,人生陌路不相逢。
喜也空,悲也空,无非都是在梦中。
缘也空,孽也空,前生后世觅无踪。
诗也空,曲也空,随风飘落任西东。
俊也空,丑也空,转瞬即是白发翁。
春也空,秋也空,繁华过尽就是冬。
河也空,海也空,几度轮回做田耕。
情也空,义也空,大难来时影无踪。
成也空,败也空,百年身后罪名声。
真也空,假也空,真真假假两难清。
食也空,色也空,酒囊饭袋养残生。
亲也空,戚也空,亲荣戚贵才沟通。
苦也空,乐也空,苦乐从来不均衡。
身也空,意也空,体魄刚强路难通。
斗也空,让也空,争来让去不兼容。
非也空,是也空,是非自古不分明。
福也空,祸也空,祸福相依一路行。
恩也空,怨也空,恩怨相交一杯羹。
好也空,歹也空,好歹尽在不言中。
善也空,恶也空,善恶相报难公平。
醒也空,梦也空,一枕黄粱事无成。
活也空,死也空,生难死易奈何终。
朝走西,暮行东,人生犹如采花蜂。
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
夜来听到三经鼓,转身就见五更灯。
从头到尾晕转向,人生一世空空空……”
侯懋政悲从中来,满面泪流。他不待听完张瞎子的唱腔,跟高太祥打了招呼,径直地走向东南地儿子侯元隆的孤坟。半路,侯懋政去高铁杆的花圈铺处拿了一把鞭炮,买了刀黄草纸。高铁杆揽活道:“老东家今年扎轿马吗?”侯懋政道:“俺不扎。”高铁杆又对侯懋政说道:“大少爷不是腿不好吗,扎个马骑吧!”侯懋政:“俺倒是想扎,从哪来这么多的闲钱呢?铁杆,扎不起呀。”高铁杆见老东家失落的样儿,很心酸。他随手揪出一张草黄纸,卷成喇叭筒抓进十几个锡箔元宝,低头递给了侯懋政:“这是俺孝敬大少爷的,他是个好人,东家恁接了啵!”侯懋政抬手接了,给高铁杆鞠了个躬,高铁杆赶紧作揖回礼。其实,在前些日子的十月一,黑妞已经扎了社火,院落、轿马、马童一应俱有,花了好几块。这钱儿都是她从鸡屁股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这坟地,因平时人迹罕至,那黄鼠狼和野兔就在坟洞里做上了窝,黑妞上坟,经常看到它们冷不丁从荒草里蹿出的身影。侯懋政是头一回来到儿子的坟地。在坟前,侯懋政燃响鞭炮,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抖抖地往火苗上撒黄纸,烧完一张,再撒另一张。烧完纸,侯懋政还想在坟头拢拢土,可腰和腿却不听了他的使唤!如此这般,侯懋政还是艰难地硬撑着。他看到几片灰烬被风卷了起来,连同那烈士证书一块儿打了几个滚,远远飞走。
返回家的路上,侯懋政绕了个弯,他在村子的正南竟然和高太祥走了碰头。侯懋政高太祥相互看了一眼,都不作声,错开了膀儿各自走开。
侯懋政满眼光亮向西南方的天际边洒去。天的尽头,夕阳西下,干枯了的狗翼巴草已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天际边一派金黄,阳光也忽明忽暗地斑驳起来,铺设出纯美、沉静的意境;而此时的狗翼巴草【4】却越发的腼腆起来,那低着头的娇羞、掬在掌心的温柔,在光与影的映衬下,摇曳了一地得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