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牲口院里的常客瘪娃儿是个孤儿,他被村中教堂收养五、六年,长到十八岁,能顾得了自个,出了教堂独自一人过。瘪娃儿少年时饭食的亏欠,错过了蹿个【1】的好时节,十八岁的青年倒像常人十四、五的模样。他细毛黄发,瘦脸尖嘴,手臂却出奇的纤长,两条麻杆子细腿支起一个鼓肚儿,一副活妥妥不打食的劲头,族人都喊他“瘪肚娃儿”。
瘪娃儿姓后。韶谷屯的后姓,本是四个亲弟兄逃荒到此地,栖息在老侯家屋檐下,跟老侯家打长工、租田种地、晒盐熬碱或做铜银匠为生,延展百年成了一支千人旺族。家族兴旺,血缘疏远,本是同根生的后家到了瘪娃儿爹后宽福这一代,贫的贫,富的富,各顾各的,事儿已搁不到了一坨。这还不算,偌大一个家族,乱了套,有眼红的、有眼气的,相互使着拌子【2】,冇了一丝半点的血亲温存。有的兄弟俩,因点家产反了目,成了仇人,互不来往;有的哩,本是前后邻居,因半星点儿事,拌了嘴【3】,来了气,动了手,打得不可开交,世世代代结了仇;还有的,租种地儿,两家争地边,抄了家伙,砸得头破血流,打上了官司,顶上了牛,各不相让,使着法儿不让对头好受。
瘪娃儿的爹后宽福租种侯家几亩薄田,做着晒盐熬碱的营生,日子还能凑和过得去。天有不测之风云,在瘪娃儿三岁那年,瘪娃儿的爹后宽福挑担子到外地卖私盐,被强人加害。后宽福在同行人的帮扶下硬撑着回了家,没几天,咽了气。剩下孤儿寡母,全仗瘪娃儿娘一人扯捞着,瘪娃儿娘给人家作奴婢当乳母,凑空不闲着敷笤帚、敹布缝衣做些针线活,院子角落点豆种瓜,院外边儿栽榆树种青菜儿,当院里养着鸡鸭,赶集卖了它;换点零花钱,籴成粮,掺和着野菜榆钱槐花,糠菜窝窝稀汤水,一日三餐能端上碗。穷日子苦生活过得紧巴巴,在饥冷线上勉强挣扎,不管咋着家里还有娘,瘪娃儿有人疼来有人爱,孬好有个家。
瘪娃儿十二岁那年,瘪娃儿娘遭了瘟疫病,两腿一伸,随他爹去了,撇下他自个。后家族人张罗下草草掩埋了瘪娃儿娘,见瘪娃儿瘦弱不禁风,都嫌他是累赘,冇家收养他。俗语言:篱笆不当墙,婶子大妈不当娘。村里好心人看他一个孩儿冇人管、冇人问、孤苦伶仃怪可怜,给他送进了村中教堂,一直到十八。
瘪娃儿不喜书本儿,教堂供了吃穿五、六年,除了唱赞歌做礼拜外,平日里也帮着陶红樱在教堂种种花浇浇菜,旁它冇学啥。自从他离了教堂东游西逛瞎胡混,一天到晚和贼偷‘云里雀’宋二刚黏作一坨儿。陶红樱善性,时不时给瘪肚儿做双鞋,拾掇些旧衣衫,一并送作做他。
男儿没性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糠。瘪娃儿冇啥材料,又不争气,给人要个吃喝,偷个鸡摸个狗,做了不少不光彩事【4】,村里人都不拿正眼看他,这个见了不是损一顿【5】,就是那个碰着了来一通臭骂。有人笑话他,戳哄【6】他还嘴吷,他听了嘿嘿一笑:“受点屈也冇啥!”就这样,习以为常,不往心里去,实在不像话,顶多回句:“我吃恁唻了,还是喝恁唻了,我嘞事恁瞎管啥!”
