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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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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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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四十七章 拾命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抗战前线国民党军伤亡33万,阵亡校尉级以上军官近千名,其中少将以上高级军官10余名,淞沪会战失败。十二月,中华民国首都南京沦陷,南京大屠杀惨绝人寰;同时,太原会战国民党军伤亡20万,失败。一九三八年,徐州会战爆发,国民党军投入兵力百万,伤亡六万余众,依然战败。

一九三八年四月,日军大本营训令其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派遣军合攻中原,试图把中国军队消灭于郑州开封一线,然后沿平汉铁路南下,攻取武汉。一九三八年六月九日,日军攻陷开封,进逼中国腹地。蒋介石炸毁黄河堤防花园口,迟滞日军。据档案记载:“11日,黄水猛涨,赵口口门出水;次日,中牟三刘寨、油坊头、七里店、王庄、关家、六堡、闹市口等村全部被洪水淹没;13日,花园口与赵口两处黄水在中牟西北部的茶庵汇合,分成三股南下,泛滥区域东西已达15公里宽。西股主流黄水至中牟入贾鲁河,南泛尉氏、扶沟、西华等县……”黄河水退,造成中原腹地黄泛区长达400余公里,计三万平方公里万顷良田沃土变成了沙滩河汊,无法耕种。

高太典、侯元隆被中共曲河县滨河区委紧急抽走。韶谷屯侯家,侯懋政在为饥荒的到来争取时间,拼命储存干菜。

公元一九四一年夏秋两季,本该雨水充沛季节的中原,骄阳似火滴雨未下。在旱魃的狂舞中,昔日肥沃的黄土地已龟裂成块,遭到干风的侵袭土地严重沙化,彻底失出耕种的功能。在冀南,有中原粮仓之称的滑县、长垣等县,连续三季颗粒无收。韶谷屯侯家,加强东院粮仓护卫,开设粥棚,施舍村民。

公元一九四二年春,黄泛区土地经过大旱炙晒,撂荒土地成为蝗虫迅速滋生的温床。年三十,侯家的仓库被挖了个洞,丢了六石高梁和半扇猪肉。侯成要报官,侯懋政说:“这年头,不偷还不得饿死,算了吧!”其实心里已有了谱,知道是谁干的。第二天放粮,每个长工两石,以度春荒,唯独没给高铁牛。高铁牛面有愧色,承认是自个偷的。侯懋政也没有追究,只是说:“那些东西,我原打算就给你哩。”

春儿天,过了清明节,这一天天还冷清明儿濛濛亮,侯家内当家何氏叫起儿媳妇黑妞儿拿着兜,㨤着篮,到西地剜野菜。“出窝吧,再不出,蛮闲地成光秃驴【1】啦,咱可啥都找不着哩。”婆母娘何氏说着,吱吜合上了门。“鳖孙门该禞油【2】了!”婆母娘何氏招呼黑妞儿:“给钥匙藏个地儿,恁爹粜粮回来,能让他找得着。”黑妞儿:“藏哪儿呢?”婆母娘何氏:“藏在拴马石眼里!”黑妞儿:“娘,这里有个老母鸡儿!娘呀,这孬孙鸡儿,它虭我!”这时,家中黑猫窜出,给那僗窝鸡撵了四处飞。婆母娘喝住黑猫,对黑妞道:“傻妞儿,不虭你虭谁呀?这鸡儿正僗窝【3】哩。”

