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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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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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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四十二章 打谷场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华北日军沿平汉铁路往南进军,冀北、冀中大地沦陷,冀南豫北情势危急。

秋,是老侯家重要的收谷子季节,韶谷屯村中央的打谷场堆满了黄橙橙的谷子捆。田地里长工、短工觅汉和佃户男人们齐上阵,挥舞着捁铲、扫镰,不惜力,不使闲。打谷场,老侯家大马车梭子经线似的一趟又一趟,来回穿梭;韶谷屯的女人们也不闲着,走出家门,聚集打谷场,耍动镰刀抢韶着谷子头。长工、短工觅汉和佃户数日头算工钱,女人们韶谷穗按斤称,早来晚归,晌午管饭。

正值收秋的节口,韶谷屯的天顶上飘浮着鲤鱼斑,老侯家当家掌柜侯懋政的大儿子侯元隆当了年把兵,因思想偏激,被堂哥侯元勋遣返回归乡。他的返还,让出了丁的、生死不见自个孩儿着落的人家,眼气【1】的不得了。“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不用说,侯元隆回了家,就让爹爹侯懋政撵到了地里头干起了收秋谷子的活儿。

街头里,张瞎子怪怪地拉起二胡儿:“

俺唱个小曲儿《十二个月》。

正月里,正月歌,

新娶的媳妇拜公婆。

大红衫子绿甩袖,

八幅罗裙地上拖。

二月里,二月歌,

二月燕子来垒窝

大姐二姐观燕子,

一对起来一对落。

三月里,三月歌,

三月牡丹开的多。

大姐抱着二姐耍,

砸死牡丹一大棵。

四月里,四月歌,

四月桑蚕老的多。

老蚕不吃干桑叶,

累死采桑女娇娥。

五月里,五月歌,

五月麦子熟的多。

头里割麦哧啦响,

后边割麦紧跟着。

六月里,六月歌,

六月稷子做酒喝。

男喝三杯他不醉,

女喝三杯醉的多。

七月里,七月歌,

牛郎织女会天河,

夫妻相见叙情义,

泪珠点点往下落。

八月里,八月歌,

天上月亮照天河。

中秋佳节观月圆,

吴刚捧酒敬嫦娥。

九月里,九月歌,

秋凉风寒下霜雪。

大秋小秋都收尽,

种上麦子绿地坡。

十月里,十月歌,

大雁南飞过山河。

群雁结伴连成队,

同生同死不分割。

十一月,下大雪,

天寒地冻封江河。

年轻小伙去滑冰,

绣花姑娘把手搓。

腊月里,腊月歌,

腊月梅花喜爱雪。

梅花含笑迎新春,

春满人间喜事多。

要是中听,俺再唱个《小两口种芝麻》:

今是七,明是八,小两口种芝麻。

一种种到锅台上,案板底下发了芽。

拖了一根西瓜秧,开了一朵北瓜花。

坐了一个茄子妞,结了一个大甜瓜。

煮到锅里是红薯,舀到碗里是豆芽,

喝到嘴里是豆腐,咽到肚里是疙瘩。

白菜心,娇蜡子黄,七岁八岁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单怕爹爹娶晚娘。

娶了晚娘三年整,添了个兄里叫孟郎。孟郎碗里净稠哩,俺碗里、净清汤。

端起碗来泪汪汪,哎哟哟,俺里娘。

小槐树,结树槐,槐树下面搭戏台。人家里闺女都来啦,俺里闺女还没来。

说着说着,来到啦。爹看见、接包袱,娘看见、接娃娃,嫂子看见一扭搭。

嫂子嫂子恁别扭,当天来了当天走。爹在娘在多来趟,爹娘不在到坟上……”

打谷场西边头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下,有教堂助教陶红樱女士准备得热水汤儿。

女人们韶着谷穗比划着,谷子穗一拃多长,铜钱般儿粗,握在手里毛绒绒沉甸甸狗翼巴【2】似的,让人心气儿舒坦,看来今年是个好收成。老侯家当家的侯懋政忖了,这个收成,只要不出啥妖蛾子,一亩田能收个二石上下。女人们向东家打着哩嬉,嚷嚷着:“东家好收成,光叫俺扛工的吃黄米干饭大锅菜可不中,明个儿可得油水大点,炖大肉、吃白蒸馍!”‘云里雀’宋二刚收了镰刀,起了身,抪捰抪捰屁股,伸了伸瘦猴般的腰儿,打着岔儿:“老东家光粻家可不舍哩吃。听婶儿说,他在家吃饭都是:嗍钉子当咸菜就小米干饭,梁柱悬鱼干闻味儿一家人吃上半年。想吃老东家的好哩,比登天都难,恁都䞍好吧!”娘们儿“嘀嘀嘎嘎”笑成一片。

