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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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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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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五十三章 蟊动

后学宝正要采取行动,对麻风坡实施报复,不料八路军打了回来,他得到风声,撇下芹子娘俩逃之夭夭。躲在外边的麻风坡人,重回搅谷乱,畅快生活!

农谚道:立冬拔萝卜,小雪收白菜。好天气,麻风坡人收辣椒。辣椒棵冻得成了光杆,稍微一动,红透的小辣椒就簌簌落了一地;满地的黄叶菜裹实了心,正是起收的时节。呀,地埂上好多的花樱萝卜和胡萝卜,啥时候种的竟然忘记了,过了拔获季。鲜嫩的小花樱萝卜已经长成了胳膊粗的老萝卜,只能用作腌咸菜;而这个胡萝卜却刚刚好,随手搓搓土,嘎嘣一咬,鲜嫩脆甜,可好吃!麻风坡人对萝卜防糠,很有办法。新收获的萝卜,带着泥土,刚拉到院子,就挖个深坑埋进土里,插上一把玉米秸秆,通气呼吸。从入冬到春末,随时吃随时挖出来,经过一个冬天,到第二年春暖花开都是水灵灵的。

这一年,进了腊月,侯元璋年满廿十,经宋二姐做媒,挦了邵家寨一个宋姓盐商的女儿为妻。麻风坡人扫了信,托人给侯家上了贺礼。作为礼敬,侯懋政特意去了麻风坡,大摆喜宴,菜酒全席,一道畅饮。

刚解放的长垣县,脱离河北划归安阳,成为新成立的平原省地盘。韶谷屯建立了村党支部,支部暂设老村公所,高振典任支部书记,后天启任村贫民委员会主任,侯元隆任文书兼会计。村公所的旗帜青天白日满地蓝换作了镰刀锤头大地红,正堂的国父孙中山挂像被‘马恩列毛’代替,高太祥连同他的体制,彻底退出了韶谷屯的历史舞台。

后雪儿成为高振典的养马倌。高振典的马,是匹牙口嫩的大通马。这马浑身雪白,颈短兔头,中耳大眼圆鼻孔、颌凹宽鬐甲低短、胸广肋拱背腰腹大、后肢刀状蹄坚韧、膁窝凸显鬃尾粗长,听话耐脚认粗饲料,奔跑快若闪兔,是高振典中意的跨下之物。养马厮就在车马店的院子里。

这日,乡里来了通知,高振典跨蹬上马,接了缰绳,两腿猛地一夹,白马驮着一团黑裘飞奔向西而去。在乡里,高振典受领了三项任务,划成份、分土地、斗地主。高振典打马转回,后天启、侯元隆、后雪儿早早在村公所等候。侯元隆扶高振典下了马,雪儿牵过马缰绳走了。高振典把褡裢的文件掏给后天启,后天启大字不识,又递给了侯元隆。屎妞正炕烙馍,见高振典来了,赶紧出了厨屋门,抬手拨了院子里一棵黄叶菜、一棵白萝卜,随手做了四个菜:油炸白萝卜丸子、炝辣白萝卜条、醋溜黄叶菜【1】儿、凉拌黄叶丝儿。做好了菜,屎妞进了正屋说道:“支书,饭好了,趁热吃吧!”高振典接过屎妞的围裙,浑身上下作了拍打,挠了挠秃脑门,进偏屋坐了。

村公所明三暗五,共五间,偏屋跟正堂连着,正堂通着厨屋,后天启、侯元隆鱼贯而入。屎妞给高振典盛了碗小米粥,高振典道:“不慌,不慌!”屎妞这才想起,酒还在厨屋里的瓦盆里温着呢。高振典吃了口醋溜黄叶菜儿,眨了眨眼儿说道:“口感将将好!做这道菜,就是要经了霜打才好吃嘞。”屎妞去拿酒壶,后天启、侯元隆围着盆自个盛了饭。屎妞给高振典斟上一杯,高振典指了指后天启、侯元隆,给屎妞说道:“斟上,都斟上!”侯元隆欲推辞,后天启一把抓了他的手,使了眼色道:“搊个吧,乔家堤老乔头酿的老烧,难得的好酒。”侯元隆啅后天启是好意,不再推辞,仰脖搊了一杯。高振典放了酒杯,对侯元隆说道:“趁这个空儿,元隆你给大伙儿读读文件啵!”侯元隆开口读了。高振典听着又饮了几杯。几杯下肚,高振典开了腔:“根据上级文件精神,村里要划成份。天启,你是贫委会主任,这事你来负责。”后天启道:“俺大字不识,还劳驾元隆拟个章程,俺照葫芦画瓢就是了。”高振典道:“依天启说嘞,元隆你弄个呗!文件你拿着,好好看看,甭偏了大辙。”侯元隆鼓了臊子脸,应承了下来。

