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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侯懋政在家,忽听有人喊四爷,他定睛一瞧,咳,瑞轩。侯瑞轩自打去了开封,多年不曾回乡;这不,日本人走了,天下太平了些,他顺道回家看看。爷俩少不了喝上一壶,拉了一夜的话儿,第二天,侯瑞轩就又启程回了开封。
瑞轩是侯懋政大哥家的长孙,在开封学厨有了些年头。侯瑞轩投奔的是汴京又一邨饭荘,跟着名厨黄润生、苏永秀、赵廷良学做豫菜。汴京又一邨在开封烹饪界是头牌,打的是精品,做的是艺术,来吃的都是社会名流,扛鼎的厨师是清一色河北长垣人。又一邨的兴旺,得益于黄润生。黄润生师承家传,正值壮年,他做菜讲求原汁原味,老汤对原配。即使他的厨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仍初心不钝。他做的每一样菜肴都操作严谨,投料定规,刀工成形,色型典雅,鲜醇挂齿。他做的菜肴上桌,要挂名签,名菜配名厨,是汴京又一邨饭荘地金字招牌。
民国十一年农历三月十日,大学士康有为前来开封讲学。梁用弧、郑焯、张树勋、王兰塘、殷树德、游师尹、徐良等人陪同,他们游了大相国寺、共览了繁塔、参观了铁塔,又登上龙亭,康有为情致大悦,援笔题联:中天台观高寒,但见白日悠悠黄河滚滚;东京梦华销尽,徒叹城郭犹是人民已非。继而题诗:远观高寒俯汴州,繁台铁塔与云浮。万家无树无宫阙,但见黄河滚滚流。
二十一日,康南海别了古吹台,同科进士河南省长张鸣歧宴请康有为,地点选定汴京又一邨。黄润生掌热菜,徒弟赵廷良主凉案。张鸣歧指定前清遗老赵尔巽拟菜单。赵尔巽是正蓝旗人,餐饮讲究,豫菜方面他是地地道道的内行人。赵尔巽与郑焯、小神仙赵裕茹拟了菜单。菜单很上心,突出了古都开封的特色,点了黄润生的重彩:煎扒鲭鱼头尾。
人常说:狠心的胡子,孝心的厨子。让客人吃得称心,是厨界的初衷,何况来者是闻名遐迩的大学士康有为?!黄润生接了菜单,很走心,从食材的选定到食材的烹饪,他都亲历亲为。鱼是主宴的灵魂,至于鱼的选定,当然格外上心。当天,黄润生到了饭荘后院泥水坑捉鱼儿。泥水坑一涡浊水,低矮的芦苇在掫着头【1】儿正冒芽儿,坑面几叶儿睡莲已进入春的缠绵,黄浊的水下五花八门地鱼儿悠远游动。这蓄养着的鱼儿来自黄河滩的渔民。黄润生近了泥坑,用杆子网搅乱了水中的平静,一条游得生猛的大青鱼出了网,黄润生用手估了估,足有五斤重。黄润生不敢怠慢,他快手利刀将鱼儿宰杀,选取脊背肥嫩精华,去头斩尾,计二斤半重。接着,黄润生横刀将鱼剁成长块,辅以葱段、姜块、冬笋稍微腌制;继而,大火烹煎至柿黄色,待头尾熬成汤,一同沐入锅内。此时,黄润生更加忙碌,他来回旋转,左右开弓,武火扒制文火收汁,待色泽红亮汁浓鱼熟,手起勺落出锅即成。
“煎扒鲭鱼头尾”又名“五侯烹食鲭鱼”,是压轴戏,它集豫菜扒、炸、爆、烧、炒、溜、煮、汆、炖、煨、焖、烩、煎、酱、拌、炝、腌、雕技法。跑堂的快闪端盘上桌,浓汁还“卟叽、卟叽”冒着泡儿。这道菜映进康有为眼帘:色泽柿红,温润可人,配以花雕人物的点缀,整道菜似赤红琥珀卧于白玉盘,蝉衫麟带,栩栩如生。康有为顾不得享用,小心奕奕合了折扇,反复端祥。看到精妙处,他脱口而出:“好一出汉戏!”此时,康有为的思绪已穿透时空,他似南来的珠江飞进了古老黄河母亲摇篮的饕餮,两条大河面对面地汇流缠绕碰撞交融,历史与现实,现实与未来,不断在脑海涌现。他舍不得箸动餐中韵,生怕搅扰了戏中人。