后天启媳妇直直笑弯的腰,跑了宋二刚跟前,点他的脑门笑着说道:“咦!二刚货,恁娘那个臭裹脚,可白作挠人,再作挠人【3】打你两䘠鞋【4】,侯家可不是这个样的家儿!”高振典的媳妇儿欠欠身,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儿,可说了:“东家,二刚这个龟孙,他个僗嘴猫眰故意【5】跟你抬杠,磨闲牙【6】玩嘞!甭当真个!”她又扭了扭头对二刚道:“二刚,老侯东家是啥个为人,恁还不啅,自个家吃糠咽菜就黑窝窝【7】,那回收秋儿不是可着咱吃好哩?再说,东家有喜事,咱也得沾沾喜气。”侯懋政刚添一子,喜得脸儿笑成了一朵花儿,听了这话儿,回道:“好嘞,好嘞,二刚妞这龟孙使激将哩,变着法儿花搅我呐,依着恁,明儿咱炖大肉,吃红皮鸡蛋、白蒸馍!”

夜,侯懋政请了走厨高振典,着家眷发了白麦面,带侯成侯安哥俩到东院逮了头上膘肥猪宰了,忙乎忙乎大半夜,总算把这一阵的饭安排妥了。家眷心疼着呢!这一斤白麦面可抵着小黄米二三斤贵,遇见好年境,一亩田也就收个一石冒个头,像老侯家这样的家,富日子当作穷日子过,一年四季只有过节时,才能吃上顿白面馒;不逢年不吃肉,平时里吃的是焖黄米干饭、红薯面高粱面掺着的黑窝窝就着咸菜疙瘩,家里头能不心疼吗?侯懋政不以为然,对家人说了:“眼看谷子焦黄,天儿透亮,不给人家好吃的,人家咋卖力给咱干活!”

打谷场上的女人担心也不是冇准头:侯家吃饭用碗大中小三种,粗瓷碗,不规整,挂釉潦草,颜色有黑有白。白釉碗,绘有蓝色潦草的图案,或花朵,或云朵,碗边用麻绳波浪纹收住。黑釉碗,则是清一色的黑,黑里透红。平时吃饭多用中碗。小碗是孩子用的,顶中碗的一半。大碗是中碗的两倍,家里的壮劳力长工吃饭用它。女人们吃饭不用大碗,却一人一只,专用的,平时这只碗被倒扣在碗橱一个什么地方,且每年只用一次,就是她生日这天。

有一年深秋,到了播种麦子的季儿。这日,内当家的何氏过生日,当家的侯懋政清起吃了玉蜀黍蒸糕。蒸糕这东西顶饥,嫩玉蜀黍是他从地里丢掉的嫩玉蜀黍稞上撇拉下来的,珍惜得要命,能吃上好几顿,节省不少粮食哩。吃法是,把新鲜玉米粒擦成浆,拌入糯米粉,再加入少许白砂糖,搅拌至没有干粉状,捏成团,用新鲜的玉米叶包裹住,上锅蒸熟即可,出锅趁热吃。按他说的:“甜丝丝,糯叽叽,好吃唻很。关键扛饿【8】!”吃罢赶趟上集粜粮去了。

侯懋政前脚刚走,内当家的何氏的瞥见筒子楼正堂屋的麦种儿,赶紧搲了两仨瓢。趁手杀了只大鹅,全家人齐撮上手,推磨、揉面、烧火、切菜、剁肉、拌馅儿,包饺子。饺子离了锅簰,下了锅,不一会,似沐浴的娃儿,飘动着韭香味儿个个出了锅。全家人才拾起筷子,还冇㧅几个,当家的赶完集,在家口卸马鞍子。内当家的何氏见状,舀了一大瓢黄豆儿,趁着当家的去东院拴牲口,掂了小脚儿赶到家门口儿,“哗”甩动手中瓢,瓢中豆儿在空中划了个弧,粒粒豆儿似天女散花儿滚落了一大片。

当家的掌柜栓了牲口,到了家门口,一看:“老天爷,这还了得,粻家点粮食不容易,这可不能抛穑【9】!”满眼黄炯炯的豆娃娃仿佛躺在那儿向主人闪着眼睛,生怕一眨眼儿,这豆子长了腿逋窃【10】跑走了!侯懋政急火火解下腰间黑粗布带子,抖开抻平,平铺在地面,沉了身子,铁塔般蹲了,訇然仆地,整个世界静了下来。他这神情,像呵护的母亲在唤回不听话的崽子,一粒一粒拾起,小心地放入准备好的襁褓。