瘪娃儿会养羔羊,他养的羔羊膘肥。这日,瘪娃儿碰上侯家的长工雪儿,打招呼:“雪儿,干啥去?”雪儿道:“到树荫地儿下饮饮牛去。”瘪娃儿:“你饮完牛,剩下的水别倒了,待会把我的羊牵过来一块饮饮。”雪儿道:“中,你快去牵㗑。我饮完牛,还得干活嘞。”
雪儿问他:“瘪娃儿,恁养的羊为啥嗔肥?”瘪娃儿看了自家的兄弟,生起一丝自豪,他毫不隐瞒地说道:“羊的养殖也是需要有诀窍的,即便是给羊饲喂草,也需要挑三拣四,有些牧草多喂肉羊是有益的,而有些牧草多喂羊则有可能有害。‘养羊常喂棒槌草,无病、长膘、身体好’。棒槌草多生于路旁荒野,河岸沙地、土墙以及土房顶上,非常耐旱。棒槌草一年生草本,其茎秆直立,光滑无毛。叶鞘的背部包卷松弛,叶片呈线形上举,指状穗着生于茎秆的顶端,常直立而并拢成毛刷状,在指状穗成熟时常带有紫色。经常采用棒槌草饲喂羊,羊就会很少出现感冒、泻痢等现象,同时,还不滋生虫病。”雪儿照着瘪娃儿哥说的法养吧几只羊,果然凑效。
这个招人嫌的瘪娃儿,这会儿,本家做盐的后学明看上了他。这还冇出五服的堂叔,看上瘪娃儿的不是养羊的手艺,却是他的好吃懒做。后学明拉了瘪娃儿到盐池帮着做盐巴熬小碱,不开工钱,只管个吃喝。这也中,只要管饭,饿不住肚子就中。瘪娃儿把羊粜了,一心跟着后学明做盐巴。
做盐巴熬小碱活计不好干,后学明嫌瘪娃儿冇眼色,活计忙起来,瘪娃儿笨手笨脚,后学明急着眼恶吞吞不是打就是骂。活计要是完不成,隔三岔五不给饭吃,待他并不咋样。人若穷是人也不是人,人有钱不是人也是人。人瘪娃儿冇啥本事,寄人篱下,饥一顿饱一顿,不管咋着有口饭吃,受点屈、受点气,也不敢顶嘴,自我安慰着:“这是命啊!”
瘪娃儿本家叔后铁妞贩盐发了财,世道乱,他关闭了外面的门面,回村里开了个当铺,坐享清福,日子过得瓷实。后铁妞有闲功夫摆弄摆弄花儿。后铁妞五十来岁,白白胖胖,慈眉善目,打眼一看就是有福人、善性人。瘪娃儿会养花,兴趣凑到了一坨,三天两头拉了‘云里雀’宋二刚去当铺给铁妞叔拾掇花儿。瘪娃儿心里面委屈不再憋着,说给铁妞叔听,后铁妞言道:“学明这货不办事儿、不是啥好人,我打小就跟他不对付,再说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冇委屈?娃儿哎,将就着,受点屈、就受点屈吧!你要是饿了,想吃啥,就来恁叔我这儿。”后铁妞又是安慰他,又是给弄好吃的。
吃好弄得,后铁妞给瘪娃儿一些花籽,腾出了花盆,让他弄回家冇事养着玩。瘪娃儿就嗔些喜好,自个打着磕睡有人送枕头,你看他手舞足蹈,欢蹦乱跳,甭提多高兴哩:“叔哎,我哩亲叔嘞,我替恁养着,恁䞍放一百个心吧!”
从今后,瘪娃儿可是有了事干。农村家舍,破盆破罐儿、烂瓦碎砖、细棍枯柴、粪草牲口屎有的是,随便收拾了,都是养花种花的好材料。瘪娃儿从后学明那里扛工回了家,也不嫌使得慌,挽了破衣袖,抄了平底锨,浑身起了劲,似打鼓的节奏,踩着点儿,乒乒乓乓,干了起来。他把当院儿翻的翻、平的平、整的整,又用烂砖碎瓦进行了砌筑,该高的高、该低的低,里里外外作了整理,照了花草的性儿,栽的栽,撒的撒,搭架的搭架,盆儿缸儿瓦罐儿,旮旮旯旯种满了花儿,好的有牡丹、芍药、腊梅、菊花、玫瑰,孬的有车前草、苜蓿草、地黄、太阳花,林林总总、汲溜呼喇,有好几十种,全院子冇了空闲地儿。瘪娃儿在后学明盐场干罢活吃罢饭,也不胡瞎蹿【7】了,掉了头,回了家就摆持这些花儿。
甭看瘪娃儿种花养花是闹着玩儿,实落说这种花养花的“水”深着呢,按懂家可大有说头。这满院子的花儿,各有各的性,各有各的好。瘪娃儿在教堂跟着助教陶红樱学了一本经,花儿似人性,有喜阴的、有朝阳的,有大肥追的、有小肥慢上的;喜阳的上了架,面朝南边,喜阴的摆放在下方,让着喜阳的,东西排列或趁了南墙根儿放着。肥儿是自家沤的,花生皮儿、牲口粪,发了酵,好天儿晾晒干,碾碎去杂,掺些刨木宵细碎砖渣儿,一活搅,就可中哩!花儿分喜湿的、趁半干的,浇水时该湿的湿、该干的干。另外,还要仔细看花、看天、看土,是干了、是湿了;天儿是热了、还是冷了,通风好不好、透气中不中,心儿似称秤;看着、摸着、寻摸着,弄清亮了,再作出判断。浇水不能用生水,井水太凉易伤须根,倒进大缸里要晒上个把天,才能用瓢子舀了,依着性儿浇。
忖摸【8】着时候,枝儿杈长了,该修的修、该剪的剪;苗儿大了,倒盆的倒盆、移栽的移栽,花儿开一年三季不断茬。凑着的时候,‘云里雀’宋二刚来窜门,看瘪娃儿忙着,长了眼色,不由分说,也上来搭把手。
