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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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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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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五十四章 孤坟

一早,韶谷屯村接乡里的通知,调侯元隆到南浦乡政府工作。侯元隆在村委作了交接。夜晚,侯元隆给娘洗了脚,尽管娘的智力已经不允许展开话语交流,但他还是一如往常跟娘啦了呱【1】。

次日,二弟元璋套了马车,送侯元隆去南浦乡上任。春,清冷的早晨,雪刚刚化完,冰凉的雪水一丝丝地滋润着土壤里蓬勃的生命。马车行走进空旷的原野,空气中独有的清雅,芬芳扑鼻。路的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小花,似五颜六色的彩带,向远处抛撒开来,红的似火,黄的似金,紫的似朝霞,白的似洁云,尽管形态各异,极尽美不胜收。

南浦乡政府满共【2】就仨人。长垣县副县长赵洪元兼任乡党委书记、乡长,曾在侯家要过饭的‘小叫花’盛大才任副乡长兼会计,侯元隆任乡党委委员、文书。乡里头要在张家寨东边建一所卫生院,因侯元隆手头没有具体的分工,乡党委书记赵洪元就把建卫生院工程的工作安排给了侯元隆。这活头不好干,用的工是改造分子,改造分子不好领,侯元隆起头冇想接,搁不住【3】赵洪元的一个劲地劝说,他还是接了。在盛大才看来,乡党委书记让侯元隆负责卫生院的建设,是个肥差事。

乡里的一座空粮库,集中了全南浦乡地主富商、土匪老抬、归乡老鸨、民国老兵、本地劣绅等一百多号改造分子,形形色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改造分子凑集一起,不成体统,乱嘈嘈得,赵洪元临场作了一番讲话,剩下的事全凭侯元隆摆置【4】。侯元隆带着几个帮手,成立了临时党支部。临时党支部召开会议,明确了分工。侯元隆作为临时党支部书记,强调了班子的团结,重申了分工负责制下的民主集中制。经研究,工程分四步走:先挖井,次建窑,再烧砖,后建房。路线确定之后,剩下的是具体落实。侯元召开‘诸葛亮会’,让大家献计献策。经过集思广益,一致认为,首要需要解决的是砖的问题。侯元隆拿了张民国老地图,在一块地作了标记,又到实地作了勘察,反复丈量比较,把原圈好了的地角进行了修订。定了地点,侯元隆发动人员回村找小车、箩筐、铁锨、抓钩等工具,定点集中,按时开工。

井,好挖,不几天,井就挖了成。完成第一步,展开第二步,建砖瓦窑。侯元隆挨着砖场边缘,围了两座砖瓦窑。砖瓦窑的建好,如同厨师搭好了锅灶,待等食材的到来。砖场地的主角自然是拓坯。拓坯的前奏曲子是活泥,泥土就地取材,就在坯场两旁。大车小车,人流如蝗,很快坯场里排起几道五六米宽一人来高的长土堆。长土堆经过洇湿浸透,变得沾黏松软,适量掺入两三寸长的碎麦草,挽上裤子腿的人操上三齿叉赤脚跳上泥堆,伴着钻心的冰凉将浸透了泥土掐边儿扒开,打碎土坷垃,再脚踩叉挑来回搅拌均匀。再用铁叉细过一遍,泥堆上下两人配合,上面铁叉铲,下面抓钩搂,一铲一搂,一挡一垛,将泥垛了。垛成的泥垛,隔着适当的空隙一溜溜儿排开,似高高圆圆长长的泥墙,越垛越长、越垛越多。这时,拓坯的用泥才基本成型。这会儿,活泥的人虽大汗淋漓,但看着劳动的成果,心里头有一股儿说不出的痛快,咧开大嘴儿嘿嘿一笑,拓坯的便可开工了。

拓坯的,一人一个端一个坯斗,好像蚂蚁搬家,热火朝天在场地来回穿梭。拓坯的关键是抹坯斗和扣坯。坯斗用两公分厚的木板做框,斗模内长一尺二、宽六寸、高二寸,两档三格,一斗三坯,两端的堵头外镶有木提梁。木提梁是端坯斗的抓手。拓坯的人身子往下一蹲,坯斗周正地往地上一撂,右手捞进水盆先将坯模子里外淋湿,撒上干沙,穹起双手就势尅下一坨泥,啪,往坯斗一甩,泥不偏不倚正中斗心,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块坯的用量。三格坯斗填满,拓坯的人双手哗啦在水桶里蘸些水洒在坯斗泥面,蘸了水的双手顺势拢成弧形,用力向后一带,将坯斗四角挤压填实,随手再将多余的泥打在旁边的泥堆,这一下,拓斗的面儿便平平正正。这时,拓坯的人两手抓牢提梁,起腰走向拓坯场地,对齐边缘,猛地一扣,旋即提起坯斗,漂亮的泥坯便呈现出来。拓坯的人跟插秧类似的,扣一斗,身子往后退一行,人多力量大,不大工夫,一趟趟、一片片土坯就整整齐齐地铺排在人的眼前。