村外的蛮闲地分外冷。这娘俩顾不得这些,忙着赶路儿,娘俩过了西趟河又走出几里到了村西头自个家‘搅谷乱’地麻风坡。天儿大亮,这儿是几个村交界地,兴许野菜还有些。

东南风迎面刮来,老天也趁趣似的打起了闷雷。赤黄的大地似着了火,毫无生机,红红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像那燃烧着的火苗,少气无力地趴在地面上苟延残喘。地面的面条棵、老鹳苔冒了芽,倚在茫茫的麦田田埂上闪烁,田地里三三两两人儿在晃动,老人带着小孩儿沿着田埂剜。小孩儿自个不啅哪些是?哪些不是?也不啅哪些中吃?哪些不中吃?他们跟着大人屁股后一步一趋拾着。这面条棵、老鹳苔仿佛有了灵性,跟饥饿的人们捉起迷藏来,远处看着一棵棵、一簇簇;近了跟前,稀溜八凌没几棵,而且棵儿若刚经过了火燎一般,红黄的叶儿无精打彩曲卷着。就这,饥饿的人们不顾一切疯抢着,饿极了的小孩儿娃,迫不及待将抢剜的老鹳苔填进嘴里嚼巴。断开的老鹳苔茎叶冒出白色的浆汁连同嫩的花、根儿都是甜的,孩子们还没有来得及体会甜的味道,一股青涩的酸苦在口腔膨胀开来。随后,好一阵子的舌唇涩麻。

黑妞儿在眼皮底下出溜溜、出溜溜,好像一个没有翼巴的钻天猴箭火到处乱窜。野菜剜了不几颗,事儿倒挺多,一会口渴,一会要去槡树林解手儿,烦燥地冇法说。“哎哟娘,快来呀,这吊死人哩!”黑妞儿大喊。婆母娘何氏一股冷意一下子窜到头发梢,她急里慌张跑了过去:“乖乖,就是,这小姑娘咋着嘞?大清早上吊哩。”㨄起后脚跟,两个人将人小心解了下。放在地上平躺着,这人是个姑娘,看样子似株遭霜的小草命要枯萎。

“还有一口气,再停一会就不中了。”黑妞催道。婆母娘何氏说:“啅,这姑娘长得嗔排场【4】,不救都抛穑【5】了。你给她继继气㗑!”黑妞儿:“俺不继,要继恁继!”救人要紧,婆母娘何氏上了去。“媳妇儿,娘冇力哩,你吹两口啵?”何氏又给她掐了人中,下手有点狠,人中掐出了血。黑妞儿:“那好吧。”黑妞还没有上口,姑娘活了过来。只见她睁开眼皮,长出了一口气,说了话:“饥,饥哩慌!”何氏掰碎野菜团攘进嘴里,又灌了点水。这孩子呛了喉咙,“啊哧”喷了一口。“妞唻,䞧慌、䞧慌,慢点儿吃!”何氏接着又塞一小块,这小姑娘哝哝吃了起来。见这姑娘缓过来了劲,何氏问道:“妞,有啥事在这儿蛮闲地【6】寻短见?要不是俺娘俩遇见你,家里人连尸体也寻不着哩?”她还没开口,顿感委屈,那两额儿泪珠儿噗噜噗噜滚滚落。何氏只好好言相劝:“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想说就不说啵!”这孩儿哇得一声哭了。

哭罢,姑娘把实情说了。

这小姑娘原是邻村樊家屯的樊嘉儿,十二岁,爹爹哥哥不知因何故被人仇杀。仇家是一门里的人,听人说樊嘉儿祖上留下一罐银元宝。谁知,樊家男人死后,仇家带人在人家翻了个底朝天,也冇见到元宝,只找到几亩地契。仇家把樊嘉儿娘赶出家门,占了房子和土地。无奈,樊嘉儿的亲娘改嫁了一户平常人家,樊嘉儿很不受后爹的待见。

这天,家中断了炊,樊嘉儿被娘早早叫起床剜野菜。樊嘉儿饿得头发晕,濛濛呼呼走到村东头,剜了一大早,剜了一小半笆斗。不料,回家的路上,被‘搅谷乱’麻风坡的麻风病人抢了去。樊嘉儿又气又恼,想想家里,想想自个,不啅今后咋个活法?她越想越没活头,索性在这槡树林吊死去寻亲爹。