来年,满院的花草儿似听懂了话。春寒料峭,乍暖还凉,单看墙儿根迎春、连翘、金钟、素馨、迎夏,黄花满枝头,遍地金色,雍容华贵,富丽堂皇。过了一蹦儿,到春来天开花的季节,其它花儿也哝着劲,争着气,盆盆罐罐,棵棵枝枝,叶肥棵壮,花骨朵儿个个掫着头,争奇斗艳,开得满院庭芳。这个时候,瘪娃儿心里头和花儿一样心花怒放,花蝶儿、黄蜂儿飞舞着,牡丹的花开更是喜人。院子里先是引来了左邻右舍,紧接着韶谷屯村里面老头儿老婆婆年轻地小媳妇、波皮孩儿们,一波波,一趟趟,跑过来看稀罕儿。
有人道:“这牡丹比先前矮了些哩?”瘪娃儿开了话匣子:“牡丹是舍命不舍花,聚全身之力把营养聚集于花骨之上,让花苞绽放最美的瞬间。此过程如同女人怀孕分娩。花开之后,顶端优势尽失,为了来年绽放,只能委曲求全,缩其八寸方可爆长一尺。九月份,牡丹孕育花蕾,一个冬天都不会冻掉。到了来春,它蓬蓬勃勃地长起来,枝干一下子窜起老高,大大的叶子,掩藏着花骨朵,慢慢生长,到了四月中旬,硕大的牡丹花绽放,牡丹花一开,万花失色。牡丹花开,它的枝条慢慢地从尖上干瘪,慢慢收缩,长长的一段干瘪了,没用了,牡丹的身材又是矮矮的了。”
水仙儿恳求道:“瘪娃哥,这大牡丹恁给俺挖几棵啵!”瘪娃儿:“水仙妹儿,恁哥这花儿可看不可送人哩!”水仙儿脸色一丢:“不就会养个花儿吗,看你个瘪娃儿哥样,谁稀罕,不给拉倒!”说罢,拍了拍自家的狗儿:“欢儿,咱回家自个养去!”掉了屁股扭了水柳腰儿前面走着,她的黄狗听懂话儿一般甩着翼巴欢快地跟着往家跑去了。
门外,货郎挑子,拨浪鼓一摇“卟㘄卟㘄卟㘄㘄……”“前面一个箱,后面一个筐,卖针卖线卖洋火啵!”
几个在后学明家干活儿的人,避开瘪娃儿小声嘁嚓道:“瘪娃儿那花儿比他的命儿都主贵,谁要是拔掉一棵他会拼命儿。一枝花水仙儿要他的花儿,都不给。”“甭管谁,出钱也好,换物也好,就是不给。这人要犯起花痴来,可是冇法哩!”
盐东家后学明说瘪娃儿:“活人还糊不饱肚儿,你还有心思摆弄哪些死花,嗔是活腻歪嘞!”。也有好心人劝瘪娃儿:“你整天个摆持这些烂花,不当吃、不当喝,你胜养羊,孬好手头有个零花,点上豆种点菜,好歹吃着也能方便些?!”众人劝他,他也不打别,就当耳旁风,旁人说着,他应着,说完,他照着自个的路,该干啥还干啥。
时候长了,韶谷屯村的人见说不听瘪娃儿,再碰到他打了照面不搭腔,顶多摇摇头,错身而过,也冇人管他的闲事了。
瘪娃儿养花儿养出了点门道,他铁妞叔喜在心里:“小哎,弄哩不孬,这花花草草种得超过恁叔我嘞!”说了,递上些熟猪杂儿,两个白蒸馍,让瘪娃儿解解馋。瘪娃儿吃着泪珠儿在眼眶里直打转儿:“这世上也就铁妞叔恁疼俺!”后铁妞挥了烟袋锅:“娃儿,一笔写不出俩‘后’字,我跟恁爹伙着一个爷爷,亲不溜丢哩亲叔伯堂兄弟,说起来你是俺的近堂侄,俺不心疼你谁还心疼你。”吸完了这锅子烟丝,后铁妞磕了烟锅儿,对瘪娃儿讲道:“娃儿,你养的花可真好!看来俺看人冇走眼,你真是个种花养草的好材料。”瘪娃儿听得铁妞叔的夸赞,一股暖意涌向心头,脸儿高兴得裂开了花。
瘪娃儿吃完,满有成就感地回答道:“铁妞叔,俺种这花可都是沾恁哩光。”后铁妞摆了摆手又说道:“恁叔老了,心劲上不来了,俺就你这么个贴心人,这花儿金贵,交给你摆持吧!”说着,喘了口粗气,手儿伸进长衫儿,掏出一包花籽儿,擩给瘪娃儿。后铁妞说罢,手把手教了瘪娃儿施了肥、浇了水,种了,很快芽儿破了土,土垄里出得齐苗,鲜鲜棱棱,展展撄撄,棵棵争先恐后伸着头儿朝着天空使劲地的成长,好一番喜人的景像。似是不太放心,后铁妞经常到瘪娃儿院子里溜达,直到绿油油苗儿长成,才把心儿放进了肚子里。
瘪娃儿日子一天天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坏。外面的世界咋个样,是好,还是坏,他都是靠着侯家牲口院、铁妞叔当铺、十字街口车马店听说些:广州政府收拾了北洋政府、日本人打到了东北、前清宣统皇帝在满洲又坐了金銮殿。他竖着耳朵听着,咋听也听不明白。村村长高太祥隔着几年来个新词,发布告的戳儿:“直隶省长垣县韶谷屯、河北省长垣县韶谷屯。”换了几换,又听人说道:“咱临近跟的河南省开封城开进了老冯哩大军,专杀不信基督耶稣的人。”看着村里信耶稣的人又神气了,村里读过书的人、见过世面哩人个个愁眉苦脸叹着气:“老祖宗都丢了,世道乱了,这世道真乱喽!”黄枪会的几个老头头约好听了准信要磨了枪去河南开封省城救人哩!
