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谷屯来侯家喝粥借粮的人儿汇集成堆,侯家的粥棚和少量的借粮已满足不了韶谷屯饥饿人们的需求,因争粥、借粮村民争吵打闹不断,愤怨似一桶火药一触即发。长工把头尹大虎、乔大劯、‘滚刀肉’后天启领人四处鬼祟打劫,他们把这种行为叫作“吃大户”。暴力必定暴力回应,他们时常人死的死、伤的伤。饥馑的他们,犹如红眼的野兽,携刀带枪随时准备扑向待等的猎物。碾压的气息渐渐逼来,侯家碅磳可危【1】到了“吃大户”的险口儿。
事来了,侯懋政像团麻堵在胸口,乱糟糟的。这晨,他突然下了决定:停止粥棚施舍,截止赈灾借粮。他随即命人拆了筒子楼,翻建新楼,全部在村子里用工,以粮换砖,以食换工。人数不限,只用本村人,一个工一天管一顿饭儿三个蒸馍,一个蒸馍重三两,外加一碗盐水熬萝卜干菜。熬萝卜干菜不限量。
帮工的个个脸颊凹陷、腿脚浮肿,窝窝摍摍【2】袖着手儿病魔似的集了侯家大院。晌午头,每人小心儿拿了蒸馍儿,左顾右盼,又低声咬嘴儿。一会儿,又好似约好了的找个背落角怵怓【3】着,瓣一小楞儿放在嘴里,蘸着这碗盐水熬萝卜干菜细嚼慢咽。吃着,跐溜变戏法一般,不留神将另外两个蒸馍掖进了脏兮兮得厚黑粗布棉袄里。大伙都这样,谁也甭说谁。他们心想着:挨到天黑家里头就有吃的了。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天已错午。
临黑,帮工的人要走。侯成叫住个别人:“老二,恁稍等会!东家有事儿要问你。”留下的人,趁着夜黑人稀,东家会多塞上一个大蒸馍儿:“甭吭声【4】,揣着快回家去罢!”这人惊慌地接了,头儿捣蒜般向东家鞠过躬,转了身,鼻一把、泪一把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儿天,韶谷屯男人们来了精神,扯了大绳,起了大石硪,柳茂山喊起夯号子儿:
柳茂山:嘿!拉起来哟……
众人:哎嘿夯着!
柳茂山:两个木匠去吊线,
众人:哎嘿哟!
柳茂山:二人扯拉一道黑。
众人:哼哎唯哟!
柳茂山:二八佳人去绞脸,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柳叶眉弯弯两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庄稼老头耩黑豆,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哩哩拉拉三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粉白墙上写王字,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 横三竖一四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两个光棍逮鹌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庄稼棵里捂到五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羊肉包子没卖完,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放到锅里馏到六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买个小猪不吃食,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手拿钢刀戚到七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新娶的媳妇走娘家,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在家的光棍巴到八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三天小孩得脐风,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手拿艾棵灸到九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两个闺女去拾子,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拾来拾去拾到十道黑。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老鸹趴到猪身上,
众人:哼哎嗨哟!
柳茂山:浑身上下都是黑。
众人:哼哎嗨嗨……
侯家大院顿时火号朝天,热热闹闹,韶谷屯暂时有了一丝儿生机。目不晒根,口不吞阳。侯长德打下灰角,撒了朱砂,在地基的一角埋下了‘泰山石敢当’,镇了邪。夜色,主家侯懋政遛着筒子楼四角儿,深深挖了直坑,放下四罐子银元,取了个四平八稳吉利。
院子里帮工们忙活着,这边是泥工,那边是瓦工,院子正当间是木匠。这次,侯家用了上好的木料,泥活儿也花了大价钱改糯米换作了洋水泥。木匠和泥水匠各忙着各的,理料的理料、活灰的活灰、砌墙的砌墙,相互间又窜连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侯长德是懂家,缺啥,少啥,他一招呼,侯安侯成兄弟俩就跑地来了。这翻扯房屋的大事儿,少不了侯懋政亲侄子侯元松。他会个面熟,屌儿啷当,凑个膀儿光发牢骚:“老筒子楼好着哩,翻扯个啥?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有那余剩钱,匀给亲侄儿花个呗!”