张鸣歧见状,将梁中梦的康有为拉了出来:“南海兄,这道菜得趁热吃!不然,要错过了食鲭豫菜之美,就不得劲喽。”“失礼、失礼,豫菜博大精深,识得此中妙,有为深为震憾!”说着,康有为走出了朦胧。
赵尔巽真是懂家【2】,他择了精食部位,用小盘装了,端举齐眉请康南海享用。康有为接了,动用象箸,品了佳肴,顿觉香浓鲜嫩,滑润爽口。康有为又进了原味鲭骨汤,食欲大振。稍许,他放了象箸,连连拍手赞道:“妙、妙、妙!”酒到浓意,不免文采山河。点评到“五侯烹食鲭鱼”,赵尔巽抬出来黄润生:“主厨黄润生,长垣人。此人做菜追求返朴归真、讲求原汁原味。”康南海脱口而出:“此乃之精妙也!”主人张鸣歧会意,趁兴喊来店主要了文案。霎那间,康南海兴致骤升,起身展纸蘸墨,提笔挥毫,落下“味烹侯鲭”四个汉魏苍劲大字。记下年款,孔子二千四百七十四年。众人皆赞不绝口。用过章,康南海韵味未尽,开口说道:“食得鲭侯味,不见渡舟人,岂不憾事?”
黄润生登楼来见,报了年庚。康南海先声吟出《古台感别留题》:“将军勒马出郊关,前驱百骑走材官。植幕都庐夹道滨,马蹄沓沓扬飞尘。省长同乘度城闉,吏民环睹塞衢观。远上吹台饯行人,酒洒桧柏陈花薰。将军先候立于门,登高万里来风云。芒砀云去不可闻,大野极目雁鹜群。桑柘欲雨阴霭纷,园游农圃览耕耘。短槐高柳绿皆新,长沼圆亭泽似春。碑前拓影留后因,鹦鹉解语花馥芬。松下行厨洗玉盘,花边班剑酌衢尊。酒酣挥毫感殷勤,归时山河日末曛。”黄润生不卑不亢朗声应道:“妇姑城南风雨秋,妇姑城中人独愁。愁云遮却望乡处,数日不上西南楼。故人薄暮公事闲,金佛美酒琥珀殷。颍阳秋草今黄尽,醉卧君家犹未还。”听黄润生吟对唐朝岑参《醉题匡城周少府壁》诗句,康有为惊诧不已。
康有为说道:“润生所吟,意景俱佳,正合时宜,康某要敬上一杯。”康有为给黄润生连倒了两杯,第三杯与黄润生碰了,一饮而尽。饮毕,康有为联想岑参,暗忖自己,顿生伤感:“解其中味,唯润生兄也!”意与结之金兰。黄润生抱拳作揖,诚慌诚恐:“润生一介厨子,何德何能令夫子垂爱?某恭敬不如从命。”康有为打开手中折扇,信手提写“海内存知己,小弟康有为”,赠与黄润生,以作信物。
一时,黄润生鹊声四起。
侯瑞轩凭借爷爷侯敷政的名头,冲着沾亲带故,进了又一邨饭荘,拜了苏永秀、赵廷良的门头。侯瑞轩这个小学徒,手脚麻利,上手快,人又勤快,又一邨饭荘厨门上下都喜欢。师父们论着辈有叫爷的、有叫叔的、还有叫哥的,忙起来,这个叫、那个拉,侯瑞轩稳稳当当、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情愿打下手。几年功夫,侯瑞轩刀功精进,可烹艺活儿冇让沾过边。如今他已经虚岁十四,还没站上灶台。
又一邨饭荘门坎好进不好迈,常言道:吃手艺行的,学会徒弟,饿死师父。厨师这一行也不例外。但凡精品菜、拿手菜,做师父的都会留一手。老道的厨师往往将菜谱烂记于心,关键配方和料理不假于人。至于绝学,非亲非故,决不外传。何况已经家道败落的小学徒侯瑞轩呢!