泥坯仅晒上两个晴天,就可立坯,立的坯再凉晒八九成干,且行码垛。到了码垛的坯彻底干透,用手一敲,发出脆响,就可进窑烧制成砖。活泥,拓坯,架码,凉干,装窑,烧窑,出窑,整个砖瓦窑烧制过程,一气呵成,有条不紊。成摞的砖,一垛垛排在窑场的周围,似等待将军检阅的方阵,甚是壮观。

建筑工地吃的大伙食堂,供量粗食淡饭,不大缺吃的。盛大才动不动揣瓶酒到工地上,拌个咸菜、倒盘酱豆、炸碗辣椒,粘住侯元隆喝两盅。盛大才的出现,侯元隆并不意外。盛大才本是外地人,当年自侯家不径而走,后随陕北大军在抗战的烽火中一路打回冀南,受党组织的委派,跟滨河区的赵洪元共起了事。抗战结束,在党组织的派遣下,他脱下军服,配合赵洪元组建长垣南浦乡党组织和乡政府。盛大才已今非昔比,他在乡里是仅次于乡党委书记、乡长赵洪元的二号显赫人物。在班子里,侯元隆受盛大才支配,侯元隆自然不敢小看盛大才;因与老侯家的缘源,盛大才对侯元隆这个新来的同事从内心底敬几分,何况乡里的一把手赵洪元还是侯元隆的洋学堂同窗。

对于侯元隆的舍身处地的亲历亲为,盛大才并不赞成。在他看来,侯元隆不是帅材,至少不是真正的帅材,真正的帅材是运筹帷屋识人用人、用人得当,大可不必亲历亲为。侯元隆却不这样认为,尝得其中苦,方知其中味,你不带着干,一不留神,这帮人说不定会给你捅个啥窟窿哩?再说,东北亚朝鲜局势紧张,美帝国主义将战火烧到了鸭绿江畔,抗美援朝的情势尚不明晰,偏台一隅的蒋介石作壁上观,妄图火中取栗反攻大陆,这群改造分子嘴中不说,在他们心里头还幻想着变天呢!

干上不到个月把,因朝鲜情势紧急,乡里抽调全部人马紧急赶制军需用品,砖瓦窑的活儿只好停了。黑妞腆了大肚子来看丈夫,没有去处,他俩个就在场边溜跶,侯元隆心里想着事,无暇转悠,便找了一片干净的暄草地方坐了。黑妞从家带了几个咸鸭蛋,是煮熟了的,她剥了一个,让丈夫吃;侯元隆难得的惬意,掏出怀里揣着的黄面窝窝,就着咸鸭蛋香香地丰富了胃口。工地的一摊事,吃、喝、拉、撒全指望侯元隆一个人,刚吃完,他的心思又飞到了工作上,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拿起树枝儿在地上划拉起来。不经意间,他们的面前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侯元隆捡了一块土坷垃投进旋风窝,黑妞禁止他说道:“旋风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它会卷走人的骨肉、摄走人的魂魄,你可甭招惹它!”侯元隆跟黑妞说道:“那是迷信,不要信它!”黑妞白了丈夫一眼,站起身,走向旋风,对着旋窝心“呸呸呸”啐几声,旋风似听懂了话儿,它恋恋不舍地旋了几圈,渐渐飞旋而去。

