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蓝滢滢,韶谷屯的蛮闲地榆树行下冒出很多地衣【1】,灰木耳似的,粘黏湿滑,啅了信的娘们们不约而同聚在一坨揪地衣。立秋三日,夏天已悄然离去,早儿的黑妞感觉到了凉意,树边的寸草开始结了籽,草鞋根、辣蓼、地椒、飞蓬等杂草,斑斑驳驳,满地丛生,籽粒映目,闪烁着清凌凌的水珠儿,生机勃然。
揪地衣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赛会,黑妞眼儿尖、手儿巧,粗糟的老娘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为了多揪些,黑妞毫不相让,那怕喘气儿的空都舍不得停下,这个劲股头,她使岔气嘞!黑妞站起身子伸了个长腰,哪料想,嘭,她放了个响屁,裤腰带撑了开,唉哟,她慌急慌忙提起裤,一跩一跩,去了背影地儿,解决拉屎的事。
柳大毛家的见黑妞冇了影,拉起几个娘们,咕咕哝哝说些闲话儿。柳大毛家的说道:“娘欸,黑妞个龟孙掉进了侯东家老财得福窝里,有福享不完,还来跟咱争这口吃的,嘴脸都不要哩吔!”刘挺敬家的:“可不是?这骚大脚板儿货,偷偷摸摸,八成【2】躲开吃独食哩。”柳大毛家的:“恁跟着黑狐妞去㗑!”刘挺敬家的:“诒,俺可不去。她长嘞不是一般地嘞黑,是黢黑。恁说,俺这样嘞能跟她不?要是黑呀走道,光看见她俩白眼珠,再加上几个白牙,恁说吓人不?”稍许,柳二毛家的:“她狐狸精,不会是去会野男人了吧?”柳大毛家的拾掇着地衣:“嘁!多大唻事,人家天生的富贵命,命里该有嘞。俺家孩他二婶,提到黑妞跟柳儿,眼珠儿都放绿光哩!”柳二毛家的掐了大嫂子一把,柳大毛家的拉了长腔道:“哎哟咧,腥儿事,说到你心窝里嘞!”张大年家的看不怪,咳嗽了一声,在胸口划了十字:“咱可先说好,一大把年纪嘞,都是有闺女的人,主,耶稣基督说了:闲话儿多了,要招罪呢?阿门!”柳二毛家的听了张大年家的讽刺话儿,滴滴笑过,岔开话儿,朝大婶挤挤眼、怂了怂鼻儿道:“嫂来,俺俏不?”柳大毛家的嘴儿一咧,笑着回道:“俏,比柳儿不足,比黑妞她二大娘‘扇子’杨华还有味。只可怜,弟妹你冇那个命!”
说闲话儿的人儿,在韶谷屯都是亲戚串,婚姻圈子由亲戚的范围来决定,若不经意,说不定就会冒犯哪根神经哩。突然,不知有哪一个想了起来,张大年家的跟侯家掌柜的是姨姊妹,使了眼色,娘儿们略稍尴尬,对视一笑,立即转了话题。这几个娘们正说着,黑妞到了跟前。哪个人后不说人,哪个不被别人说。长舌娘们的话儿,她听得真切,一句话儿不说。
柳大毛家的:“他婶,你孵哩二茬小鸡出了几只啊?”刘挺敬家的:“他大娘可别说了,俺冇孵好,才出几个,恁的呢?”柳大毛家的:“俺孵嘞还中,二十数,就一个死蛋……”这时,侯家二少爷元璋来寻黑妞。
“嫂,惠来大娘老了,娘让恁回家铰孝衣【3】唻。”小元璋,黑妞一愣:“‘扇子’杨华?”小元璋小声道:“是唻,惠来大娘!”提到惠来大娘杨华,黑妞眼前一亮:上个月村上过乞巧,还是惠来大娘跟赵柳儿领着弄的呢。
这乞巧节,是七月初六晚上,为迎接织女的来临所做的仪式。仪式上,由未出嫁的姑娘七人凑成一组,兑面兑物,葡萄、石榴、西瓜、枣、桃等七样瓜果供品必不可少;烙七张油糖烙馍,包七碗小饺子,做七碗面条汤。另外,还要单独包七个大饺子,馅儿七种蔬菜调和,捏成元宝、粮仓、簸箕、金斗、苹果、箱柜、水瓮等七个样儿。过乞巧,事不大,但异常复杂。这个事,也只有她跟赵柳儿能弄得成,她俩在韶谷屯是两处惹眼的‘风景’。
二弟元璋见黑妞发癔症,提醒道:“娘在家等着呢!”一席话,给黑妞的思绪拉了回来。黑妞应道:“嗯,哪咱快走㗑!”说着扭动着小蛮腰提溜着筐子跟小元璋走了冇影。
侯家的童养媳黑妞一走,柳二毛家的话儿落到了侯惠来家的‘扇子’杨华身上。论起‘扇子’杨华,是有来头的。
惠来大娘,从天津城来的,信‘主’,是个基督教徒,叫杨华,北乡人,是侯惠来的女人。侯惠来跟侯家侯懋政是亲堂兄弟,因侯惠来排行老二,上头有哥冇成家,在侯家五服辈里头,数他年纪大,他的女人也就喊二大娘的多了。夏秋天杨华她爱摇个圆纸扇,显得几分风雅,村里的人看不怪,在背后称呼她‘扇子’。