侯瑞轩很知趣,每逢大牌师父黄润生做菜,他则躲得远远呆呆地望着,啪嗒啪嗒,一个人朝空茶桶里扔闷豆。看到做到精彩处,侯瑞轩不由得:“哎!”了一声。黄润生回过头:“你哎啥呢?”小瑞轩连忙答道:“火候到了!”黄润生心头一惊,急忙起了锅儿。过后,黄润生倒吸了一口冷气。经他的判断,小学徒侯瑞轩已经能从原料下油锅的声响分辨出火候大小、油温高低,以此断定菜肴的老嫩。这种境界,即便是厨林高手也不易达到。他心想,是时候让小瑞轩站灶了。
腊月二十三,忙活一年,汴京又一邨的东家设了答谢宴。说是答谢宴,实则是辞退员工的‘鸿门宴’。因宴席必上一道炒鱿鱼,也称请吃‘炒鱿鱼’。鱿鱼在烹炒时,平直的鱼片随着油温的上升,慢慢卷成圆筒,极像卷起的铺盖,答谢宴席这道菜倘若对着谁,那么此人只有卷铺盖滚蛋。
麻绳专挑细处断,背运专找苦命人。宴席上,店主钱荣升将鱿鱼对上了小学徒侯瑞轩。按惯例,被辞退的人要做道菜,以表谢意。侯瑞轩道不熟,可心中有数,门儿清。他默不作声,直接上手来了个“佛跳墙”。
“佛跳墙”属于闽越菜,是正风靡的新创菜。它看似一道汤,其实是菜肴中的皇冠。光食材就有: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鱼唇、鳖裙、鹿筋、鸽蛋、鸭珍、鱼肚、花胶、瑶柱、鸽子、排骨、蛏子、火腿、猪肚、羊肘、蹄尖、蹄筋、家养老母鸡鸡脯、家养黄嘴鸭鸭脯、鸡肫、鸭肫、冬菇、冬笋等几十种。仅这一道菜的食材,时价能抵得上一个厨行厨师的全年工钱。
再之,做这道菜,在火候和烹调的技艺要求上,非顶级高手不可作为。就连侯瑞轩从厨多年的授业师父苏永秀都冇十成的把握。在又一邨饭荘也只有黄润生、赵廷良敢于上手。苏永秀说了:“这孩子年纪轻,冇经过啥事,都不啅做这道‘佛跳墙’火候把握有多难!”店东家钱荣升有扬州衙厨的来头,心疼食材,劝说道:“一个灶锅台就没站过的小学徒,竟敢贪心不足——草头蛇吞大象。你选做其它菜啵!”小瑞轩不理会,一向憨厚的他似是吃了豹子胆,杠上了“佛跳墙”。众人都捏了一把汗不敢作声。
常言道:钱压奴婢,艺压同行。这个尴尬的局面,也只有黄润生出面能打破:“让他做,孩儿在这儿学徒也有些年头,也该试试身手哩。要是食材抛穑了,钱上算我的。”碍于灶头黄润生的面子,店东家钱荣升打圆场道:“罢了、罢了,他想做就做㗑。啥钱不钱的!”
小瑞轩拿到了‘尚方宝剑’,神情稳若泰山。他站在案板前,手儿忙活着,刀儿是尺子、勺儿是称、汤儿是神、火儿是纤,叮叮噹噹,乒乒乓乓,食材在他手里变成了理想的模样。他到了灶台,掌勺儿、掂锅儿,将食材煨于一坛,辅以精调高汤,滋滋滋文火慢煨。他悠着性儿又计起豆儿来。待到食材的清香溢满了厨堂,他猛的一停,“呼啦”手中的豆全把扔进了茶桶。“噌”,他将绍兴老酒泼进坛中;刹那间,酒花“噗”儿在滚水头儿破散开来。“欻”一下,坛儿离了灶,他“嗖”地将坛子飞快端到庭堂。
满腹疑惑的苏永秀急火地站了起来,用金丝碗盛了,端给黄润生。黄润生接了,不紧不慢搅动细调羹,品了一口。大家都屏着呼吸,心儿吊在了嗓子眼,待等‘压仓石’发话儿。稍后,黄润生再入一勺,闭上眼睛,紧绷嘴唇不言语。片刻,黄润生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嘴中咕哝道:“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呤罢,黄润生亲自上手盛了一金丝碗,放了店东家钱荣升跟前。店东家钱荣升似坠嘟【4】老称砣,极不情愿得尝了。一口、两口、三口,这个挑剔的南蛮子嘴角渐渐露出了笑容。钱荣升放下金丝碗儿,舒解眉头,漫不经心得伸了‘无畏印’手儿,缓缓说道:“这味儿正!甭楞着,都尝尝。”黄润生笑了。苏永秀笑得更厉害,他突然间意识到侯瑞轩计豆儿的事,满脸儿笑得像是秋儿天爆开的菊花园。