“银钱能丢,粮食可不能抛穑;银钱丢了有人拾,钱还是钱;粮食抛啬喽,血汗一季冇了影,就成了瞎忙活。”粮食在侯懋政骨子里比命还重要。他在大门外捡着豆子,家里人在筒子楼内风卷残云一般将饺子吃得干干净净。他们擦净了嘴儿,倒了饺子汤水,拾掇得利利索索,门外的豆子也捡的差不多哩!侯懋政进了门,嗅到饺子的香味,问:“香味从哪来唻?”内当家何氏骂他:“把钱拴在肠子上,不给孩子娃们吃喝,生了病才忍着痛从肠子上大把大把扯下来。”忽然,一股蒜香窜了他的鼻孔,待看到白釉大碗,他才悟道:“忽记哩,孩她娘今个过生嘞!”何氏端来这个白釉大碗,满当当的一碗炒鸡蛋闷蒜面。侯懋政趋了圪崂骨蹲了,掇住筷儿,挑起一大摄,哧喽哧喽,大口吃将起来。

打谷场上的女人们想着:侯老当家的嗔抠酸儿,她内当家的过生还不让吃回肉嘞,真能让咱吃上大肉片、大白馒头?

转眼儿到晌午头,侯家送饭的来了。打谷场满场飘香儿,刚出笼的白馒头抬了一笸箩,五六个红釉陶盆儿在戏台下摆着,瓦红的鸡蛋、白花花的大肉片儿在里格外诱人,架子车上并放着几缸绿豆汤。这顿大肥肉,是专选四寸厚、五寸厚的肥膘猪肉做的,叫“四寸膘”。侯家内当家的何氏亮了相,着侯成的媳妇儿吆喝了:“他大娘他婶他嫂子、年轻哩媳妇们,今个可劲吃,管够。吃多吃少不要紧,可就是不能掖着藏着捎夹带,这可是老规矩!”大媳妇小娘们明清着呢,个个掂了小脚一哄而上,围了侯成侯安的媳妇儿。她们伸出碗儿,眼巴巴望着勺子里白花花的大肉片儿,心想着这勺子里白花花的肥肉片儿可别抖掉喽。一人先一只红皮鸡蛋、一碗萝卜炖大肉、俩馒头,这白馒头个儿可真大,一个可有二两重。高家媳妇王秀婷揞了揞,这暄馒头立即塌了坑,似那初春少女的酒窝儿,甚是喜人,不觉得胃口大开。

打谷场,一群群麻雀寻了女人们吃饭的当口贯地而下,争分夺秒啄食,着实让人厌恶。‘云里雀’宋二刚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向它们投去;唿,这群雀儿腾空而起,四散开来,叽叽喳喳。忽尔,哗啦啦又落了地,蹦蹦跳跳,赶紧啄上几口。

男人们的饭食,由当家的侯懋政着侯成侯安兄弟仨人分散开送到了谷子田地头儿。

吃罢饭,高家媳妇王秀婷放下碗儿,‘云里雀’宋二刚凑了跟前打哩嬉:“小婶子,恁给俺哩碗一坨刷了罢!”高铁杆家的媳妇王秀婷是转亲,那脸蛋儿喜人、身材可人,甭看生过孩子,依然是个少有的标致人儿。她听了‘云里雀’宋二刚嘻皮话儿,羞红了脸儿。后天启的媳妇看了‘云里雀’宋二刚的怂样,“噗嗤”笑了。后天启的媳妇知道宋二刚想沾女人们便宜,她满脸嫌气地看了看身边的宋二刚,拍拍巴掌,“呜叱”喊了声,指了惊吓的啄食雀儿说:“咋哩,这偷吃嘴【11】玩意,来这里是为了讨便宜,叨罢瓜又叨梨,叨罢麦子叨谷子,整天飞来飞去,不是个好东西。”旁边儿的高振典女人听出了弦外音,趋合着说道:“可不是?这雀儿可馋啦,人家粻家点粮食,光想捞到自个嘴里,你说可恨不可恨?”“吔,王二姐恁可不能这样孬贬【12】人!”宋二刚招架不住女人们的口伐攻势,找了个借口,去了趟茅私。女人们知道他是去咋地,个个捂了嘴偷偷笑。

夜星繁空,打谷场的戏台被电石灯耀眼的银白色强光照得通亮,碳化钙散发着刺鼻的臭鸡蛋味扩散到打谷场角角落落。当年在老侯家牲口院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带了“拉叶子”逃难的学生赵洪元一帮人来到了村里。他们来的人不多,连人带箱统共装了两辆马车。他们打了“通俗学社”旗号,七、八个生龙活虎年轻的学生,登上打谷场的戏台,上演宣传抗日救国的新编现代情景戏。这帮人可特别,既舍不得花钱儿,也不吃派饭儿,免费住在打谷场挨着边儿的车马店旧马棚里;轮到做饭时,在车马店背影角,找了几块砖头摞了灶,架了只小破锅儿,他们每个人自个带了米袋子,人人出了份子,蒸了小黄米干饭儿吃。这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侯家掌柜侯懋政是老相识,经了他的劝说,侯懋政明里捐了五十块大洋,暗里又捐了一百块,作为他们的经费开支。