黑妞在窑场小住了些天,遇上了难产,南浦乡卫生院的医生想尽了各种办法,还是无法使婴儿降生。无奈,侯元隆想到了改造队一个叫郜秀岭的前国民党军医,是个百医通,叫过来让他伸手帮忙。郜秀岭看了看躺在床上挣扎哭喊的孕妇黑妞,冷冷地说:“下地!”黑妞听着话下了地,郜秀岭又说道:“抱着椅子背儿坐下!”黑妞乖乖地坐了。郜秀岭却倒背着手像冇事一样,在屋子里来回溜达,至于黑妞的痛苦,他毫不在意。尽管屋里的人很纳闷,但都想看一看这位老国民党军医的手段,都屏着呼吸不敢吱声,生怕搅扰了他的行医。桌子上的时钟敲响了两次,郜秀岭仍无动于衷,侯元隆看得干着急。黑妞哭喊累了,她竟伏在椅背打起了轻轻的鼾声……。渐渐地屋里的人都累了,有的人等得不耐烦便起身出了屋。

突然,郜秀岭走到黑妞背后,快速出拳,一记猛击正打在黑妞的后腰眼,黑妞一声冇命得歇底斯里的嘶喊,着实给毫无防备的人吓了一大跳。这时候,郜秀岭却冷冷地说出四个字:“抬上床,生!”黑妞上床,宫口已开,哇,婴儿降生了。侯元隆大喜,抱了婴儿一瞅,是个女孩儿。侯元隆热泪盈眶,噗通,他给郜秀岭跪了。从此,侯元隆对老郜另眼相待,多加照顾。

几个月下来,朝鲜局势得到逆转,改造队人的思想稳定了许多。

工地的伙房是个肥差,活儿轻闲,又能先够着嘴,这地儿都愿意去。侯元隆生了个法,愿做厨的,报上名,让大伙儿选,选上谁是谁,不中了再更换。这日,又到更换伙厨的时间,现任掌厨的叫石老全,人老实肯干,厨艺也不烂。只是石老全脑袋有点欠,憨憨哩,据说是他娘生他时难产造成的。这回,石老全仍旧是掌厨的热门人选。眼看,就要表决,不出意外,石老全必然当选。侯元隆问:“有不同意见的没有?”老郜站了出来:“我不同意!老全不讲卫生,今个我亲眼看到他尿尿回来没洗手,就直接擀面炕烙馍了!”石老全蹭得站了起来,红着脸儿反驳道:“我尿尿又冇用手扶!我是用擀面杖挑着尿的,还用洗手?”他的话换来一阵寂静。不时,向来多嘴多舌的一贯道张寡妇来了句:“老全,那你洗擀面杖了冇?”面对张寡妇的提问,大家一大阵哄笑。石老全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梗,他结结巴巴地楞在原地无以应答。侯元隆找了这个借口,换下石老全,让国民党老军医郜秀岭进了伙房。

随着工程强度的增加,工地上的人掏粗力【5】,流大汗,没油水,撑不上晌。侯元隆一看,人在打饥慌,个个干活塌蜂着腰儿【6】,这样下去,不中,得换法!侯元隆拉司务长算了账,乡里头拔发的伙食费仅供吃个饥饱,要想吃点油水大的,这点经费保障不了。即使是硬着改善几顿生活,吃上几次肉,可剩下的日子连顾住饥饱都成问题。改造分子里有能人,他们给侯元隆提了个建议,以商养人。侯元隆觉得可行,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司务长借了现款,在改造分子里找出个会杀猪的人,以改善伙食为幌头,赶一辆大车,派出俩人去邻县封丘乡下买猪。

这俩人,一个是老军医郜秀岭,一个是做过土匪会杀猪的陈加胧。俩人赶了一车骡子车,过了王家河堤,进了封丘县,开始在村子中吆喝。他俩的叫喊声,搅乱了村子中的宁静,引得全村子鹅鹐狗咬,弄得老郜左躲右闪,可是狼狈。陈加胧赶着车儿,给吆喝的老郜说道:“嚥,老郜,我给你说个不让狗吓到的法儿啵。”郜秀岭甩了不信的眼神看向陈加胧:“啥法儿?不会是你做土匪老抬的那一套啵?”陈加胧听出了话中的讽刺,他咧咧嘴说道:“看你说哩!那壶不开提那壶。你不是也做过国民党的军医吗?”郜秀岭停了吆喝,眼儿一瞪:“那能一个样?”陈加胧扬了长鞭兜了一个鞭响,直了脖儿梗回道:“咋不一样?在如今的共产党眼皮下,咱就是一个样。”