人救了活,这樊嘉儿小姑娘说啥不回自个家。何氏发了愁,说道:“娃呀,今后咋个办呢?”黑妞儿接了话把儿:“咋办?好办!住咱家。”何氏问:“你个黑死妞是个赤粪叉,啥话都往外撂。住咱家哪儿呀?”黑妞儿答道:“住哪儿呢?让她住我屋,元隆回来住你屋不妥了!”何氏骂道:“鬼妞子,我跺死你!你可真中,嗔出哩,你想让俺家绝户头哩?元隆住俺屋里这咋能成?”黑妞儿:“娘,咱家闺女少,俺也喜欢樊嘉儿,你认作闺女不就妥了吗?”何氏急火黑妞儿说:“死妞子!你少说一句,谁还能当哑巴卖了你。”何氏心想,黑妞说的这法中是中,就是不啅樊嘉儿愿意不愿意?这樊嘉儿听得黑妞的话儿,“卟通”跪了:“娘,娘,您行行好,收下俺啵!”何氏听了姑娘喊了娘,喜得她像派上用场地的抹䎧,手儿不知往哪儿搁,腿儿直哆嗦:“咦!你还不迷,还啅我是谁?”“乖乖,快起来,今后我就是你的娘。”何氏问了樊嘉儿的生辰八字,比黑妞儿小两岁。何氏排了顺序:“你到这排行老三,咱家姓侯,俺看往后你就叫三妞吧!”何氏的话儿刚落音,樊嘉儿跟黑妞‘一个嫂来一个妹儿’可叫开了。何氏兜儿篮儿收获不多,回家太早,她们又剜起野菜;一晌,她们合起来剜了三斤多,蓬蓬松松一小篮,要回家掺着玉蜀黍面儿揣野菜窝窝吃。

仨人起了身,准备往家走。东南方,一片乌云遮天蔽日黑压压地遛着地皮儿扑过来,前头似雨点儿打下。仨人看清了这东西:蚂蚱。顷刻间,蚂蚱儿成摞地落入农田,庄稼瞬间光秃一片,只剩那黄土根儿。仅有几株野菜,头顶着蜘蛛网儿斑叶儿还在硬撑着。婆娘何氏傻傻怔在了那儿。

儿媳黑妞儿生拉着婆娘何氏,何氏心里针锥般一步三回头望那地里的情景儿。仨人拉拉扯扯到了家。家中当家掌柜侯懋政正清点粮仓,开粥放粮。家里多了个闺女,侯懋政对着何氏大骂。骂归骂,他也奈何不了何氏。何况,樊嘉儿长得好,话儿也会说,说起话儿来似那腊月萝卜脆嘣嘣。

不久,樊嘉儿的后爹找上门儿,樊嘉儿死活不走。侯家给了一袋子半谷儿,樊家才算拉倒。侯懋政埋怨何氏道:“蚂蚱蝗灾来了。村民冇什吃的了,吃草根、树皮,而且很快草根也要挖完,树皮几乎被剥光。饥馑的人顾不得脸面,只要有口吃的,干啥的都有。猫狗还叫春哩!大荒年,柿树底下系鞋带——有事没事都有事。你呀,弄这事,真让人气哩慌【7】!认了这闺女,往后你可甭招惹事喽!”

村后街西头刘蛤蟆家收留一周姓女孩娃儿,大约五六岁,许昌襄县人。周女娃家里连遭横祸,哥被抓丁,又遭火灾,爹爹活活气死。家中冇吃冇喝,周女娃的娘为养活她的那个小弟弟,将她和她的二姐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领她到长垣王家堤大集,转卖给刘蛤蟆作了养女,她的二姐则卖到了西峡口深山老林。村中张昭阳爷俩路途买了一男孩儿,取名叫“拾命”。拾命的亲生爹娘是邓县人,弟兄三个,姓王。王姓老大、老二未成家,只有老三成了家。老三生了俩个儿子。老兄弟仨个一块过,起初还凑活。灾荒年,缺吃的,仨弟兄心气儿就变了。老大老二挤兑老三:“咱家三人扙家,养恁五口人张口吃白饭的,老三你还争竞这哪哩?”老三夫妻一琢磨,决计离家出走。次日,稍作了收拾,挑了挑子,一声不吭带上俩孩子出门要饭。春荒,要到王堤口要不来吃的,为活命,将还不满周岁的小儿子在集市卖给了韶谷屯张家。这张拾命,活着姓张,死后姓王,后世永遵祖例。