赵洪元和侯元隆是旧校友,俩人见面话匣子还没打开,就被领头的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安排了活儿,捧了一只上开口的木箱子,跑前跑后,伙着村里富裕户作募捐。

打谷场不同往常热闹,新编现代戏活泼新颖,老年人看不懂,老太婆们坐一会儿止不住载嘴儿,看到半溜儿摇摇头搬起板凳就离开了。打谷场上凑热闹看戏的净是些年轻人,一群不大不小的娃儿们出出律律来回跑;则另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娃儿吃了学生们的糖豆儿,拿了传单,窜来跳去,到处塞。

戏台上,热火朝天,除了拉弦子、敲鼓、打梆的,外加一个跑趟的,演员满共就五、六个人,学生们饰演的《惩汉奸》,戏儿讲述的是,冀南平原某个村庄里王天柱出丁当了兵,上了抗日前线,家乡后方的爹娘与汉奸作斗争的故事:

柱他爹:柱他娘,我心里想。咱闺女在村庄支援抗战捐米粮,区里受表扬,咱那儿子柱子光荣参军杀敌立了功,青天白日功勋奖章挂胸膛,县里头把功臣匾挂在咱的大门上,他如今在前线保家御豺狼。儿也好来,女也好,咱要是不积极,落了后,可叫人捣脊梁。

邻居长工:王大哥,东家捎信来,让恁过去嘞!

柱他爹:好,我这就去。

柱他娘:你等一等,你把菜窝窝捎上,晌午要是不来了,你就在那吃点妥了。

柱他爹:晌午要是我不回来,你做好饭先吃,别等我。

……

柱他表姑夫佘汉奸:哎哟,表姐咋恁一个人在家哩?俺姐夫嘞?

柱他娘:恁姐夫让东家叫去了。大表弟,恁不是跟着日本人干哩,啥风给你吹来哩?

柱他表姑夫佘汉奸:没啥!就是想表姐恁哩,来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你。这不,给恁和俺姐夫提了包点心。

柱他娘:来就来了,还掂东西干啥!坐,我给你倒水。

柱他表姑夫佘宗祖汉奸:表姐,柱子哪去哩?

柱他娘:参军去哩!

柱他表姑夫佘宗祖汉奸:到哪儿参军哩?

柱他娘:俺也不着,这有柱子哩来咧书信,你自个看啵。

柱他爹进了门,见了佘宗祖汉奸,上手夺过书信,吷着将佘宗祖汉奸推出了门外……

柱他娘:柱他爹,你是咋着哩,家里来了亲戚,你咋赶人走嘞?!

柱他爹:柱他娘,你可真糊涂哩,他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着?这点心想叫你头发晕,三句好话奉承你,迷住你的心,你忘记了佘宗祖是啥样的人。

柱他娘:人家就不能变好?你没见人家夸咱柱子有出息哩。

柱他爹:你看人光看表面,你听话为啥不听音,他跟着日本人在干事,分明是来探听咱柱子的信儿,柱子在前线打日本人,老太婆你开着门睡大觉怪放心!

柱他娘:嘿嘿,葫芦连在茄子秧子上,你这不是越址越远吗?

强他娘:一点也不远,你就是和他太近了,我看你呀,眼看日本人就打过来哩,再麻痹,咱都得做亡国奴!

柱他娘:柱他爹,咱俩不抬扛,你说啥就是啥,中不中,你也没想想,有咱柱子在前线,日本人能打到咱这来吗?

柱他爹:是,前线有咱柱子抗着,日本人一时半会打不过来,咱都放心。

柱他娘:对喽,哪咋叫麻痹?

柱他爹:柱他娘,种庄稼最怕啥害虫?

