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谷屯邻近县城,日本人的到来,村里头断断续续来了许多陌生人;拉脚的、卖唱的、借住的、买粮的、做经纪的,以各种名头荡漾、蟊动,就连蛰伏乡间的‘老抬’儿,这阵子也似过了冬的虫儿,躁动了起来。乡团也借机抬高了纳捐的价目。
侯家是韶谷屯的头户,加上乡约、联保闾长缘故,侯懋政三里五里有礼道、十里八里村都熟识、方圆百里黑白有来往,他自然成了各名头争夺的热门人选。在村保长高太祥的“热心”推荐下,侯家很不情愿充当了“大头”,成了村、区、县名头过往吃派饭的“噁水缸”【1】。
这些名头皆有来头,哪个也不能得罪。名头儿钱倒不少给,关键人难伺候,闹得侯懋政头大。来往多了,见识多了,侯懋政逐渐摸清了门路:来人是来吃饭的?还是为办事的?是便饭?是过路?还是打探事的?是想要钱的?还是少花钱吃顿饱饭的?是干正经事的?还是装孬坑害人的?“瞭高儿的”高太祥将各路名头领进门,侯家四掌柜儿搭眼一瞧,就能将来人的身份地位、性格如何、喜好什么、孬好人,猜个八九不离十。合着来头,侯懋政便看人下菜碟儿,见机行事。时候长了,侯家女人何氏做饭也忖出【2】了一些小窍门:煮小米粥开水下锅,煮大米粥凉水下锅,煮饺子放点盐不粘锅,煮胡辣汤水开下锅,煮八宝粥凉水下锅、要是提前浸泡粥更香;炸花生米要凉油下锅,出锅前加两滴白酒更酥脆;炖排骨放黄豆易软烂;刚切好的土豆丝放凉水里保存,不易变色……
名头的底细就在行儿话里头,家人侯安、侯成会按来人的衣着神态,让到堂屋或是偏屋,绝不会错。“今晌午派饭儿一顿,七位,拌粉皮儿,拉薄、剁窄、勺里拌、加烂蒜。”家人一听就知道,这位是蒋委长的人,得让伙计上点儿心,糊弄【3】不得。有时候,遇到一个人来吃饭的,反而怠慢不得,这位很可能是八路的主儿;来人住一夜,吃,就点一道葱爆老酱豆,侯懋政嘱咐家人:“一位,喝黄昏汤,白坯,自个带烧酒,口沉、宽汁儿!”葱爆老酱豆上来,豆酱里的辣椒汤果然多,来人自带烧酒,再要上一碗白坯儿地刚煮出的白面条,要上几头大蒜和几棵大葱,家人再端来一碗面汤。来人大蒜大葱蘸豆酱喝罢了酒,吃完了,把豆酱汤往面里一倒,好嘞,这下酒、菜、主食都有了,吃完了面,再喝碗面汤,原汤化原食。
否则,要是将应该进堂屋的来人安排在偏屋,来人会认为你瞧不起他,变法儿找事儿;反之,应该住偏屋的来人让进堂屋也会令来人手足无措,尴尬不已。
来人最爱吃的,是侯东家做的骨里香烧鸡。是来人,只要价码够,都少不了来一只。这骨里香烧鸡,那方儿,祖传的:大料有桂皮、甘草、陈皮、香叶、砂仁、八角、草扣、肉扣、香茅草、小茴香、白扣、丁香、花椒、草果、山奈、良姜、栀子、灵香草、白芷、荜拨;调料有黄豆酱,大豆酱,海鲜酱,柱候酱,盐,高汤,白糖、蜂蜜。做出来真叫绝,骨里透着香,吃时连肉带骨都不丢下哩。家中的黑猫缠着主人喵喵吼叫,估计想吃点荤星儿,主人侯懋政给它丢了些鱼肠子,才堵了它的嘴。
正当街,张瞎子又摆弄他的二胡儿:“
白菜心,娇蜡子黄,七岁八岁没了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单怕爹爹娶晚娘。
娶了晚娘三年整,添了个兄里叫孟郎。
孟郎碗里净稠哩,俺碗里、净清汤。
端起碗来泪汪汪,哎哟哟,俺里娘。
小槐树,结树槐,槐树下面搭戏台。
人家里闺女都来啦,俺里闺女还没来。
说着说着来到啦。
爹看见、接包袱,娘看见、接娃娃,嫂子看见一扭搭。
嫂子嫂子恁别扭,当天来了当天走。
爹在娘在多来趟,爹娘不在到坟上。
小花牛,上高坡,往前一走苇子棵,苇子棵里放大炮,往前走走奶奶庙,奶奶庙里小儿郎,往前走走果子行,果子行里拉大车,上面坐着个白小姐。
穿哩白,戴哩白,问恁婆家死了谁?死了公公还好过,死了婆婆偎着谁?