侯元隆拟了个大概章程,给自个家定了地主成份。韶谷屯党支部召开党员大会,议划成份的事,侯元隆作了回避。高振典摊开一说,党员都认为老侯家定地主成份不妥:“他家的地都分给穷人哩,咋能还定地主呢?”高振典掌舵说道:“天启,你的意见呢?”后天启道:“老东家虽留了二百亩地,可他家几十口人,十三家子侄,一平均,到了十三户,他们侯家的地跟咱合得一般多。他家生活上是有点老底,可这些年也折腾得差了不多,眼下老东家至多够个富农。”高振典问:“大伙儿认为呢?”大伙儿不吱声,高振典拍了板:“我看这事大伙冇意见,就这样定了:富农!张榜公布。”

屎妞将将给榜儿帖上,高铁牛扯了榜,拉了尹大虎找上后天启:“老东家定富农成份,俺可不依嘞!”后天启心头一振:“咋不依?”高铁牛道:“他可是个好人,他家雇长短工不假,民国三十一年要不是他家咱不都全饿死嘞?再说,咱给他家扛长短工,可是工钱粮食都冇少给啊?平时人家是把咱当自家人待,谁家过不去了,去借粮,没有不借的。平常接济咱穷,借粮一斗还一斗,能还则还,还不起的,他就不要了,从不弄那个高利贷;他还出钱修好村头水井,让全村人使用。如今跟咱一个个样,咋能是富农嘞?”后天启道:“铁牛你认为呢?”高铁牛:“贫农。”后天启发愁道:“走,找高秃头说去!”说罢,领着铁牛和大虎去了高振典家。高振典正喝汤,听说是这事,他丢了碗:“说起来这事,烂麻里搀猪毛——一团糟,一句话话两句话说不清,麻子出主意——点子多,咱去村公所说吧。”到了村公所,高振典听了铁牛和大虎的反映,对他俩说:“这事是政治问题,事关重大,我得请示上头。”

隔天,高振典骑了马打乡里返回,对后天启说道:“乡里来精神嘞!精神上说,这个事让贫民委员会弄。”后天启急切问:“咋个弄法?”高振典说:“乡党委书记赵洪元说,按‘地主、富农、贫下中农’三种成份,一个是量地,规定是:十五亩以上的为富农或地主,为剥削阶级;十五亩以下的为中农,团结对象。二一个是,看看他是不是欺压过穷人;三一个是,让贫民委员会召开大会投票,投的啥,就定啥。咱村呢,我给赵书记表了态,三个法结合着搞。”后天启点点头:“也只有这个法哩!”正说着,村东北头侯如意进了来,他急火,口唇红肿糜烂结痂得了‘驴唇风’,手里提了一兜烟叶儿放了高振典的跟前,笑着脸儿说道:“振典,俺家有一块红薯地,出了红薯,这立冬了,也不啅耩麦晚不晚?来问问。”高振典给后天启挤巴了眼:“如意,你问这事啊?好说、好说,就让天启给你讲讲吧!他可是田地里的老把式。”侯如意道:“中中,恁忙着!”

后天启给侯如意拉到另一间屋里,俩人对面坐了。后天启给侯如意讲起耩麦的事来:“立冬后耩麦,叫‘土里捂’。俗语说:寒露的麦子小盘礅儿,霜降的麦子不倒针儿。参儿不落,地不冻;地不冻,只管种;立冬不分蘖,不如土里捂;要吃馍,泥里缠。就是种霜降种的麦子出土后,顾不上分蘖,就一根芽就上冻了,到开春还有可能分蘖。立冬耩的麦就只萌芽不出苗了,所以那叫‘土里捂’,立冬的麦子虽说土里捂,但在冬前也萌芽了,开春时比春天种的春麦要早出苗,所以,收成要比春麦好,因为冬天种的土里捂,它也是冬小麦。立冬以后种的麦子,虽说立冬了,但气温还不低,小麦还能播种,那就要多下种子。冬小麦在秋分节气播种,一粒种子要分蘖为三四株,寒露的麦子分蘖为两三株,霜降的麦子最多分蘖为两株,立冬以后的麦子就不分蘖了,一粒种子就只一株穗。只要水肥管理的好,收成也是不错的。秋分麦子的下种量是不到二十斤,寒露的麦子下种量要每亩三十斤,霜降的麦子下种要四十来斤,立冬以后种的‘土里捂’,下种量至少要超过五六十斤,种子大,株数多,来年收成不减。恁家小麦发黄死苗的原因,我认为,今年雨水多,种的晚,加上开始天热小麦长的太快,前几天低温,是冻害。过年开春天暖和喽,缺垄少趟的,抓紧补种,还能赶上!”侯如意捏给后天启一把烟丝,又打听划成份的事,后天启推说不知。

当天,高振典亲自出马组织人去地里量了。木头盒子的大布头皮卡尺,后天启、屎妞、雪儿几个人忙乎大半天。待到了老东家,他们故意把丈量尺子稍微用了点儿力气,又刨除【2】去了垄沟、梗邻,侯东家土地十五亩四分变成了十四亩七分。高振典嘿嘿一笑:“登记,户主侯懋政,土地十四亩七分。”又去量侯如意家的,本来只有十四亩八分的土地,丈量时,尺子没有太用劲,附加了过道小路,丈量出十五亩四分。高振典淡淡一笑,说了:“记上,户主侯如意,土地十五亩四分。”