瘪娃儿倒觉得好笑:这些人咋着哩?难道犯病了不成?管他南政府北政府、管他日本人打哪寏哪个地掌儿、更甭管谁坐了金銮殿,不中吃不中喝,这管着恁啥事呢?!
这一夜,月黑头,天儿闷热,风儿吹起层层热浪,人们烦噪得难以入眠,在当院铺了凉席儿摇缓了蒲扇子渐渐进入梦乡,家狗儿撒起了欢引起阵阵狂叫,立在树头的猫头鹰仿佛也受不了燥热袭扰发出奇怪的“咯咯”笑声。
夏天是孩子们的季节。树上的知了扯了嗓子鼓噪,西河塘坑不见一丝风儿,翠柳绿桑罩严了河塘,满岸的茅草铺泄而下,白白荻菰向天举着似狐狸的翼巴毛柔可爱;地黄儿开了花,蒲公英散满了地,马瓟瓜儿拓开了绿油油的秧子……,蝈蝈儿、蚂蚱儿、蚂蚁儿、青虫儿、白蝶儿、木蜂儿在这野草丛上上下下忙个不停,似乎在这个夏天怕埋没了青春,个个暴足了劲儿不服气欲争高下。河沿儿底下青青的河水沁人心脾,让这燥热的天儿浸进了几分凉意。韶谷屯的孩子们三五一群,五六个一伙,洗河澡摸爬扯捉知了钓蛤蟆网鱼儿抓鸟雀偷甜瓜,可是闲不着。
一条墨青大长虫挂在柳枝儿脱皮儿,挂得不牢,“叭嗤”掉了地上,出浴的侯元隆着实下了一跳,夺了铲子,一铲挥下,青长虫断了两截,在草丛打了滚,不见去向……
这天午后,几个波皮的孩子网了鱼儿抓了鸟雀偷了甜瓜,在河坑塘边刮鳞拔毛开膛洗净,卷荷叶包了,用柳条儿串了,一串串提溜着。有俩条猪嘴鱼、白甲鱼,三条洞房墨头鱼、华鳈、锯齿倒刺鲃,五六条柳叶鳊、条纹小鲃、胭脂鱼、中华花鳅,这鱼儿不老大,条条斤把重。他们个个赤身勉强穿着能遮丑裤衩儿,光着肚儿,头顶着青荷叶、脑门上套了柳叶条编的凉帽儿,拖沓着破草脚儿,吹着柳枝儿扭的柳哨。有个刘荿娃儿,手里还捧着从家里面偷拿了罐高粱老烧酒,他起了个头,唱起来:
日头落,狼下坡,
赤肚子孩跑不脱!
晌午头,鬼推油,
推住娃子拾柴火,
推住闺女炸油蒸馍!