偎着七八岁里个小女婿。
月老娘,明晃晃,大堤南里来逃荒,前面推着洪车子,后边跟着妮家娘。妮家娘,你别哭,前面有个破车屋,支上锅,馇糊涂,喝到肚里暖呼呼……”
冬天夜儿长,高太祥领着“河北省公署冀南分署”仨探子,东拐闾长后天启也跟着,递脚进了老侯家的门。狗儿狂叫,侯懋政止了狗儿的叫唤,热和把来人让进了屋。堂屋坐定,好酒好饭上了,满满一大桌,侯懋政指着鸡鸭鱼客气地说道:“长官,随便吃,这些都是家里自个养的。”探子头王祥很高兴,指着大瓷盆里的老鳖问:“这个也是自个养的?”侯懋政答:“长官,恁说这王八?这,这王八是从大老远大名府过来的。”话毕,满席皆惊。高太祥赶紧儿打了圆场,他拆开老鳖肉:“管它哪寏的,好吃都中。来,开吃!”说着将老鳖头夹给王祥,鳖盖子分别给了另外两人。“来,同干一杯。”一杯酒水下肚,前嫌释然。
放了酒杯,探子头王祥还是觉着骨里香烧鸡好吃。他吐出鸡骨,问了一个问题:“侯东家,这些时候村里可有八路?”侯懋政躬身反问道:“长官,八路长啥样?”一瘦个探子给头儿点了烟儿,熄灭洋火儿,转了身子,伸直了腰儿,抓了盒子枪道:“就俺这样:长虫脑袋鸭子嘴,蛤蟆屁股兔子腿!”侯懋政心沉:这货儿前段可是八路的人呐。侯懋政接了话儿:“长官,长恁这样的,俺可不盱顾!”瘦个探子急了眼,屈着调儿道:“东家,你可不能不认账?”侯懋政不屑一顾道:“山小儿,来这都是保长领来哩,俺又冇长火眼金睛,那个识得他七路、九路、十路嘞?你在我这扛活,俺可冇亏着过【4】你!”王祥按下山小儿:“山孩,甭急,有话慢点儿说。先㧅菜!”山小儿屈身坐下。
后天启放了筷子,瞪着眼睛说道:“爷们,咱都是吃蒸馍饭长大嘞,自个顾个饱暖,谁也冇长‘前后眼’呐?谁啅今后咋着哩!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山小儿听出话儿音,话中有话地说道:“探长,东家他就是一个庄稼人,忙哩跟啥样,分不出个好赖?!”“嗯!”王祥儿一杯下了肚,眹了脸。保长高太祥忙将杯中酒落了,站了身,礼让道:“来,㧅菜就就!㧅㧅,甭停筷。”转身又冲主家发起火来:“懋政,今个长官到恁家啦,是看得起你!旁家想派饭还轮不上呐,你识相点。”后天启圆了话儿:“常言道:宴好摆,客难请。今个冀南分署来了恁仨长官,俺韶谷屯人脸上都有光。要好好喝,不喝好它,咱今儿不能拉倒!”话锋一转,拉侯懋政到王祥跟前:“来,今个都甭扯国事,谁扯国事罚谁酒!到了恁这儿,恁得陪长官喝个。酒满上!”侯懋政就势顺磨下驴儿,筛了酒,先喝仨杯,又筛上,同仨主客一一碰了喝讫。末了,又与高太祥后天启共同讫了杯。
酒儿喝得正浓,忽听得狗叫,家人侯安来报,外面有人找。侯懋政出门一看,是冀南八路军游击分队俩情报员。他让家人侯安做饭招待,安排在东厢房休息,并小声儿提醒道:“堂屋里来得是冀南分署密探,恁俩藏好了,冇事别出来!”堂弟侯才政窜门借种麦,今个吃派饭的人多,侯懋政让他帮侯安搭把手儿。
侯懋政回到堂屋,啜了一口酒,对高太祥说:“家里来俩穷亲戚,接不上顿喽,来这儿借粮来啦。”高太祥使了眼色,说道:“四掌柜,恁可别让穷气【5】扑了身。先㧅㧅,得补上个!”高太祥说着端起一杯儿酒递给侯懋政,侯懋政接了,走到王祥跟前:“长官,侯家小门小户,还得恁照应!来,俺再敬恁一杯。”此人欣然接受。
酒儿喝的急,探子山小儿内急,上茅私【6】,晃荡着身躯与小八路碰了正着。山小儿刹了腰,劈头嚷道:“干啥的?”侯才政见了,脚儿踹了山小儿一脚:“山小儿,不认得了?这是俺家二孩。”天黑月头,山小儿还冇看清,侯才政伸了老糟膙手儿提溜起小八路耳朵儿骂道:“这鳖孙孩儿,咋找也找不到你,你还不回去吃饭?回到家,看我磓不死你!”小八路在侯才政打骂声中跟着出了侯家大门。
一顿饭没吃完,狗儿又嚎叫。家人侯安又报有客来,侯懋政出去一问,是从山东苏鲁战区来的俩名国军过路人员,皆着便衣。侯懋政赶忙让侯安招待,安排在西厢房休息,悄声儿说:“堂屋是高凌霨冀南分署密探,不可随便乱转。等他们走了,恁听我唤狗再出来。”
待侯懋政回了堂屋,王祥不悦,调高了腔儿问道:“侯掌柜,这一回,又来的是啥人?”听到语气不善,侯懋政抓了搭在肩脈头抹布棉巾儿,拍打拍打身儿,神色难看,冇好气地解释道:“俩穷长工把头。又赌光了,黑尔半夜来借钱哩。长官,恁几个身上都带着家伙,别甭惊吓到他们,咱家可是靠把头吃饭嘞!”高太祥也跟着说衬话儿:“老侯家田地多,把头耍起赖,领了穷鬼儿闹持起来,可冇法治【7】!”王祥不再追问,吃完饭,随后休息。
侯懋政应付了三方名头,送走了高太祥、后天启,吩咐侯安上门闩,到南厢房睡觉。侯安关闭了门儿,正要上门闩,忽然门外面吆喝道:“侯东家,借光的来哩!”‘勾命鬼’陈瓦刀勜开了门,一把拽住侯安道:“侯安,去叫四掌柜过话儿。”侯安吓得不轻:“好,我这就叫。”侯安扭头叫来东家,陈瓦刀施了礼,开门见山:“四掌柜,俺今晚走了空趟,要在恁这吃顿饭再走!”侯懋政抓了他一把,压低声儿道:“陈大掌柜,今晚俺家客忒多,风忒大;这房子忒小,不便招呼,恁往别处去㗑!”陈瓦刀听得清,不用思忖【8】,掉头就走。
天亮,用过饭,三方名头各自散去。