村东拐,后常亮的媳妇巧儿找上侯元松借粮吃。侯元松看到这俊俏的娘们儿,眼里立马放了光:“巧儿,这儿人多,一边说去!”巧儿瞅了四周,对元松说道:“有冇拉倒,俺回家哩!”说罢,小脚儿扭着腚了走了几步,回头瞥了眼元松,抛出了飞眉眼儿:“少东家,俺可走了呀!”侯元松屁点屁点跟着巧儿去了。吭哧吭哧弄着,巧儿家的老牙床吱哇哇地响,巧儿的男人后常亮蹲在窗儿下,不吭不哈抽起闷烟儿。未了,后常亮听屋内冇了声响,他干咳了几声。侯元松慌急慌忙提了裤子,出了屋。后常亮身子挡了,说道:“哪个,哪个……”侯元松甩了胳膊:“哪个,哪个啥?你一喧我就泄喽,你还说啥哩?”巧儿掖着对褂儿,小脚迈出了门,扯了侯元松的长褂儿:“侯元松你个鳖孙儿。今儿账要不算,你不能走!”侯元松左右瞅了瞅后常亮,笑着拿下巧儿的手:“巧儿,小点儿声,咱俩的事儿甭让旁人听见喽!明个儿,换个地方儿见,让咱再过回瘾儿。一块儿算!”巧儿松了手儿回道:“哎哟,恁可嗔烦人嘞!”
翻扯筒子楼木匠是大活儿,三棚儿,隔一棚,上一层,那地儿放榫?那地儿留卯?这得大木匠柳老三说了算。柳老三当然被侯主家高看一眼,每天比其他帮工个另多出两个大蒸馍。
木匠柳老三,个不高,墩实老成,眼毒、手准,不惜力,一只眼一天到晚眯缝着。他行走不离板凳,板凳一搁,干活。对柳老三来说,板凳可是一件神器,赶路是挑担,前一头是锛斧、后一头是刨锯,锯板时可以踩着、推刨时可以跨着、打眼时则偏坐。木工所有的操作,都可以在一条窄窄的板凳上完成。更何况,累了还可以在上面躺会儿。等活完了,扛起来就走。
柳老三噙着个旱烟袋,他打眼一瞅,一堆的木实,或长或短、或干或湿、或曲或直,就啅那个能作门窗,那个能用作砍房梁。他一摆手,五六个小木匠有说有笑上去放树,砍根去梢,剥皮,粗略呈现出梁头、杈手、檩条的模样。泥瓦工每盖上一棚儿,要上擎主梁。柳老三笑着说道:“盖房立梁,孕妇不能在旁,否则梁无法立正。那年,村西头老刘家盖房,房梁调不正,木匠问主家有冇有孕妇?东家说无。于是,木匠用锛子照梁头锛了一下,之后房梁就正了。新儿媳在一旁,不料想她已怀孕,后来生了个兔唇孩【5】。”侯家问了一圈,家中没有孕妇,柳老三一声大喊:“上梁喽……”贴着吉字的主梁随着“劈劈叭叭”鞭炮声缓缓起升,二少爷小元璋拎着蒸馍篮儿,大把大把撒下油炸吉祥黏糕儿,房屋下孩儿们一阵哄抢……
快要上正房的红二檩,柳老三说道:“东家,俺先言语一声。上正房红二檩妇女们不能看,要是偷看,二檩对准榫卯了放不下去;若是木工师傅强行用斧头砸下去,偷看的妇女就会当场毙命!不啅真假?反正当年俺师傅就是这么说的!”为避忌讳,侯懋政叫侯安给女人支应了走开。柳老三一摆手,伙计们架上了红二檩。