很快场面又静了下来。面对黄润生、苏永秀的笑场,姬廷相、王凤彩、高天增等高厨你看着我看着你,面面而视,似是庙堂的泥塑罗汉拜如来,个个呆头呆脑的盛了,偌个厅堂只剩下调羹儿与碗儿边“嗞嗞”的碰撞声。品着、品着,不由得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凝重地气息顿时活跃了起来。
黄润生抽了一杆子烟,不温不火开了腔:“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啅有几年活头?咱做厨大半辈子,如今黄土埋到了脚脖儿,说不准哪一天阎王爷叫去了。我寻思,有些活儿可不能带进棺材里。”说到这儿,黄润生稍作停顿,捋着胡子说道:“依我看,小侯是个材料。今个,我要收他为关门弟子,传谱授业!”木纳的小瑞轩还在发愣,一把让苏永秀捺了:“傻货儿,还不快磕头!”黄润生排了序,记了谱帖:侯瑞轩,字典梁,长垣县人。吉日,拜易牙祖师,入弟子帖,记作黄润生传人。证人:赵廷良、苏永秀。民国二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日。
侯瑞轩登堂入室。黄润生向店东家钱荣升点了卯,安排小瑞轩来年正月初六正式上灶,列齐姬廷相、王凤彩、高天增拿大份子钱。商议妥当,店东家钱荣升重开宴席,庆祝汴京又一邨饭荘喜添一个好做家【5】。
民国二十七年元月四日,又一邨饭荘店主钱荣升接河南省政府公函,令汴京又一邨选派得力高厨赴省政府落作。钱荣升允诺。夜,两辆灰蓝色军车在店门前嘎然而停,哧溜下饺子般跳下了十几个身着灰色絮棉军装士兵,七手八脚帮着把锅、刀、勺、盆、案板、笼屉炊亭用具,咣哩咣铛装上‘司徒贝克’卡车。外堂堂倌徐庭壁带了赵廷良、苏永秀、侯瑞轩三位大师上了一辆天青色吉普,便衣拉上车帘、搜过身、打了手势,司机拉起响嘀车辆呼啸而去。
下了车,四人被一个穿着土灰中山装头戴礼帽的男子带进一个院落。在幽暗的灯光下,侯瑞轩抬头看到一座门楼式牌坊,上写古吹台。他禁不住脱口而出:“禹王台。”立即招到中山装男子的喝斥:“甭说话。”他们落脚地儿,相传春秋时期音乐家师旷吹奏古乐于此,故名古吹台。西汉初年,汉文帝封其次子刘武于大梁,为梁孝王。梁孝王封疆初都于大梁,后迁睢阳(今商丘)。梁孝王喜好墨客吟诗吹弹游乐,为此又增筑吹台,并在吹台兴建殿字亭楼,种植名贵花木,修建成一座豪华的园林,时人称之为梁园。梁园后因战乱而荒落。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台上建有碧霞元君祠。后来,因开封屡遭水患,百姓缅怀大禹,于明嘉靖二年(1523年)在吹台之上修建禹王庙,为此这座古台又叫禹王台。
对于这个地儿,几个人再熟识不过,闭眼摸都能摸得着。院内卫兵荷枪实弹,挺立俊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穆森严,气氛很诡异。沿牌坊下的台阶拾级而上,迎面是面阔三间的御书楼,御书楼后面是禹王庙,庭院二进,正殿五间。大殿东西各有一小院,东为三贤祠,西为水德祠。