次日,天儿大晴,村里召开贫民大会,高太祥正好在张瞎子眼前路过,俩人攀谈起来。张瞎子开口对高太祥说道:“古语有云,略带三分拙,兼存一线痴,微聋与暂哑,均是寿身资。正如煮粥要三分米七分水,饮酒要三分醉七分醒,太满则亏,太满则溢,凡事恰好则最好。”高太祥惊愕不语,作了个揖,朝着村打谷场走去……

打谷场戏台前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一群群穿着黑粗布棉袄棉裤的人。汉子和女人们把干红薯秧子或者玉米秸铺在地上,一字排开,分着堆儿蹲坐在褐黄色的墙根下。高太祥按时到了地方,凑了几个堆,说不上话儿,他寻了个榾柮疙瘩,只能在旁挨着边蹲坐,囧着鼻梁闻那又呛又熏的焦油味。后天启给来人发豆粒,不料放了个屁来,柳茂山笑着说道:“哗啦啦、哗啦啦,咋跐溜出个屁来。别光腚拉磨——转圈丢人咧!天启,我问你,你给俺这个弄啥嘞?”后天启:“茂山你是扳不倒儿骑兔子——没个稳当劲儿。先接着,一会就啅了!”高太祥捂了鼻子,抄起旱烟杆子点怼道:“天启,你个臭虫蛋,出晦气也不避避人!”后天启见是老村长,他赔了不是道:“哎,爷们甭拿嫌。这股气俺管不住,不留神地溜了出来,俺是光屁股上房——对不住四邻哩!”

临了宋时卿。宋时卿不会种地,问了种芜荽的事:“天启,种芜荽,为啥种籽出苗难?咋防治?”后天启道:“不种就妥了罢。你不是有你的主耶稣吗?”宋时卿:“看你说得轻巧?啥主不主嘞?这跟主耶稣不嬲毛【3】嘞!对于咱来说,就爱这口。俺那口子不是也离不了这口哩!” 后天启见宋时卿说到陶红樱,他叹惋道:“给你说啵!芜荽,这味儿,咱也受用。烧咸汤、拌凉菜开胃咧很,听侯东家说,这玩意还有消郁的作用呐。芜荽虽香,但要种出嫩绿的芜荽却不容易,尤其种籽出齐苗有点儿难。”柳茂山也凑着说了:“播下的种籽儿相同,但就是俺家种的芜荽出苗慢、齐苗难。”后天启答道:“实打实地说,你跟‘四眼镜’宋时卿一个病儿:不啅地咋种得!但说这种芜荽,种上种籽后出苗较慢、不齐苗,应该是芜荽播种本身的事。细心的家或许留意到,芜荽种籽与其他蔬菜种籽不同,芜荽种籽的外壳可坚硬,一粒小圆球状的芜荽种籽,用两手指一般是压不烂的。裹在里面的芜荽种籽因有坚硬外壳的禁锢,很难破壳。或许正因这样,才导致芜荽种籽出苗缓慢、齐苗困难,进而影响芜荽的整个产量。”宋时卿:“啥法呢?天启,你是个老把势,支个招罢!”‘打不烂’蹭了一下痒儿插嘴道:“俺只会杀猪,种地也不在行?说说啵。”后天启给了‘打不烂’ 一粒染了色的豆子,说道:“不难!碾种籽破壳。将芜荽种籽平铺在干净的硬地面或案板上,用擀面杖轻轻碾压,以使芜荽种籽破皮开口。需要注意的是,用力要有个忖头【4】,切莫用力过猛,损坏芜荽种籽的胚芽儿,导致芜荽种籽丧失发芽的能力。一般来说,将芜荽种籽一分为二,似脱皮又不掉皮,让硬壳里的芜荽种籽露出来就中啦。”后天启说着,捏给宋时卿一粒豆子。

宋时卿接了豆子,放在手心里,蹲上蹲屁股叉拉了腿,扶了扶近视眼镜,趋了四只眼看了又看,摇着头道:“这世道琢磨不透,倾刻间不兴那个了,又兴这个了。”宋时卿没有干过农活,分了地,今年大夏天,一家人把麦子割完拉到场上,不会码垛,忙活半天,码了塌,塌了码,是宋二刚帮忙才把麦垛码好的。此时,宋二刚就在宋时卿的一旁,宋二刚一身土泥糊迷瞪着眼,眼屎糊贴在眼角,鼻梁黑灰渍了一圈。宋二刚听到宋时卿的话儿,起身束了束腰,擤了鼻涕,以教训的口吻说道:“兄弟你的嘴不把门,少说两句啵。不是哥说你,就你那四只眼,啥时候看准头【5】过?”宋时卿瞪了二刚一眼冇理他。