清末,‘扇子’杨华原在天津十里洋场里混男人场,因姿色出众,让天津洋街里头的一个大绸缎商看上,成了人家的五姨太。‘扇子’与其他基督教徒不同,基督教的那些教条,对于她并不适用,也许信‘主’只是她交往的一个噱头。她有四大爱好:抽烟、喝洒、骂街、打麻将。兴民国时,嫁给了大老鳖。大老鳖姓高,年轻时,经人带进天津,跟人拉洋车,‘扇子’杨华是他的老主顾。老话儿说:分种地,伙种瓜,一屋不住两三家;男有斗糠之力,必采花;女有扶墙之心,必思春!一年,大绸缎商犯了事,挨了枪子儿,死了。‘扇子’杨华年近四十,在这家老老少少里面,她是‘上了菜的宴席、下了桌的酒——两不吃’,掌柜的一死,冇了指应,便被这家管事的大老婆撵出了家门。‘扇子’杨华看中了大老鳖的老实头,卷了细软,跟大老鳖回河北冀南长垣老家过了。甭看大老鳖老实头,其实鬼精,俩人早就勾搭了上,大绸缎商的死,成就了他的好事。
‘扇子’杨华到了乡下,生下孩儿,性儿不改,那点细软经不起折腾,不几年,耗了个净光。
高老鳖地无一垄,林无一行,穷巴巴得只有祖上留下的一个老院落。这个院落,倒是可气,四边回形土填砖垒墙,墙头长满了仙人掌,翠绿可滴,开着黄花儿,一只狸猫懒洋洋卧在墙头,使这座老院落有了几分气色。那院落倚了个胡同头,门朝西开,高高大大的门楼很是显眼。日子不济,大老鳖扛个觅汉,工钱稀松,一家人大大小小好几口,都是张嘴货,杨华又好两口,高家吃不上,喝不上,敲锅沿,成了常事。按杨华的说法:“咍【4】,门楼可气是可气,不顶吃、不顶喝,老骡子的家伙什光可气——能有个啥球用?”高老鳖嚅嚅嗫嗫辩不过她,也不和她辩,随她说。
杨华让人在门楼树了个十子架,家族中有老人看不上,窜唆高老鳖给十字架儿拿掉,高老鳖觉得信‘主’是上等人的事,门楼上竖起十字架贵气,他不以为然。
街里头,有人说闲话儿:“老高家的三个孩儿可好了!一个窑里烧出来的砖,恁说怎么个个不一样啊?”好事的接过话儿:“就是的,老大高老鳖是个老实馍馍,三把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吃鼻涕屙脓的,窝囊废一个,倒娶个杨华好媳妇儿。老二呢?是个血能豆子,整天牛逼哄哄的,眼里从来没夹过谁,能豆子钻天带尾巴!”另一个说:“他们家老三也不是啥好孩儿,洋灯皮一个,头整天梳得提亮,蝇子落上去腿都得劈叉!哈哈,看来还是人老实本份得好,不然老大高老鳖咋能找嗔好的骚老婆啊?”
这高老鳖的媳妇杨华人是风流点,可心灵手儿巧,只是活儿一时兴干上一阵,话儿嘟嚷得却停不下。杨华不闲着,比较乡村的粗喇的妇女,她织的布别有一番风味。这日,她足踏脚蹑子,双手搬绳筐,搬来绳筐,攒梭子,咣当咣当,一趟又一趟,两边织的十样景,当中织的金凤凰,四角织的灵芝草,花花狸猫卧海棠。干着、干着,累得闪了腰。她让高老鳖揉腰儿,高老鳖一把将她推开,敷衍道:“忒侨气了!”杨华委屈得哭了。
收麦头哩【5】,高老鳖家来了个有头面的亲戚。家里没什菜吃,杨华要面子,让高老鳖去侯东家说了声要点菜来,侯东家答应让到菜园里去找护园的侯老管要两个茄子、两根黄瓜,顺便拔两棵葱。
侯家管菜园的侯老管,是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跟高家沾点亲,高老鳖按辈分叫他舅姥爷。侯老管管菜园很负责,‘头伏萝卜二伏菜,秋种叶菜夏种瓜;深栽茄子浅栽蒜,葱蒜接白菜不得病虫害’,他都拿捏得可准,苗子长了起来,照看侯家的菜就跟照顾他的孩子一样上心。他天天长在菜园里忙活,哪种菜在哪个地方,种了多少,甚至哪种瓜菜开了多少花,结了几个瓜,哪种菜快长成了,哪种还没长成,他都一清二楚。东家的人来摘菜,不允许个人动手摘,就是东家侯懋政来了,这菜也得必须由他亲自去摘,他觉得还没长成的菜摘下来就是败坏、暴虐天物。他这个性儿,东家很待见,又是老辈的人,侯家老少都很敬重。
舅姥爷侯老管在地头正摆弄蜂箱,舅姥爷说:“这蜂儿跟居家过日子一个样,儿孙多喽,到了一定的时候要分家,这不分了箱,飞跑了一半,如今只剩冇几箱哩,今年蜜收成不老好。”他听明高老鳖的来意,脚儿进了菜畦。
“都没长成啊。”舅姥爷犹豫了犹豫,他给旱烟杆掖进腰说:“前天铁妞来要菜,看着东家的面子,我给他了。这人登鼻子上脸不识脸面,硬把我留的一个茄子种都给摘下来了,他家再来客也别想来要菜了,就是东家安排,我也不给他!”茄子种是老人专门留的一个大茄子,老了打种来年用,一没留神让给摘了,他心疼得了不得。