侯元隆看不惯爹的这个做派,寻了个空,劝说道:“爹,恁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和坏?经天应酬得这烂皮事【8】,要伤筋骨的。恁这个弄法不中嘞!”爹爹挽了挽烟叶袋儿,起了身子,急了眼,反问道:“咋不中?你来了就百家姓去掉赵——开口就是钱,儿卖爷田不心疼,你要钱要粮那个问了去向?”侯元隆怕爹爹上了火气,惯着性儿,不敢作声。爹爹用竹竹篾点了水烟,慢条斯文地说教儿子:“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咱也冇马王爷长了三只眼,谁能辨清好坏?好说,葱辣眼、蒜辣心、辣椒辣嘴唇、芥末辣断鼻梁筋。咱也甭管它哪一派哪一党,衙门不顶事,说教不顶事,那个有枪那个就硬气,那个枪多人多那个腰杆儿就气势。咱门头不高,能和他们斗?斗得过人家吗?斗不过人家,咱自个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就得这个弄法。”侯元隆见说不通爹爹,只好作罢。
街里头,仨仨俩俩地大男人、老头儿,凑着膀儿,懒儿洋洋,晒着金黄地阳光,上着旱烟锅儿,调儿一高一低,嘀咕着:“蛮闲地,柳晓喜出门寻活计被‘老抬’抓了‘叶子’,逃窜中让打死在柳青河;后天河早起粜盐遇上‘老抬’,只身抵抗被一枪撂倒在‘搅谷乱’桑树林;高家俊大婚,赶毛驴回门串亲戚路上被‘老抬’拉了‘叶子’。”侯懋政暗暗思忖:村儿里加强了联保,看来也不顶用。世道嗔【9】乱,大儿子侯元隆业以成年,整天不着家的土儿,真是愁死人!老少爷们叫侯东家想出个辙儿来。侯懋政道:“这年头乱成这了,得弄长家伙硬家伙好家伙,才能自保嘞!吃得饱饭的,就甭出去;吃手艺饭的,尽量甭走太远,少走夜路。”老少爷们听了,有的赞成、有的摇头,热一阵、冷一阵,不欢而散。
一时,枪成了热门货。黑市枪械,鱼目混杂,价格倍增。侯家四掌柜差家人侯成、侯安找了会道门,花重金,采得长短枪几十条:毛瑟枪、盒子炮、双筒枪、马枪,五花八门。大概按种属分:一种是日俄战争时日军所使用的“九响枪”弹头为铜造的;另一种是笨重的“十响枪”弹头为铝制;再差一档的是一响的德国旧毛瑟枪;最好的是德国五响钢枪。家里找人办了持枪证,给枪打了号,刻下名讳,好枪留下,烂枪分给族人。
侯元隆和县师小学长赵洪元黏叽【10】一坨。得知家里购得一批长“杆子”【11】,他居然不期而至。和爹商量,要做这门子生意。四掌柜顿时脸色大变,拉了儿子到了背影地儿,说道:“儿哎,你不想活喽?倒卖军火可是掉脑袋嘞!咱家世代土里刨食、一老本等,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但衣食无忧、饱暖有余延展数年。如今,家道虽不如每先,但仍吃不愁、穿不愁,温饱有保障,还有个余剩钱,也算过得太平!你哪,不管咋着可不能往歪门邪道上走!恁爹我还指望着你养老呢!”侯元隆:“爹,我干哩是正事!”侯元隆一比划,当爹的四掌柜吓得瘫坐在地,指着儿子道:“你真是漏财地笊篱——戳事哩粪叉!这歪门好上道难下,你要大骡大马儿,八路说用就用;谷子,招呼不打,说借就借;我不说旁啥。那几个年轻孩儿,要造反,成不了气候。郭大个的事儿,你又不是不啅?你跟着他几个,对不起祖宗丧良心,早早晚晚要祸害咱家哩!”说着,呜呜哭起来。哭罢,回了头,找内当家女人何氏商量。
何氏提醒道:“他经天在外边瞎跑,不安份,万一有个闪失,可咋个办?”他抽了袋子烟道:“孩子娃,也老大不小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腾出手,趁早跟他的大头事办了,就是有个差失,好歹能留个后。”何氏笑道:“儿养媳精【12】着呢!经天【13】在眼前晃来晃去,打着‘饥慌’献殷勤。她哪点心思,俺可是啅哩!办了就办了罢,称得她如意,省得她心儿不安。”
这黑妞,识得几个字,除了皮肤黑了些,别的冇旁什。现在的黑妞已成了年,个儿高出一垡人半头儿,身材出溜得落落大方,一根粗黑大辫子油贼发亮,葡萄般黑眸大眼眨巴眨巴能把人的魂儿勾。择日,侯懋政进了乔家堤,上门向觅汉张老喷提了亲。紧接着,挑了个黄道吉日,张罗着强捺大儿子侯元隆完了婚事。对张家来说,这也许就是金奴银婢最好的归宿。
夜色尚早,儿媳黑妞儿到了婆母娘前问安,何氏指了桌上地银元说道:“黑妞儿,拜了堂,你跟俺儿就成一家了;俺和恁张家也成亲戚哩,恁家咱也得接济着不是?这点洋元你拿给恁爹花吧。”黑妞跪下,瞌头,谢恩。何氏拉起儿媳黑妞儿,交待道:“近几天,婆母娘右眼皮整功夫跳,怕是有事啊!黑妞儿,看好恁男人,勾住他哩魂儿,甭让他往外跑。”黑妞儿:“他一个大活人,俺咋管着哩?”婆母娘何氏拉了黑妞儿进了里屋,掏了一包草药儿,神秘得说道:“男人们就那点事儿。夜里儿,把这个你给他熬了喝,他就不往外跑啦!”黑妞儿接了,回了屋,照了婆母娘说的,如法炮制。侯元隆啅了根底,一把将草药儿扔进了粪坑,一抹溜,人又跑冇了影儿。
婆母娘何氏在粪坑捡了草药儿,喊黑妞儿出了屋门,指了她的眉头,气嗬嗬地说道:“你呀,天脚大丫头片,嗔个冇用?你赺个都干点啥?自个男人都拴不住,给你个砘砘籽你都碾不住垄儿【14】,养你嗔些年白瞎【15】哩!老侯家嘞祖奶奶咋就相中你这个冇用哩扫帚星!”
