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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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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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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五十一章 田契

日本人走了,国军回来了,八路军成了气候。今清儿,先是沥啦一阵小雨,小北风刮的呼呼叫,噼里啪啦的雪牀子,下得可紧,砸在物件上,跳起老高,侯东家心疼得直抽抽。下了一蹦子,牀子好歹变成了雪,侯东家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大雪封地,饥寒的麻谷雀瑟缩在枝头。在天井里,侯东家扫开一块雪地,将用浓酒浸泡过的高粱粒撒在地上。一会儿,麻谷雀们便聚过觅食,再过一会儿,麻谷雀们便醉了倒,扑棱扑棱,头载了地上,打起旋风,就任人捉了。凑了墙角,侯懋政架起一堆文火,他挑起棍儿,将麻雀烧燎半熟,满院子飘起了焦香的味道,捋起,趁热吃,满嘴儿口香。据侯东家说,吃燎谷雀,能治他的雀瞽病。

‘老日’前脚儿走,国共两军又干了起来。八路军肖永智的队伍避开了国军的锋芒,连夜要南下,侯元隆准备跟着走,侯懋政死活不让儿子走。当着肖永智的面,侯懋政说了:“共产党、国民党,都是我们的党,一国一家两弟兄,和好不中吗?非摽劲儿【1】,打得你死我活嘞!庄稼人不缭绕【2】政事,要打,恁打恁嘞。我的儿子我作主,得留下。”肖永智没有打侯东家的蹩,连同高太祥的儿子高振典也给留了下来。

肖永智临走,对侯东家说:“地是祸害,不能留着,不如给穷人分喽。”侯懋政听了这话儿,心头一振:地,对他来讲,就是命。分他的地,若剜他的心头肉,要他的命,他哪能舍哩!按说,这不过‘老日’了,眼看就要过上了太平日子,八路咋就又要平均地权呐!再说,这地,是老辈传下来的,关系到侯家百十口人吃饭咧!要是把这地分给了穷觅汉,自个家的日子还有啥过头?又说了,穷觅汉们个个懒散得不成样,吃今不说明儿,鸡跳到锅台都懒得吭一声,要真的把地分给他们,这些人能把这地摆持好?不然,这地不就白瞎了!八路能打,深深在侯懋政心中打了烙印。对于肖永智的话,侯懋政没有理由不相信,但涉及到分地这个问题,侯懋政的思想还真是磨不过来弯。

这日,内当家何氏对丈夫侯懋政说,她昨夜黑做了个梦,梦见她自个死了,灵魂出了壳,身体被一群黑老鸹啄食,啄得她全身生疼,她片刻动弹不得。侯懋政听罢,说她:“啥死不死的,好好活着,二孩三孩还小着呢!从今往后,不能再说霉气话,凡事往好处想。好事想着,自然就来了。”隔天,她又梦见,家里后院的那棵老柿树秃了枝叶,满树挂满了红红的柿子,她正想摘柿子,忽然,一条大枝折断,掉落在了地上,红红的柿子散落了一地。她猝不及防,被一个大柿子砸了头。宋二姐给四婶何氏看了香,说是不好,今年有灾。侯懋政道:“宋二姐她自个的四六事还顾不过来呢!她的香能准?你信她,才是瞎了眼嘞!”何氏听了丈夫的话,心里稍好了些。不几天,也就把这档子事给忘了。黑妞叫二老喝汤,她对公爹说:“爹,黑猫不见了。”侯懋政道:“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要走。随它去吧!”

村中,高振典、侯元隆私下筹得粮食,组织青壮,星夜驰援解放大军,去了十几人,回来八九个。对于当今的时局,侯懋政看不清:“欢欢实实,活泼喇喇的人,说冇就冇了,都是中国人打个啥嘞?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不中吗?”高太祥对东家侯懋政说:“当今咱国的时局,就像驴拉磨,不是这事就是那事。驴好了,磨坏了;磨好了,驴病了;驴和磨都好了,缰绳断了;磨和缰绳都好了,驴疯了……”侯懋政捂了他的嘴,左右看了:“你可甭瞎说嘞,隔墙有耳哩!”对共产党的税粮,侯懋政显然没了抗战时的劲头。即使这样,他还是出了谷子,供大儿子侯元隆派遣。

国民政府管得越加严厉,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说事。你这边干着事,那边就有隔墙耳呢!你向谁,说着谁,替谁干,都有人操着闲心,那话儿似长着腿,飞快传到了县国民政府警察局。这不,通共分子高振典、侯元隆被抓到长垣县警察局。高太祥遂向西安清雅斋当家的三儿子高沛然发了电报,侯懋政骑了快马急忙去了郑县找到侄子国民守备团团长侯元勋,对高振典、侯元隆实施搭救。几经折腾,长垣当局慑于压力,落了个顺水人情,以证据不足为由,给高振典、侯元隆定了个保释出狱。

侯懋政套了个马车,去接儿子。侯懋政扶儿子侯元隆上了车,他老泪纵横。作儿子的侯元隆劝道:“一只站在树上的鸟,从来不怕树枝的断裂。因为他依赖的不是树枝,而是他的翅膀。”侯懋政一琢磨,这话儿有理。往后,大儿子的事,他要少管了呢。路上,爷俩提起来地的事。儿子侯元隆崽卖爷田——不心疼,他的意见很干脆:“快分!”然,侯懋政则迟疑不决。此刻,侯懋政越发想念侯老管,有些事真看不透,侯老管在时,大事不决问了他,大致方向不会错。如今,侯老管的死去,让侯懋政瘸了手,心里头空廖廖的,遇上事,连说上话的人儿都找不到了。