“舅姥爷,您找找看!”高老鳖耷拉着脑袋憨厚地说:“俺不要多,就要两根黄瓜、两个茄子、两棵葱!”舅姥爷站着不动,大有不情愿给摘的样子。“哦嚯,我看看㗑!”舅姥爷见高老鳖实诚得孬好话儿不分,端详着说:“看看有长成的冇?”于是,高老鳖就跟在他身后,沿着茄子地一垄垄地找。只见舅姥爷沿着沟垄,一棵棵看,一个个瞧,一会儿摸摸这个,摇摇头,说:“不行,还嫩着哩!”一会儿摸摸那个,摇摇头,说:“不中,还嫩着哩!”高老鳖也不敢多说话,只好跟在他身后,看他一垄垄地找,一棵棵看,一个个摸。最终,他把他觉得长成了的两个茄子摘了下来,递到高老鳖手上,说:“拿褂子包上,甭让人看见了!”
“这又不是偷的,还怕人看见啊?”高老鳖说。“说哩怪轻巧,瓜果梨枣看见就眼馋!”他斜楞一眼说:“要是都来要,那不乱套啦?东家还吃啥嘞?回家吧。”高老鳖不好再说什,憋着腔儿回了家。二大娘问:“黄瓜哩?”高老鳖冇好气地道:“冇给!”杨华二话不说,扭头出去。
一柱香工夫,杨华回来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两根黄瓜,说:“舅姥爷不孬【6】!”她喝了口水,接着说道:“满地里找了三根长成的黄瓜,给了两根……”“那一根呢?”高老鳖看了看女人手里的两根黄瓜问道。“给两根面子就不小了!”杨华说:“舅姥爷舍不得那一根了,说再让它长长,还说万一东家来了客人,那一根黄瓜也能凑合一个菜!”高老鳖不再作声。
从杨华跟高老鳖的说话中知道,原来知道有几根黄瓜已经长成了,舅姥爷却故意没摘了给,因为黄瓜摘下来就能吃,高老鳖人老实,他怕半路上被不主贵【7】的人要了去吃了,媳妇杨华去要就给,不去要也就罢了。
乡下风俗,招待客人,做菜要双不要单,一般客人来,做四个菜,再多点六个菜,至少也得做两个菜。两根黄瓜俩茄子,刚好能做俩菜,做四个菜就困难。这个客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说自家亲戚知根知底,不见外,可毕竟是客人,菜也不能太薄气【8】,菜孬菜好,起码个数得凑够。
“嗨,两根黄瓜俩茄子,这菜怎么做呢?”高老鳖作难,“不管咋着也得凑合四个菜呀!齁慌【9】,你就等着吃饭吧!”女人杨华说罢,系了旧围裙动手做饭。
吃饭的时候,大桌子上摆了四个菜,两荤两素:一盘蒜末凉调黄瓜丝,一盘黄瓜片炒鸡蛋,一盘油炒茄子丝,一盘肉丁锅炖茄子块。主饭鸡蛋馅混沌,晶灵剔透,真是喜人。齐活【10】,这个亲戚吃得满口儿香,断定女主人非同寻常。临走,人家丢下两个大钱,说是给孩子补的年上压岁钱。
亲戚走过,孩子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学嘴儿:“外面的孩,骂俺娘来路不正哩!”高老鳖拉了孩儿说道:“是你先招惹人家了呗!”孩儿还嘴:“冇!”高老鳖:“冇耳性【11】,你还敢犟嘴?”上去给了孩一巴掌,孩儿大哭。杨华哪受过这种屈,她推开男人,对孩子道:“这说明娘长唻好、长唻俊,招谁惹谁了?哭啥了!再哭我拿根针,把你的嘴敹上。”说着,拉了孩儿,找上人家,一阵对骂,骂过,呸呸呸,三口痰,吐到人家大门,跺上三脚……,然后回家。
气是出了,高老鳖上了工,孩子上了公学,杨华则自个在家。赺个,天儿真好,院子里,鸟雀叽叽喳喳蹦跳个不停,黄狗儿撒起了欢,惹得鸟雀儿飞、鸡鸭儿叫。一场场雨水的滋润,美甜小院里的花草品种越来越丰富了,不知不觉的,莫名其妙的长出了好多东西:九层塔,黄鹌菜,积雪草,狗肝草,三叶草,一点红,秋英……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飞过来的!嗔美好的阳光,当然不能错过!杨华她在院子里晾晒好衣物,回到了屋。
她闲得无聊,立时起意,翻弄几件旧时的衣物,有件风柳巷时最中意的旗袍,她小心打开,试着穿了,照了镜子,很可气。她便扭罢柳蜂腰,细心打量:她那个身材长得,个儿稍高,白晳皮肤,微胖了点,凸的凸,翘的翘,活妥妥的贵妃在世;那个面目,丹凤眼,尖挺鼻,鲍鱼嘴,五官占的真是地方,细纤手儿抄起扇子半掩着抿嘴一笑,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不小心给你打了个对眼,摄人心魄,勾得人心呀,噗嗵噗嗵,吊到了嗓子眼!这架式,一般男人是扛不住的。
她试过衣服,叠了放好,涂鸦一番,抽了仅剩下一颗老刀牌香烟,独自暗叹道:“活人咋个能让‘穷’字憋死?诶,像我杨华,春风摆柳,何苦遭这份罪。要我说这女人呀,就那么回事,不管你长得有多好,也不管你有多能,就算是天仙,也早晚都是男人的菜!唉,一辈子,也不过是男人的一盘菜!!过了季,哪个还稀罕你,有良心的还能热着吃,没良心哩,立马倒掉,这女人呐,离了男人啥也不是!”