好过的年,难过的春。春荒,穷家断粮,邻里相互借粮,贫户向中户借,富户跟大户借,不越摆。约定成俗还法:谷、小麦、高粱,春天借一斗,秋后还三斗;黄豆,借一斗还两斗。要是村里哪一家断了粮,侯家不会看着让其饿死。遇见孤儿寡母的,家中只有几亩地,度日艰难,青黄不接,侯家常去送粮。时而一斗高粱;时而给三五升黑豆。隔一蹦,差人问问还有冇吃的,这是接济,不用还。

村里人都没啥吃嘞,总觉得喉咙里像长了一只手,吃到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咀嚼,就被一把抓进了肚里;而胃又像个炽热的火炉,即使吞下一块铁也会被瞬间融化。最为渴望的是能有点东西塞进嘴里,生的或熟的都中,路上碰见块石头或是一截木棍都想啃上几口。

庄稼地里野菜冇了,蚂蚱多,村民就把死蚂蚱在开水里一焯,晒干,吃了。中药铺郎中高华重告诫道:“蚂蚱有毒啊!少吃点,一回只能吃上十来只,可不能多吃。”劝阻敌不住饥饿,暂时饿不死再说,村中有人相继因吃蚂蚱毒发而死。

蚂蚱蝗灾刚走,忽地一夜风雨袭来,鸽子蛋大小的冰雹毫无留情地打死了地里仅有的几片儿荞麦田……。村中宋五学老饿得慌,吃啥?家里的猪槽生了蛆,眼光一闪,就那,把蛆扒拉了扒拉吃了。嫩秸秆,大集上两毛钱一斤,有的家儿,称上些,切切,在锅里焯焯,弄成面儿,在鏊子上焙焙,吃吧。宋五学媳妇儿王婧儿吃蚂蚱而毒发,临死前她吃力地拉着五学的手:“五学,你的皮带是俺吃嘞!”宋五学含泪点点头,媳妇儿笑着死在他的怀中。宋五学大哭,宗亲宋大顺立马制止了他:“甭哭啦!难道你不想给她留个全尸?”

夜,弯月挂在空中。宋五学草草掩埋妻子王婧儿,他抬头望见,乱坟岗的一棵老槐树枝杈上蓬松有鸟窝。宋五学心中立即燃起生的希望,他笨笨地攀爬上树,成鸟窜飞,雏鸟待育。宋五学抓起一只放在口中嚼起来,盘飞的鸟儿发出犀利的鸣叫。

如今,韶谷屯的人们只顾一张嘴,从五更忙到日落西。后街东拐后二愣家里断了粮,夜,后二愣捡了只夭折的“羔羊”。妻子五娘看了,皱了眉头,巴砸了一下嘴,默不做声,操起菜刀,剁巴剁巴,扔进锅里,煮煮吃了。又一连几天冇进食。“娘,饥哩慌,我还想吃羔羊肉!”大孩子嚷道。看着锅里头只剩下煮沸的开水,后二愣心底一沉,抱起一岁多点的三娃走出了家门。夜里,二愣娘仨又吃起“羔羊”【8】。不久,后二愣被村里人举报,坐了大牢,判了斩立决。

长垣大地,水旱蝗灾泛滥,国民政府军粮却仍然按照正常年份进行征收,村民,在一点点被逼到生死线上。为了保证正常征粮,政府继续分派大员,到各个县进行征收;各地县政府则派人到乡村逼粮,村民但凡交不出粮食,县政府便派人直接住到韶谷屯侯家“坐催”,逼着村民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纳粮。