柳老三的硬活是筒子楼山字顶架。他自个上了手,乜斜着眼,边弹墨线、锯、刨,边瞅木件,教着徒儿们:“框料腿料选硬料,镶板花板选软料;坐具必选硬木、做柜橱要选材质好;先选面料和腿料,柜门屉面留好料;侧面背面搭配做,内框底扳剩余料。门好能甩四十年,柜好能放三百年。活动桌椅不好做,硬木还得卯鞘严!”慢功夫出细活,这木实一块块、一条条、一根根,在柳老三师徒手里演变成了具体的圆的、方的,短的、长的,扁的、鼓的,尖的、秃的,楞的、滚的,林林总总,多种立体几何图案。一阵阵叮铛响,叉手、大梁、檩条,按上下弦、立撑、斜撑组合,铆上扒钉,刷上防蟊桐油,这山字顶架就成了。抬在一旁儿阴着。
山字顶架做好,紧接着门窗框棂儿、门窗户门的细把活儿就轻松了。柳老三一指,五六个小木匠弹墨线,锯长短、砍木料、削厚薄、刨平直,忙活开了。这活儿在这儿摆着,精不精、细不细、好不好,一时,成为帮工们的喧头儿。
两道主梁上好,筒子楼有了模样。家主祭拜了神位,柳老三大声吆喝道:“封顶大吉!上高高!高高上!”大鞭炮瞬间炸响,大楼山字顶稳稳抬升,黑妞、樊嘉儿手中吉黏糕儿似雨点儿洒下。这次,帮工男子汉们顾不得许多,似炸开的野蜂窝儿,与孩童儿一气儿疯抢开来。
屋架上好,墙砌了平座,安上檩条,稀铺瓦板再钉上瓦条,苇笆该上场了。这当间,编苇笆的芦苇缺了口。这回,到黄河堐儿铩芦苇的活计,侯元松抢着要去。侯懋政嘱咐道:“大河边有荻苇、芒苇、芦苇,三种不一样:芒苇秆的花小穗有芒,荻苇花跟芦苇花小穗冇芒;芦苇秆空心,芒苇秆实心,荻苇秆上边实、中下边是空的;芒苇秆冇腋芽,不分岔,苇和荻茎秆有萌芽分岔枝。咱要的是芦苇,你可甭草把做灯——粗心,让人蒙喽!”侯元松嘻皮地道:“四老头,恁老把心儿放肚子里。咱是姑娘的线蛋子——有头绪,恁买酱油的钱,俺买不得醋哩!”侯懋政笑道:“你这货,蚊虫遭扇打——就是吃了嘴的亏!”
一早,侯元松打起三匹大骡到了黄河边。他交了钱,芦工们开镰、打捆、铩车,拾掇停当,一抬头到了晌午。侯元松趋在一棵河曲柳歇脚儿。他先给大骡儿喂了些草料,然后自个铺上碎芦草坐了,掀开蒸馍儿筐开吃。吃得急,噎了一下,他打开皮囊喝了口水,顺了口气。这当口,迎头走来一家儿老小。这家儿,冇见女人,男人怀抱个男孩,手中还扯拉着大一点的女孩。女孩蓬头垢面,近了芦苇车不走。
孩他爹问:“大哥,你这蒸馍卖吗?”元松瞥了一眼,应了一嗓子:“不卖,自个吃的。”男子又问:“大哥,行行好,挦给俺个蒸馍呗?”元松打量一番,递了一个。男子接了,一掰三楞儿,给孩子分开吃了,自个冇吃。见孩子吃完,那男子乘侯元松不备,偷了仨个蒸馍掖进怀里,丢下女孩,抱起男娃一溜烟儿跑了。侯元松起身大追,那男人边扭头边跑着大喊:“大哥,你甭再撵【6】了!撵上,也冇钱给你。闺女俺不要了,送给恁抵蒸馍钱。”侯元松一听,收住了脚,呼哧呼哧招着手说道:“老弟,要是这,蒸馍我不要了!闺女你带走,我养活不起。”男子住了脚哽噎道:“大哥,她跟着俺还是要死,跟着恁,兴许【7】逃个活命。行行好,只当是恁的亲闺女,留下吧。那楞儿蒸馍是俺留给闺女的。”说着,不再回头,跌撞起小碎步儿顺着秃莨地【8】黄河堐跑了。
