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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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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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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四十一章 清雅斋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这天,天儿临黑,到了烧汤的时刻,高太祥在村公所正在打磕睡,他的三儿子高沛然捎来一封信,信中说,清雅斋饭庄甚好,不必挂念。从信中,高太祥了解到三儿子高沛然的一些事情。

高太祥来了精神,想吃豆腐脑,他让保丁去后街豆腐房买。保丁要了两碗,先吃了一碗,又叫豆腐店的伙计盛上一碗:一勺豆腐脑,一勺卤,卤汤由高汤黄花菜、木耳和粉皮儿卤得,盛好的豆腐脑,又撒上榨菜葱花香菜及辣椒油芝麻香油调味,淋了醋。豆腐店伙计切了块豆腐,又搲了些豆渣,一并交给保丁用里面棉套子裹着的饭筐提了。

高太祥接过喷香的豆腐脑,吃着,他看到屋里梁下吊着的馍筐,上去了老鼠。这年头,一年难得吃几回荤,就是他这个村长,几枚咸鸡蛋也要数着个吃,别说人馋,就连猫狗们也馋得发疯,何况老鼠。馍筐离地一人多高,老鼠相当的聪明,三只老鼠正顺着一根悬绳就能爬上爬下,攫取馍筐里的咸鸡蛋;一个老鼠仰面抱着鸡蛋,另一个老鼠咬着它的尾巴,拖拉拖了就把鸡蛋运到了洞里。老鼠默契的合作意识,让高太祥忘记了吃,他愣着看了好大一会。末了,他笑了。

高太祥站了起来,伸手取了剩下的一楞儿黑馍,掰开揉碎,放入了碗里。搅搅吃着,想到了三儿子高沛然的来信,他自鸣自得地说道:“三儿越发有出息了。”保丁给他沏了一壶茶水,讨好地说:“村长跟着可享福呐!”高太祥接了茶碗又笑着道:“享他娘个豆腐,天高皇帝远,这俺当爹的想享他的福,还够不着嘞!”

民国二十三年,高沛然在西安端履门开办‘清雅斋’饭庄,主打清真餐,他引《论语》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洁,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恶臭不食;失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他的信条,就是刻意贵重。有的是食材贵重,有的是烹饪手段贵重,两者之间,必占一条。要么食材本身非常贵重;要么贱物贵做,把不值钱的物件做得贵重一些,且油亮红润,软烂可口;对那些有着浓郁西北风味、价位低廉的东西,加以选择,适当取舍。

高沛然对传统陕、甘、新、宁的清真菜品作了大胆改良。他以豫菜风格、行帮菜、淮扬菜的细腻,丰实于陕北清真菜“江湖菜”风味之中。在食材的选用上,高沛然主选陕北、渭北膻味少,肉异香的陕味“灯笼羊”在单个菜品一般实行“一主二辅”即大幅删减辅料的品类和数量,规定菜品辅料不超过两种,使菜品主料突出,避免喧宾夺主、杂乱无章、鲜有亮点的偏向;在提升菜肴的精品度上,高沛然严格规定:汤务必漫火煨炖,中途不添水,绝不用味精,保持食材的原滋原味;菜务必单锅烹制,火候到家,调味准确,入味深厚,于是有了汤品味道的鲜香醇厚,菜肴质地的酥嫩脆爽。高沛然变革清真菜肴视觉审美,他要求厨师,在食物天然本色和刀工成形上下功夫,坚决纠正和摒弃虚有其表、华而不实那种雕刻拼摆、围边点缀等偏锋,代之以食物故有的鲜美色泽,和呈现娴熟刀技那种规格一致、协调匀称的形状,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感,让食客从中得到视觉享受。