慢悠悠,嘀嘟嘟,扑闪闪,说说笑笑,满怀欢喜,近了村西南地一处破砖窑。侯元隆对着破砖窑墙根,掏了家伙撒尿,一气沘了好半天,地上竞冲出了个大窝窝。束了腰,他与小伙伴儿要焚柴火烤鱼儿燎鸟雀,准备弄一场丰盛的野外宴席。
破砖窑闲置了多年,离韶谷屯村有个三里多地,破砖窑穹形的窑门被人堵了半截,不容吩说,孩娃们三下五除二掀了开。这不当紧,一股臭气随着青头苍蝇扑鼻而来,呛得孩娃子连忙掩了鼻孔。气味发自窑洞一侧,这个部位有明显凸出着,地面是一片散乱的玉蜀黍杆,玉蜀黍杆凸出部位的上面盖了一层碎砖块。
主事的孩子娃刘荿定了气神,打开罐高粱老烧酒喝了几口,又递给几个伙伴,几人喝了,壮了壮胆,指使几个娃儿搬开苍蝇嗡响的碎砖块,挪了玉蜀黍杆。“我的娘呀!鬼呀……”细娃、黑娃吓得跑了出来,刘荿把酒罐放在了一边,劈头盖脸问道:“看恁俩冇出息样,咋着哩,吓成这屌样?”细娃、黑娃腿儿直打筛、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儿,指了指说:“三哥,你去看看!”刘荿推开细娃、黑娃,被另外刘鳖儿、柳二毛、宋真娃、侯元隆四个孩儿的簇拥着走进了窑洞门,只见几只苍蝇迎面撞在脸上,他挥手打了打,一具白汲汲的女尸赫然入目。女尸眼眶儿鼻孔眼嘴巴里爬着一簇又一簇白婴婴的蛆虫,刘荿顾不了主事的脸面,拔倒了身旁柳二毛,扭头就窜,后面的孩子娃儿紧跟着跑出了窑洞门大㒴远。
刘荿恶心干哕,呕吐了一阵,缓了口气,稍定了神,招呼伙伴儿连蹿带跑赶紧回村找大人。
片刻,破砖窑呼喇喇围满了人。村里支事的男人们高太祥、‘滚刀肉’后天启、柳景西、侯懋政、刘似如进了窑洞门,操了木锨儿,齐手扒拉开女尸身上碎砖块,用条帚清扫了蛆虫,手里拿了炊帚蘸了老烧酒,在尸身洒了遍。简单作了清理,高太祥点了几个经过事的老妇女走了跟着认人儿。尸身变了形,并冇完全腐烂,面目虽有些模糊不堪,但轮廓大致保留着原模样,凭着衣着和打扮,后四嫂一眼认了出来:“娘哎,这是俺二哥天河家失迷的闺女!”
这后天河家的闺女水仙年十九岁,要个有个、要样有样,出溜得苗苗条条、水水灵灵,上天造化人留了一手,自持自个长得齐整,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全村好小伙找了个遍,今挑个,明挑个,就是不咬牙印,手绢儿一甩,小眼儿一翻,不知迷倒多少壮小伙儿,今个和这个好,明个和那个好,村中的小伙为了她争风吃醋不知打了多少架。她在村里的相好不知多少个,爹娘也管不住她,一说她,她就寻死觅活,反正家里也穷点,疯点就疯点吧,时常还能给家里嫌些吃喝来,一家人糊住肚皮总比饿死强。
日子久了,爹娘也就随了她的便,这个女娃子在村里出了名的疯癫,水仙她只跟西北街赵柳儿趠得来【9】。赵柳儿甚是喜欢水仙这个话伴儿,传授给她很多织布纺花活的技巧。水仙的娘问了,赵柳儿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知道,水仙相中了卖货郎,她还给了人家一块绣着鸳鸯的手绢呢。
出了这事,村里的壮小伙、老相好,个个躲了开。韶谷屯又一次滚水开了锅,好事的人在“锅底”添着柴加着火,四纵路八街道处处“咕嘟咕嘟”冒着泡议论着。
水仙儿失迷了有好几天,家里急头恼火村头村尾找了个遍,沾点亲带点故是亲戚的也都打听过,都说冇见着。水仙儿的本家叔后学明看着水仙儿爹娘热锅上蚂蚁似的乱急恼,神秘地说道:“白找了,我看见水仙妞儿前几天夜黑跟一个男哩上西头啦!”水仙儿爹娘正冇着落,听后学明这么一讲,似是抓住一缕杆草,忙问:“他叔,你看清她跟着哪个走哩?”后学明:“天黑,看不大清,看那走路的姿势,不像咱村里的人。”水仙儿爹娘一下子有了底,水仙儿这些天正和一个外地的卖货郎黏糊哩!水仙儿爹娘猜想到,水仙儿和外地的卖货小伙这个事,她作爹娘的一直阻着,卖货郎长得没的说,又是个做买卖的好材料,可此人小小年纪油腔滑调,让人总觉得不实落,为人不是很可靠。爹娘劝水仙儿道:“外地的卖货小伙靠不住,咱也不把底细,弄不好让人家㩁喽!要找还找个本村的或是临近的。”也就怪,外地的卖货郞经天往村里吆喝卖货,可嗔些天还真听不到了他的声音。经后天明一说,水仙儿爹娘断定:“八成水仙儿跟外地的卖货小伙跑喽!”找了几天,也就罢了。不成想,水仙儿在西南地破砖窑出了这档子事。
后天明张罗着打了口薄棺材,后四嫂伸头给死去的侄女收敛,她带了本家的几个妇女,清洗了尸体,让水仙儿娘回家找了件像样的衣衫,合着几个堂嫂、堂侄媳妇给水仙儿穿衣衫。后四嫂边穿衣边祷告着:“水仙妞呀,回家啵,反正人都死了,早回来早托生,来生投个家【10】稳当点,可别出岔子哩!”