这些日子,侯懋政急恼上火,他的嘴唇起了一串燎泡。侄媳妇宋二姐给了他一个绿豆熬苦瓜的方,让黑妞煮了,小碗喝着,在家败火歇息。侯家门口来了个编簸箕的,侯懋政坐立不住,随手掂了几只簸箕出了门。拴簸箕,是对簸箕的细加工,用细细的牛皮绳再缝上几道,更加结实,给拴一个簸箕,要不了几个钱。借着拴簸箕,侯懋政和这人攀谈起来。拴簸箕的斜股歪胯坐在小草墩子上,侯懋政给拴簸箕的上了根纸烟。拴簸箕的接住一看,了不得,这纸烟可是金贵着呢!拴簸箕的打开了话匣,跟侯懋政说:“共军占的省份都土改过了。地主被打倒,穷人过上好日子哩!”侯懋政听得心窝里如猫抓一般,心惊肉跳。侯懋政站起身子,连连抓握了几下手掌,匆匆结了账,吭哧了声,掂了簸箕转身走了。侯懋政进了家,刚拴好的簸箕,白、清、净,还能隐约闻见牛皮绳特有的味道。勤快的何氏忍不住要试试手,她叫了儿媳黑妞一道,掂了簸箕,倒了粮食,簸上一遍,那红红的高粱、金黄的玉米、黄澄澄的谷子、绿莹莹的绿豆,呼啦呼啦簸起来。

在堂屋,侯懋政翻腾出一个小匣子,装着满满的田契。他一张张拿了出来,皱巴的,他小心翼翼将那皱褶用手儿铺捞平;字迹模糊的,他贴了脸面,仔细端祥,生怕露掉蛛丝马迹。弄清原委,他又用那算盘珠儿打过;打过一遍,他还不放心,再打,来回算了三遍,又重来。门吱嘎一声响了,黄狗伸进头,闻了闻又走了。

侯懋政折腾几遍,他才放心将田契收进小匣子,出了院子,踌躇地来到粮食院,进了账房里屋,坐在桌子旁儿发癔症。过了不多时,侯懋政从一摞厚纸张耷拉了一角,抽出一张,他写了几笔,扔了;又抽出一张,再写,又扔掉。几次三番,他定了定神,挪动震尺,顺手将纸张的垂角拉上,抚平,端详一眼,静心写将起来。侯懋政将顺手抄起写好了的信札,信口吹了吹,迅速又看了两遍,并无大碍,抖动几下,折叠成长条,装进封子。东南西北的地块,块块,张张,看过,算过,整理、收整。侯懋政捯饬了大半天,眼眨日头落了西山,侯安给他掌上了马灯,他看了一眼,没吭声。侯懋政一个人收拾妥当,给柜子上了锁。收拾好,侯懋政一个人,在账房里屋不说话儿,呆坐了很久、很久,才回了家。

夜,侯懋政提溜了两提子大金果、小金果糖角,找上张瞎子,说起心中的话儿。金果糖角这点心是空心的,张瞎子爱吃。俩人说过话儿,张瞎子打着灯笼送了侯懋政老远:“千年土地八百主,地是主人人是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断而不断,必有后患!”侯懋政与张瞎子分了开,他到了家门口,又折回头,去了西南地。在西南地,借着星星的莹光,侯懋政趋了爹爹的坟头,一把坐了。坐定,原野空旷,繁星四闪,夜静得厉害,不知名的虫儿嘶嘶鸣叫,人在自然界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侯懋政的脸上露出了寂寥的神情,想到了祖宗,想到自个,一铺铺、一件件,‘难’字涌向了心头,“喯”的一声,他在坟地哞啦地痛哭了起来。

哭罢,侯懋政打开火镰,对着了旱烟,他跟爹爹侯育昌唠叨起话儿来。这当间,几只黄鼠狼蹦蹦跳跳地从他跟前儿蹿过,那个近啊,伸手就能抓住。侯懋政找了些柴火,给爹坟前㑝【3】了一堆火,偶尔碰到一只鸟,疾飞而过。侯懋政烤着火,给爹爹接着说心里话:“爹爹收柴火钱儿来啊?天也冷了,早些挂车炭,火架上,买个褚袄子穿上!”这天儿,不知不觉到了大半夜,他腰里的烟袋子也见了底。“爹,孩子她娘还挂念着俺嘞!今个的话儿就到这寏吧,俺该回家嘞,恁歇着啵!”侯懋政喁喁自叹直腰起身,用力裹了裹棉袄,给旱烟杆掖进腰,似醉了酒,一步一颠,趔趔趄趄,出了坟地。待回到了家,夜已大深。

隔间,何氏已进入了梦乡。冷啊!侯懋政突然有了胃口,想起了吃饭。饭是晌午剩的,搁锅里盖着,锅地门的火灰余煴还为他守候着这漫长的黑夜。侯懋政掀开锅盖,端出来吃,饭食已不烧嘴,这是他平生吃的最迟、最慢的一次晚饭。吃罢,涮罢,又给马灯添了油,坐了不大会,时辰已到了金鸡破啼东方欲晓。

天亮,侯懋政叫来老三门的侯家族人,把话儿挑明说了。话儿刚落下,族人群一下儿炸成了马蜂窝。儿子侯元隆给人递了凳子,没人坐。让了旱烟,倒是有几个人接了。胞兄老二侯勤政说了:“地的事,我不管。染房跟城里粮店的事,你不能搀和。”老四侯懋政应了。胞兄老二侯勤政又说了:“亲弟兄明算账,说开了免生闲气。依我说,东北地二百亩淤泥地不能动,那个是爹划归我名下的!”老四侯懋政不作声。老二侯勤政撂下话儿,起了屁股走人。院子里只剩下老三门的人。何为老三门?侯懋政的爷爷亲弟兄仨的后人。满岁爹是老小孩,是侯育昌的亲叔伯兄弟,年纪不算太老,七十露头,可在老三门里辈份最大,小大辈【4】他的话在韶谷屯侯氏家族里份量足。