屎妞端了托盘挨个儿过,托盘上面放着三个粗碗,分别贴着‘地主、富农、贫下中农’。不大工夫,屎妞端了托盘回了主席台,大会选了高铁牛尹大虎作监票人,后天启数豆子,数着数着,后天启高振典笑了、高铁牛尹大虎也笑了。参会贫农779人,投老侯家地主1票、富农7票,赞成老东家贫下中农771票。高振典快马把结果报了南浦乡党委,乡党委下了批示:“尊重韶谷屯贫农委员会的意见,照此办理。”

韶谷屯村党支部重新公布:户主侯懋政,成份贫下中农;户主侯如意,成份地主;户主高华晨,成份地主……

侯懋政兜了一兜糖,敲锣打鼓给村贫民委员会上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世代不忘毛主席,永远跟着共产党。村里几个贫民代表分着吃了糖,齁甜齁甜,可爱吃。

过了一蹦,高振典着手土地确权的事儿。后天启问:“种得好好的,还确个啥权?”高振典道:“上头说了,全村的土地锅堆【6】,然后按人头分。”侯元隆也问:“咋个确权法?”高振典又答:“别个村的地给人家,光分自个村嘞。”后天启道:“这不咱村要吃亏哩?”高振典道:“吃亏也冇法星,上头就是这么个定嘞!”侯元隆接了沾着墨油香的文件,反复端详,给后天启念道:“地为他村耕种者,原村田权索回,耕种村民不得纠缠。土地确权,人均所有。”侯元隆算算了账,按上头说的,这个土地确权法,韶谷屯要少去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后天启起了个头,派出代表十来人,去了南浦乡张家寨讨要说法。

赵洪元接待了韶谷屯的村民代表,经合议,韶谷屯村大西头原老侯家让麻风坡借住的‘搅谷乱’地,麻风坡的人搬到了乡卫生院以后,那个二百亩种桑树的地方,作为补偿,确权归韶谷屯所有。后天启讨到了便宜,见好就收,带人回了村。高振典大喜,冇啥吃物,宰了只羊,给后天启庆功,人人喝了个大醉。

高振典择了日子,给全村的地量了,归了堆,又按人头划分了四个村民小组,依人头把地平均分了。田地,真正到了村民手里。留着老侯家的牲口院也不是个事,干脆,一同分了。择日,侯家犁耧钯挑出几样干活物件够使,牲口留了几头,其它的作了价一股脑儿卖给了村民。

这日,高振典急火火下了马,甩了鞭子,嚷嚷道:“上头又下了任务。”侯元隆接过鞭子,冇敢吭声。后天启道:“振典,甭卖关子了。直说了吧,这次领回来的是啥任务?”高振典接了屎妞递过来的碗,喝了口,不料喝呛了口,他弯了腰咳嗽起来。屎妞给他在后背拍打,稍好了些。高振典直起腰,跟后天启、侯元隆说道:“第三项,斗地主。”侯元隆脸色煞白,甚是难为情。高振典看出了侯元隆的担心。高振典坐了他爹爹高太祥的那张办公桌,让屎妞出了屋,示意侯元隆后天启也坐下。侯元隆趋了个边,高振典看了他一眼:“诶,元隆这是咋啦?往前挨挨!”侯元隆听到,略显拘束,往前挪了凳子,又坐了。高振典开口道:“就龠【7】指标。甭怕,轮不住恁家。再说,恁家定的是贫农呢!”后天启问:“咋定人选嘞?”高振典道:“老法儿,让贫下中农投豆子,在地主成份的家儿里选。谁家的豆子多,说明他家不得人心,咱就往乡里报这一家。”侯元隆得了准话儿,彻底给心搁了肚。后天启道:“好法儿,枣核解板——不够一锯,我这就去通知。”

韶谷屯的打谷场又坐满了人,要投豆子,公推斗地主。芹子作为后学宝家反动分子的家属,和三青团骨干张昭阳一并作为斗争对象让人投了。太阳日头暖意融融,女人趋了一块,纳着鞋底儿说起了东家长西家短。侯如意窜进人堆里,破天荒给女人送起洋糖来,一人俩粒,有女人不接,被人怂了一把,这才吊着脸儿接了。侯如意给尹大虎递烟丝,尹大虎白了他一眼,冇接:“腰带刹在脖子里——你是系错地方嘞!”高振典在台上指了侯如意喊道:“干啥呢?侯如意你在哪儿干啥呢?”高振典叫嚷着,让后天启过去给侯如意的洋糖收了。侯如意骂咧咧找地方坐了。高振典提溜起洋糖布袋子,大声吼道:“弄这一套!啥意思啊?骡子放屁——煽打拾粪的,愚弄阶级贫下中农哩?哼!老少爷们都听好了,毛泽东同志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要求全党在胜利面前保持清醒头脑,在夺取全国政权后要经受住执政的考验,提出: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擦亮眼睛,洋糖不是呐好吃得!吃了的,就吃了。俺可提醒恁,可甭上了当喽!”