三两只狗在车前狂叫,郜秀岭不耐烦地说道:“咱不争这个了,你说说咋不叫狗吓着?”陈加胧扭头笑了笑:“看看,用着我了吧!方法很简单,伸出食指和拇指,露出虎口,在空中写一个‘虎’字,然后指向前面的狗,口中念叨‘猛虎快张口’。狗便会立马变怂,不敢叫也不敢咬。”郜秀岭试了试,果然狗儿知趣地跑了开。陈加胧得意地说道:“咋样?老郜,俺说得法好使吧?”郜秀岭向来看不上土匪这一套,他板起脸儿回复道:“感觉不咋靠谱,指一指土狗还中,要是遇见大狼狗可不一定中。”“哪你说呢?”陈加胧问,郜秀岭以教训的口吻说道:“猴怕鞭、羊怕杆、狗怕砖,弯腰拾砖头不怕它不跑。”

俩人说着话儿,有村民到跟儿搭了腔。村民张开嘴一问,啅老郜是长垣公家买猪的,不压价,好一个财神,村民们争着抢着拉买卖。他俩到家儿瞅了两头,议好了价,捆猪装上了车。此刻,又来一个老相的村民,他拉了老郜的手说道:“老师儿,看你是个当家的,给俺家的两头捎上啵!价儿好说!”陈加胧提示老郜:“侯场长说了,只让买两头咧!”老郜心里算了账:“剩下的钱再买两头够使,咱去瞅瞅再说。”说着,招呼陈加胧跟着走。进了门,这家的正当院南半拉是一个大猪圈,扒开瞧瞧,有两头猪,个头不小,是上乘的好黑花猪。老郜不放心,他跳进猪圈,拃了肥膘,甚是满意。那人一开口,老郜觉着价钱合适,破例给这两头都要了。

临黑,主家说:“老师儿,依俺说,恁可甭打黑走。这些年,俺这方圆几十里不太安生,瞎灯黑火的走夜路,弄不好荒郊野外有截路的!恁俩不如过了夜再走。”老郜见主家实诚,就应了。给骡子拴上槽,进了屋,主家安扯饭去了,老郜对陈加胧说:“加胧,主家好客,今晚肯定有酒喝,咱要有所准备。”陈加胧问道:“咋准备?”老郜抽了一口烟说道:“封丘人爱划拳,谁输谁喝酒。你年纪小,能盛【7】,你要帮我喝!”陈加胧心想:这老滑头,想让我为他挡酒呢!于是,他噗嗤一笑说道:“中,但也不能多喝,喝醉了猪咋弄回去?”老郜舒心地抽了口旱烟说道:“要不这样,咱喝得差了不多,你就踩我的脚,拳我就不再划啦!”陈加胧刹刹腰说道:“好,就这么定了。”主人很热情,找了俩陪客,弄了六个热菜一个汤,就开了喝。主人先领饮三杯,又敬酒,然后划拳。“俩好啊,四季财啊,六六顺啊……”起先老郜表现不错,输的少赢的多。

不料,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郜输的多赢的少,陈加胧也喝了十几杯。这时,陈加胧踩了老郜的脚一下,没反应,又踩了一下,还是没反应。陈加胧心想:“老郜已喝得熟醉,再划就不收溜不住哩!”他起了身,假装醉了酒,捂着嘴往外跑,呕吐干哕。女主人拿脸盆让陈加胧醒了脸,进屋跟丈夫说了,主人倒上一杯说道:“最后一个,清了门前酒,今个到此为止。”收拾好,主人给他俩打了地铺,又拿出娶儿媳的新喜被让盖上。“这家真好,人实诚,咱要这家的猪要对头嘞!”老郜拉了被子说道。

第二天,郜秀岭、陈加胧赶骡子车拉猪返回工地。买来的猪,经过宰杀,好膘肉好精排骨码好,拉到王家堤集市出卖。留下的猪下水,合着黄叶菜、怼入细粉条、加入海带熬烩成大锅菜,肉香的味道四处飘逸,等到开饭,一人一大碗,吃得喷香。一来二去,工地上的人肚子里有了油水,人人满面红光,挺直了腰杆,活儿的进度不知不觉加快了不少。不久,乡里有人告侯元隆,说他不计成本搞吃喝,把工程钱都贴了进去。上面派来人调查,一查不当紧,不但不亏空,伙食的账面上靠卖猪肉还多出了一些盈余。