出于对满岁爹的尊敬,侯元隆给他倒了碗水。满岁爹接过水碗,摆起谱,数落起来:“隆孩,你跟共产党跟得紧,共产党能成气候?就共产党他那几条破枪,能跟中央军比?你就是个芋头,反复抓了几回,还不长心眼!以后要多吃点藕!”侯元隆笑哈哈地应着。满岁爹喝了口水,又说道:“问问你爹,你家是不是缺柴火?”侯元隆装傻回道:“六大爷,咱家不缺柴火,柴火都在后院堆着呢。”满岁爹给碗儿扳了桌子上,急眼道:“不缺柴火?不缺柴火,你咋掇哄你爹做傻事?”侯元隆道:“冇啊,地的事,是俺爹他自个决定哩。”满岁爹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旱烟杆子,敲打着水碗,说道:“要不是你,你爹能这样弄【5】?你不啅,十里八乡都等着看咱侯家的窝囊呢!”

侯元隆小心地给满岁爹碗里续上了水:“这事,六爷,恁可冇老管爷看得远。”一提侯老管,满岁爹红了眼:“侯老管看得远?远个球毛,他看的远,咋还让日本人给打死咧!恁这些年轻人,看嘬了眼,十有八九跟着他学歪了道嘞!”侯安听着不可服,干咳了几声。满岁爹不以为然,他指了侯安道:“安孩儿,你这是给那个看的?甭说是你,就是恁爹侯老管活着,站在了俺跟儿前,俺照样说他!”侯安的弟弟侯成气涔涔上前,给满岁爹碗中的水泼了在地:“爷们,这音儿不大对呀?是不是‘水’倒的忒多了。”满岁爹的儿孙呼啦围了上来。

侯安见势不好:“干啥嘞?干啥嘞?”他怂开人堆,拿了碗,倒上水,双手捧了满岁爹面前:“六哥,侯成不懂事,咋咋呼呼,恁老甭计较,俺给恁赔个不是!”满岁爹‘啪’给烟杆拍在了桌上,伸手接了碗,喝了口,脸色放了缓:“这些子侄辈就数安孩儿懂事!”侯懋政赶紧跟侯成递眼色:“没大没小,六哥是咱家的主心骨,你也敢打儿戏?还不快赔不是!”侯成隔桌给满岁爹鞠了个躬:“六叔,恁说得着,恁说的这话儿没跑,在理,俺都听恁嘞。”侯懋政斥责道:“去忙你的,这儿冇你的事。”侯成屁颠颠地跑了。

满岁爹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捻了把烟叶上了旱烟杆子,一年轻人顺势掏出火镰,给烀了着:“六叔,恁刚刚说的,缺柴火、吃藕的话儿有啥说头?”满岁爹熰着旱烟,说了:“小子,你还要问我这话啥说头?缺柴火,就是半熟、缺火候、没烧熟,半截货!为啥这么说?你都不想想,地分喽,咱指望啥。元隆这孩,国民政府的县大牢蹲了几回,还不悔改。不然,下回再让国民政府抓喽,咱都不管他,随他在大牢里受。我说让他吃点藕,是藕的窟窿眼多,让他透透气,长点心眼儿,遇上事看清谁远谁近。光跟着共产党闹,能中?他这孩,啥也不是,就是上了县城里的新式学堂,吃了几年的洋墨水,让漆里攃拉的歪歪理给迷了心智呢!”侯家年轻人听着这话儿,嗬嗬地笑了。侯懋政一声不吭,在一旁翻着账本儿。

满岁爹的儿子说了:“懋政家的地、懋政家的事,他家的亲弟兄还不管嘞,咱瞎掺活啥?”满岁爹说道:“你说的轻巧,几千田亩,他家种着这不假。说到事上,这地,可不是他家弟兄四家的事,是咱老三门的事。说到老三门,老四懋政就不能这个弄法!”侯元隆:“六爷,这是为啥?”“为啥?这是祖上的产业,你想咋就咋?要是再遇上个灾年,咱几百口人咋过?”满岁爹又扳着手指头说道:“民国十二年八月初三,我的地五十亩一分,每亩一千二百钞元,给了恁家;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初三,侯惠来的壹佰亩五分地,每亩一千二百钞元卖给了恁,这是真的吧?”侯才政:“还有俺家的二十亩八分地,也是卖给四哥恁了。”满岁爹接着说道:“懋政,你听听,你话儿假不假?”侯懋政道:“这话不假!地,都是老伙的。”满岁爹:“这不妥了!不能分!要分,也是分给咱侯家老三门的人。”

好天儿,何氏开了窗户透气儿,听说丈夫要把地分了,她抱着哭闹着的三娃,出了屋,问得真切,疯一般横了头颅拱向丈夫。她这架式是要跟男人拼命呢,能不好要出人命呐。侯元隆一把搂抱住娘,众人好说歹说,何氏才算止住了闹腾,回了屋。屋外面,嘈嘈了半天,没个结果,各自散了。