这节口,后四嫂侄媳妇凤英掩面抽泣起来,后四嫂不解地问:“凤英咋着哩,遇到啥伤心事了?”侄媳妇凤英摆摆手:“冇事!”后四嫂迷惑地问:“好好嘞哪你哭啥嘞?”凤英看着水仙儿心里掩不住的难受,大哭一声说道:“水仙儿是村里的人害死的!”此语既出,几个堂嫂堂侄媳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水仙儿娘听了着,死死抓了凤英的手,跪着哀求道:“凤英,凤英,我给你磕头哩,你说吧,水仙儿是咋死的?”凤英哭哭啼啼不开腔。呼喇,凤英被水仙儿的家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水仙儿的哥哥、弟弟凶煞般立在凤英面前。凤英的男人后拴柱挤到媳妇面前,吼叫道:“人命关天,到了这个节骨眼了你还喯着嘞?”凤英止住了哭,对着水仙尸体磕了三个响头,嚎道:“水仙儿,今个为了你我这张脸豁出去了!”她拉了丈夫哭诉道:“大热天哩深更半夜,有人趁你不在家多回那个我。”凤英的男人后拴柱一怔,回过神,朝着媳妇儿劈头盖脸掴起巴掌。
众人拉开后拴柱劝道:“这还有一条人命嘞,你让凤英把话儿说完!”凤英哭打着后拴柱道:“你个不要脸的,天天夜黑儿在天启叔家赌,谁啅是你不是你嘞?”后拴柱骂道:“娘那个脚,你都不兴问一问哦?”凤英竭嘶力底哭道:“闻到一股花香味儿,我全身如坠入了云雾,轻飘飘地,梦里似的,冇了知觉,动弹不得,知不是你,也喊不出声来。”后拴柱狠狠踢了媳妇凤英一脚,众人见状拉开,后拴柱煽了自个一耳光,蹲下拉了媳妇失声哭道:“丢人哪!你为啥不跟我说哩,防着啊?”凤英断断续续说道:“想跟你说,这种事丢人啊,想来想去不敢跟你说。天天揪心防着,可防不住,闻了那个味儿,浑身冇力,腿脚不听使唤,喊也喊不出,叫也叫不着。”一说这事,凤英她光掉哭咧!
村里的男人们回了家,乐嗬嗬把后拴柱媳妇的事儿说给家人听。刘家三木媳妇急着丈夫说道:“这事俺遭到不啅【11】多回哩,你还有脸儿笑人家?”接着,刘荿木问了问家里东院住着的二哥,他哥刘二木说道:“白说了,你嫂也让那个哩。”紧接着,一窝儿遭祸害的宋姓的、侯姓的、张姓的年轻的媳妇脸儿也不嫌臊了,壮了胆子,像漏了袋子的豆儿一个个“嘎嘣嘎嘣”蹦了出来,诉说着这出不出彩的事儿,男人们咬碎了钢牙叫骂着。这些男人也纳闷儿:自个明明在家,这事咋也能摊到咱家头上呢?自个家出了这事,咋就一丁点儿察觉不到呢?男人越想越来气,这个时间,整个韶谷屯村吵吵闹闹乱成了一锅粥。
正在这当口,后学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按奈不住性儿跳了出来,他指着正在晒盐的瘪娃儿大声斥诉道:“水仙儿的事是他干的!”瘪娃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后学明讲了他的证据:“前一段儿,赶集卖早盐,他怕瘪娃儿睡过了头,到瘪娃儿家里喊瘪娃儿,不见回音。他端开了瘪娃儿栅栏门,自家的黑狗儿哧溜跑了进去,他在窗下喊,黑狗儿欢蹦乱跳在院子里花丛里蹿来蹿去,跑着跳着,忽然这狗儿像是吃醉了酒,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迷迷瞪瞪。不一会儿,黑狗竟然栽倒在地,嘴里耷拉着舌头,眯缝着眼儿,半死不活喘着气。”
男人们有点不敢相信,这娃儿啥个样,大伙可是都清亮【12】啊!后学明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也不能不相信。众人半信半疑抄了家伙到了瘪娃儿家里,在后学明的指认下,搬了狗儿嗅的那几盆花儿,让人试了,一个壮男人闻了这花儿,果然不能自持,昏昏欲睡。众人看了,不可思议,嗔老实的娃儿竟然干出这事!男人愤怒了,上去将瘪娃儿捆了,不容分辩,揍了半死,‘云里雀’宋二刚伸手阻拦众人,嘴里嚷嚷着:“弄错了,恁这些人弄错了。”被后拴柱一脚跺了个仰趴叉。
‘滚刀肉’后天启请了村长高太祥、乡约侯懋政、老学究‘衙门神通’刘长庚,过了仪式,告了关老爷庙,把瘪娃儿抬了西河坑。瘪娃儿哭嚎着:“冤、冤,我冤哪!”水仙儿的爹恼怒向上天哭喊着:“妞儿哇,你在天有灵看看吧,今个给你报仇哩!”水仙儿的弟兄们手脚齐上对着瘪娃儿冰雹似地暴打,瘪娃儿脸儿顿时变了形。瘪娃儿不再嚎,‘云里雀’宋二刚上前,给瘪娃儿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两双无助的眼神默默对视着。即刻,瘪娃儿眼儿从‘云里雀’宋二刚的对视中移开,瞟向乌压压的人群,似乎找着了啥人,直勾勾地盯着,不大会,看着看着,咧了嘴“嘿嘿”笑了,‘云里雀’宋二刚会意点了点头。