柱他娘:这,你难不住我,种庄稼最怕铁蝼蛄。那玩意钻在地底下看不见,摸不着,暗地里专咬根子,一块地要生了它,那算完了。

柱他爹:那你可知道,咱这儿眼下也有这种人,他跟着日本人在干事,你这个表弟佘宗祖,他跟着日本人在干事,光想着日本大军打过来,挖咱中国的墙角,就像那铁头蝼蛄一样暗地里专咬咱的根子。

柱他娘:这回俺可着了,佘宗祖他替日本人干事,咱柱子在前线抗日本人,今个他来打探咱柱子,明摆着去给透信儿,好让日本人杀咱柱子扛枪的人。

柱他爹:这就对着哩!佘宗祖就是个铁头蝼蛄,是汉奸,可不是个好东西,咱都得防着他点……

老古董刘长庚看出了新戏的‘门道’。他吧嗒吧嗒吸罢烟,在板凳腿儿“啪啪”磕了残碴,将烟袋杆子掖进了腰,给身边人咬了耳朵:“闹‘红毛’哩,来蛊惑孩子嘞,赶紧扯了孩子娃走吧”身边坐的人回应道:“这是弄哩俄国‘红毛’那一套,瞎话篓一大串,老侯家牲口院养牲口的那个郭大个,就是信了这个被砍了脑袋哩!”他们连吵带吷找自家孩子:“孩子娃懂个啥,上了当,要掉脑袋哩!”揪了儿孙的耳朵往家拽,孩子娃们喊了疼,打着滴溜罐儿【13】往后缀。娃儿被拽回了家,魂儿却留在了打谷场上,顽皮孩子说了个上茅房的瞎话,翻越了土墙,又出溜到了打谷场。刘长庚上了当,拍了屁股大骂:“他奶那个脚,龟孙儿孩又跑了,回家该挨䘠鞋!”

次日早,县里来了一批警察,把“通俗学社”的人逮了个正着,赶着牲口,连人带车,拘进了县城警察局。侯家当家掌柜侯懋政出了头,联合村里的老学究刘长庚和邻近的乡绅找上县学堂师范全小校长贾槐堂,托了门子,递了保书,说服了县长,到县北街警察局交了保证金,保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赵洪元等人出了大牢。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赵洪元等人在警察局押了手印,被收缴了传单、没收了油印器具。

县警察局长贾挺旺集中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赵洪元等人,站在国民政府领袖蒋委员长标准像下,慷锵有力作了训话:“恁这些人都是党国政府精英,当前国难当头,宣传抗战是正道。你们还年轻,才吃了冇几碗干饭,喝了点洋墨水,受了共党的蛊惑,就跟着共党瞎折腾起来喽。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一党一国一领袖,蒋委员长是抗战的统帅、全国民众的大救星!共党的八路军不可干,一身虱子两脚泡,一天两顿小米饭,成不了大气候。从今往后,恁要是抗战,要跟着蒋委员长干。这回,恁是碰到贵人作了保,为抗战大计,县长开了恩,尔等作为概不追究。长垣县池小,水浅,供养不起诸位。奉县长令,礼送出境,另栖高就,今后甭再回来作难。否则,某的枪子儿不认人!”警察局长贾挺旺讲完训诫,交接了牲口车辆演出行头等,派出了人,监督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赵洪元等人离开长垣县境。

在教堂里养育成人的孤儿刘金贵和村里头几个上过学堂不大不小的青头小伙们,得了信儿,也不跟家里人打招呼,按了信上说的,带了村里人捐赠的物资,趁黑儿赶夜路,撵上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赵洪元,加入“通俗学社”学生演出队伍,辗转向外乡去了。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沿平汉铁路南下的侧翼日军土肥原贤二的十四师团馆余总支队,继占领大名、濮阳等地,进逼长垣,仅遇些零星抵抗,拱手得到长垣县城。

二月二十日,韶谷屯的打谷场上刚闹过一年一度的添仓会,角角边边的爆碎的鞭炮还残留着些许刚过的年味。收秋过后的谷子杆,在精明的侯懋政手里也成了聚宝盆摇钱树,他带了长工将谷子杆稍作了加工整理,侯氏草铺厂就在打谷场开工了。挣钱的信儿快速传遍了韶谷屯。村里的女人们在打谷场聚了堆,有说有笑,洇泡过了的谷子杆儿,在她们的手儿里翻飞,变成了家家离不开的草簟儿草鞋儿草帽儿,载上侯家的马车,进了城,上了集,变成了白花花的银洋儿。