院子静了下来,何氏躺在床呕上了闲气,侯懋政迈着步子,在屋里来回挪动。侯元隆支应黑妞带三弟出了屋,他站了爹的一旁,跟爹说了:“爹,在河南洛阳,八路‘皮老驴’正倒地嘞。不倒地的地主,法办,杀头是轻的;重的,不得好死,捆在树上点天灯,有哩大户哀号几天才断气。‘皮老驴’眼看就要打过来唻!”侯懋政掏了一锅子烟,面无表情地问道:“咋个倒法?”侯元隆:“爹,我有一张《布告》。”说着,他掏出一张布告,展开,给爹看。侯懋政瞪大了眼睛,伸手给《布告》扯到自个面前,一字一句读了起来:“《土地转移法布告》:一、土地转移办法的原则规定,穷可倒富,富不倒穷,贫富相等,协商处理。二、在灾荒期,规定为民国三十一年七月一日起至三十二年、九月底止,因灾荒所迫卖出的土地房产,准予原价收回,出典的土地房产准予原价赎回。地上青苗随赎回的地权转移,不准毁坏,否则,加一倍赔偿。三、土地上的附属物应原物交还。如有毁坏,酌情赔偿。四、应赎回的土地房产,一经评定判决,价款、文书当面一次交清。五、如进行抗拒狡赖或玩弄伎俩,投机取巧者,一经查实,予以严惩。”侯懋政看罢,半天说不出话儿。

侯元隆道:“爹,咱家虽然不属于《布告》上的情形,可眼下,国民政府江河日下,八路大军洪流滚滚,大势所趋!咱可不能螳螂挡车——不自量力呐。留着这地,早晚是个祸害!”侯懋政不答话儿,沉默了许久,暗自下了决心。

又一天,侯懋政把家里人叫到了一坨,当众宣布:“留田二百亩,大头的田地全分喽。”内当家何氏听到这话音儿,气得出溜在了地上。儿子侯元隆、侯元璋给她抬到了里屋床上,叫黑妞看住她。在粮食院,侯懋政安排儿子侯元隆起草了文书,文书如下:

契约

田权归户主侯懋政所有,耕种者得其粮,无租无息。牲口,先来后到,紧着谁急谁用;谁使,谁养,死了,照价赔偿。

甲:押。

乙:押。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十日

村长高太祥不信这个茬。他家种了侯家十亩多田,祖辈缴租,过去少缴、漏缴、缓缴都不中;如今,契约一出,租粮一笔勾销,侯家的这种作为,让他这个一村之长实在琢磨不透。这日,高太祥找上侯懋政探听虚实,几句话下来,得了侯懋政的答复,他才相信,契约这事儿已是确凿无疑。高太祥推辞了侯家的劝茶,摇摇头,背起手,走了。回了家,高太祥向大儿子高振典问起这个事:“侯东家这个弄法能中?”高振典道:“爹,咋不中?这个恁不懂,侯东家这步棋有着大智慧呢!”高太祥打断了儿子的话:“啥大智慧?种田收租,伦理纲常,天经地仪。如今,侯家不叫缴租,颠倒了天纲伦常,不符合常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依我看,侯东家不是中了邪,就是脑子进了水,要么有啥事掖着藏着哩!”高振典道:“爹,哪个也没长前后眼!侯家契约的事,再过几年,恁就清亮哩。”高太祥甩了烟杆吼道:“清亮个屁!我就不信,这‘青天大蓝’能换成‘大红’?你就不要跟着那帮穷八路掺和啦;否则,再掉进去,是冇法给你扒拉出来咧!”高振典见爹爹生了邪气,避开火头,出了屋子,去干正事了。

地有好坏,有经验的种地人单凭杂草便判定得十有八九。若一块土地杂草都不长,或稀不拉叽单叶儿草,说明这地贫瘠,不好种。若一块地杂草多,尤其双叶草多,甭用试,这肯定是块肥地。若一片土壤只长须根草时,可判定黏土少土壤松散,这地不保肥性不保水;若地块的土壤只生长直根草,比如蒲公英等,便可判这地黏土多土壤太紧实,透水透气不好,但保肥保水。要是一块土地长的东西被大块烧过,出现紫萁、石松、贯众、槐叶萍茂盛生长,不要错过,这是种粮的好地块。

肥瘦要均着分,侯懋政以排查田地为借口,挨着家儿,一家一户,给地作了丈量。佃户剩下的田地,侯懋政依着儿子侯元隆的法儿,预计给长工、觅汉分了。早得信的佃户、长工、觅汉,已心知肚明,照着做了。侯元隆说,按米算量,后天启笑道:“大少爷,你念的洋书白搭唻!甭看俺冇念过学堂,量地这活,你可不如俺。亩的换算是按弓来换算,一弓等于五尺,二百四十平方弓就是一亩。这事俺算计过,按弓来换算,出来的是整数,而按米换算出来的就不是整数,后面有了小数点。一弓宽,二百四十弓长,两弓宽,一百二十弓长,就是一亩。所以,丈量土地‘长十六,短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亩’。俺弄得门清!”侯元隆听了,他低着头,抄个树枝儿,在地上划拉:田亩,长米乘宽米再乘十五等于一万,就是一亩。也就是,13.33米乘50米乘15等于10000再等于一亩。一亩约666.67平方米。对于老年的算法,他自愧不如。算罢,侯元隆扔掉手中树枝儿,拉了高振典:“振典,天启说的对,量地这活,我弄不成,还是你上吧!”“哦,元隆,这可不像长垣头名文魁说的话呐。”高振典说道。说到这儿,高振典对侯元隆的赞誉并不过分。当年,长垣新式高中毕业大考,侯元隆文科得了头名。尤其他的书法,师承冯承素《兰亭序》神龙本,飘若游云,骄如惊龙,在长垣书界标为翘楚。