就这样,侯元松四大蒸馍换了个闺女。侯懋政让他甭吱声:“松小哩,你可啅?在灾荒重哩地方儿,孩儿们哪个敢一个人出去?有的孩儿出门走亲戚,中途就被人家丢在锅里煮吃了。一二升糟糠就换一个大姑娘哩,何况你四个大蒸馍哩!”这个闺女,论辈儿,我叫六姑。公元一九七八年,熬成奶奶的六姑在东明县东明老集找到了亲爹。
侯家帮工儿累不住人,也闲不着人,不紧不慢地干着。那墙根儿水瓮旁的铁环上,吊着一溜红着的燃火绳,火绳儿冒出丝丝白烟儿,以便吸旱烟的人若需自取。这晌午头,大伙儿吃了饭,歇着当口,大伙儿围在柳茂山身边,让他讲笑话。柳茂山去墙根儿对着了旱烟,抽了两口,咽进肚子,绷了嘴儿。稍许,那烟儿顺着鼻孔窜了出来,他开了腔:“我今天让大伙猜谜语咋样?”“中!”大伙儿答应道。
柳茂山说道:“谜语是这样的,可都给俺听好了:小奴家,一掐腰,五个光棍搂腰,一把脱下黄绸段,露出乌黑一撮毛。”哑巴孩高振起咿咿呀呀,用手儿比划着。柳茂山很淡定,对哑巴孩说:“哑巴哎,你说的不对!”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骂道:“茂山你越来越不正经。这场合咋能说出这种话?十四五地孩儿一大帮都在着呢!”柳茂山听了这话儿,他乐了:“恁都可不准往歪处想嘞!”宋二刚道:“哪你说,这谜到底是个啥?”柳茂山嘿嘿一笑,指了八仙桌上的文房四宝说道:“我跟恁说啵。这谜语底儿嘛,就是那架子上挂着的毛笔。”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大家就犯了晕。接着,柳茂山解释道:“五个光棍就是咱们的手指头啊!那黄稠裤自然是毛笔的黄稠笔帽,而那一撮毛,就是那……”还没等到柳茂山说完,院子里又笑得炸开了锅儿。
柳老三无暇听柳茂山讲故事,一边歇息去了。歇了一会,他闲不着,又忙活开了。他趁泥瓦工铺苇芭、苫瓦,剩余的木料,安排五六个小木匠给侯家做成饭桌,板凳,矮椅。
这节口,驻长垣日本军人夺粮、高凌尉河北冀南行署征粮、中共八路滨河区高振典侯元隆借粮、国民党蒋委员长催粮。高太祥无暇迎顾,一股脑儿拖家带口去了西安,投靠了清雅斋饭荘的三儿子高沛然,村里的事交给了乡约四街闾甲长侯懋政。后天启寻了个空儿,伙了几个人,摸得高太祥鸽子窝儿,将高太祥的精灵捉了净光。他一只只掐了脖儿,毛儿也不扒,用柳条儿串了,抱了怀麦秸秆儿,升起一堆软火儿,烧燎起来。鸽子还半生不熟地,急性的人烫着嘴儿,哧溜哗啦,连骨带毛吃了个净光。