晌午,为了赶活计,能在侯家多赚取些手工费补贴家用,女人们自带了干粮,喝了教堂里的热水,垫吧垫吧,又开始忙活了。

‘云里雀’宋二刚是女人堆里惟一的男人。他夹杂在女人们中间,捋了灯心草儿,编着草鞋儿,和女人们打起浑话来:“婶婶、嫂嫂们!我给恁波个谜,谁猜着,我的工钱给谁。恁都可听好喽:少日青青老来黄,十抠万结结成双;甫能打就同心结,又怕旁人说短长。云雨事,我承当,可惜不能进兰房;有朝一日肚肠断,弃旧恋新撇道旁。”有经过事的寡妇听出来了弦外意,骂道:“二刚妞王八羔子,你这德行,冇个正形,嘴上就不能给恁祖宗留点脸面!”互不对付的女人露出挑衅的神采,故意罡二刚:“二刚,你说的是啥迷,给俺说说?”二刚心里啅【14】这女人葫芦里卖的啥药,来了一顿儿怼:“恁这人尖哩很!俺说的是‘破鞋’,又冇说恁,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操的那门子心?”寡妇的对头冇讨着便宜,反而让二刚尅了,不由得收了笑脸儿,急恼道:“二刚,你这个挨千刀的波皮货,你跟恁婶儿打哩嬉儿,看我不给你哩狗蛋子割了?!”她抓了手中的物件投向宋二刚,宋二刚‘嚯’地站了起来笑着道:“孬婶,看恁这肚囊小咧?”她们留意到,女人尖儿赵柳儿,说是肚子痛厉害,打了个招呼走了。

中途,忙了半天的人儿歇口气。宋二刚蹲在打谷场南边碾盘上吸着旱烟袋和人聊着天。不远处有两只狗在追逐,互嗅着屁股。慢慢地,一只红狗爬到另一只黄狗的背上,几个调皮地小孩儿拿土坷垃砸那狗儿,狗受到惊吓,要挣脱逃跑,可咋扯也扯不开。一时间,狗叫孩子嚷,女人羞得捂了脸,场面乱嘈嘈。男人起哄儿,狗愈加挣扎得起劲儿,就是挣不开。女人们吷的骂的不看的,央求着二刚给狗儿快撵开。二刚生了气,转身拿了镰刀,大步上前,刀落狗开,乌血飞溅,两只狗儿血淋漓逃命去了。

不经意间,村中大马路上来了一队人马,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带队的,脚穿长筒马靴脖子挂着副望远镜,腰间挎着叫不上名儿的战刀。这打扮:头戴的帽子上窄下宽,帽檐上缀了颗白色五角星,浑身上下的服装呈土黄色,领袖口红黄领章闪着三角黄星儿;左肩斜背的两条浅橄榄布制背带分别连着一只袋携式水壶和背挎包,背带儿到了腰间被一条宽大棕色皮带紧紧扎着,茶色帆布子弹榴、弹袋子自单爪框式皮带扣向两边排开,一条军刺鞘自然帖在左胯部。后背着一顶前沿明显突出的绿棕色樱花形钢盔,有几个樱花形钢盔还还背着一个白布包裹着的方形盒子;浅黄色的绑腿自小腿密匝而下,紧箍着一双平头钉系带短靴。肩扛着比身躯还稍长的枪儿;有一俩个,右上臂带着绿边红色圆形臂章。

他们的穿着打扮,显然有别于常见地国民政府的军人。

转眼间,叽哩哇啦,他们靠近了打谷场。宋二刚似乎明白了什么,悄然对身边的女人说了声“快跑!”她俩一闪,女人们个个颠了小脚,四散跑开。这队武装人马进了打谷场,听了挎战刀头儿的口令,停下,纷纷放了被包,正作休整。此时,出茅房的高家媳妇王秀婷,懵懵懂懂,撞进了人马堆。

这‘狼群’,纳着闷儿,打谷场上咋就凭空落下一位天仙儿,这女人长得肤白、貌美、个子条顺,眼儿水汪汪仿佛会说话儿。高家媳妇王秀婷权当没看见,低了头往前走。不曾想,‘狼群’到嘴的肉儿那能走得脱,领头的‘恶狼’拽住了她,不理会她的挣扎,一股恼将她拖拉到了教堂。

任王秀婷踢腾喊叫,领头军官七手八脚扒了个净光,一身白花花的肉儿呈在仁慈耶稣神像面前,一对鲜嫩朝天翘着的羊角奶儿,扰乱了这灰土眼儿。折腾了一阵,王秀婷失去了反抗的气力,领头军官急不可捺解了腰带,把王秀婷雪白的腿向后拉了拉,两手掰开,掏了勃起的家伙,对准了,挺了进去,野兽般抽插起来。头‘狼’发完兽过性,‘狼群’挨着个,一个出去紧接着一个进来,王秀婷哪里还有力气,流着泪静静躺着,任由摆布。

天临黑儿,教堂里的助教陶红樱给王秀婷穿了衣物,抬上架子车,将奄奄一息的王秀婷推到婆家。

夜,下了一场雨。

次日凌晨,日本‘狼群’的一个士兵被杀死在打谷场的茅房,脖子留下一道寸把长的月牙儿伤口印。日本军人在翻译的协助下,叫来了韶谷屯的村保长高太祥和各闾闾长。宋二刚着了信儿,在日本军人询问村保长高太祥和各闾闾长的间隙,跳进高太祥的院子,拔了鸽子笼闩,鸽子腾空而起,在高家院落上空来回盘旋,清脆悦耳的响哨声响彻了韶谷屯天空,无异是拉响了“狼来了”警笛,唤醒了清晨还在睡梦中的人们。早有警觉的人们,听到鸽子响哨声,在狗儿的狂叫中,携了自家老小,慌及慌忙,向围堰的四面八方“跑反”。