婆媳说着话儿,东屋墙圪崂蠕动一条长虫,一闪而过,循匿墙缝孔眼。“娘,那儿有一条大长虫!”婆母娘顺着手指看了,说道:“你看花眼了吧?那里有长虫,连个瞎妞鬼【16】都冇。”接着,婆母娘何氏抓拍着屁股哭叫道:“掌柜嘞,你可听见哩?我哩哪个娘啀,这黑妞儿哎,翅膀硬哩呀,哆贱【17】她这个老婆母娘来喽哟!”侯懋政给何氏拉进堂屋门,说道:“觅汉都看着唻,你呀,甭丢人现眼哩!”
这天,在赵堤坝集,侯元隆惹上事儿,招来国民保安队‘活阎王’郭良,见势不好,他们分头逃窜。
临集正当街,一家大户盖房屋,侯元隆定睛一看,领班的把头儿是前杜村本家叔泥瓦匠侯长德。大喜,抱起货儿,快手扔进化灰池,快步流星到了侯长德跟着,猛地一把抓住胳膊:“德叔,救我!”这本家叔虽系远门,但老掌柜给他说得一门亲,俩家心劲近了几分。侯长德一愣,忙问:“大侄儿咋着嘞?”侯元隆小声道:“‘活阎王’郭良!”侯长德听‘活阎王’名号,脸色大变。侯长德二话不说,掀起自个地毛草帽儿,一把儿扣在元隆的头上,一指,侯元隆脱了鞋,“呼哧”跳进黄泥抓了爪钩,卖力地干起活儿来。
随即,保安队郭良到了眼前,用力扯了侯长德德叔的袖子,问:“干活唻,见冇见着一个枪贩子?”侯长德不禁浑身一颤,故作镇静地答道:“冇见到。”现场,几个泥水小工正在和泥,他们光着脚丫在白灰、黄泥、黑头发、麦秸秆上来回踩;一时间,黄的、白的、黑的灌入了水,来回搅动、翻腾,迅速融为一体。那个色儿杂着黑、白、黄的泥浆,被装进泥兜,滴拉着浊点儿,上了房顶。
伙计们干得正起劲,‘活阎王’郭良指了一个年轻的和泥人,问:“老师儿,这人是谁?不像干活人地样儿?”侯长德头停下手头的活儿,抬了头立了铁叉,擦了把汗答道:“俺侄子!刚下的学堂,冇使唤过日头!”一旁和泥的小雇工嘿嘿笑了笑,也跟着说道:“他呀,稚气还冇褪哩!可不像俺,日头使唤惯嘞,磨得少皮冇毛。”郭良左右打量,主家主动过来让了烟,帮腔说话儿:“长官,这孩儿在俺这干了有些天了呐!”侯长德见状,随手摘下头巾摔打了一下和泥的人,吵嚷道:“甭癔怔,快干活。今天的活要是干不完,搁到明儿个赶迠【18】的慌!”
郭良找不见人,骂了一通,撂下狠话,跨上枣红马匹,众人蹬上洋车跟上,一溜烟儿离去。再说那头,郭良抓了侯元隆同伴儿,套不出值钱的话儿,索性上了笼子,于郜家坑塘,就着坡儿,活啵啵喇喇,将人活埋。
侯元隆趁夜色跳进家院。大孩侯元隆大半夜地突如其来,侯懋政这个当爹的总觉得有些蹊跷。次日夜黑儿,前杜村侯长德上了门,放下大碗儿茶,压低嗓门言道:“四哥,元隆在赵堤坝集惹了事,幸亏碰上俺,要不,遭上大难嘞!”侯懋政知其善意,接了话儿:“他叔,小鸟雀虫跟着燕变蝙蝠飞——熬了眼打不着食儿。咱这庄稼门户,靠天吃饭,积攒个仨核桃俩个枣的,经不起折腾哩!”侯长德劝道:“不饿捎干粮,不冷捎衣裳。俺也看着元隆这孩娃,跟着贫民会经天跑,不是啥好事呢?”侯懋政闷着头,只顾吧嗒吧嗒抽水烟,半天冇说话。片刻,侯懋政进屋拿出两捆头等烟叶,一包碎火石,递了侯长德,发愁地说道:“他叔,井里的蛤蟆、酱里的蛆一拃冇四指近——咱是两面亲,你给想个辙啵?”侯长德收了旱烟,指了指东房:“风口大,人心隔肚皮,甭让他辍家【19】,找个贴实【20】人出去避避害啵。”
送侯长德出了门,侯懋政看夜色还早,在村子里转悠,迎面碰了着本家大侄孙侯如意。侯如意是县团丁,这会儿寻了空隙回家看望堂上老娘。月光之下,侯如意打着哈欠,显然是毒瘾上来了。侯懋政打了招呼:“如意,你奶那个脚,打哪儿拱出的,冒冒失失?”侯如意慌慌张张应答道:“哟,四爷恁还冇歇呐?俺睡不着,上前街后拐转转。”侯懋政:“嗯,看你倒油罐【21】不服的样儿,准是大烟瘾又犯了呗?”“冇,恁孙早就不好这口哩!”如意道。侯懋政纳了闷:如意虽然岁数大,但他是下辈人。搁往常,要是蹭了膀,他都是“四爷”叫个不停,想着法儿套话儿。今个,含含糊糊打了照面有意躲闪,是咋着哩?侯懋政顿感不妙,快身返到家中,搊元隆越了墙头,趁月黑头循进夜空。
凌晨,村里狗儿一阵狂叫,‘活阎王’郭良闯进门,来捉拿侯元隆。他四处倒腾,扑了空,冇见人儿。郭良当即叫人将侯懋政捆了,吊起来狠狠痛打。经村保长高太祥、后天启说和保举,侯懋政总算没被连累加害。事后,侯懋政托了人,走了门子,出了笔慰劳费,让‘活阎王’消了气,大孩侯元隆惹的事儿才按下水,搁了这儿。
侯元隆出了韶谷屯,与上线取得联系,加入漳河抗日区队。长垣国民保安队大队长‘活阎王’郭良又投了河北省公署高凌霨,摇身一变,成了冀南剿共总司令。