高沛然此举,以改西北的粗旷豪放,使清雅斋似一缕清风,吹遍穆斯林。

高沛然手艺并非空穴来风,开业头宴,他但凭五只羊头,就给时任陕西省主席杨虎城,做出十三道菜肴:羊腮梆火爆‘炝湖桃’、羊头皮蒸扒‘扒麒麟顶’、羊中耳酥炸‘龙门角’、羊脑烩煟‘烩白云’、羊中耳烧‘开陈仓’、肥羊舌爆炸‘升平炙’、羊皮脸煽炒‘花开麒麟面’、羊眼皮白烧‘明开夜合’、羊耳尖汆水‘洁妍未脆’、羊眼清炒‘学士羹’、乳羊脸配海参‘白扒海洋’……。单说羊舌,他采用生料切片,下油锅爆炒,成菜,羊舌稍卷,圈成一窝儿,甚是美观,食欲大开,夹上一块,噙入口中,鲜、嫩、脆、香,食其味而不见其形,回味无穷。

一时,清雅斋一桌难求,高沛然在古老西安厨界引起一股旋风。

民国二十四年秋,入陕的东北军在榆林桥与共军作战大败。张学良审时度势,跟中共签订《抗日救国协定》,停战对峙。

这日,清雅斋饭庄拥进一群操东北少壮军官,吵嚷要吃羊头。店主高沛然让了雅间,赶紧招待。席中,白酒上了头,东北军人哭哭喊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店客见状,纷纷逃离,霎时闹腾得清雅斋寂廖无客。

二店主白福臻不买这个账,上前制止:“长官,清雅斋系清真穆斯林净地,概拒饮酒,看在恁护国佑民的份上,不收分文,各位请便。”听得白福臻话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发了火,一杯酒泼了白福臻一脸:“妈个巴子,老子国破不能保,有家不能回,来这里豁出老命跟共匪干,喝个鸟酒还要受你个鸟气!弟兄们,把这鸟店给我端喽!”这人一挥手,几十个彪形大汉在店里大砸。

砸得正凶,忽听店外人马喧嚣,外面有人喊:“店里人听好了,你们被包围了,识相点,立即出店接受点验。”店内的人听了喊话,住了手。探头一看,清雅斋店铺被灰土西北军围的水泄不通。要命的是商店楼顶置高点架了三挺马克沁机枪,呈倒三角状,正对着清雅斋门脸。街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嘟哝道:“咱本地的小扣帽,要弄东北鞑子大盖帽哩事呐!”一老者摇摇头道:“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店内的东北大盖帽领头的怂了:“东北军,西北军,都是自个人,弟兄们甭误会!”店外西北小扣帽端着长枪:“少废话,出门点验!”“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东北大盖帽领头的,他立马让手下住手,出店接受点验。

一个精干的西北小扣帽立在街道中间,对出店的东北大盖帽喊道:“以第一名为基准,成四列横队,向右看齐!”东北大盖帽站齐了队伍。西北小扣帽又喊道:“由左至右,由前至后,报数!”东北大盖帽强打起精神:“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满伍缺一!”话儿落了音儿,西北小扣帽厉声下了口令:“呈缴械队形散开!”领头东北大盖帽喊道:“这要动真格的了?”一个大个大盖帽掏枪大叫:“肏他奶奶的,咄贱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老子跟干瘪子拼了!”话儿刚出,窋窡,他被西北大兵撂了翻,捆了结实。

西北小扣帽道:“日把欻【1】,啥子虫蚁儿?养只老母鸡还嬎个蛋呢?在老子的地盘,白吃白喝,狂个什?立即散开!”东北大盖帽不再反抗,“七、六、五、四、三、二、一”他们踢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啪啦啪啦啪啦,呈缴械队形散了开。西北小扣帽下达口令:“预备缴械!”歘,东北人受着口令,向右前整齐跨了半步。西北小扣帽接着喊:“缴械!”东北军人红着猪肝脸,乖乖缴了腰间的短枪盒子。缴过枪,西北小扣帽又喊了:“跨立!”让手下挨着搜过身,依次签名画了押。折腾完,才叫东北大盖帽子离开。