“你在那扭着脖拉梗子往窗棂子外面看啥嘞?还喜成那样,嘴咧得跟裤腰似的,我在这里都看见你那牙花的啦。”杨华倚了门框儿跟骚狐头邻居高铁牛打儿兴【12】。高铁牛:“哈哈,我给你说,哈哈,可喜死我啦。当院里的两个狗正准备打架嘞?都龇牙咧嘴相互吼吼,狗牙花都漏出来啦。”杨华啐一口唾沫道:“看你那屌熊样!你说,你哩牙花跟狗哩牙花,谁漏嘞多?”高铁牛:“咦,婶,你这娘们咋说话嘞……”说罢,晃动着没彩地身躯挪了走。
她到了堂屋,点亮蜡烛,握了双手,面对当门墙图画上的耶和华,闭上眼睛说道:“主啊,我以我的灵给恁,我愿以我的体渡己!”
“蓝单子,盖蒸馍,老的少的都吃过。谁猜中了,俺让他摸摸!嗬嗬……”‘扇子’杨华的风柳关摆开,露出一对儿‘大白馍’,那个男人不喜欢。她的花彩一出头,蜂儿就嗅味而来,开当铺的后铁妞,跟她首开了欲河,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高老鳖在韶谷屯侯家扛觅汉,只是听说,即使不是听说,高老鳖为着这个家,他还能咋着?这事由不得他。眼不见心不烦,就在侯家牲口院打了个地铺,冇事少有回家。
搁韶谷屯,但凡有四两力气的男儿家,都想向杨华跟前凑呢。按杨华自个说的:“余生很短,活着就是一种奢侈,有时,真觉得很寂寞;人生,一转眼没了;活着,应该与有趣的人多聊聊。如今,无他,也只有这种活法!”她单凡看中的男人,像纂住的风筝,不脱线,都逃不出她的手心儿。
起先,‘扇子’杨华的脸上长了个瘊子,差不多有红豆大小,上面还钻出两三根黑毛,不偏不倚就长在嘴儿唇下。她很膈应,寻了个螳螂吃瘊子的方子。过了谷雨水的母螳螂,浅绿色,个头大、肚儿瘪,不停挐动着长壳身躯儿,看样子,正是急着找吃的时候。凑了巧,这日,高老鳖在地里捉了两只大螳螂,放在蝈蝈笼,提溜着回了家。在家里,‘扇子’杨华给自个嘴唇儿洗干洗净,高老鳖拿手捏住螳螂细细的长颈,使它的嘴对准杨华脸上的瘊子,诱使它吃。螳螂先是闭嘴不动,高老鳖用刀尖给杨华的瘊子挑破,流点儿血;高老鳖松了螳螂的颈儿,换摄了背儿,那螳螂晃动几下大刀腿,伸上三角头在杨华的瘊子处嗅了嗅,吃了一两口,停了停,过了会,它认为这是一顿美食,不再犹豫,立马如享受大餐一般,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这时,杨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倒是有点儿麻丝丝的凉意。片刻,瘊子就被它吃掉。旋而。高老鳖用清水替杨华冲洗了伤口,将采摘来新鲜的蒲公英,给那整朵黄花折下,花茎茬口流出乳白色的汁液,给杨华涂抹了伤口。不大会儿,杨华止了血流。
过了两天,她照了镜子,伤面愈合,瘊子彻底不见了。她那光洁的脸蛋儿,显得更加妩媚可爱,喜得杨华奔儿癫儿搂着高老鳖好一阵狂吻。
夜,黄狗儿汪汪叫,‘扇子’家的男人扎堆。这事儿不妆光,有人隔着墙往她家撂土坷垃。白来天,‘扇子’杨华树了梯子,爬上门楼,开骂。事儿不济,有人冷不丁在她门楼大门上糊了屎,这回下了门楼顶,她穿上黑衣,让孩子举了十子架,戗着腰儿【13】,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谁家婊子养的,没娘养的啦,甭背地里使坏,有种出来,出来跟俺‘扇子’单挑,看谁怕谁,肏你奶奶个祖宗……”她这架式,村中天主教堂见了,也奈何不得。平日,天主教徒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受了她的诱惑,她见了,故意扭动身姿,恶意挑逗,那天主教徒看到‘扇子’的浪样,知道在花搅他,不由得心中一紧,慌张地划着十子架囔着“阿门”狼狈而逃。远看着天主教徒的窘样,‘扇子’杨华觉得滑稽好笑,禁不着放浪形骸地滴滴答答的笑将起来。