将近一年的时间,工程按预期顺利完成,韶谷屯麻风坡人如愿搬进南浦卫生院。干完活,侯元隆做了副乡长。不久,赵洪元升任封丘县县长,盛大才接替了南浦乡党委书记、乡长的位置。此时的盛大才正跟老婆闹离婚。盛大才下乡包村时,结识当地一名青年民办女教师。这女教师名叫谌洁珍,人长得漂亮,成分高,在学校里不受待见,盛大才的到来,给谌洁珍带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女人主动,盛大才有意,几个回合,俩人便捂进了一个被窝。赵洪元多多少听到一些关于盛大才的花边新闻,赵洪元临走绕弯儿劝说道:“大材,確蒜臼,龠【8】蒜臼杵只能对龠蒜臼窝嘞嗯!墙上硬锲撅子,拔下来是窟隆。”对于赵洪元的劝说,盛大才根本听不进去,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老赵你甭讲了,这冇影的事儿你也上心?你呀,去干你的大县长啵!”从此,盛大才嘴上不说,但在心里头,他跟赵洪元算是有了过节。

一天,赵洪元带着一名随从,骑自行车来长垣县南浦乡卫生院参观,盛大才推说县里有会,没有接待。恰巧,侯元隆也出差在外。赵洪元中午没地方吃饭,正好碰见南浦村的村支书张老铁,张老铁拉着赵洪元回家里吃饭。张老铁让家里的杀鸡款待,赵洪元夺下铁嫂子手中的刀说道:“铁嫂儿,鸡屁股是可是咱农户家的银行。留着它,咱花个钱也便易【9】些,可杀不得!”张老铁家里的过意不去,拿出几个鸡蛋,打算做鸡蛋捞面晌午饭。赵洪元坚决不让,他截下这鸡蛋,放进筐子里,对铁嫂说道:“鸡蛋就是恁家的现钱,恁省下,可以去换盐换针线,甭破费了。”张老铁家里赵洪元熟识,说着,他自个跑到园子里弄了点南瓜秧头、老豇豆,让张老铁家的扙进锅里,点了几滴儿香油,做了顿汤面条。吃完饭,赵洪元要掏饭钱,张老铁坚决不要。赵洪元说道:“老张,恁要是不收,就是让俺犯错误。”张老铁推辞不过,就让家里的把一块五毛钱收了。

再说盛大才,自从他沾上了菜屯村女教师谌洁珍这茬,上了瘾,三天两头往包村跑,至于乡里的其它工作不偢不倸。这日,侯元隆向他汇报:“天大旱,乡里提水站的抽水机坏了。”盛大才心不在焉,对侯元隆说道:“你到抽水站查看一下情况。不中喽,请示县里农机局来人修。”侯元隆领了指示,带人到抽水站一看,水泵是县里拔下的,进口苏联的,没人会修,就打请示,向县里农机局请了一个修理师傅。大夏天,维修师傅正汗流浃背地在维修,侯元隆拿着一把蒲扇,光着脊梁站在后面给他扇风,边扇边说:“修理师傅是技术权威,咱要做好服务。”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扇到下午天快黑机器修好。中午,侯元隆和修理师傅一样蹲在地上扒拉了几口饭。机器修好,侯元隆又摸黑排查水渠运行情况,漏不漏水,各个村抽水时间如何分配等,不知不觉忙到深夜。

盛大才那头,小小的菜屯村藏不住事儿,他和谌洁珍的风闻迅速传遍了全村。起头,村里支部书记牛守成还不在意,他打心眼里头不相信共产党的干部会干这样的事儿。毕竟,搞破鞋不是长脸的事,考虑到盛大才的身份,即便是属实也不能随便传播。这事儿,你越捂,它就传得越厉害。女教师谌洁珍的丈夫刘大根告到村支部,支书牛守成左右为难,虽说‘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着’,可盛大才是乡的党委书记兼乡长呐,哪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感到这事很棘手,不愿招惹。牛守成见刘大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又不能不管,他思索少许,心里头冇了尺寸,劝说大根道:“大根,这事没有证据,俺不能管。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没有真凭实据,总不能听风就是雨吧?就这样,咱也甭瞎猜疑,大根你也不能自找倒霉。”大根拗着头,信誓铮铮地说道:“是真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呢!这事哪有瞎说的?”刘大根见牛守成不搭他的茬,气愤愤地走了。