“字我来写,事你来做。”侯元隆抓起平方弓,给了高振典。高振典很乐意地接了平方弓,他能促成这件事,明年的征粮任务就能迎刃而解。想到这里,高振典心中一阵愉悦,他欢快得叫了侯安侯成,和着后天启、柳老三、高铁牛,趁着热乎劲,马不停蹄地忙着量地去了。侯元隆说完话儿,站在斗案前,凝思片刻,挽袖举笔、蘸墨、运腕,狼毫笔唰唰地在纸上流动,像一叶轻舟顺水直下,笔锋过处墨光闪闪,屋漏痕斑的田契文书应运而生。

晚上,侯家的粮食院,侯懋政集合佃户、长工、觅汉,计二百来户,让侯安侯成计着,一一立了文书,揞了手印,欢天喜地领了田地契约。手续过完,又领了来年的谷子种,那欢庆劲比过年还热闹呐!点到乔大劯,他站了起来,领过田契文书,远远给侯懋政磕了个头。顿时,人群中一阵骚乱。侯懋政走到案前,给人搀起:“舍不得,舍不得!”乔大劯搁了谷子种袋子,抽泣道:“俺乔家给恁老侯家搁了几辈的伙计,咋能说散就散了呢?”侯懋政给乔大劯的帽子扶了正:“老乔头,咱搁伙计的时候还长着呐,这辈搁不够,咱下辈子还搁着。”“嗳!咱下辈还搁伙计【6】!”说着,两行浊泪淹没了乔大劯的老眼。接着,回过神的几个老伙计,也领了田契文书,放下谷子袋子,上前也磕了头,久久不恳离去。片刻,场面一片宁静。侯元隆打破了寂寞:“都甭闲着,搭把手【7】,给活干干。”这一招呼,掌灯的掌灯,装谷的装谷,裁纸的裁纸,研墨的研墨,加印的加印,粮食屋的人都忙活起来。临了,划了村西头‘搅谷乱’地作了麻风坡,供全村麻风病人专用。

白天,满岁爹扫了信儿,进了侯家的大院,不料事已定局。满岁爹恼怒地摔了侯元隆递来的凳子,大叹一声,丢脸而去。侯懋政硬僵僵地坐在桌子旁,一动不动。忙完这头,日头还不过东南,一向抠门的侯懋政,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他特意叫了儿媳黑妞:“晌午吃过水面,大卤大汁!”过水面,汤和面分盆装,要吃的面可多可少。过水面讲究一清二白,青指青菜、白指面条,一根面二两重,一米多长,宽三至五厘米,厚二至三毫米,白白的盘绕于青绿之中,面薄筋光,口感软韧;熬制的汤汁加上油泼辣椒,即使不吃面,就是品尝一口汤,也顿觉神清气爽食欲大增、香味满腹汤味浓郁。侯懋政显不过瘾,他抓了骨朵蒜,就着带皮蒜瓣儿,大口朵颐,这过面越嚼越觉得香。儿媳黑妞看着公爹的吃劲,由衷地可怜起来,这么多年,公爹摚起这个家着实太难咧!

地撅子落地,穷人即将翻身,后天启眼中泛起泪花。在后天启的心里面,土地,这个从未有过的梦想,那个只是听说过的故事。这一刻,显得那么的珍贵,可又觉得来得那么的不真实。自后天启的老辈赌博丢掉了土地,已有七十年!七十年的阔别,一眨眼成为归途。拥有土地,是后天启和他一样的伙计们一个无法割舍却又难以实现的梦想。往事宛若斑驳的墙皮,一块块掉落下来。后天启他想拥有地地又怕失去土地,如今东家的举动,圆了他几辈子的梦想。土地回来了,但与东家的情谊,让后天启和伙计们感觉到非常的亲切和温暖。从东家回家的途中,后天启又回到了刚分的土地,他用抹兜起地里的一捧土,拿着田地契约文书,大步流星来到爹娘坟地:“爹娘,咱的土地回来啦!”他紧紧抓了一把土,连同田地契约放在了爹娘的墓碑前。后天启再也抑不住的泪绪的闸门,“哇”的一下放声大哭……

地到了户,内当家的何氏领着大儿媳黑妞上地㨨红薯。这红薯地跟高铁牛家的种的地搭界儿,高铁牛家的有了地,腰直盛了不少,见了侯东家爱搭理不搭理的。何氏主动说话,高铁牛拿腔作调儿道:“东家的,今儿,俺也有地咧,往后俺用不着叫恁东家老奶哩!”何氏迎着笑脸道:“铁牛家的,这么多年俺也冇争竞恁啥。你想叫就叫,不想叫也就罢了!”高铁牛家的嘴儿撅得老高:“啥呀,啥呀!听这话音,恁还想让俺叫恁东家老奶哩不成?咱都有了地,从今往后肩脈头都一般般高唻,还想让俺叫老奶,那是坟地里的院墙——冇门!”何氏道:“哎,哎哎,真不啅今个是啥天?这太阳日头还冇出,倒让俺热脸贴上了个冷屁股。”高铁牛家的蹦跳着道:“你,你,你这个老东家的,老鸹嘴【8】是咋说话哩?谁是脸?谁是屁股?”黑妞不瓤茬,她把婆婆拉在身后,似一杆子长枪戗了上去:“啧,啧,啧!哟,哟,哟!乖乖,铁牛家的,恁家才吃了几天饱饭,就不认自家的主了。气人有,笑人无,恁可真是个厚道人家哩?不要笑得太早,谁都有雨天没带伞的时候!恁家三百六十四天的‘老黄历’,哪个不清亮呢?”