白天,‘扇子’杨华前半晌睡觉;吃过晌午饭,支了麻将摊,开打。‘扇子’杨华打麻将就在自家门楼子底下,摆下桌子,扯展开旗袍儿端正一坐,自然有人到场。能到场的,可不是平常的人物头,都是开当铺、做镖师、干乡约响当当、有本钱的人物!来人,见面要上烟儿,‘扇子’只抽洋烟,有点资本的男人,为了讨好她,少不了给她带上一盒。打了一阵儿,牌都不好,就洗了,重打锣鼓重开戏,重新来,牌挖起来;又不好,又洗了,一边给手上吐着唾沫,一边互相骂着对方的姐妹,说她是白虎,是扫把星,并说要找她去倒运。这样互相对骂着,花花继续挖下去。有时候,孙子辈暴发户刘蚂蚱老头,他摸了爷辈媳妇杨华的奶头屁股,后铁妞朝杨华一使眼色,‘扇子’立刻起身,用胖胖的身子压住吃豆腐的扁瘪老头,要‘扇风箱’、‘老牛铡草’……刘蚂蚱哪里是对手,裤带抽了,还要脱老头的裤子,非要把老家伙的东西割下来喂狗,老头不停的告饶,大声的叫:“‘扇子’奶奶、‘扇子’祖宗……”
这还不算,热来天,午后,‘扇子’杨华打完麻将,伙着赢家就在门楼吃饭,叫上几个小菜,喝上几盅,桃红很快在脸颊荡漾开来,满胡同里飘散着洋烟儿、杜康酒地醇香。‘扇子’杨华有个脚心热的老毛病,脚心热得冬天要露在被子外,还要脚心处放一瓶冰踩着才能睡;下雪天,基本上没穿过棉鞋。可气的是,三伏天睡觉肩部也要搭上毛巾,总感觉有凉风嗖嗖的;冬天上身穿的一层又一层,下身单裤单鞋。在天津,西医看了什么病没有,可是她就脚热,为这,她专门买了个吊床。
前些年,到了韶谷屯,杨华遇到高家中药铺,高老郎中开了个药方,吃了三副中药好了。好了脚心热的病,可多年养成睡吊床的习惯,她成了瘾。
这张吊床是她从天津带来的。吊床用绳子做成,这种床就是在床梆上均匀钻上孔,用床绳子穿孔‘十’字交叉结成网、绷紧当做床板。这种床用的时间长了,床绳子就会下沉成兜状,人睡在上面不好翻身,还有一个坏处就是铺得褥子薄了,绳子会透过褥子形成一道道楞,硌得人难受。为了解决硌的问题,高老鳖就用两个床单子做成一个袋子,袋子里装入麦秸,就成了一床厚厚的“草垫子”。到了冬天,绳床上先铺上草垫子,垫子上再铺铺体、床单的,这样以来,既保暖、也不硌人。春秋天去掉即可。
你看,这回杨华喝得差了不多,気扯烧心,心嘴儿口难受,索性直着条儿,用扇子遮了脸面,在吊床上睡了。黄狗儿识趣地静静蜷卧在一旁。随着杨华轻微的鼻呼声,扇柄的下方,她那素胸儿耸起的两座山峰,一起一伏,呼嗒得沁人心肺,一片红胳膊记在短袖里露出半截,很惹眼。这劲头儿,八成又是熟醉了。这可是一睹春风的好机会,村子里的壮男人,有事冇事找个茬口,一拨又一拨到了高家胡同,有意无意地往门楼子这边瞅……,解解眼瘾。
村中杀猪人‘打不烂’,回了家,馋着嘴,好一阵在自个婆娘跟前吹捧哩。他的黑塔老婆点怼他道:“癞蛤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扇子’杨华能看上你?有本事也去招惹呗!你就是屎壳郎跟着屁——瞎哼哼。”