第五天清早,园内苍松翠柏,古树参天,奇树佳卉,花团锦簇,亭廊楼阁,风光旖旎,鸟语啁啾。几个大厨早早起了床,简单作了洗漱,进了灶间,各自忙活着,正为这里的主角准备可意的早点。其间,侯瑞轩内急上了趟茅厕。完了事,侯瑞轩信步小阶,要回厨堂。忽然,他被卫兵喝住:“避后!”侯瑞轩打了个激灵,闪在道旁。一个戴礼帽穿马褂蹬呢鞋精瘦的中年先生,驻着文明杖儿,被一群人簇拥着,自对面走来。河南老省长冯玉祥大大咧咧紧随其后,河南省长刘峙、驻军将领汤恩伯等,前前后后,毕恭毕敬地应着差事。这人说着,众人附和着,戴礼帽穿马褂蹬呢鞋精瘦的中年先生说到气愤处,来了句:“娘稀匹!”手握文明杖儿戳得石头地噹噹噹响。
侯瑞轩让过了这波人,赶忙进了厨堂。今儿早客儿就一桌,用的是西餐,几样面包,少许甜点,一桶鲜奶,简简单单,厨堂里的赵廷良、苏永秀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堂倌徐庭壁打前站,到了餐厅收拾餐桌。徐庭壁随卫兵到了餐厅,餐厅八仙桌旁立着那个戴礼帽穿马褂蹬呢鞋精瘦的中年先生,正在全神贯注地观赏墙壁悬挂的字画。宴席开始,这位先生被敬坐上位。他不也客让,递了文明杖,摘下礼帽,系了餐布,两手平摆向下一按,说了声:“诸位不必客气,都坐下用餐!”众人哗啦依次入了座,堂倌徐庭壁开始传菜。
这个戴礼帽穿马褂蹬呢鞋精瘦的中年先生,西餐刀叉使用得十分娴熟。进餐时,他从外侧往内侧取用刀叉,左手持叉,右手持刀。仔细观看,他先用刀子刮取调味酱涂抹面包片表面,又以叉子压住面包片的左端,固定,顺着叉子的侧边,切下约一口大小,挑起叉子送入口中,整个动作似高山流水一气儿呵成。用餐毕,这人将刀叉整齐平放入光洁的餐盘。稍后,他取了洁白的餐巾,对边折成长方,又对折成正方,再对叠成窄长方,才缓缓贴向嘴唇,作了擦拭。随后,放下了餐巾,轻轻起了身。众人纷纷停下手中餐具,齐整地站了起来。这人说了声:“不必拘礼,诸位仁兄慢用。”言毕,戴了礼帽,接了文明杖,转了身,一名着中山装随员跟上,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餐厅。
元月十一日夜是正宴,一共八桌。厨监检查得格外认真、细致、严格。从食材到餐具、从家伙到汤汁,角角落落,旮旮旯旯,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看过一遍,再看,生怕漏掉任何疑点。半刻钟,穿着笔挺的草黄呢军装的人儿来了好几波,个个领章星儿金光闪闪。厨监来回穿梭,点哆【6】得堂倌徐庭壁忙活的脚不落地儿,大汗淋漓、晕头昏向。徐庭壁见了赵廷良、苏永秀、侯瑞轩仨位高厨,苦笑着说:“奶奶哩,干这一回落作,抵得别嘞地掌【7】十来回!”
赵廷良、苏永秀、侯瑞轩三位大师已经意示到,这次落作不同每叜、非同寻常,主角的来头应该比省主席还要大。他们按厨监拟定好的菜单:“三大烤”:烤方肋、烤乳猪、烤全羊;“八大扒”:扒鱼翅、扒广肚、扒肘子、葱扒鸡、大葱海参、煎扒狮子头、扒铃铛面筋;“三大抓”:抓炸里脊、抓炸丸子、抓炸腰花。主食:霜打蒸馍、鸡丁豆腐脑、正劲油条、油旋、白皮火烧夹牛肉、小笼蒸饺、灌汤烧麦、胡辣汤、葱油鸡蛋酥饼、抓皮春卷、萝卜丝饼。