提起这嗅事,如同打了高家的‘七寸’:前些年,高铁牛的公爹高金丙脑出血偏瘫,轮流在两个儿子家养老,按月轮回。高金丙偏瘫次年,大年的二十九,高铁牛家的算了一笔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老头已经在咱家待了一百八十二天,要是在咱家过年三十儿,等于这一年在咱家多待一天。去年就是待了一百八十三天,这个亏咱可不能再吃了!”铁牛就去找他哥铁栓。高铁栓两口子也不是善茬儿:“孩子的未婚妻今年头一回来家里过年,老头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臭烘烘的,怕人家闺女来了嫌弃咱孩儿。”两家人谈不拢,吵打了起来。高铁牛家的个小了些,不占上风,她死死抱住高铁栓家的大腿,张口咬掉一坨肉,吐露在地,烂乎乎、血淋淋,吓得高铁栓家的败下阵来。从此,弟兄俩成了死对头,年三十那天,高铁牛把爹爹高金丙背到老院子,放了碗饺子,转身走了。此后三年,每逢年三十,弟兄俩就把爹爹高金丙背到老屋,挨过这一天;到了大年初一,再背给下一家。这样一来,一家一百八十二天,不偏不倚,合起来一年计三百六十四天。第三年,老头走了,死在老屋。高金丙的俩个儿子互不搭理,后事没法儿办。老东家侯懋政出面,伙着村长高太祥张罗着,硬压着茬口,让他兄弟俩一人出资一半,买了口棺材、置办一身寿衣、请了个响器班,把老人草草葬了。‘高老铁家的黄历——一年只有三百六十四天’也就传了开。

高铁牛家的听了黑妞这话儿,脸儿泛起两片红晕,她也不恼,反而扬起眉梢说道:“说啥厚道不厚道。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谁还记得嘞?这年头,有了吃的才是正理呐。”说罢,她啃了块红薯,呲着牙,荡笑起来。何氏看着高铁牛的虐气样儿,腹中一阵恶心,黑妞赶紧将婆婆扶了:“娘,这人冇皮冇脸的,甭理她,走,咱回家去!”

侯懋政种着二百田亩,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的身体居然发起福来。清早起,侯懋政出门蹓跶,碰上溜鸽子的高太祥,俩人热乎劲上了来。高太祥:“东家,恁喝了没?”侯懋政:“喝了!”高太祥:“喝的啥?”侯懋政:“糊涂面。”高太祥:“糊涂面有啥喝头?”侯懋政 :“有啥喝头?好喝唻很!”高太祥:“咋好喝法?”侯懋政:“就是用芝麻叶,红萝卜丝炝锅炒一下,然后加水下面条;面快熟的时候往里面勾点玉面糊,再把切好的芹菜丁、葱花、姜末,扙些盐,小磨油葱花拌好,搅进锅里;水开锅滚,倒点酱油,淋上醋,饭就熟了。天冷了,喝一碗糊涂面,咸滋滋,酸不溜溜,浑身上下热乎乎。舒服,得劲啊!”高太祥放开手中的稚鸽:“㖿哻,东家你啊,到如今才算活明白喽!”打过招呼,俩人错膀而过。

牲口院的人有了地,都忙碌地里的活了,只剩下长工屎妞、雪儿时不时地给东家搭把手。这牲口谁使谁养,也不是个法,生了病了,有个灾的,开销可不少,这一弄,侯家也吃不消。时候一长,几十头大牲口,吃料、供料、喂养成了事。牲口院的屋后几棵手掐粗的黑槐树叶子发了黄,每天都掉落不少,那一溜溜、一串串的槐豆露了出来,似青青的帘珠挂在了枝头,很惹眼。冇啥好吃的,后天启起了个捻:“煮槐豆吃。”几个人就打了黑槐树,捡了一篮槐豆,升起火煮了。临了开锅,扙上些盐,连汤带豆舀进瓦盆,满把抓了,凑合吃着,说起了这牲口院的事。

“牲口有人使,没人养,病死好几头,这可不中嘞!咱都是实诚人,本着良心说说,这牲口侯家才能用几回,还不是咱大伙用的多?几十头大牲口,得吃多少草料?光靠老侯家,咋能顾得过来?”高振典带了个头,招集大伙,议论着说道。长工、觅汉们嘁嘁嚓嚓,一头雾水,都说不出个路子来。高铁牛站起来说:“依我说,不如把侯家的牲口也作价分给大伙。”后天启急了,一把推倒高铁牛:“铁牛小,良心都让狗吃了?亏你说得出口,还要不要脸面嘞?非得把人给做绝喽哩?哪还有人味了没?照你的法,跟这牲口院圈着的畜生有啥区别?”高铁牛摔了个屁股蹾,他坐在地上嚷道:“天启,招你惹你了,你这样咄贱【9】人?”后天启脱了破鞋,朝高铁牛打去:“我说句良心话,咄贱你啥了?”