瘪娃儿这笑声引爆了失控男人的性儿,七手八脚将瘪娃儿塞进柳编笼子,觉得不解恨,又在笼子里加了砖,‘衙门神通’刘长庚上了香,点一把草黄纸,倒给瘪娃儿三盅酒水喝了,言一声:“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娃儿上路罢!”只听得高太祥高喊:“沉塘!”‘滚刀肉’后天启手中烟杆一挥,几个壮汉子,抓了套绳,大声齐喊,狠狠将笼子抛进了塘,咕嘟、咕嘟,笼子沉了底儿。
末了,侯懋政叹气道:“作孽哟!”
街头,张瞎子拉起了二胡儿:“
茬口调得顺,粮食打满囤。
倒茬如上粪,
豆茬种谷子,准备闲屋子,
豆茬种谷,必定有福;
芝麻茬种了瓜,大马车往家拉。
苜蓿地里种西瓜,吃得人们笑哈哈!
谷种豆,吃肥肉;谷后谷,蹦着哭;
商量不商量,豆茬种高粱,
绿豆茬,要发家,荞麦黑豆是冤家!
豆见豆,必定瘦;
重茬谷,守着哭;
油见油,年年愁;
瓜茬瓜,永不发;
重茬瓜,没钱花;
瓜茬种瓜,种了白。
不怕瓜重茬,就怕重茬瓜;
豆茬不种棉,种棉收僵瓣;
豆茬种花,十年九瞎!
葱韭蒜,不见面;
蒜见蒜,空一半;
辣对辣,叶不发;
西瓜种西瓜,十年种一茬;
棉花虽不怕重茬,重茬久了就要瞎!
要想发,种杂花;
要想富,地里开个杂货铺!
高粱地里带黑豆,一亩多收一石六;
生红薯,熟地花;
生地芝麻茄子熟地花老茬种花用车拉,老茬种棉结白莲……”
人死不能复生,赵柳儿去给水仙烧了一遍纸,也不枉相好一场。
陶红樱找人给瘪娃儿坟前立了个十字架,在坟头放了一盆盛开着的洁白桅子花。瘪娃儿院子里花儿,一夜间,枯萎而死。
不几天,村里的男男女女有意识地选择了遗忘,权当这件事没发生一个样。
日子一天天过着,有人发觉了不对劲。打水仙儿安了葬、瘪娃儿沉了塘,后天河撵着‘云里雀’宋二刚打听信儿,‘云里雀’宋二刚指指天、指指地、指指自个,对后天河说:“瘪娃儿冤屈啊!”后天河问:“你个怂货咋知的?”‘云里雀’宋二刚:“爷们,瘪娃儿包皮过长,他冇那个功能哩!”水仙儿的爹后天河听了‘云里雀’宋二刚的话儿,失落地回了家,整个人掉了魂,懒懒散散,神神忉忉。有时,正睡着觉,忽而想起来啥,掀开铺盖,站起来就走;有时,正在地里干着活,一拍脑门,撂了家伙,抬腿就回;还有时,正吃着饭,一怔,放下碗筷,冇了人影。
这天晌午头,邻居们到正当街树荫下吃碰饭,大人小孩端着碗儿,洋溢着笑容,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倚着的,边吃边走的、挨个串看的,这家吃的啥、那家吃的啥,谁家的油水大、那个家的饭儿香,热热闹闹,比着手里捧着的饭食。简简单单的一顿午饭,俨然成了一个亮穷晒富的擂台赛。晌午饭是主餐,吃高梁面黑窝窝的是穷家,吃小米干饭就青菜是多数的平常家,玉蜀黍面掺着绿豆面吃的是富家,顿顿能吃上白面的可是了不得。穷的家男人,耸着肩,两手满把攥地捧着吃,生怕不小心摊落地上;稍好点的家男人,一手端着菜碗,一手掐着杂面馍、咸菜疙瘩,边吃边讲,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活似喇叭,一顿饭工夫,肚子里的都说了,毫不吝啬;富裕点或爱张扬的户把小饭桌放在大门底下过道里,家里每人一个小马扎、小坐墩或小板凳,论辈份坐定,女人们忙着舀碗盛饭,男人则咋咋呼呼,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家吃的是啥饭,唯恐别人家不知道自家囤里有余粮。
后天河出了门,也到了当街口,他媳妇雪里红不放心端着碗儿在后面跟着。后天河的邻居后学明是个富户,后学明端着一只大海碗,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碗儿向下一摆,满满的黄瓜鸡蛋捞凉面条趁着荆芥真是好看;他用筷子一搅,黄黄的炒鸡蛋、绿绿拍黄瓜掺着嫩荆芥叶儿,甚是诱人。后学明停了搅动,左手端着,碗儿立了肚子前,右手抄起半寸宽白白的手擀面条儿,“哧喽”一下,进了口中,那个香啊甭提有多带劲,引来了周围一道道羡慕的眼光。
要知道,后学明这饭食,在一般家过年过节改善伙食才能吃到嘴里哩!