一日,侯元隆随漳河抗日区队区小队行动,郭良扫了信儿,协同日军,派重兵尾追堵截。区小队边打边撤,在长垣油坊占遭到包围。刹那间,枪声、炮声,和嘈杂的人声、牲口嘶鸣交杂一起,乱成一坨儿。区队长赵洪元组织火力交替掩护,有序后撤。后面人冇跟上,副队长刘鳖儿,折回头跳进伏击圈,拉上五弟金贵边打边撤。刘鳖儿拉拴,枪冇了弹药,猫了腰,去牺牲了的队友身边捡枪;“砰”刘鳖儿身体一震,中了弹,无心恋战,抓了几条枪,带金贵等跳离包围圈,在纸坊村与队长赵洪元汇合。
纸坊村是区小队的地盘,进了村儿,超乎意料,家家户户都锁着门,街头静悄悄,被一股不祥笼罩着。偶尔碰到熟人,近前招唤,待答不理。遇见出门抱柴草了的上了年纪大爷大娘,热呼上前套近乎,大爷大娘背过身子,权当冇听见,不作理会;稍微好了一点的人家,透着门缝儿,好声好气接了话儿的:“俺家今个不中,恁上别家吧!”凭你咋说,就不让进家门。不怨乡亲变了脸,实属他们对各路名头分辨不清,上过当、吃过亏,甚至丢了命、寒了心;“多个心眼留一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轩轾毕露,大伙儿又冷、又饿、又累,一骝蛮垡【22】,转到纸坊村晒谷场。赵洪元清点人数,加上伤员,计十一人。赵洪元临时召开党员会议,研究了敌情、我情,重新分划战斗小组,调整了部署,下达了任务,命人找了个旮旯角前出警戒,其余全队原地暂作歇息、休养。
晒谷场地三亩田见方,场地上不规则地堆放着五六囤谷草,间杂着俩囤麦秸秆,谷草囤椭圆塔顶涂抹着一层黄泥巴,防着雨水浸蚀。三三两两野斑鸠巡着谷场边觅食,麻雀儿冇个正经,不似啄食的主儿,忽地一群落地,又忽地一群飞散。
秋忙在收尾儿,麦儿已播种。早麦好奇地探出了稚嫩黄丫儿,使劲地吸吮着生命中阳光下的第一缕气息;地头的树儿开始的落叶染上了斑斑素黄,树下的蟋蟀多了起来,到处窜动。侯元隆内急,找了背影地解决,刚蹲下,眼前“嗷呜”窜出一大野猫,随即,一条大长虫逃遁而出。侯元隆惊得“噌”站了身,定眼一看,身前坑窝里窋窡【23】着五、六只刚睁了眼的野猫崽儿,个个撤劲抻长脖儿头,小爪子胡乱弹蹬。喜得侯元隆忙完内急,急忙用土坷垃擦了包,束了腰,扯下蒙头巾,包了猫崽儿,小心兜着,回到栖息处。队友见有了吃的,都喜不自禁。
侯元隆沿着谷场边,寻了半拉烂柳筐底。他拆卸开,撇断,就地趁了个窑窝,打了火燫和着软草,升起了火儿。金贵随手将猫崽儿搦死,众人搭把手,一只只串了,叉了火架,燎烤半生不熟,分了众份,暂为果腹。赵洪元接了一只,猫头儿血扑喇汲,恶心,冇吃,不舍得扔,随手给了身边受了重伤的副队长刘鳖儿。
刘鳖儿头上中了弹片,大腿又中了流枪。五弟刘金贵帮他将绑腿裤子掀开,一大坨血肉,烂豆腐似的掉在地上,刘鳖儿顿时心神大衰。不大会儿,便神志昏迷:他看到娘蹑跚着小脚笑盈盈向他走来“蹩儿,到娘这来,娘接你了!”他似儿时的顽童般扑进娘的怀里,不料,扑了个空。他化作一翎羽毛,在地面飘浮,忽然,地平卷起一阵旋风,将他拽进旋窝,拔地而起,旋窝越旋越快,将他悬在空中凝固,他苦苦挣扎,不能自拔。瞬间,旋风骤停,他从空中急速下坠,旋即跌入谷底,一群恶狼扑来,吞噬他的身驱。他陷入剧烈的疼痛之中,欲罢不能。他急忙摸枪,手儿摸了个空……,急得大口喘气:“枪,枪,枪……”
五弟金贵拼命摇动刘鳖儿的胳膊:“二哥,你咋着了?快醒醒,醒醒!”刘鳖儿从梦幻中惊醒:“冷,我冷。”五弟金贵脱了上衣给他盖了身上。他望了金贵笑着说:“俺梦着咱娘了,她来接俺呢!”“二哥,你在说胡话呢,咱娘打生下咱就走了,俺忘记娘得模样了。”金贵边说,将水皮囊凑了二哥嘴边。刘鳖儿喝了口,连咳几声,艰难地瞧了一眼赵洪元,让弟弟金贵搀扶着勉强坐立,手儿指了指,干瘪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枪……”赵洪元会意,安慰道:“老二,雾霾遮不住太阳、箩筐网不住猎鸠,攥紧手中枪,我们要斗争到底!”刘鳖儿难过地点点头。
不大会儿,刘鳖儿游丝气儿断了线,眼眶谥出两行晶莹泪点儿,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嘴角儿挂着一线浅笑,这灰色的天地在无限地放大,手停在空中,这个令他眷恋着的世界渐渐淡出了视野。空中,一行秋雁排着人字队儿“嘎嘎嘎”叫着,凌空而过,慢慢地淹没在天际线。