跟着刘大根进来的村小学校长姜再辉说道:“前几天我吃完晚饭去学校,就看到有人从学校的胡同跑了出来,边跑边喊救命。”村支书牛守成不解地反问:“这事还有喊救命的?”姜校长说:“那还有假?想必那个人是吓掉了魂。那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我去看了个究竟。推开谌洁珍宿舍破销门一看,我的娘哎!一个大铁叉牢牢得插在门销后面。一看那架势,肯定是有人从房顶,看准了往下插的。究竟是谁在房顶上,用大铁叉插人,恁也猜到了八九不离十。”村支书牛守成听得一楞:“大根够狠呀?这真是要置人于死地嘞!”其实,这事村支书牛守成早有耳闻,大根的女人高中毕了业,于是到了菜屯村小学做了民办教师,她学教得好,人长得又好,无奈‘老天恨人有不恨人无’,待谌洁珍到了成婚的年龄,因她家成份高,好家【10】躲得远远的,怕沾惹上麻烦。刘大根祖宗八代是贫农,苗正根红,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劳动模范,经人说合,阴差阳错她俩便成婚了。这女教师谌洁珍可是长冇得说,又好说话,人见人爱,她从内心底嫌气大根这个木疙瘩大老粗。这回,谌洁珍偏偏碰到乡党委书记包村,就住在村小学,她认为机会来了,心里盘算着如何攀上盛大才这棵大树,达成自个民转公办的心愿。

村支书牛守成仔细琢磨,觉着这种事最好不管,可又不得不管。思来想去,给刘大根出了个计策。

这天,姜校长报告,盛大才又来了。村支书让刘大根过去,村委干部随后跟着。其实,村支书耍了精【11】,他根本没去。大根到了学校,推门一看,门插着,费了半天劲才弄开。进屋一看,谌洁珍坐在炕上假装批改学生作业,屋里在没有其他人。大根一看坐柜没有锁,猜想:肯定是藏在了里面。他心照不宣一屁股坐上坐柜,故意拉拉坐柜的面盖,装作啥事没有。校长姜再辉装出样子,问了问谌洁珍:“谌老师一心为学生,在工作上有啥困难没有?谌老师全心为学校,生活上有啥需要支持的没有?”谌洁珍害羞地回道:“没有,没有,谢谢校长关心!”谌老师又抬头对大根说道:“你先回,我批完这摞儿作业就回家。”她想支开这俩人。可姜再辉、刘大根偏偏不走,稳当当地坐了下来,眼看着谌洁珍额头渗出了汗。

校长姜再辉问谌洁珍:“谌老师,你的坐柜咋冇上锁呢?”谌洁珍说:“也冇值钱的东西,锁它干啥!”大根憋了个屁,冲着盖子放了。不一会儿,柜子里有了响动,嘭嘭嘭,有人在里面使劲敲面板。校长姜再辉问:“咋回事?里面咋有动静?”谌洁珍脸憋得似紫茄子色儿,低了头一声不吭。校长姜再辉说:“把柜子打开,看看是个啥东西?”刘大根打开柜子,哎呀,里面就是光着屁股的乡党委书记盛大才!只见盛大才在柜子里摸了配枪,直了腰,迅不及掩耳,抬手枪响,姜再辉、刘大根倒在血泊中。盛大才出了柜子,穿上衣服,带上公文包,顾不得谌洁珍,骑车跑了。

当即,菜屯村党支部向县公安局报了案,并连夜将姜再辉和刘大根送往县医院救治。县公安局紧急行动,做了案情分析认为,盛大才作案后可能外逃。县公安局命人前往排房、落山村、恼里等路口围追堵截。果然,盛大才逃向封丘方向,在王家河堤被等候的民兵抓获归案。经诊断,姜再辉头部造成脑震荡,右臂致残;刘大根胸部中弹,不治身亡。盛大才身为党的革命干部,公然姘居有夫之妇,且杀人灭口,性质严重,手段恶劣。一九五二年五月二日,被长垣县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十二日执行枪决。

盛大才的死,震惊了整个长垣县界。很快,侯元隆接到长垣县组织部任命:代理南浦乡党委书记、乡长,主持全面工作。新的任命,侯元隆感到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他下了狠心,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辆黑漆东德产的钻石加重自行车。他对这辆宝贝疙瘩形影不离,每天到晚,都要从头至尾擦拭一番,爱不释手。