乔大劯摸着下巴:“铁牛,做人要凭良心嘞!咱吃东家的,喝东家的,地让咱种着,不要任啥【10】,这是天大的恩哩。如今东家有了难,咱得搊个台【11】呢!”高铁牛躲过鞋子:“俺惹不起躲得起!”说着,骨碌着爬了起来,上一边去了。高振典不吭了声。大伙都不吭了声。后天启说道:“咱做事可不能捂腚不顾脸,自个有了吃的,啥都不顾了!抓纲务本,这事还得振典挑头。”尹大虎也说道:“振典,牲口院的事不能再迁就,是好是烂,你得说个法。”高振典抽了口旱烟,议了个法:“粮食到家,抽三成;禾草入库,倒班支应。谁家不出力,谁家不使牲口。”议好,高振典带头涌进侯家,一并说了。

这样一来解了侯家燃眉之急,侯懋政大喜。长工觅汉也很上心,牲口院又有了人气,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样清静的日子过了不久,佃户长工觅汉们惹上了事来。儿子侯元隆问:“啥事?”爹爹侯懋政道:“尹大虎拿契约赌博,赢了的家,找上东家的门要过手续呢。你说气人不气人?”侯元隆道:“你甭管,只管回屋,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侯懋政听了儿子的话儿,正中下怀:“隆孩儿,这个事由你来办。可事先说好,都是老少爷们,咱有事说事,遇事不能急躁,冇事慢慢说,可甭伤了和气。”侯元隆应道:“爹恁放心,我自有主张。”侯元隆站在院子里,看着尹大虎,他的气儿不打一处来,他点着尹大虎的脸面,慷锵而言:“你,你,你疵毛,再疵毛也不能拿地去赌咧!亏得你还是农会的人呐!你不带着穷哥们抓农活,成天弄这,像个啥嘞?再者说,地是命根,没了地,恁家今后咋活嘞。平常光听说你疵毛,不啅嗔疵毛,今个真是让俺开了眼,疵毛撅腚【12】,狗屎烂尿上不了台面哩!”尹大虎自知输理,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少东家数落。

侯元隆瞅了,那债主侯如意正偷着笑呐。侯元隆一把拉了债主:“狗好不在尾巴上,你是眼热【13】啦啵?大虎他家的啥家眼【14】,你还不啅?能徕【15】地吗?契约上咋写的,你不识数吗?俺家的地,他说赌就赌,能中吗?甭㗕㗕了,恁走吧,俺家可不认这个。”侯如意上了当,心里碜得慌,扭住尹大虎,出了侯家的门,撕打了一起。

陆续,一连好几起,都是佃户长工觅汉们在赌场输了田地。侯懋政觉着这不是个法儿:“他奶奶个臭裹脚,狗苟蝇盯粪坑——老一口。让恁种地不缴租,不好好种庄稼,净去赌博嘞!咸菜坛盖子撬早了——磅瓮臭,俺的一番苦心成了驴肝肺了嘢!”侯懋政让儿子侯元隆喊上高振典一同商量对策。高振典:“好事要办好,俺倒有个法。”侯懋政问:“啥法?”高振典附着他的耳朵小声儿说了,侯懋政点头称许。

这天,侯懋政召集侯家伙计,到了粮食院,侯安、侯成点点数,及佃户、长工、短觅汉计三百来人。侯家族人一家一户悉数在场。伙计们不知东家葫芦里卖的啥药,抽烟的抽烟,干咳的干咳,七零八落地散布在粮食院的各个角落。牲口院中间,立了个案几,案几前架了一堆劈柴,案几上,摞了厚厚的文书,侯懋政在那里坐着,侯元隆在一旁立着,侯家族人围了一圈。何氏也到了场,躲在一边,远远地看着。早有人给高太祥报了信,高太祥第三感官敏感地嗅到,今个侯家的牲口院肯定要有大事发生,他不早不晚到了场:“今个这阵势不小嘞!”侯懋政赶紧让侯安给高太祥搬了个座,高太祥绷着个脸,接了凳子坐了:“恁在这寏兴师动众地,连我这个村长都瞒着哩!侯东家你目无党纪国法,你到底想干啥咧吗?”侯懋政道:“俺这个人,公鸡屙屎——头截硬。就是想跟大伙说叨说叨老年的事,旁它的真冇啥,村长恁可甭计较!”既然侯懋政不愿说穿,高太祥佯装不知,他一脸严肃地背起膀子,闷起头,一个人抽起了旱烟。其实,在高太祥心里,是倒想看看,侯家即将上演的到底是哪路大戏?

时候快到,侯元隆跟爹爹侯懋政作了耳语。侯懋政让侯安叫人。侯安招呼道:“伙计们,都到东家这寏围一围【16】,东家有话给咱说。”伙计们呼呼啦啦,乌压压一片,拢在了案几的前头。侯懋政:“都到了啊?”后天启:“东家,按恁说的,大伙儿都早早到了。”侯懋政放下水烟:“大冷天,给大伙请来,都冻得不轻,俺在这给恁赔礼嘞!”说着,他脱了皮瓜帽,给大伙施了礼。这时,粮食院磨房前拴着的一头老驴不合时宜地嘶叫了起来,高太祥捡起土坷垃投了老驴:“不识抬举,俺还冇开腔呢,你倒先喊上啦!”那只多天不见的黑猫‘喵呜’的一声,从那粮仓屋顶跳了下来,着实吓了高太祥一大跳。柳茂山对着高太祥的面说道:“恁俩谁先开腔都一样!”对于柳茂山的话儿,伙计们半天闷过来了窍,哗的一下全逗笑了。高太祥自知口上吃了亏,回骂了柳茂山一句:“杂种货!”