片刻,鸽子展翅羽翼下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村子,只剩下那成群得鸡儿鹅儿鸭儿在村子里悠闲得散着步咕咕、嘎嘎、呱呱地叫着。

日本军人分路包抄,截住了百十个人,赶着他们进了打谷场。

高太祥四弟家的两个孩儿,下学堂刚到家,日本军人就到了门口。哥俩差一个半生儿,大孩高振起把二孩高振梁倒扣在一口水缸下,大孩自个爬上羊圈屋顶,躲藏起来。日本军人进了院子,燃起一堆柴火,天儿阴湿,满当院浓烟四窜,呛得水缸下的二孩振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日本军人掀开水缸,见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穿着黄褂子,缀着俩只大口袋,装束像极了八路军,日本军人大㤥:“八路,八路!”二孩振梁不知如何是好,愣在那寏儿,俩个日本军人挺起刺刀就捅,嘁哩喀喳,二孩倒在血泊中。大孩振起眼瞅着二弟被活活捅死,他吓得浑身哆嗦,大气不敢出,差点从羊圈屋顶跌落。日本军人烤了火,到村打谷场集合去了。高振起丢了魂儿,腿儿走不成路儿,瘫软在二弟尸身旁,嘴里“唔唔啊啊”发不出声儿,从此失了语,成了哑巴,人称“哑巴孩”。

打谷场的戏台上,挎着战刀戴着白手套的日本军军官,叽哩哇啦叽哩哇啦说了一通,手儿一指,让翻译传达。车翻译哈了腰点了头,直起身子向同胞讲了:“皇军说了,恁这些人都是良民,好人,皇军要抓的是杀皇军的人。皇军不难为你们,只要交出凶手,立马放恁回家。咱都是中国人,俺话儿撂在这儿,可不能阎罗殿上撑好汉——过了这村冇这店儿!”

人们默不作声,木纳地站着。一个日本军人牵了只狼青,挨着个嗅,狼青对大人小孩老人年轻青壮百十个人过了个遍,打了个圈圈,并没有发现异常。中途,狼青顺了车马店茅房小胡同,直奔张大年、柳景西家中,不人影;日本军人扑了空,一把火焚了房屋,返回打谷场,向戏台挎战刀的日本军军官作了汇报。挎着战刀的日本军军官,横了脸肌,点了三个年轻青壮年,上了台,跪了中央。这日本军军官一脸狞笑,脱去上衣,拔出战刀,刀挥头落。狼青扑上,咬了滚落的一个人头,叼着献好地跑到主人的面前。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不忍心看扭过脸儿,有人捂了小孩子的眼睛,有人难过得垂下了头,更难受的是死人家的亲人禁不住悲痛朝着天空哀嚎大哭。

日本军军官立了战刀,两只手指儿轻轻一点,车翻译会了意,他个儿高,腰杆一挺,向台下的人们发了话儿:“老少爷们,哪个知道凶手?快说出来,不然,这就是下场!”高太祥跟着喊:“是那个‘坏良心’地王八孙子干的?有种你站出来!”台下一片寂静。至于这事儿是谁干的,乡亲们都清楚着呢!这次,一向乱槽槽的韶谷屯,居然冇一个人站出来坏良心;他们硬着脖儿梗,静静地站着,宁可死,都不吭声。

日本军军官跳下台,拉了一个男孩儿,掏出一把糖果:“你的,吃糖!”男孩儿吓得扭了头,要躲开。日本军官气恼得一声大喊,男孩子的身子被劈开了两半儿。孩子的亲人嚎啕大哭。受惊的人们,面面而觑,腿儿不听使唤不住地颤抖,屎尿顺裤腿儿流。日本军军官手儿向人群指了指,十来个壮年人被拖了出来。日本军军官手儿一挥手,一排日本军人端了刺刀,狼嚎一般叫喊着冲了出来,十来个壮年人尖叫着迎声倒下,地上血泊一片。个别刺了胸膛倒地的还没死透,身子痛苦地曲蜷、搐搦着倒气儿;三个日本军人上了前,对着没断气的人补了刺刀,躺下的人彻底没了动弹。