一个多月儿,侯家筒子楼重新盖起来。村里打了“旱魃”,依然不见雨水来,仍旧缺吃的。村西头刘蛤蟆一个子儿不出,村里人把目光又转向侯家。侯懋政思忖许久,跺了脚,砍下坎儿:“东西厢房全拆喽,盖新的!”这次帮工光领蒸馍,不管饭,一天三个杂面蒸馍。
拆东屋儿,大黄狗一阵狂叫,黑猫也跟着叫。正呐闷儿,在拆的东屋角儿,出了一窝长虫。那大白长虫鸡蛋般粗细,盘卷着,分不清有多长,掇着头探着长信儿,身下护着七八条细长条小长虫儿。让人瞅着,心里头搁搁涌涌说不出来的排斥。主家侯懋政上了前来,一手抓了大母长虫,塞进麻布袋子,又一一拣了细链小白长虫儿,丢进袋子,提溜着去了西牲口院。牲口院,内当家何氏已置了案几,放了供品,一家老小跪迎“白仙儿”。焚过香许过愿,侯懋政敞开布袋口儿,那窝长虫头也不回钻进墙根,瞬间冇了踪影。
侯家瓣着指头算,无奈指缝太瘦,时间很宽,粮食不多了。讨吃的人群也发生了变化,来了不少外村人。侯懋政清楚,自家的粮仓是座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库,不是不爆炸,它缺少的只是引火和时机。侯懋政刻意加强了守卫的力量,日夜守护粮仓。幸好仅遇到几波流匪,粮食暂时无恙。黑夜,侯懋政瞒天过海对仅有的粮食作了转移。白天,他故意打开粮仓,随意让人进出。侯家的粮食真的不多了,蟊动的人旋打消了抢粮的念想。
实在冇了吃的,侯家给帮忙的一人一小勺子豆豉酱,就着杂面馍儿吃。宋二刚接了,冇地儿,一屁股蹲在砖垛堆上吃。他吃得急,一粒豆豉酱跌进砖缝里。宋二刚急头急火,腾出长长的手指儿抠,不料,那粒豆粕越抠越往里。宋二刚索性掀开砖,那豆粒似乎跟他作对,掝掝一个劲地顺着砖缝儿往下掉。豆儿掉一层拆一层,宋二刚硬是拆掉了整摞砖,才把豆粒抓住。宋二刚捏了那粒豆豉,捧在手心,看了好大会,会心地一笑,连豆带土搁嘴里吃了。这回,旁人看了冇人再笑话。
侯安、侯成犯了愁:“四叔!麦子白面小黄米都吃完了。鸡儿也杀得净光,大鹅也杀了,就余剩几十担豆面、高粱面咧!咋办?”侯懋政清醒地知道,如今他是全村人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绝不能放弃。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杀牲口。”侯安道:“这能中!”“咋不中?活命要紧。大骡大马大牲口,这些家财都是龟孙,拼了光家底还能挣,可比他们变成恶魔吃咱的人肉强百倍哩!”侯懋政吩咐道:“恁几个听好咧。将就着,先拣老牛老马老骡老驴杀,多加盐,要齁咽咸【9】。撑一蹦儿是一蹦儿!”