台下的宋二姐是个聚人气的主儿,她身边围了一圈儿女人。宋二姐神秘地给女人们说道:“给恁说个稀罕事啵!”涩婆儿媒李婆问道:“啥稀罕事?二姐,快说说呗。”宋二姐抪捰了手儿说道:“上回俺给恁说的,恁那只找不着了的老黑母鸡,逋窃了二十来天,回来了。”媒李婆道:“回来好哟!”宋二姐嗬嗬笑出了声儿“可不?今清早,俺听到有鸡咕咕叫,出了屋门到当院一看,它自个回来哩。不但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窝十几只小黑鸡呢。”媒李婆酸溜溜地道:“哎哟哟,黑鸡八成嬎了蛋,躲着菢【8】小鸡呢?这可都是你行好【9】行得嘞!”一小会,女人们羡慕着说了些恭维的话儿,又不吭了声,沉默了下来。

黑妞抪了儿子依着宋二姐,帮着绑缚线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问宋二姐:“大嫂,这世上真有人是童子命吗?”宋二姐道:“有,确实有这种命嘢!”黑妞“嗯”了声,宋二姐问:“你咋提起这事来了呢?”黑妞擦巴了脸上眼滴儿,跟宋二姐说道:“前几天,俺听娘家那边的讲,俺婶家有个妹妹,脑子聪明好使,人机灵,长得可是排场,就是家里穷。她哥又要结婚,冇法星就把刚满十六岁的她,嫁给了邻村傅家堤的一个大老憨光棍换彩礼。”老春红领着小孙女插言道:“嫁就嫁呗!孬好还不是过一辈儿?”黑妞又说道:“你不啅?不到一年她就死了。”几个女人放了纳脚底的手,掫起脖儿问:“呭呭!啧啧,咋死得哩?”黑妞道:“咋死的得?大老憨娶她不就图个续香火嘞?她呀,刚过门,没多暂日子就怀上了。可姑娘年龄太小,拜堂生孩子,人还没长成,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所以,人家就说这姑娘是童子命。童子命的人是天上仙女托生地,伶俐排场,上辈子应该是在天上做错了事。因此,老天让阎王爷罚她下到人间托生,受苦受累受难,受够了,就让她回去哩。”

戏台上的主席台侯元隆开始念文件。女人们根本听不懂到底念的是啥,宋二姐小声儿说道:“童子命的人长得都好,冇好命,易夭折:很小就得大病,落水,让人杀死,灾星到处等待着她。趏劲儿干也不中,反正日头冇好过。不过,也有大难不死的长寿的童子命;但注定一辈子背运,大起大落,灾难不断,不会太穷,温饱不愁。可这种人好孤寡,哪怕有孩子,孩子不是个傻瓜,也是个痨病壳篓【10】;要么冇她有材料【11】,受尽人家的白眼儿。总归,下辈儿不如上辈儿。童子命的人还尅亲人,到头来六亲无靠。倒有一种的童子命,反而会大富大贵,有钱有官有权,是把命颠倒了个过。老话儿说:蔫儿巴唧黄穰苗儿到头来结了个大甜瓜。这种童子命,子息少,丁克。弟妹!所以说啊,哪怕都是童子命,玉皇大帝还要看你上辈子的功过、以前在仙界的表现再作出决定。被罚到人间来受苦难的大小,多少。这辈子,童子命的,你成为人的寿命长短、福禄多少、子息多少,一切真的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你想改变,很难,哪怕当时你觉得都改变了不少,甚至完全改变了,其实到最后,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不声不响中慢慢回归最初的模样。”周围的女人听得着了迷,忘记了手中的活计。

宋二姐正说着,坐在前头的陶红樱,扭过头跟宋二姐对了面,又兜售起她的主耶稣来。宋二姐不吃陶红樱这一套,继续说她的天地人神鬼。高铁牛家的不啅犯了哪门子神经,粘着陶红樱要听耶稣《圣经》的福音,她在不知觉中卷入到了陶红樱与宋二姐的口水战。高铁牛家的正跟陶红樱说得起劲儿,来了一阵风,迷糊了眼儿。她随手抹下黑头巾擦了把脸儿,几缕灰发顺着打在了额头。宋二姐笑了,她指了高铁牛家的头上说道:“呭呭,我地娘嗳!你是有大罪还是有小罪哩?看,你的上帝派出虱子儿在你头上爬着呢!”高铁牛家的辩解道:“哪有?宋二姐你是恶心人了吧?”婆李婆自然站在宋二姐这边,她指了铁牛家的说道:“哎哟,我说铁牛家的,有几个褐虱子在你的脸面稍滴溜着,张牙舞爪地打着秋千呐!不是说你,你可是家雀跟着檐蝙蝴飞——白熬干巴眼儿。”陶红樱看着了,不忍心给高铁牛家的出难看,她闭上眼睛,嘴里出声儿念道:“仁慈的主啊,负罪的体啊,恁责罚有罪的人啊!”高铁牛慌了,觉着满头刺痒,她哀求道:“咦,二姐虱子儿在哪儿?恁快给俺捉了啵。”陶红樱只顾在胸前划十字,宋二姐上手给捉了,让高铁牛家的看过,用手“咯嘣、咯嘣”给挤冒了血肚。