日本军人收拢了队伍,排成俩排,日本军军官正要对车翻译说些什么,一个日本报话兵跑了过来。日本军官掏出一只绣着樱花的白手帕,敷在刀背,自刀柄向下一泄而下,擦了血渍,又将樱花手帕塞进宽大的衣裤兜儿,回柄将战刀插进稍匣,随即揪下手套,接了报话筒。两只话筒,他一只贴了耳边,一只对了嘴巴,一个接一个“哈依,哈依!”稍后,日军军官放下话筒,下达命令,随即接了马缰绳,脚登马镫,纵身一跃,翻身上马,再手儿一挥,这队人马跟随着这匹东洋战马疾步向西南奔驰而去。

打谷场的人们散了场,吊嘟着脸儿,默默无语,家家收拾着刚死去的亲人尸体。

三月二十四日晌午头,打谷场停下四辆带顶棚的大头儿绿色汽车,车上跳下来一群日本军人。村保长高太祥打着太阳旗,带了侯懋政、侯元隆父子等人抬了白馒头、猪肉粉条炖白菜,满满四大筐、俩大盆儿,热和着前来慰问。侯懋政的大儿子侯元隆和干儿子赵洪元格外的热情,俩人拆开洋烟儿,分散开,穿梭在车辆间服务着日本军人。日本军人约摸有三十来个,齐刷刷的个儿基本一般般高,明显比侯元隆赵洪元矮半头。领头的军官岁数约有三十来岁光景,条干精瘦,着一身黄绿色军装,干净板正,鼻梁上架了一副黑圆框眼镜,鼻孔下的嘴唇留了一撮卫生胡,极像县城满大街道张贴着的东洋仁丹广告上的人儿。其余的军人嘴角唇干干净净都和侯元隆赵洪元的年纪差不多。日本军人见侯元隆赵洪元满脸堆笑,充满善意,并不警备,个个乐合合地接了烟卷儿,对了着,指头夹起冒着火儿猛吸几下,吐了口儿烟雾圈,极为快意。有几个日本军人,当着侯元隆赵洪元的面儿,竖起大拇指:“良民,大大地良民。”

不一会儿,赵洪元跟侯元隆使了个眼色,找上个机会,抽身遁匿。

午后,这小股日本军人耀武扬威开进长垣县城。军车大摇大摆缓缓驶进第二道门,等到第三辆军车入了瓮城,瓮城城墙枪声四起,火光炸作一片。顿时,一场战斗打响。日本军人迅速跳下车辆,利用车辆作掩体,展开三角队形,互为犄角,架了迫击炮,立了轻机枪,交替还击。日军第四辆军车见势不好,立即倒车,并凭借优势火力,边撤边还击;待退到开阔地,猛然调转车头,加大油门西向逃窜。瓮城中三辆日军车,连人带车全部被歼。城中国军六十八师独立二十七旅守备连官兵也有死伤。

临黑,日军数十辆军车满载士兵,拖拉着十几门火炮,恶煞般向长垣县城扑来。日本军队将火炮分别配置在乱岗寨、姬庄、苏寨、刘园等村,校了炮对镜,装上诸元,一声令下,炮火朝向县城内猛轰。瞬间,城内硝烟弥漫,弹着处,瓦飞屋散,百姓碎尸横溅。日军攻势愈加猛烈,城内国军守备连与说书老师傅的徒弟和赵洪元八路军游击队等人相互配合,互为掩护,带了辎重,从县城东门撤出,消失在隆隆炮声的夜幕之中。

次日晨,日军进城,发觉上了当。他们恼羞成怒,封了城门,分兵多路,沿街搜索,无论老幼见人就杀,远者枪杀,近者刀屠。小南拐街杨连喜家十一口被杀,胡大门街韩德润一家九口残遭灭门。开棉麻店的韶谷屯侯家老三侯赢政,被日本人砸开了门,揪了正当街,枪响命毙;大媳妇儿闻听枪响,出门一看究竟,日本军人挺起刺刀,正中心窝。

日过正午,日本人将城内青壮年三百来人,尽数赶进县街道中心黉学院崇圣寺大殿内。在县大街开着占卜算卦店面的鳖道士侯朝槐夹杂在队伍中间,他心惊胆战,俩腿儿直打颤抖成了筛子。只见日本军人大殿门槛架起一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枪口正对着大殿的人们。“突突突”枪洞喷出火儿,大殿的人应声倒下,侯朝槐眼前一黑,身子杆倒在血泊中。夜深,侯朝槐扒开身上的尸体,拖着残腿儿,一瘸一拐,颠进夜色里。

次日晨,日军搜索无果,自北门撤出。

日军走后,民国政府组织人员收尸,计一千七百余具。

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高铁杆家媳妇王秀婷诞生一子,灰眼珠儿,街人称之为“小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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