另加配菜:琥珀冬瓜、清水白菜、美人菠菜、炸核桃腰、糖醋里脊、铁锅蛋、五溜鱼、龙井汆鲍鱼、蟹黄扒广肚、炒八宝饭、锅贴豆腐、陈煮鱼、反解桂鱼、葱椒炝肉片、活鱼活吃、糖醋溜鱼、炸酥肉、煎扒鲭鱼头尾、酸辣乌鱼蛋汤、鸭包翅、番茄煨鱼、卤煮黄香管、丽参鹿筋汆鱼丸、绣球燕菜、果汁龙鳞虾、白扒熊掌、烧猴头、八宝布袋鸡、爆双脆、软抖鳝鱼、清蒸元鱼、芝麻虾仁、玉鸭舌掌、金网锁黄龙、椒盐冬瓜条、桃园珍珠、芥菜扣肉。三位烹饪大师将食材择的择、切的切,伐的伐、汆的汆、炸的炸、溜的溜、煮的煮、炖的炖、煨的煨、焖的焖、烩的烩、煎的煎、酱的酱、腌的腌,雕的雕、摆的摆,一样一样,过了手。
厨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吩咐堂倌徐庭壁:“大人物江浙人,口味偏清淡!”按了厨监的要求,赵廷良、苏永秀、侯瑞轩又备了份预备菜单,让厨监呈了上峰作了圈阅:拌春不老、肉丝带底、菜心扒广肚、扒上中下、粟子烧白菜、江干炖娃娃菜、兰花鸡腰、翡翠蹄筋、五彩海参、蟹莲相会、炝鱿鱼卷、油爆肚儿、脱骨鱼、炸八块、白炖占肉、四喜丸子、白扒鱼翅、金钱腰托、鲍鱼卧蛋、白萝卜丝炖鲫鱼、素黄焖鸡、东坡肉、麻腐海参、酸辣凹鸡蛋、清蒸燕菜、清蒸整面鸡。
预备菜单拟定,赵廷良、苏永秀、侯瑞轩仨人儿分了工,一人一个灶台,各做各的,使料中精品,在手中尽显豫菜风韵。鲤吃一尺鲫吃八寸、鸡吃谷熟鱼吃十、鞭杆鳝鱼马蹄鳖……;刀工上,不论老的、韧的、鲜的、嫩的、干的、腌的食料,当薄则薄、当厚则厚,切必齐整,片必均匀,解必过半,斩而不乱;吊汤,是豫菜的魂魄。按头汤、毛汤、清汤、奶汤预备。吊汤料儿遵循两洗、两下锅、两次撇沫的蹈矩。尤其是在吊清汤更为讲究,在吊汤前两步的基础上,还要进一步的行套和追,这样吊成的清汤儿清则见底、浓则乳白、味道清香、浓厚挂唇。至于火候儿,三位烹饪大师老道自然,热锅凉油、手快麻利,扒菜不勾芡,汤汁自来黏,豫菜在他们的手里达到了极致。
夜间正餐开宴,那个戴礼帽穿马褂蹬呢鞋精瘦的中年先生似乎生了气,吃得不多,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开。
元月二十五日大清早儿,堂倌徐庭壁刚解开又一邨饭荘的门面,就听得报童满大街吆喊:“快报,快报,惩办抗战不力将领韩复榘处死刑!”“号外……号外……,惩办抗战不力将领韩复榘处死刑!”店主钱荣升让堂倌徐庭壁购得一份《中央日报》,拏了放大镜,坐在厅堂,逐字逐句阅读。末了,钱荣升咳嗽着对堂倌徐庭壁说道:“十一日,恁几个落作禹王台的是党国高级将领机密军事会议。山东省省长韩复榘就在这儿拘捕的。你所讲的戴礼帽穿马褂蹬呢鞋精瘦的中年先生就是蒋委员长。”堂倌徐庭壁努了努嘴儿,接了话儿道:“天老爷,蒋委员长?掌柜的,俺这回可算是见了大世面喽!”说罢,甩了白抹布将全身打了个遍,又搭了肩上,快步到后厨灶台显摆去了。
这年,钱荣升临终把汴京又一邨饭荘交给了小舅子施甫开。施甫开是个厨行门外汉,不谐中原豫州风味,更不知汴京风土人情。他自诩江浙精煿,瞧不上河南本帮豫菜,南蛮小家子气尽显。他先是听不进去柜先账房小神仙赵裕茹的劝说,自作主张,另劈扬州风味菜;又对伙计连降薪资,生意日渐萧条,厨师、柜先、堂倌埋怨声音不断。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日,长垣帮领事姬廷相挑头,黄润生、赵廷良、苏永秀、侯瑞轩、牛怀礼和开封本帮招待柜先赵裕茹、刘荣翰、崔永贞等三十余人悉数离开。他们召开会议,集得一佰块大洋,取“去旧迎新”之意,另劈新号“又一新饭荘”,招待、柜先、灶案、冷拼、面案、火锅、外堂、烧烤人人持股,主打豫菜,卯足了劲儿干。此日,《河南民国日报》报眼登出又一新饭荘广告:本庄应时创立,专供各界便利。各种菜蔬珍馔味纯,齐全无比;设备完善优美,房间宽敞舒适,价格特别低廉;招待周到玲利,如蒙驾临畅顾,不胜欢迎之至。