刘鳖儿半睁着眼,死在弟弟金贵怀中。队友高振典摘了他的枪,打了保险,拉了枪栓,作了验枪,弹仓仅存子弹一发。这枪有了年头,汉阳造,枪身略与人同高,枪口准星被熏得轰黑,枪管隐约闪着斑驳星星点,枪栓磨得露出了贼光,枪的捅条儿散发着芝麻味的油香;枪背带断了几处,用细角线密砸织缝,摸得包了浆枪托油光发亮,歪歪扭扭刻着二粗、七细九个横道儿。
赵洪元凝望着死去的刘鳖儿,一往情深。金贵拉了二哥刘鳖儿的手,尚有余温,忍不住低声抽泣。司务长侯元隆看着刘鳖儿半睁着的眼,别别扭扭,心里觉着不得劲,对金贵说:“老五,甭哭啦!给你二哥抪捰抪捰眼皮,让他安息啵。”金贵点了点头,止了哭泣,伸手儿抪捰刘鳖儿眼皮儿,仍闭不上。金贵嘴念叨道:“二哥,恁下辈全活,膺了爷,够本嘞!合上眼,跟着咱娘安心上路吧。”话音刚丢下,刘鳖儿的眼就合上了。众人将烈士遗体扡进沟里,就势掩埋,封了个堆,作了标记。
晒谷场不远处,有一座新坟,一女人,不似苦家人,三十来岁,穿戴齐整,头儿蒙着孝巾儿在哭坟儿。野老猫的阵阵嚎叫,止住了女人的哭声,那女人起了身,抪捻衣角,㨤起篮子,一溜烟儿回村报了信,引来纸坊村强人‘勾命鬼’陈瓦刀。顿时,三、四百氓流黑压压拿枪抄杈掂抓钩扑过来,赵洪元等人遭到围追堵截。赵洪元将区队分成三个战斗单元,三人一组,成犄角状,组织防御。高振高铁杆典问:“打不打?”赵洪元厉声道:“不能打!坚决不能打。”侯元隆也说道:“咱可不能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他们可都是咱的衣食父母、乡邻乡亲,咋能打?”‘勾命鬼’陈瓦刀探得底细,组织氓流青壮抄杈的抄杈,举刀的举刀,攮枪的攮枪,喊着叫着,将区分队围了起来。赵洪元上前交涉,村保长陈老绛毫不理会,由‘勾命鬼’陈瓦刀带着,强行下了区小队十一条长枪,扔进打谷场井中。继而,把伤员拉上马车,将能动弹的人捆了,向村中转移。
‘勾命鬼’陈瓦刀是韶谷屯的外甥,穷苦人,入得黄枪会,亦匪亦盗,忙时为农,闲时作匪,江湖有义名,素与韶谷屯老侯家有交往。凭空掉下‘胖叶子’砸了头,陈瓦刀选了五六个心腹,挎枪背刀,亲自押送。走着,走着,侯元隆喊了声:“叔!”陈瓦刀认出了侯元隆,让心腹拉了跟前,吷道:“隆侄孩,恁不缺吃不缺穿不愁花钱,你跟着闹腾啥?撑傻喽,寻死嘞?”侯元隆哭着腔道:“叔啀,咱不打日本人,就会灭种嘞!咱能等着让日本人给灭种了呀?”陈瓦刀气愤说道:“那个想让日本杂种给灭种哩?俺有口气也要干他狗日的!”侯元隆接了话儿拉近乎:“叔哎,俺爹常提起恁呐,江湖,义气,多回让跟着恁学嘞!”陈瓦刀喜上眉头:“四哥可是少找哩好人呐!”心儿软了,手儿一松,让心腹解了元隆的绳索。
赵洪元暗喜,交了眼色。侯元隆:“哎哟!”陈瓦刀:“咋了?”侯元隆:“肚子痛。”陈瓦刀一指:“去吧。”侯元隆:“俺怕!”陈瓦刀:“怕啥?”侯元隆:“怕有人杀了俺。”陈瓦刀:“有俺呢,冇人敢杀你。”侯元隆撒了娇:“叔,恁跟着我!”陈瓦刀:“中!”解完大手,侯元隆寻了空档,自怀中掏出仨根金条,挐给陈瓦刀。陈瓦刀惊得瞪大了眼:“乖乖,你这孩还有这物件?”两手捧着,咬了牙印儿。看过,陈瓦刀蜜笑道:“隆孩儿,你这眼力头【24】不孬!放了你好说。不过,你得装作咱不认识,机灵点。”揣进怀,咳嗽几声,不再言语。
近了村堰岗口,眼看就要进村,陈瓦刀示意解开绳索:“小哎,磨蹭个球,快跑,快!”四人会意,绕过土堆,撒腿钻进一片圪针林中。陈瓦刀憨憨地笑了,对心腹喷嚏了一句:“张瞎子说了,这些都是大本事人,天上的勺子星,得活着。”看人跑远,陈瓦刀朝天鸣着枪,让手下大喊:“共匪跑喽,快追!快追!”几多民团闻声赶来,追赶一段,胡乱放了几枪,人喊狗叫,折腾一阵,算有了交待。
夜深,村民趁机将沉井枪枝捞走。
赵洪元四人逃离纸坊村,到了一片坟地,趴着一动不动,观察动静。天色渐晚,路静人稀,他们起了身,猫着腰儿,顺着太行堤河沟,一脚儿深一脚儿浅,躲躲闪闪,一路朝西。路过王家堤,金贵自告奋勇:“队长,到王家堤嘞!去我地头上熟悉的户吧?”赵洪元问:“牢靠【25】吗?”金贵答:“铁杆户。”赵洪元点头示意。他们越了围堰,进了村,避开大街,闪进小巷,摸着黑儿前行。金贵的确熟门熟路,王家堤各家各户养的狗都冇叫。赵洪元多个心眼儿,近了‘铁杆户’,让金贵自个翻墙进去,打开门,人都进了院里,才让金贵去窗下叫人。