抗战正紧,军粮和马料供应不停歇,国民党中央军采不上军粮和马料,公开进行“吃地面”抢劫。汤恩伯第十三集团军到处抢掠,他手下的一个班长在韶谷屯吃上了地面。这班长十几个人,挨家入户过地面,他们抓了后二祥家一只母鸡,伸手勒索二十个鸡蛋,后二祥惶恐,当兵的呵斥道:“母鸡能不嬎蛋,鸡蛋藏哪里去了?”后二祥争辩,换来一顿毒打。“吃地面”【9】的大兵拉了村里人家的大牲口,蹄子瘸的,杀肉吃喽;精强马壮的,骑上,跑了个无踪无影儿。韶谷屯儿地村民儿,哭爹叫娘儿,无济于事儿。韶谷屯村中有一家弄件,杀死一“吃地面”的主儿,脖儿梗留着一铲刀印儿,村里面众说纷云,汤恩伯的国民党中央军再也不来了。

秋后浅冬,韶谷屯的村民彻底失去了念想,变卖了最后的一点家产,结伙分头出去找吃的,很多户只能连锅一担,用土墼塞门,再用泥封好,泥门逃荒要饭,有三十来户一家老小踏上了西去逃荒的路。

逃荒前,后二祥为减轻负担,把三岁的小儿子遗弃在黄河。孩子撕心裂肺得哭,后二祥回转身,抱着孩子亲了亲,狠下心,一把把孩子他抛进滔滔黄河。安排妥当,后二祥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身上背了个包袱,包袱里就揣着几个活命的糠面窝窝,剩下的一家五口就逃荒上路了。

后二祥的女人推着一个独轮小推车,独轮车一头是纺花车、几件棉袄和三五个瓦罐儿;另一头坐着两个七八岁的男娃。大闺女在前头牵拉着一条麻绳儿。他们要向山西垣曲县赶,那儿有家老亲戚,听说那儿有吃的。

他们一路沿讨,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山西垣曲县。入了垣曲县境,他们在一块红薯地边歇了气。垣曲县,贫山瘠土,荒草胡棵,不比老家冀南长垣好到那里去。女人内急到一块地里解大手,随手一扒拉:“咦,红薯䒜儿!老二快来,这儿有红薯䒜儿……”女人顾不得束裤腰带儿,一手提着裤腰儿一手拼命满地扒。后二祥放下给儿子捉虱子的手儿,喜狂地拿了筐儿也扒拉了起来。此时,后二祥的孩子们是快乐的,他们狼奔豸突,可以捉蚂蚱、戳放屁虫,满地里找红薯比大小。偶尔还能刨出一窝老鼠,就连母老鼠肚皮下吊着吃奶的小幼崽也是一家人饕餮盛宴。吃了剩下的,他们珍惜地藏进独轮车架下面。

一个天黑,后二祥一家到了亲戚家。哪儿有吃的?这家人,也穷穷巴巴地。好在亲戚家里头有几袋子红薯干儿,搀杂着榆树皮儿、烂菜叶儿,勉强糊住肚皮。不管咋说,碍于情面,亲戚给了点吃的。次日天亮,只得辞别。路上,亲戚给的东西见了底,就采了些扫帚苗跟野草籽儿和着大雁粪便蒸了吃。籽蒸馍,叫人吃在嘴里,苦得呀无法下咽……。大闺女真是懂事儿,就这难吃的蒸馍儿也紧着俩个弟弟吃。一连几天要不着饭,连这难咽得东西也寻了不着。冇了法,就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女人出去要饭,饥饿得身上冇劲,摔到路边一天都爬不起来。

夜,后二祥女人㮩在一座露天破庙宇。半夜,后二祥背了半袋子东西回来了,小声问:“俩孩儿睡下了冇?”女人直起身子:“孩儿睡下了。老二,我左眼皮儿撑着跳,正结记着你呢!”后二祥问:“她娘,饿坏了㗑?这是点红薯干,横儿黑拿回来的,紧着吃,能撑上月把天【10】儿。”孩儿一听弄来了吃的,也醒了。一种不祥向女人袭来:“从哪弄哩嗔金贵【11】的东西?”女人吃惊地追问:“老二,闺女嘞?”后二祥:“甭问了,快给孩儿煮点,垫巴垫巴,孩儿年纪小经不住饿。”女人似乎明白了啥,大哭道:“老二,老二!遭天杀哩,你作孽呀!”