侯懋政还放心不下,一团儿纸儿攥成球儿,揉了几揉,扔了地上,再次嘱咐:“肉给人家吃,咱留下水。”侯安犯糊涂了,追着问:“四叔,这是为啥?”侯懋政一字一顿重重地说道:“为啥?今儿这蹦人,人已不是人、鬼也不是鬼,他们在人与恶魔之间溜达,你看到的人群是一群待变的恶鬼。咱让他饥着还饿不死,他们就是人;若让他们没有了一丁点希望,只有绝望,不经意间他们就会变成恶鬼。他们要是成了恶鬼,咱也都活不成啦。但凡有口吃的,他们就不会找咱拼命!”侯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照着去做了。
为了口吃的,混盆【10】的侯元松把巧儿养在北地菜园子。后常亮找上门,还嘴儿,被打得脸青鼻子肿:“就谝你能【11】?承诺值个尿泥钱【12】!”侯元松净捡好听的说【13】,巧儿进了‘茄子地’【14】因为有了吃的也不愿出来。后家的人把这本账算在了侯懋政头上。后家的人来闹事,侯懋政狠下心,给了后常亮一头牲口,给人驼了回去。
侯安:“四叔,咱不住气地杀,老牛老马老骡儿杀死吃完哩,有说咸的,有说淡的,啥说法都有。咋个弄好嘞?刘蛤蟆干打雷,不下雨,一个子儿还冇出哩?”侯懋政嘴不改口,斩钉截铁说道:“孩儿,咱甭管人家!要记住绳短莫怨井深,有道是拔出脓来才是好膏药。竹不过沟,藕不过桥。一家儿有一家儿的活法,刘家的事咱管不着。老牛老马老骡儿杀完了,咱杀壮牛杀壮马,门口的大青骡儿也要杀!”侯安近了灰头青花斑大骡,它撂起蹄子咴咴长嘶,左右打旋风,一阵儿燥动。老黑猫发出撕裂心肺地呜鸣。侯安顾不了这些,他给这大骡儿蒙了眼儿,狠心朝手心唾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大锤子就要下手。“卟”,大青骡儿前蹄一下跪了,泪儿汪汪。侯懋政大憾。郎中高华晨见了,掬了价儿,牵走作碾药磨牲畜去了。
沥沥啦啦,侯家的房子盖了二个多月,终于撑来了雨季。侯家赶紧撵种,换来了秋收,饥饿的人们接上了粮气儿。
劫后的韶谷屯又恢复了平静。村中的后守中靠卖黑虎丸,在北平立了脚;刘家老三逃荒西安作了一学校打鐘工,捎带刘大木、刘二木也去了西安;侯孬货带上一家老小出逃到了上海。
老天儿饿不死瞎眼雀,张瞎子挨过了这一劫数,竟然活了下来。他一脸儿苦楚皮儿,抖动起那双蹦了青筋的老手,又在后街十字口拉着二胡唱了起来:“
这人儿,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
话说到,打罢新春是初一,
东家雇了个掌鞭的。
价钱长到三千六,
甘年偏要三千七。
手巾草帽如在外,
两双鞋袜布两匹。
三言两语说停当,
正月十六把工上。
正月里倒罢粪,
二月里送粪到地里,
三月里耩高梁,
四月里砍苗子。
五月里割麦子,
他在头里领趟子。
六月里,爽叶子,
爽了叶子喂牛驴,
爽了一捆高梁叶,
扑通扔到牛屋里。
牵上马,喂上驴,
左手拉了个小床子,
右手又扯一领席。
伸手摸了个烟包子,
再伸手拿来火镰子,
赤楞打着迸星火,
点着一代烟来吸。
一袋烟,没吃完,
上眼皮欺负下眼皮,
合眼做了个团圆梦,
梦见丈人送亲事:
嘀嘀嗒,嗒嗒嘀
一对花轿落到俺门里,
男站东,女站西。
吹吹打,打打吹,
一条红毡一领席。
小两口拜罢天和地,
先上洞房把酒吃。
小两口喝罢交心酒,
再到客屋里送客去。
亲朋宾客回家转,
两厢门旁做下揖,
心里喜,走的急,
冷欢欢喜喜到了洞房里,
床上坐着个油头粉面大闺女,
乌黑的头发顶凤冠,
大大的燕尾脑后齐,
上穿石榴红大袄,
下穿裙子花丽丽,
小小金莲二寸三,
又不倒踏又不弯,
南河过桥木头底,
两头着地中闻悬。
叫声娘子家住哪,
哪州哪府哪村里?
小媳妇刚刚要张嘴,
忽然听见马咬驴,
醒来摸个拌草棍,
乒乒乓兵打叫驴。
惊我梦,我不恼,
好不该叫我裁到牛屎里,
东家听见乒乓响,
披衣来到牛屋里。
甘年,你半夜三更不睡觉,为啥打我的老叫驴;
甘年今年六十七,咱同年同岁般大哩,您闺女小子一大堆,哪个鳖羔娶过妻……”
晨,侯元松死在了家门口大槐树下,脖儿梗的口子是铲刀印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