这家主人,披衣起来,出了屋门,打了照面,黑唬着脸儿,装作不认识,呼呼噜噜,把人往外推:“恁是哪儿地人?谁认恁呀,净缠搅【26】,出去,出去!”金贵吃了没趣,脸面似霜打的茄子耷拉了下来。只好转另一家。走着,高振典说了声:“这家是俺家的老亲戚,来往走得勤。”见是亲戚,人让着进了屋,看着来人手里冇枪,亲戚脸儿笑了,支应着,答应也干脆:“先䞧唻慌,大老远来了甭饿着肚子,俺给恁做饭去!”转脸跑出了门。紧接着,村里梆子声四起,喊声接连不断:“来了,来了四个!”院外头灯火通明问:“在哪寏呐?”答:“搁俺家堂屋呐!”高振典问亲戚家中女人:“嫂儿,俺哥这是安哩啥心眼?”嫂儿敲着面缸急道:“秃小哎,快跑呗,恁哥去喊人来抓你嘞!”四人见势不好,越过后墙,跳进小巷,仓皇而逃。
连夜儿,赵洪元四人步履蹒跚到了韶谷屯村北地侯家菜园,找到老觅汉侯老管。这侯老管的确有些本事,这菜园儿当年由一个姓王的老头儿看管,成熟了的蔬菜总是被人偷。侯老管得知此事,让人暗中在菜叶写上字。第二天去市场上寻找有字的菜,逮了卖菜人,送堂审讯,果然是贼,于是侯家就将菜园交由他管理了。
侯老管的土屋前,一条土狗儿打着绳旋,冲着栅栏门“汪汪汪”凶嚎。侯老管见着侯元隆,二话不说,让进了栅栏里的土屋。侯老管的土坯屋,侯元隆已多年冇来过,灰砖砌裙,外熟里生,土坯屋的窗棂下立着一尊泥灶,土灶的另一边,垒着一个狗窝儿。泥灶连着屋内火炕,火炕占据了大半拉屋,炕脚头有一黑箱,粮食布袋摞在其上;炕的另一端,土龛里一盏豆油灯吃力地吐着信子,照得满屋子火黄;一杆火铳,在炕头土墙格零零地挂着,一只铁壶在铳身滴溜下垂,壶身纂刻瘦金“胆见寒”字迹模糊隐现;挨着炕的一面土坯墙,挂满了锄头耙子、线套绳索。
侯老管弄清来意,乐了:“少东家,恁来这躲,好说,有啥事我替你挡着。不过,甭闲着,得给我干活。”侯元隆当了真:“好说!好说!!”高振典抹下包头巾,露出光亮地秃头,“嗬嗒”打一下土炕:“侯老管,恁装啥孬哩?”侯老管笑着道:“小秃孩儿,俺跟少东家打哩嬉,你搀乎啥!”趁着说话,侯元隆给炕烧了几根木头,炕,摸上去有点烙;掀开,被褥热乎的。炕上,坐着躺着都是享受呢!侯元隆的嘴,就不自觉的咧开啦……
侯老管指着老火铳,问侯元隆:“小少爷,还记得每叜【27】跟着俺用铳打野獾吗?”侯元隆眼光一闪:“寒老胆,那能不记得!”他抬手一把摘了土坯上老火铳,将火药壶攥在手里,拿手擦了擦,端详着,勾起儿时的记忆:
少时,年好大雪,郭大个备好马匹,侯家青壮踏雪取猎。小少爷侯元隆坐在马背,解了布袋,撒下秕谷,躲开,诱得斑鸠、野鸡、饿老雕,爷爷侯育昌走马甩出响铳,斑鸠野鸡饿老雕必死无异,侯老管大喝:“好一个‘索命侯’!”;侯老管雪地追猎,瞄向诱饵,抬响火铳,狗叫,马欢,褐兔、野獾、犲狼,十拿九稳,收之囊中,侯育昌呼之:“神也‘胆见寒’!”时人谓之:蒲南双雄。
侯老管叹了声:“岁月过哩真快哟!”侯元隆点着头,用头布巾拭去火铳灰尘,五味杂陈:“‘胆见寒’铳响斑鸠落,‘蒲南双雄’那个不啅哟!”老高见状,夺了铳,端起摆弄。侯老管道:“老喽,老捻余孽,冇了想头嘞!”赵洪元插话道:“大爷恁这身子骨,年头早着呐!”侯老管:“不中了,不中了!如同这铳,人老不中用,物件都不中使哩。”侯老管伸手要过老火铳,挂了原处,问道:“恁都还饿着肚了㗑?”高振典、侯元隆对视一笑,没有言语。侯老管摘下吊着得蒸馍篮,放在坑头:“甭外气,嗔些玉蜀黍饼,少垫巴点吧!”说着,他腾开手,在土屋门后的罐子里捞出几条咸菜,递给吃家。赵洪元肩膀中了枪,崴了脚,勉强吃了几小口,喝了口水,躺着栖息。这仨人,吃过玉蜀黍饼,侯元隆摇着井辘轳,金贵、老高俩人挑着木桶挑儿,吱哇、吱哇,满园子浇地。
侯老管翻兢出磔猪刀,磨去了蚀锈,用油灯烤红,“泚儿”刀尖儿剜下去,赵洪元伴着阵阵麻痛呲牙咧嘴。几个回合,一个铅弹挑了出来,血迹斑斑掉落在地。侯老管取了墙上的酒葫芦,启开盖子,倒了少许红薯老烧,对赵洪元化脓的伤口作了清洗,揞了磔猪草药,用开水将咸菜疙瘩泡了,让赵洪元喝了。支应赵洪元躺下,侯老管从怀里掏出一个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小本儿,递给赵洪元。
“关于冀南的时局以及我同志的工作态度,则我认为:
一.对内部的政治形势是不必过分兴奋及悲观的;
二.个别的同志公开工作地位与组织工作,是否能努力的控制与发展下去;
三.不能切实的做到民主集中的建制;
四.领导者的处置是否法能及私、以身作则的问题;