高铁牛家的放了手中的纳鞋活,偏过来头,让宋二姐给捉虱子:“二姐,恁啅哩多,那恁说说,俺头上咋长这东西?”宋二姐笑着道:“腐草化萤,汗液生虱。你是身上出汗多的事呢!”陶红樱打断了宋二姐话儿,她正告道:“长虱子是不讲卫生的原因,勤洗洗澡就不生哩。”宋二姐反驳道:“又是外国上帝说的?你说咋个洗法?俺一年还洗不上一两回呢!受肤于父母,洗的澡水,俺娘教俺要喝了哩。”陶红樱捂了胸口道:“一天洗一回。”高铁牛家的“噗嗤”笑破了嘴:“天天洗澡,怪丢人唻!”陶红樱不搭茬儿镇静地吻着十字儿:“仁慈的主啊,恁听她在说些啥?恁饶了这无知的人啵!”

“嗨,嗨嗨!嘴儿先绷住,投豆子吧。”屎妞近了跟说道,女人们住了口,认清了黑字儿,按自个意愿往托盘的升子里投了豆子。

侯如意是侯元隆的堂侄,他是侯朝槐大哥家的儿子。侯元隆有意护他。高振典道:“侯如意有地一百多亩,是韶谷屯地最多的户。他的地来路不正,都是在赌场上赢得,或放高利贷赚来的。不斗他斗谁?贫下中农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好谁坏,看得准着呢!甭謽了,写文书啵。”侯元隆按高振典说的,写了群众投票的结果,给高振典念了,骑了公章,封了封子,给了高振典。高振典让后天启打马送了张家寨南浦乡政府。

雪儿跟高振典说,最近夜里头【12】芹子家有男人出入,高振典让雪儿盯一蹦,忖一忖找芹子的人是谁?过了一蹦儿,雪儿向高振典报告,找芹子的人是柳林铁匠铺打铁的,他是来买火硝的。“芹子冇了男人,她要靠制硝接济生活呢。”雪儿说,弄清了这个,高振典放了心。

村里搞诉苦大会,场所设在打谷场。戏台上,高振典后天启侯元隆主席台陪着县里来的专干就坐,高振典大呼一声:“押上反动派!”屎妞一行,肩着大枪,耀武扬威地给侯如意、芹子、张昭阳押上台上。高振典指了台中央喝道:“低头认罪!”芹子、张昭阳乖乖躬下腰,唯独侯如意不服,他仰头挺胸,怒视台下。台下人指了侯如意窃窃私语,混乱一片。高振典急了眼,他砸了桌子大喝:“打倒地主恶霸侯如意!”民兵上去给了侯如意两枪托,疼得他呲牙瞪眼,扑通,跪在了地上。高振典抄了个白铁皮喇叭,朝台下说道:“今个要向阶级敌人开战!有党中央撑腰,有全国人民作后盾,大家甭再憋着、藏着、捂着,痛快快把肚子里的话都抖出来!有苦诉苦,有怨诉怨,有屈诉屈,有仇报仇!”后天启一招手,宋二刚上台来了一段数来宝:“

数来宝,宝来数。俺上来,给大家说一说。

有人问了,说个啥?

俺跟恁说,俺说个《孬心眼儿烂唧唧》。

孬心眼儿烂唧唧,死了埋在庄稼西。

马也踩,人也踩,看你个孬心眼儿改不改!

孬心眼儿烂唧唧,山猫狸狐子红眼绿鼻子;

二十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要吃活孩子。

你说说,孬心眼儿可气不可气?

孬心眼儿烂唧唧,小柏树叶子稀;

小烟袋,一拃长,呼噜呼噜到马良,马良有个卖烟的,呼噜呼噜到湾里;

湾里有个卖面的,呼噜呼噜到店里。

店里有个卖馍的,呼噜呼噜到河里;

河里一个小大姐洗衣裳,哪个丈儿不打你的光脊梁。

孬心眼儿烂唧唧,不给俺玩,俺不玩,俺上家后盖屋玩,家后有个剥牛的,剥的浑身光油的。

娘疼儿,儿疼妻,他娘得了伤寒病,想吃烧饼和酥梨;

他娘叫他去赶会,他说,哪有闲心去赶集。

媳妇嫌饭吃得孬,他又买蒸馍又杀鸡;

他娘知道大生气,一命归阴死过去。命归西,命归西!

孬心眼儿烂唧唧,罗罗罗罗蛛,你上哪去?

我,上北平买马去,买的啥马?