不大会儿,场面安静了下来。东家侯懋政抄着水烟,指了儿子:“念啵!”侯元隆接过田契,开口念道:“立写杜卖水浸田文契人侯其良。先年祖辈所置董姓田地一处,弟兄分居中作为天字号两股均分。其祖邦珍占得天字号壹股,有水浸田壹块,在于地字号侯其邦田地之右,屡年被水淹禾苗,情因口角争论,请凭房族劝息其良,情愿将水浸田壹块出卖于地字号胞兄侯其邦名下,营业田坎、树木一并作价,经凭族中议定田价银壹佰陆拾两零玖钱整,画押字并包在价内。坐落在长垣县三甲,地名韶谷屯西南青龙梗册侯长盛拔出保粮银一分整。此即银契两交明白并无少欠分厘。其银系卖主亲手接收,自卖田之后,任从买主开垦永业,卖主不得异言生端。此系二家情愿,两无逼迫,亦无价货准折等情,一卖千秋,永无赎取,恐后无凭,立杜卖田地文契,一干交于买主,存执为据。

侯其中 侯苦修

在场族中 侯其祥 堂兄 侯其械

侯其得 侯其思

杜卖田地文契人 侯其良

大清嘉庆拾捌年三月拾四日立

立卖契人邵家寨邵兆成、邵兆有为钱使用,将自己西南南北地一段,计地三亩五分八厘二毫四丝。其地东至买主,西至赵,南至大道,北至大道中,四至分明。今同中人邵成章、邵文学说合,卖於韶谷屯侯育昌名下为业,共价银五两。其银当日交足,并无欠少,恐后无凭,立文存证。长活一百二十八步,南横活六步 中横活六步八分,北横活七步三分五厘。

大清咸丰六年 五月七日立

立卖契人枣科村赵傅藻,今将自己家西南南北地一段,计地六亩零一厘九毫,其地南至大道,北至刘,西至庙地,四至分明。今同中人牛石海说和,卖与侯育昌名下为业。言明共价银六两五钱,其银当日交足,外无欠少。恐后无凭,立文存证。

大清同治九年七月七 日立

立杜绝卖田人刘李金香。今因吾婶逝世丧葬缺用,愿将其名下之应分田,坐落韶谷屯东南地第五都第五图第一三四之二号田(九等),拾陆亩柒分四厘九毫正。折合杜绝出卖与侯育昌为业,三面议定,杜绝田价计糙谷拾贰石叁斗肆升正。其谷当日各数收讫(其田交割在今年开种谷子为始)。此田自杜绝出卖之后,任凭受主布种,收花过户缴粮一切无租足产,绝永不找赎,此系双方自愿,决无异言,恐及无据,立此杜绝卖田契存照。

杜绝卖田契人 刘李金香

银契两交 介绍人 刘文生

承受人 侯育昌

代书人 刘长庚

大清光绪元年二月十一日立

……

立卖契人木鞋店村赵万清,因无洋钱使用,将家西东西地一段北边计地八亩,其地东至唐财,西至刘庆祥,南至卖主,北(道中)至刘万太,四至分明。合同中人赵光仁说和,卖于韶谷屯侯侯懋政名下永远为业。言明每亩价钱二十元,其钱当日交足,恐后无凭,立文存证。长活一百五十步八分,横活十二步七分三厘。

中华民国三年正月十七日立

立卖契约人柳永正,长垣县韶谷屯,本业房地一段计捌亩伍分壹厘玖毫,经中议定实价银元(京钱)每亩二十元,出卖于本庄侯懋政名下永远为业,其价当交不欠,粮银照契过拨,如有违碍,由卖主一面全管。恐口无凭,立契约为证据。

计 开:坐落、房宅间数、地亩弓步、四至、中人、证人、代笔

立卖契约 柳永正

中华民国十九年二月二十日

……

立租契地人侯懋政,因身有地十一亩有余,今托中人说允,将地租于高太祥名下耕种。中人刘玉臣说合,言明租价每年谷子六百斤,棒子六百斤,言明每年租粮过秋交足,恐口无凭,立文为证。言明三年为满,如旱涝不收粮,租粮未有。

中华民国元年正月十五日立

……”

侯元隆念得口干舌燥,粮食院侯家族人、佃户、长工及觅汉伙计听得清楚,场内人头攒动,窃窃私语。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头,侯元隆总算念了完。侯懋政道:“点火!”侯安给劈柴点了着,一堆旺火顿时在院中燃起。侯懋政又发了话:“烧!”侯元隆、侯成抱了田契,一弯腰扔进了火堆,借着风势,柴火堆立即焰火升腾,人群一派唏嘘。

高太祥清楚,侯家烧了田契,一清两算,从根上断了伙计们买卖的念想,这地成了铁铸的田,东家与伙计彻底擗了清,伙计们再有穣,跟侯家不再有丝毫关系。这回,侯氏家族的人都没了意见。高太祥很吃惊,他料想不到侯家会这么做,大智大勇,仁尽义尽,他反过来对比自个的小九九,倒觉得自己的渺小来。高太祥不再高高在上,主动走上前,对着侯懋政深深鞠了一躬,从心里上算是弥补了对侯家的愧欠;侯懋政一言不发,躬身作揖还礼,高太祥默默端起旱烟杆趠腿走人,他的身后飘起一长串雾悠悠的烟圈儿。

何氏明白了一切,喧嚣着,扑进火堆,去抢夺田契,一众人见势不妙,快手快脚给何氏拽了出来。何氏晕厥在地,场面一片混乱。侯家人找了担架,慌急慌忙给何氏抬进了中药堂,郎中高华晨一长针扎了她的人中,何氏清醒了过来。粮食院这边,事已明了,众人顿感无趣,哗的一下散了。

侯家人抓了药,给何氏抬到了家,好生静养。黑妞有了身孕,她惊喜地发现,黑猫回来了,带了六只炭黑的小崽,安静地卧在何氏床前,正卷动着它那柔舌,深情地舔犊着幼崽的毛发。

数日,何氏踉跄跄下了床,猛地喝下半瓢生水,抛下瓢子,披头散发跑上街头,大笑,大哭,哭哭笑笑,笑笑哭哭,指指点点,喃喃而语,见谁吷谁,见到哪个给哪个要地。村人纷纷躲开、恐避不及,何氏彻头彻尾成了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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