大集上,‘打不烂’的肉车摊碰巧跟本村的剃头匠满岁、收粮食的老侯家侯成挨着了一坨,清起人少,仨人拉起上话儿。说起村里子的后铁妞,满岁道:“都说卖糖稀、昧良心的盖大屋,真是一点点不假,你看人家后铁妞家,就靠一个小当铺,两座院盖起来了。”‘打不烂’听后,操着刀子磨着砂棒说:“盖了屋也不喜得见人,一家人都冇出息头,虱子都想挤出油来,扣扣腚沟子还要嗍嗍手指头,哪能中?”侯成听了拍着腿,笑着说道:“你俩说得太对了,俺听东家说,有一年冬里,铁妞在村外路上看见了一摊粑粑,当时铁妞没带锨和粪箕子,人家就用手捧着放到了自家粪坑里。我还听说人家炒菜,从来不从瓶子里往外倒油,恐怕倒多了,都是用筷子蘸着放油,无怪乎人家的日子过得这么喧腾【14】!”‘打不烂’听了不屑地说:“他后铁妞日子过得喧腾管熊用,老鳖一,夹骨头,跟谁都没有让颗烟的味!三个孩儿都老大不小了,还都冇说上媳妇。说媒的在他家喝杯酒就跟喝他血似的,疼得血渍了胆似的!谁家闺女嫁给这样的人家,就像大脚媳妇偏要穿三寸金莲绣花鞋——有罪受喽!”仨人说得正投机,东家侯懋政来了,立即止了话头,忙正事去了。
要说这杀猪的‘打不烂’,人还不算烂,他做屠宰这么多年,手中有两钱,就是人长得寒碜了点。他,大高个,秃脑袋上冒了个尖顶,满脸疙瘩似佛祖螺髻一倾而下,黑浓的脸面胡荒草一般挂在削瘦的两腮,活像庙宇里的护法金刚。后铁妞讥讽他:“老话讲,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热闹集市不长草。你的脑袋长哩算咋着?”‘打不烂’回道:“孔圣人曰:‘君子人不生重发,小人贼毛一大掐’俺不胜恁贼毛一大掐!”后铁妞立马蔫了,像吃了花椒一样,乌七八味,灰溜溜地走了。
一日,‘打不烂’瞅了个机会,找上杨华,黄狗呲牙咧嘴汪汪叫,他给了黄狗一块熟肉,这狗儿乖乖地听着话不叫了。杨华抓起一把破笊篱,敲得瓦盆‘铛铛’响,吷道:“恁家里有你‘吃’的,咋还有媾摸老娘的心儿,看我不给你哩头打戳肚!”“嘿嘿,你打,你打!”‘打不烂’嬉皮烂脸还再跟杨华黏汲。开当铺的掌柜后铁妞来了,一阵怼了:“‘打不烂’你个怂样,就会杀个驴球猪,在这胡搅活啥,滚球一边去。”‘打不烂’不怂,一个跟头将后铁妞惯倒,捡了褡裢,扬长而去,杨华惊得手中的笊篱跌落在了地上。
这天,天儿沥淋起小雨。院子中的那棵枣树额外精神,杨华听着不紧不慢的雨声,忽然心疼起家里这棵枣树来,雨水又要使它不堪重负。这枣树过于太踏实勤恳,从她进了高老鳖的家门起,就年年结果压弯了枝。这枣儿熟了,杨华想摘点,煮上一锅,好给孩子们尝个新鲜,解个馋。不料,开当铺的后铁妞家的女人找上门,醋里吧唧,闹腾一通。很快,关于‘扇子’杨华的风言风语,似风儿吹遍了全村。
韶谷屯的女人警觉起来,自觉将有点本事男人严管起来,以防让‘扇子’扇了去。这一闹,杨华的门楼一下子趋于冷清,高老鳖的日子也平静了许多。
这日子没过几年,高老鳖突然犯了心口病,一头栽倒,死了。剩下‘扇子’杨华孤儿寡母仨口人,一个七八来岁的闺女还有痨病,一个傻乎乎的小儿子。高老鳖走后,杨华的日子过得紧巴,咍,再难,这日子照样得过!生活不是过家家,有男人跟冇男人就不一样。甭看高老鳖不顶打,他在时,或多或少能挣两个零花,烂红薯糊墙上——孬好是个角,粗食饭菜凑乎能顾个温饱,这高老鳖一走,日子真不好过,原来那点老底倾刻吃得净光。
为了多挣个,杨华开了个裁缝铺,连裁带做,做的衣服让人一个劲叫好,挣个就籴点粮食。可在韶谷屯这样的农村,能做得起新衣的少之又少,何况平常穿的粗布衣衫,有哪家的女人舍得出钱让裁缝铺做呢?夏秋天,粗粮掺着野菜,能糊饭肚皮。入了冬,油米盐醋样样须用钱,日子就难过了,杨华为吃饭的事难为得哭了!