这天,到了阴历七月底,天闷热得厉害,黑妞带着老二家俩口上西地翻红薯穰,追肥儿。夏季气温高雨水多,地陇上栽的红薯苗长得快,草也长得快。有句谚语:‘七长上,八长下’,就是说红薯的。翻红薯穰,就是把红薯翻到地垄的一边,摘除藤蔓顶芯,若是藤蔓长得过旺,还要摘除多余的弱小藤蔓,保留一根主蔓,两条侧蔓。翻穰的目的是斩断藤蔓‘寄生根’,在翻穰时,要是发现藤蔓上有白色根须,必须除掉。这种根须是不长红薯的,徒占土壤中的养份,与主根争营养,使红薯根茎受亏;若不及时翻穰,红薯会长得瘦小且丑陋难看。翻穰,就是提溜起白须根脱离土壤,无法寄生,干枯死亡。顺便扯尽垄上杂草,转过来又翻另一陇;一陇一陇地翻,边翻边扯草,翻穰时拔出的马齿苋、灰苗稞、曲曲菜,正好是喂猪的好东西。

翻过红薯穰,接着在两株红薯的间隙挖坑,坑拳头大小,挖一坑,放一捧灰,追施盖土。这一捧灰肥由草木灰、饼肥、鸡屎粪混合发酵腐熟而成,民间有‘一把灰,一窝薯,收了红薯一大堆’之说。湿热天气里,翻、扯、挖、放一溜四步,这活儿可不轻松,可在黑妞的带领下,妯娌仨人配合得顺顺当当,并不觉着使哩慌【12】。

干着、干着,黑妞右眼角跳得厉害,老二元璋的喉咙一个劲地打嗝嗝【13】。“这是咋着嘞嗯?”黑妞直了一下腰跟老二元璋说道。老二元璋说:“我也不停地打嗝呢?今清起,冇胃口,起手洗净白萝卜、青萝卜、胡萝卜,切成小方丁丁,倒进熬好的花椒盐水,搅拌均匀,做了个小咸菜:一凉拌三丁。这小咸菜清热去火,用花椒水泡着,随吃随捞,估计吃多了,烧心,上撞!”

中间,妯娌仨人坐在地里歇了会。地里的梗邻上,长了一棵鹅绒藤。这棵鹅绒藤托了长长的穣子,挂满了苍绿色的心儿一般的叶子,那叶子薄如纸,背面白苍苍,像那铁丝一样死死缠绕锯住腑下的泥土。它那开败了的白色花,似打了个伞冠坠在藤上;一不留神,那灰白的穣子竟然长出了尖尖的果实,好似那一串穿着了线的长长铁针。老二元璋摘下一两个,掐开两截,顿时冒出一嘟嘟羊奶般的乳汁,十分诱人。老二元璋让媳妇吃,媳妇推开他的手不吃,他自个伸舌头舔了舔,甜不拉唧腻股浓浓,味道并不爽口,遂即吐了。

这时,有人在地头喊:“回家啵!家里头来人了吔!”仨人定神一瞅,是放了署期假守在家里的三弟元曾。“这年不年、节不节的,能来啥人哩?”老二元璋嚷嚷道,“不干了,不干了,走,回家去。”黑妞招呼道。

黑妞妯娌四人收拾好物件到了家,乡里的人慌忙起身,公爹侯懋政一脸暗淡,坐在一旁儿一言不发。看到此场景,黑妞的心里顿时明了八九分,乡里的人跟她客气礼让过,让节哀。老二元璋见状,支使媳妇要了钥匙,去了西屋准备待客的饭菜。

乡里来的是一个中年人,看似是乡里的副乡长,他放了水碗,向黑妞说起侯元隆的事情来:“老侯书记是个好党员、好干部,冇架子,对人好,俺都喊他大老侯。他天天骑着一辆吱吱嘎嘎响的东德产的钻石自行车,在农户和田间地头转悠,经天一身汗水、一身土。只要在村子里听到叮铃铃自行车的铃铛响,乡亲们就会知道,是侯书记到了!晌午头,侯书记不管到谁家,都是拿起水瓢,掀开水缸‘咕咚咕咚’饮一大瓢井水。然后,一屁股坐在乡亲们的炕上,拿起一块红薯,皮儿也不剥,连皮带渣,一把一把往口里挐;吃一口,捶两下胸口,再吃一口,伸一下脖子,吃得可香。到最后,还掏出来皱巴巴的钱,非要给饭钱。他说,毛主席说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根一线。共产党就是靠这个赢得了民心,坐上了江山。”乡里人说着咳嗽起来。