八月十一日,国民党元老张鈁宴请重要客人。张鈁是开封城的头面人物,首义辛亥,军界擎柱,民国要员,军政皆鼻息仰首。张鈁宾朋遍布,吃着考究,这次宴请他选择了新开之店——又一新。
这天,张鈁先客人一步到了饭荘。又一新饭荘处于开封中山路中段,三进院落。院内古树参天,小桥流水花草莹然,装饰精良古色古香,张鈁头次来果然耳目一新。
张鈁由柜先赵裕茹引着,进了厅堂。迎门,一面落地大衣镜入目而来,屏风、条几、八仙桌依次排列,有条不紊,一尘不染。张鈁稍整衣冠,再进客间,古香条几之上摆放着古玩、帽筒、花瓶、花卉,书香气十足。客间墙壁垂挂竖幅于右任大草手书《千字文》、张大千泼墨之作《荷》,张鈁驻足观赏。张鈁落了座,要了菜单,菜肴林林总总,眼花缭乱,竟达五千多种。张鈁点了菜肴,意味未尽,欣赏起餐具来。汴京又一新饭荘不一般,这餐具仅筷子就分银质、象牙、乌木种类,银、铜、锡、瓷各类器皿静静躺在八仙桌,似新出浴的少女,典雅大方,美仑美焕,让人为之一振。
点好菜单,时辰还早,张鈁由柜先赵裕茹引着,进了休息间;休息间设有炕床、衣架,鞋提、鸡毛掸、刷子、布掸子、面盆、痰盂、牙签、冰印盘小物件,一应俱全。八月儿,正值秋老虎天儿,张鈁身着长袍,额头溢出了汗。柜先赵裕茹使了个眼色,堂倌赶紧拿了崭新白毛巾递了,又转身拉开电风扇,一股清风倾泄旋开,张鈁心神气爽。张鈁合了折扇,饶有兴趣得问道:“掌柜的,夏有凉风,冬里天冷了咋办?”柜先赵裕茹指了指墙角,回答道:“哪呗?准备好了的山炭火盆,冬里天保管恁在这儿冻不着!”张鈁愉悦神彩溢于言表,频频点头。
宴毕,客人满怀谢意。张鈁也不客套,大言讲道:“汴京又一新代表当今中国豫菜的巅峰。今后,汴京南来北往的客,不到又一新不算请客。”随即,张鈁从腰间掏出六个大子,朝柜台竹筒一丢:“看赏!”柜先赵裕茹拖了长腔喊道:“张老爷会过帐啦,外加六块赏钱嘞!”店内堂馆、厨师、柜上、伙计听罢高声齐应:“谢……”
“不到汴京又一新不算请客!”立时,成为河南省城开封街头巷尾的口头禅。汴京又一新名号随之水涨船高。
八月十五日,日寇投降,厌倦了刀光剑影的古都开封,从梦魇中苏醒过来。整个开封街头,民众欢呼雀跃,汴京又一新饭荘门庭若市,宾客盈座。次日,汴京又一邨饭荘在《河南民国日报》报打出公告:汴京又一邨饭荘只此一家,别无分庄。出彩的广告,终究抵挡不住潮涌东流。汴京又一邨饭荘一连数月亏损大洋计壹万俩千块,这块老字号招牌彻底跌落在西下的余晖。汴京又一新饭荘念及老店主钱荣升的旧谊,领事掌柜姬廷相出面,替汴京又一邨偿清债务,取而代之。
公元一九五四年,侯瑞轩自河南开封汴京又一新饭荘被选调进京。一九六九年,侯瑞轩出任钓鱼台国宾馆行政总厨,直至退休。他的“佛跳墙”因中美建交获尼克松总统称赞而成为传奇,被时任领导人称之为“国宝”,在国厨界誉为国宴泰斗、尊之侯爷。
公元二零一一年,侯瑞轩病逝,享年九十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