买的白马。白马跑了,黑马老了。”二刚说的这一段,台下发出啧啧嘘嘘的响杂。高振典听着不对味儿,示意停住。屎妞让二刚快下去,二刚笑嘻嘻走下了台。

尹大虎跳上台来,他嫌不解气,上前揪了侯如意的耳朵,大手一挥,向台下说道:“民国三十四年,是你使坏【13】嘞。你拉着我去了赌,我说唻【14】小哩,你装孬【15】说不过瘾,唻就唻大的。一块两块,输了给你,你又说咋不捞捞本?我一急恼,上了你的当,把地都输了给你!今个要是再唻一盘,俺可不怕你嘞。”台下哄然大笑。高振典觉着不对味:“尹大虎你瞎嗥嗥【16】啥?”尹大虎挠挠头,嘿嘿笑了道:“支书,俺说的都是实话啊!”高振典怒道:“你个大踤蹶【17】,狗戴嚼子——瞎嗒啦啥?是不是得了‘驴唇风’哩?冇话说快滚下去!”屎妞推着尹大虎下台,尹大虎扭过头:“俺还冇诉完嘞!如意小儿,你听着,你咬了俺半只耳朵,这事俺跟你没完!”台下更是收留不住,人人捧腹大笑。

高振典拍拍桌子,向台下喊道:“肃静,肃静!”

这时候,侯如意家的刘丫鬟上了台。她止不住大哭,后天启出了主席台,到了刘丫鬟跟儿说道:“你哭啥?有冤说呗!”刘丫鬟止了哭声,打了侯如意两耳光说道:“他这个坏地主,坏得流脓、流水!当年强奸了俺,说是要娶俺。到了俺显了肚,俺爹娘找了他,他翻脸不认账哩。俺爹娘没了法星,给俺嫁给了大老木。俺也不怕丢人呐,俺家的那个大儿子就是他的孽种呀!”底下人起哄,戳捣【18】大老木大儿子大老霜上了台去认爹。

大霜,驴跟牛碰头——豁着脸上了台。大霜上台冇话可说,拉了娘的手哇哇哭。侯如意斜了大霜一眼:“哭球哭?可不像俺的种!”大霜正不知所措。台下柳茂山喊:“大霜喊亲爹!”柳茂山的话儿引起一阵大笑。大霜听了台下的喊叫,他抓了侯如意的头发,大声吷道:“王八羔儿,天打五雷轰。”侯如意抬了头:“大霜,好好看看,我可是你亲爹!”大霜使劲摇着侯如意的头,气生生地说道:“你可听好了!俺可冇这样的孽种爹,俺爹是大老木!”台下莫名其妙地鼓起掌来。“打死这个坏种,打死你、打死你!”刘丫鬟连抓带挠打向侯如意。

侯如意终于垂下了脑袋。

受了土匪‘老抬’害的家,柳晓喜、后天河的女人和高家俊走上台来,批芹子。芹子一个劲地给人家磕头赔不是。毕竟人不是后学宝害的,同是女人,啅女人的不易,柳晓喜、后天河的女人倒可怜起芹子来,和着高家俊向主席台求情,让高振典给芹子放了。高振典眼看柳晓喜、后天河的女人和高家俊,当着县里干部的面拆他的台,脸面上挂不住,㗙叱道:“狗屎上不了台面,都跟我撵下去!”屎妞听得高振典的喊声,赶仨人下了戏台。

高守相上了台,他批了张昭阳:“当年,就是你诱使俺入的‘三青团’,穿绸缎、骑大马、挎洋枪,到处跟人民作对㖏!如今想想,你这个人真是坏,要不是解放来得早,俺不啅要跟着你干多少坏事呢?”台下不知谁喊了声:“打倒反动派!共产党万岁,万万岁!!”“打倒反动派!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群众摸不着头脑跟着山呼。

县里的专干说了:“韶谷屯的诉苦大会上升到了高级阶段。群众受到了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认清了旧社会阶级敌人的丑恶嘴脸,焕发了阶级感情,坚定了革命斗志,达到了阶级斗争目的。组织的很好!”高振典咧嘴笑了:“鼓掌!”稀稀啦啦,噼哩啪啦。高振典看了台下没人跟上,怒道:“肏她祖奶奶。不鼓掌,今晌午甭想吃球毛饭!”一听这个,台下哗哗哗,跟着鼓起掌来。哗啦,戏台的屋檐掉下一条蛇来,这大冬天见到了蛇,不吉利,台下一阵骚动,后天启一把抓了七寸,给甩得远远的。

会后,高振典陪县里的专干在村公所吃了饭。稍微放松了片刻,高振典又安排屎妞捆了侯如意、芹子、张昭阳,戴上高帽子,沿道敲锣打鼓,游街示众。韶谷屯的老年人、孩子们听到锣鼓声,出门看稀罕。一看,是这仨人,都指指点点。过到贫下中农的户,屎妞让仨人低头赔罪,芹子和张昭阳很配合,让鞠躬就鞠躬,让赔罪就赔罪,捆绳松了些;侯如意不服气,拒不配合,屎妞给他的绳子又捆了紧了些,受过欺负的穷苦村民不解气,在暗地指挥小孩子投掷土坷垃。游遍全村,侯如意遍体鳞伤。