五.组织内部不能有个别同志私人的利害打算而致有碍工作。
讨论事项:
一.针对组织同志所犯错误应否有计划地彻底整风;
二.对群众之吸收应以群众之需要而决定干部政策;
三.破坏组织之言行应彻底反省以求更生;
四.遵守组织秘密之表现不够。
五.应当针对现实,对自己同志是否多注意整风工作。”
赵洪元看过,小心将本儿放入贴身口袋,对侯老管说道:“老管同志,斗争有时有点雾霾,也无妨,不久仍然是大晴!”侯老管默不作声。
侯老管见赵洪元脚上草鞋开了绑,取了土墙干棝了的灯心草,上好鞋绑,又招呼那仨人浇水去了。这块十多亩黄叶白菜萝卜大葱,是老侯家冬季进项,浇下来,天已大亮,仨人儿累得个个散了架。
天儿大白,纸坊村扣下的区队七个重伤员,‘勾命鬼’陈瓦刀、陈老绛让人马赶车载,交与‘活阎王’郭良,换了赏钱,公开活埋在柳园村。赵洪元等人起了大早,起了侯老管三杆存枪,作了伪装,立马赶路。他们出了长垣,星夜兼程,到了湖西,找到区大队,向组织报告了详情。
铅灰色的天儿,迷迷瞪瞪,一连几天。过了这阵儿,侯元隆受组织委派,带区大队精壮骨干,星夜赶往长垣县纸坊村找枪。‘勾命鬼’陈瓦刀闻了风,脚底抹油,溜了。
侯元隆悉数将纸坊村青壮年召集晒谷场。纸坊村知侯元隆底细,并不防备,无拘无束,照常嬉笑打闹。侯元隆让肃静站好,喊了话儿:“纸坊村老少爷们,我是侯元隆,家韶谷屯哩。打小跟俺爹在外跑,纸坊村都熟着呢!小小长垣,满共就嗔大的地儿,沾着亲带着故亲戚里道的,咱亲着呢。前几天,俺区小队路过咱村给添麻烦了,今个呐,特地给大伙见个面,当面赔个不是。”侯元隆说完,躬身鞠躬。
侯元隆直起身子,挪动快步,眼儿一个个瞧着,手儿不停给人递纸香烟卷。接烟卷的人问:“侯少哎,啥烟啊?”侯元隆:“江南产奔马牌儿,一般人抽不上!”有人接了烟,凑着鼻子嗅了嗅:“香,奔马牌儿,上等香叶儿烟!”有人抽了口:“好焦味,得劲嘞!”更有的,咬着舌头根儿:“这烟,俺把底儿,江苏连云港产哩,价位不低。”有人没轮上让烟,很无趣,忍不住伸手要:“侯家大少,给俺来一根!”侯元隆瞪了一眼:“不给。”这人心里不快,哼哼道:“你这人,嗔个势力眼!俺又冇招惹你,咋个不让俺抽,难道递个烟还分三六九哩?”侯元隆笑道:“冇你的份,这烟不是谁都能抽得上呐!”接了烟的,摇头扑闪脑,交头接耳,嘁嘁嚓嚓,十分惬意。
侯元隆烟卷儿散了完,瞅了一眼,一跺脚,沉下脸,手儿一指,大喊:“捆!”抽烟的人个个被捆了结实,拴在马翼巴星夜转移至东明伍㕣口。回头,捆走的人捎信给家人,还枪领人。很快,十一条长短枪如数而归。
这时,韶谷屯侯家半空冲云,飞来横祸:老当家被日军抓走了。麻烦来了,侯元隆急火回到了家。
枪,一杆长枪,起了祸端。这杆长枪,在战场被日军缴获,上面刻记:长垣县韶谷屯侯懋政留用。日军追根溯源,找到了老侯家。这杆长枪,为本家宗亲侯如意作团丁所用。侯如意系本家堂爷侯懋政雇佣,代侯瑞轩为壮丁,在本县充当团丁。一日,侯如意在场上输了钱,押了长枪,去典当铺放了冲,归队慌称剿匪作战丢了枪。这枪几经转手,倒腾到了冀南漳河抗日区队手里,派上了用场,使件人牺牲,枪遗失战场,被日军斩获。
侯元隆找上侯如意以证原委,侯如意拒不认账。面对此窘况,侯元隆决计提请诉讼,对证厅堂,以求自保。
厅审大堂。人证:侯如意娘舅李玉祥已逝。韶谷屯村保长高太祥、闾长刘世盛,族人侯学厚等保人尚在,出面作证;物证:有当年三照对面,签下侯瑞轩雇佣侯如意代为壮丁训练、在本县充当团丁或补充军队的契约。
日军大野置之不理,坚决认定侯懋政私通共匪。
日军车翻译提醒:日军大野看上恁家的财产哩。侯元隆大悟,动了老底,籴进粮食,套了大车,驶送驻城日军。
弄对门路,高凌霨河北省公署冀南长垣分署过堂再审,以无从查证为由,走了手续,放侯懋政出了监狱。
侯家元气大伤。
侯懋政入了家门,闭门罢客,静养数日。一日,天儿大好,他喊上大儿侯元隆,搭梯扶稳,上了阁楼。稍定,侯元隆在爹的指挥下挥动头,打开假墙,一股硫磺味直窜鼻孔,刺激得眼睛火辣辣的生痛。侯懋政让儿子侯元隆让开,他亲自小心冀冀抱出珍藏的七捆‘硬木’、十三具沉箱。稍许,侯懋政似抖婴儿襁褓一般,解了‘硬木’麻绳,启了箱锁,拆开油包,对多年珍藏作了清点:共五十条长枪,计万余发弹药。
侯懋政沉情浏览,抚摸数遍,老泪纵横,几声长叹,又让打腊封存,由大儿侯元隆经手,秘密上缴中共滨河县委,支援抗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