这还不算,高老鳖的本家人欺负‘扇子’。使着法儿,点她家的柴火垛,药死她家的黄狗,偷她家的鸡鸭;往屋顶扔瓦碴,阴腔怪调,明劝暗攻,想把她挤兑走,分她家的门楼院落。
一天,半夜,她感到院子里有响动,她穿着个兜衣,抄了把菜刀,疯子般冲出了屋门。来人被她逮了正着,一看,是本家侄儿高铁牛,她放开嗓门,大喊:“遭贼嘞!抓住啦,快来人啊!”高铁牛吓得直给她磕头。街坊族人听到响动,一涌而到。村保长高太祥来了,家族出了这档子事,显丢人,说要押送乡公所。东家侯懋政说:“看他咋说?”高铁牛直搧自己的脸,说:“婶,俺错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了。”侯懋政又劝道:“大人不计小人过,杨先生你就饶过他这回吧!”‘扇子’看在乡约侯东家的面子上,见好就收,饶了他。闹了这一出,在宗族里头,‘扇子’她算是镇住了角。
这天,近了重阳节,杨华拉了孩子出门,找高老鳖那个有钱的亲戚借钱渡日子。‘扇子’走到大街上,正好碰见‘打不烂’在胡同口宰猪,边上站满了围观的人。杨华侧身要过路,自然要跟街坊们打个招呼。‘打不烂’刚宰完猪,将肉扇挂了,一边儿剃骨,一边儿咶叫道:“老少爷们,买肉有讲究,炒菜、剁肉馅或炖肉,买啥部位吃着好?俺‘打不烂’是有良心地人,都是街坊老少爷们,今个俺打开天窗说亮话,教教恁咋买肉。
咱先说后腿肉。后腿肉切开后肉整齐,瘦肉多,要是你炒菜,就买后腿肉,剁肉馅也中,喜欢吃瘦肉的都中。要是你炖着吃,后肘相当好,肘子只能炖着吃,可不能炒!再说到五花肉,头一根排骨下边对应的这一节,这叫软肋,这个软肋瘦肉最多,咱可炖肉、红烧;中间对应的是五花肉,五花肉最上边一排叫做通脊,没有筋,你看,可整齐,上边的肉稍微肥一点,适合炒菜,炒菜出油吃着香;下边就是所谓的上五花,上五花又叫硬肋,如今天凉了,做红烧肉,吃着可得劲哩!精五花,用作烤肉可好!
二一个说,梅花肉。要注意的是,梅花肉第一刀下边有一个淋巴,一定要取下来。梅花肉又可以分为上下两部分,上边的适合炒菜;下边的瘦肉比较多,一个是炒菜,再一个就是炖肉;要觉得五花肉炖着肥,不吃肥肉,就选这块肉最合适了。
再一个,就是说骨头,后腿棒骨。这个是骨髓最多的一个骨头,这个就比较适合熬汤,大骨汤这个味最好了。尾骨,适合做成酱大骨。脊骨,又叫做龙骨,带骨髓,也叫作脊髓,脊柱上的骨髓,小孩儿喜欢炖瘦肉的,不能吃肥肉的,要这一条脊骨最合适不过。
再说排骨,有些人喜欢吃精排骨,就是一点脊椎骨也不要,也就是说肋排,这个大家可要在买肉时多加留意。而且一般也是咱最容易辨识的部位。
前腿骨头,又叫做扇骨,扇骨上边有一个月牙骨,月牙骨是软骨里边最好的一个骨头。再说前肘,炖着吃也可好吃,再一个前肘还有一个好的做法,做肘花;把骨头剔下来做肘花,得劲哩很!因为它里边冇肥肉。要是再把皮去掉,光要这个肉,那就是腱子肉了。”‘打不烂’一本卖肉经,说得唾沫星儿乱溅。
说归说,做归做。像这个年月,能吃上大肉的人家,少之又少。‘打不烂’心中清亮,他的肉要想卖个好价,明早还得去撵大集。
绳短甭怨井深,‘扇子’杨华的孩子大半年不见肉腥,眼巴巴地看着肉摊上的肥猪肉,腮梆儿发酸水,狠不得扑上咬一大口。‘打不烂’:“看上哪一块了,俺给恁割!”杨华意识到了孩子的失态,她用力扯了扯孩子的衣袖,要继续赶路,可孩子使了扭筋,打着坠肚儿,不愿走。‘打不烂’见了,捡了两根剃骨,剁了,包上递给孩他娘‘扇子’杨华。杨华略微觉得有些难堪,接还是不接,在犹豫,余光扫向旁边的人儿,看稀罕的人起着哄儿,一阵骚动,劝她接住。‘扇子’白了‘打不烂’一眼,冇接,‘打不烂’只好收了回。一时,人儿搅动舌头根,嘁嚓嚓一阵,杨华她并不在乎。开当铺的后铁妞很会看火候,上去给杨华上了根烟,杨华瞥了一眼,不介意,接过,抽了。此刻,一辆马车在身边呼啸而过,溅起一缕尘土,她扔掉烟头,镇静地弯下身,拍打几下女袍上的土灰,直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发绪,拉起孩子赶紧离开。
这夜,扑通,‘扇子’杨华的院子响了一声。杨华到院里看了,捡了一个包袱,进屋打开,一块大肉,足够五六斤重。杨华立即明白。此后,这个情况隔三岔五在夜晚就会出现,杨华也就习以为常。