侯如意让乡里定了三年劳教,送了平原省浚县农场改造。芹子态度好,后天启作保,乡里作了轻判,在村子接受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张昭阳只是村里的‘三青团’召集人,并无有实质性劣迹,经乡里研究,不究前嫌,直接释放。

高振典的这种做法,他的爹高太祥并不赞成。这天夜晚,高振典回了家,高太祥给儿子高振典提起件事,他说:“有人看见后学宝进村哩!”高振典楞了道:“不会吧?听说学宝死到外边嘞。芹子不是给他做了衣冠葬了吗?”高太祥道:“那是假的,是芹子放的洋气球。”高太祥说道:“对了,十月一那天,我上坟送过寒衣,找张瞎子给你算过卦。他说你十月望日犯冲、犯尅。这天你注意,守在村子里,不要出去办事。眼看十月十五哩!十月十五是下元节,这天会有月食,并且还伴有红月亮。遵习俗下元节不屠、不出、少烧。啥意思呢?不屠是说,下元节是祈福的日子,古人这一天不杀猪宰羊;不出呢?因为这一天是十五,是望日,这天少出门、早回家;少烧是说,这天容易起风、干燥,不要去烧纸,以免引起火灾。”高振典不屑一顾地回道:“啥犯冲、犯尅的?这是迷信的东西,共产党员不兴信这个。”高太祥生气地说道:“不信这个?这是祖宗忖下的东西,管用着嘞。你爹我这把年纪还信呢,你不信?你能耐大?要论看情势,我过的路比你走过得桥还多,吃的盐比你吃得好面都多。你有多大能耐?我看,你这孩子,越发昏了头,越来越不清醒啦!虽说这世道变了,但妖貘鬼怪尚未涤清,仍有浊荡。不管咋着,为自身计,你还是敛着点儿为好!”高振典笑着脸皮儿宽慰爹爹道:“爹恁只管放心,这事俺有忖头!”高太祥见说不听,叹了口气,背手走了。

爹爹高太祥走后,高振典上了床琢磨起爹爹的话儿来,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高振典揞了一杆子烟,凑了灯火对了着,抽着烟儿,给媳妇说道:“前不久,村里搞社教,人手不够,后天启喊来芹子给帮火。县里来的搞社教的干部一时兴起,想吃豆腐脑儿,屎妞忙不开,就叫芹子去了后街豆腐房。屎妞交给芹子黄釉瓦盆,放进饭筐,用棉套子裹着,捆好,推小车去了。豆腐脑儿买了回来,芹子临了进门,慌里慌张失了手冇拿住盆,哐铛黄釉瓦盆碎成了几瓣儿,白花花的豆脑儿摊了一地。屎妞责怪了她几句,我给屎妞说道: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再去打上一盆,算作两盆的账好了。”芹子听着,禁不住性情,捂了嘴哇地一声大哭跑了。

高振典家的听着笑了,安慰男人道:“你多心了啵!芹子是啥人,你还不啅?她信天主教,软性儿,平日里连宰杀个小鸡都不敢呢。她能有啥歹毒心?时候不早,睡了吧。”高振典冇说啥话,抽完烟,磕了烟锅,转了身儿,噗,给灯吹了灭。

这日,县里组织挖河,浚通漕道,调粮运粮。完了工,高振典叫后天启侯元隆带民工回村,他跟着乡里的王家堤集税所王大麻子、张家寨经纪张家宝、顿庄铁匠顿阔海,在王家堤的集上趁起了酒摊子。老相识儿,抗战的血朋【19】,不再拘束,大块儿白切牛羊肉,大碗儿酒,敞胸露怀儿大喝。

夜,阴天,冇出月亮。高振典的马跑着回到了韶谷屯,背上驮了个麻袋,惟独不见主人。屎妞稳住了白马,拴在了村公所的树上,把麻袋子解下,打了开。一瞅,大吃一惊,麻袋子里五花大绑捆着的,正是村支书高振典。高振典奄奄一息,后天启到了场,让屎妞赶快去叫来高太祥。高振典吐血不止,高华晨给他灌了一碗灶心土,稍好了些。高太祥抱住儿子高振典,焦灼地问:“快说,谁干的?”高振典微微睁开眼,看着爹爹伸出一个手指,喘着气说道:“甭查凶手,保全家。”说着,他的头歪进了爹高太祥地怀里。一掐日子,这天恰好是阴历十月十五,高太祥大憾!

高振典埋进了村子里的南地。后天启当仁不让,做了韶谷屯村的党支部支书。

不久,王家堤集税所王大麻子、张家寨经纪张家宝、顿庄铁匠顿阔海涉嫌高振典被害案被逮捕,经审讯,仨人矢口否认。王大麻子、张家宝、顿阔海仍被判了刑,在青海劳改五年,一九五五年被无罪释放,高振典的死终成谜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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