后学明正得意洋洋显摆着,他家的黑狗儿扑闪闪跑了过来,嘴儿里衔着一块红布儿,脑袋来回扑啷着,撒着欢儿。雪里红看清了狗嘴里的花布儿,大叫一声,拼命从狗嘴里夺了手,定睛一看,“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她爹你看看,这可是咱闺女身上穿着的那件红肚兜儿!”后天河搦了红肚兜儿指着后学明:“是他,就是他害死的水仙妞儿。”水仙儿的哥哥后学强、弟弟后学文、后学斌,摔了碗儿,一涌而上,围了后学明拳打脚踢,后学明抱了头嗷啕求饶着:“饶命、饶命啊!”打闹声立刻招来一街筒人。
‘滚刀肉’后天启让住了手,问了话,后学明说了实话:“那一天,后学明诓水仙儿夜晚卖货郎在西南地破砖窑约她,水仙儿到了破砖窑,见上了当,水仙儿要走,后学明掏了银镯子哄着要和她那个,水仙儿不从,欲火难奈的后学明,猛地把水仙儿惯倒在地,掐了脖子,见没了动弹,剥光了衣裳,奸了昏死的水仙儿,水仙儿醒来和他拼命,羞恼的他一不做二不休掐死了水仙儿。又胡乱用玉蜀黍杆和碎砖盖了,转身见红肚兜儿在一旁边,慌急慌乱掖进裤裆,又捡了半截砖块草草封了砖窑门,心惊肉跳地回了家,匆匆将红肚兜儿塞进了狗窝。天知道,这狗儿咋就衔了出来?!”
后学明矢口否认迷昏人的事儿。死对头后铁妞怒不可遏,抓了后学明的长发,喊着:“村里的事都是他干的,打死这畜生!”水仙儿的家人似愤懑的火山再次爆发。后学明死死拽住后铁妞的裤腿儿,后铁妞使劲向后撒,“哧喇”后学明把后铁妞的裤子扯了下,后铁妞贴身儿竟穿着条女人的花裤子。水仙儿的堂哥后拴柱傻了,上前抓了后铁妞:“俺媳妇的裤子咋穿在你身上?”在一旁的凤英呜呜哭喊道:“迷昏人的是他!”后学明松开了手,只见他扬了扬手指了指天空死去。
众家男人将后学明撇在了一边,火气集中在了后铁妞的身上,片刻将他打得奄奄一息。
‘滚刀肉’后天启止了众人的手,差人请了高太祥和众乡绅,在村北口关老爷庙宇设了刑堂,经不住用刑,白胖的后铁妞全招了,村里糟蹋女人的事儿,就是他干的。花儿是他让瘪娃儿养的,种子是他在外地做“生意”得到的,种的这个花儿说不上名儿,人闻了花粉儿味,立即昏迷或产生幻觉。
后铁妞先是靠这个在外地发了眯良心财,又神不知鬼不觉回了村,过上了神仙的生活。前些年,死了媳妇的他,按奈不住寂寞,尝试着用这个老法子沾花惹草,屡试不爽,索性走上了不归路。他家里有儿有女有孙子,怕时候长了,有人会察觉,便打起了瘪娃儿的歪主意;他教了瘪娃儿种花的法儿,花儿到了期,他才上门采摘,晒干研成粉儿,藏严实,用着再拿。瘪娃儿临死,眼勾勾盯着的,就是这个疼他爱他帮他的后铁妞叔哟!
冤有头,债有主。羞恼的男人们将后铁妞塞进柳编笼子,在高太祥的主持下,告了上天,奠了瘪娃儿的灵位,沉了塘。众人散了后,‘云里雀’宋二刚跪在地上嗷嚎大哭。
不久,沸腾后的韶谷屯又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