几天后,从一个要饭的女人嘴中得知,后二祥在集市十八块大洋卖了闺女,又花了十块大洋换回一袋子红薯干儿。

后二祥一家人有了吃的,商量着回家过年。路途,遭了土匪,被抢劫一空。女人绝望地望着后二祥:“老二,冇吃的了,咋弄?”后二祥道:“还能咋弄?卖大娃罢!”大男娃听罢大哭:“爹,甭卖我!我听话,我能要饭,我给恁一坨要去!”女人哭着把大娃搂在怀里:“大娃儿,不卖了、不卖了。这回,就是死,咱一家也要死一坨儿!”后二祥仰天长叹:“活人比死人难嘞!”说罢,蹲下身子失声痛哭。女人呵斥道:“大老爷们,哭啥哭?”后二祥反问女人:“你说咋个办?”女人道:“有啥,大不了一死!”后二祥咬着牙说道:“横竖都是死。死了一了百了,比在人世间硬扯捞着难受死强!”女人道:“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早死早脱生。”后二祥紧紧搂着女人和孩子:“死喽也是一家人!”女人道:“中,老二你有种。俺也不是孬烂泥【12】儿!咱一家死一坨,不分开!”后二祥道:“死一坨,不分开!到那边儿咱还是一家人。”后二祥这次倒干脆:“上了奈何桥不作饿死鬼!”

与女人说好,后二祥卖了独轮推车、纺花车,买了只僗窝鸡,杀了,炖了熟拌了砒霜,吃了顿饱饭,一家儿手拉着手一块去了。后二祥大孩儿银锁吃得少,让人救了活,捡回条命,后来回了韶谷屯。

这天,侯家门口来了一个逃荒的小妮儿,一问,七八岁,去侯家:“恁今黑儿都吃啥嘞呀?”就那黑豆粕榆皮蒸馍、萝卜疙丁汤,儿媳妇黑妞儿给她吃了,喝喝,她的干瘪肚儿鼓了起来。喝完,女孩儿舔巴舔巴碗沿边儿,不舍着将碗儿放了,扯拉着黑妞的衣角央求道:“婶婶,恁行行好叫我住这㗑?”黑妞的眼儿瞟向了婆母娘何氏,婆母娘何氏怔了怔,开口说道:“妞儿,你明儿再来吧,明儿还有。三妞儿,你领她出去罢!”樊嘉儿领着小女孩出了屋门,那女孩儿恋恋不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眼光与黑妞打了个正着。第二天起来,一看,女孩冻死在了大门口儿,那眼神似刀子般狠狠在黑妞地心坎上刻了一辈子……

这些日子,侯懋政听到布谷鸟的叫唤,开始一只,今个的叫声成了两只,叫的很急促。一天,侯懋政早起儿,到后面的地里转了一下。他看到乱坟岗光棍坟有穿孝服的,他紧走了几步,走到跟前,原来是花椒树上挂着的草黄纸在迎风儿飘荡。乱坟岗添加的新坟真多,斑斑点点,鳞鳞丛丛,已近占满。里埋着的有战死的烈士、无人管的光棍儿,还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儿、吃不上饭的人儿,还有说不上来的。坟包被野狗扒成坑坑凹凹、窟窟窿窿。一些被野狗咬啃的尸体,七零八落。俄尔,一只饿老雕【13】扑天而来,噌,抓起一具孩子尸首腾空而起。侯懋政一脸茫然,抬脚离开了光棍坟【14】。

“逃荒?逃哪儿去?逃不出去,半路儿都饿死了。但凡有点法星,也不会逃荒,横竖都是死,还是回家啵。”逃荒户无奈地说。在柳家,柳黄金不忍饥饿的煎熬,酗了酒,发了疯,杀死全家投井自尽。

这年月,活着的,都是拾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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