这人咳嗽过,又说道:“南匡庄村前有条潭王河,它穿过王家堤,向东南流向柳林,继续东流汇入文岩渠。这条河平时清澈见底,水草如带,随水招摇,水流缓缓,只有到了雨水季节才浊流东泻,潮长岸阔。雨季,河水似有灵性,水满草长,鱼儿多了起来,村里放牛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捉鱼捞虾,过了这劲儿,孩儿们又到河岸边挖粘土,做凹窝,使劲摔打,比爆响定输赢,摔打累了,拴上牛便到树荫下乘凉。上个月的一天,那天奇热,这帮放牛孩嫌天热,偷着懒把牛拴在树上,在树荫下乘凉。忽然,对岸的河坎上来了一个人,那人哼着小曲,四下瞅瞅,见没有女人,便脱下裤叉,搭在自行车上,然后扛着车子过河,免得弄湿了裤子。谁知过了河,裤叉不啅何时滑落了,侯书记尴尬地只露一个脑袋蹲在水里。不久,见放牛孩儿在树下,忙向放牛孩们招手。其中一个领头的放牛孩抵近一看,天呀,这不是乡里侯书记吗?咱们的乡党委书记,前天晌午还在俺家吃派饭呢。按照侯书记的吩咐,这个放牛孩取来了他爹爹用尿素袋子做的短裤。可惜屁股戳破了一个窟窿,冇事,骑在自行车上谁能瞅见屁股呢?侯书记犒赏放牛孩一角钱,约好明个在这里还人家的短裤!”这人说到这一块,他的脸上由衷地洋溢出敬仰的神采。

说到这儿,这人歇了口气,喝了口凉开水,接着又说:“前些日子,老天连下几场大雨,王家潭水库决堤,侯书记一连八天八夜在河堤上坚守。也就是阴历七月十五那天,在最大的洪峰过来的时候,侯书记不顾身手跳入激流滚滚的洪水,一下子,所有年轻人都跟着跳了下去,与他手挽手,组成了水中人墙。谁知,一大股强流,自西向东铺天盖地呼啸而来,人们根本来不及躲避,呼哧,浪头给人墙冲得七零八散。等到人都拼命爬上了岸,我清点了人数,惟独不见侯书记。我组织人员在河堤的周围再找,还是找不见。我当时心想,坏了,可能侯书记被洪峰卷了走。我们沿着河堤,顺着水流找,找了一天没找到。于是,乡里报到县里,县里发动群众一起找;最后,在水库的东南十里魏庄乡的柳林桥礅旁找到了他。”说道这儿,这人哽噎道:“侯书记他,他,他,死死得抱着自个的自行车,陷在桥礅下的淤泥里,等待群众给抬上了岸,他的两只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沙土。”不待乡里的人说完,黑妞眼前一黑,昏厥在了地上。

老二元璋在爹爹侯懋政的指使下掐了黑妞的人中;稍久,黑妞吐了口乌血痰,缓过气来,搂着身边的儿女号啕痛哭。是年,侯元隆三十五岁。

一番客气礼让过后,乡里的人不在侯家吃饭,起身要走,老二元璋随着爹爹一同送人出了头门。侯懋政回到家,请了祖宗轴,规规矩矩焚香磕头跪拜,告慰祖宗在天之灵,迎接儿子侯元隆的魂魄认祖归宗。

次日,乡里人赶着马车,给侯元隆的灵柩拉到了韶谷屯的西村口。爹娘在堂,冷棺不进村。晌午,后天启张罗着把侯元隆安葬在了村东南盐咸地。午后,何氏在街里头狂跑乱叫。在村东南口,村里有老人问她:“东家疯婆,我来问你,恁家元隆大儿呢?”何氏拍打了兜了的一包东西,哭着向人说道:“丟了【14】!”村里人又问:“丢哪儿了?”何氏止了哭声,怔怔地看了看问话的人,片刻,她抬起一只手指了东南地说道:“俺的儿就丢在那座插着花花圈子的孤坟里!那寏儿,是俺家的东南盐咸地!!”村里的老人摇着头说道:“这东家婆可是不迷啊!嗳,好人不长命哟!”

何氏说过话儿,掉过头,疯疯颠颠地向西南方跑去。“儿啊儿,上西南,长长的大路,宽宽得宝船!儿啊儿,上西南,骝骝的骏马,足足得盘缠,呜叱,呜呜叱……”她用手抓起怀中兜着的绿树叶儿撒向天空,手起叶落,那青青的树叶儿在她的头顶划起一串串长弧,一步又一步,一步比一步紧,她身后的那座孤坟连同她的呼声,慢慢地消失在远方灰不沓沓忧郁着的天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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