过了一蹦作,日子进了冬至。夜已晚,‘扇子’杨华家的门楼响了几下,杨华披了棉衣,警觉地问:“谁?”答:“我,‘打不烂’。”杨华听出来了声音,给他开了门。进了屋,杨华:“带好吃的了吗?”‘打不烂’:“带了!煮熟的大骨肉。”杨华:“拿来!”‘打不烂’从怀中掏出一个大油纸包,杨华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塞满了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吃了噎,提了竹篓暧瓶倒了小碗水,掺着凉开水喝了,她连连咳嗽,‘打不烂’轻轻拍打杨华的后背:“慢点儿吃,咱多着呢!”油灯的灰暗遮不住杨华的柔柳风姿,她掩嘴咳嗽的神态,让‘打不烂’觉着更加妩媚。杨华止了咳,‘打不烂’伸手去摸杨华,杨华不经意挡了一下,再看,‘打不烂’这次刻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脸面刮了胡须,就连秃脑袋也作了修整,着实看着顺眼了些。杨华背过身,伴装喝水,‘打不烂’趁着这个时机,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杨华不再抗拒,‘打不烂’更加大胆,杨华大口吃着、喘着,男女媾和之事便做将起来。
从此,俩人来来回回就多了。过了不久,杨华的就肚子挺了起来。杨华怀了孩子,‘打不烂’来的次数明显稀松。杨华挺了肚子找‘打不烂’的媳妇‘黑铁塔’,问这事咋办?‘黑铁塔’不理这茬,给‘扇子’杨华轰了出去。杨华在路上截住赶集卖肉的‘打不烂’,讨要个说法。‘打不烂’冇招,遇见‘扇子’粘置毛,又抵赖不得,只得回到村里,经中间人作保,写了文书,赔个钱,私了了事。‘扇子’杨华可不是穰茬,她在打小算盘,为扯捞住‘打不烂’,她决计给孩子生下来。‘扇子’生下的是个闺女,那面目越长越像‘打不烂’,倒也耐看。有人问:“孩她爹是谁?”‘扇子’直言:“‘打不烂’。”“甭赖【15】我!”‘打不烂’不认,“俺帮她中。”可又舍不得‘扇子’,你情我愿,背地里丝连不断。
家中又多了个张口吃饭的,杨华犯了难,即便是‘打不烂’时不时给些接济,也不是长久之事。村里头有个侯木匠,刚死了媳妇,是侯懋政家的堂兄,名叫侯惠来的,前头媳妇生了俩闺女,家中有田地有木匠门市,要说是个殷实之家。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杨华想到这儿,动了心思。一日,她寻了个打家具的由头,把侯惠来叫到了家,一来二去,俩人好上了。侯惠来俩闺女,闺女都到了出嫁的年岁,冇啥累赘,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反正他也没了媳妇,旁人说不出啥,便长住在了‘扇子’家。
不久,‘扇子’的傻子儿子得急病死了,剩下俩闺女,就在侯惠来跟前喊:“爹!”老木匠侯惠来一下子多了俩孩娃喊爹,喜得嘴不合拢,家里立时活泛起来。
看到这一幕,杨华心里亮堂多了。要知道,侯惠来有田地、有产业,有的吃,有的喝,跟着他雨水淋不着、肚皮饿不着;还有村中大东家侯懋政作后盾,入了老侯家的门,门势大,出了门,说起来是侯家的媳妇,她的脸上也光彩。侯惠来生来脾气倔,他有一杆接近一米的长烟锅,村里谁的言语和举动稍不合他的意,那杆长烟锅便会敲在谁的头上,又由于他的辈分高,所以大家当面都恭敬的叫他爷,背后都恨恨的叫他老镢头。老镢头侯惠来娶了杨华,村中好事者只敢悄悄地看,不敢指手画脚,即使当铺后掌柜这种货色,也慑于侯家的威势,想起杨华也只能唉声叹气,不敢说三道四。倒是‘打不烂’,他为甩开‘扇子’杨华这个包袱暗自庆幸。
‘扇子’杨华有了男人,终于又有了家。‘扇子’年近五十,挨说,村里的女人一旦到了这个年岁,都不见了红,男人劲头儿再大,也弄不出花来。可,杨华不同,她居然还来月经,且量一点儿也不少。这,不出月季,杨华竟然怀了孕,来年,给侯惠来生了个胖小子。老来得子,喜得侯惠来不可开交,摆了满月宴,在宗亲面前好好的显摆了一回。这日子,‘扇子’正儿八经地热呼呼的过了起来……
过了一蹦又一蹦,一年又一年。‘扇子’杨华跟侯惠来一块给孩子拉扯大,又张罗着给俩个大闺女嫁了,她得了肺病。
一日,‘扇子’杨华自知来日不多,和孩他爹商量着,叫齐了儿女,一个个交待了话儿。末了,只剩下侯惠来,‘扇子’紧紧拉着男人的手,恳求说道:“狗蛋儿他爹,俺在天津城里还有一个儿子,名儿叫喜儿,二十五岁,这个儿子随俺,在左胳膊肘上,也有块蝎虎褐色胎记,好认。俺临走,有个念想,就是想听那个儿子叫声娘……”侯惠家点头答应,托熟人去天津城打听,最终也冇找到,‘扇子’杨华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杨华带过来的俩个闺女很聪颖,长得也顺溜。后来,‘打不烂’的这个姑娘考上了民国国立的一所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保定城,‘打不烂’的丧事,就是这个闺女办的,可风光【16】。
韶谷屯的人都说:‘扇子’杨华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