西北军总指挥杨虎城得了信,上了门,给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送还枪枝,赔礼道谦。这事过后,杨虎城怕两军日后结下梁子,再三思量,恰逢古尔邦节,他在清雅斋又设了宴,让党国元老屈武作保,请了张学良。张学良是个清亮人,本来东北军做的不对,被缴了械,其实西北军此举并不过份。杨虎城是个地道的穆斯林,他对清雅斋的饭菜很上心,提笔圈了菜单,吩咐副官认真办理。

古尔邦节,高沛然看了菜单,经了清真寺安訇宰完牛、羊、鸡、鱼,让白福臻做了扒牛舌、煟牛尾、酱羊排、烤全羊。他系上围裙,提了菜刀,抄了锅勺,上了灶台。主菜,先清后荤。

正时,杨虎城早已在门口迎候,少帅张学良与屈武先后到来。少帅张学良下了车,精瘦,浓眉,尖下颌。张学良站定,去了斗篷,抬头正看先见一赤金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金字:清雅斋,旁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屈某写”。进入大堂,一派清气袭来。一座案几立着一尊青羊方鼎,三尺多高,正中挂着一副“青月穹顶礼拜”画作,两边各立一尊掐金丝景泰蓝宝瓶。在墙边,架着一净手木盆,地下两溜八张红木圈椅,圈椅贴着两根木柱,一副对子镶金而下“一年二会七天聚,腹内每恨经书少;眼见丹青知画手,日守五时六番礼”,旁边一行小字:上款署沛然先生正,落款于右任。

正堂内,杨虎城让了屈老上坐,圈椅有两个对枕对设,少帅张学良度了位次,只在对过的椅子上坐了。白福臻领着店内小二捧来小净之具,杨虎城依穆斯林之礼仪,内心默念念台思米:“比思敏俩黑来哈玛宁来黑米。”屈武、张学良跟着做了小净。那程序,第一步做净下,先冲洗双手,左手清洗两遍;第二步洗手,两手互搓至腕部,水洗三次;第三步漱口,右手捧水,漱洗三次;第四步呛鼻,右手捧水,吸入鼻腔,擤出来,做三次;第五步洗脸,自发际至下颏,左右至两耳根,右手捧水,然后双手带水抹洗三次;第六步洗双肘,先洗右、后洗左,带水自肘至腕、各擦抹三次;第七步摸头、摸耳、摸脖儿,以手沾水摸头、食指沾水摸耳、湿手摸脖颈;第八步洗脚,先洗右脚,后洗左脚。包括脚趾缝、脚心、脚背。

末了,冲过手,吃滴水,洗涤过心灵,白福臻引导仨人上了二楼,进了客间。

杨虎城叫副官给窗棂打开,一杆老槐虬枝横弋在窗前,几只树鹨,扑了那窗口,欢呼雀跃,叽喳喳叫个不断,给这初冬平添了一分情趣。副官挥了手,要撵走那鹨雀,屈武叫住了手。杨虎城让屈武居中坐了,后侧面树着一展立柜,里藏着《古兰经》书籍茶具,旁边儿立着一半人高的禹州茄皮紫瓷瓮,檀香木的底座上有一行金篆小字:“青山有幸接斜阳,奈何宫中怨夜光;君王顾惜黎民苦,红色江山得久长。”靠东墙壁橱里头摆设一盏弯月香炉,那烟儿袅袅升起,使这屋里溢满了淡香。

少帅张学良坐在西边下坐,杨虎城笑了,便往东让:“汉卿到了这边坐罢!”少帅张学良不动,杨虎城上前请了,再三礼让,位次才算坐定。

白福臻带店中小二上了油饼、花花、馓子、麻花,又分别倒上了八宝盖碗茶。宾朋品着茶,说起话儿来。说到浓处,张、杨二将军请屈老一展墨宝,屈武欣然挥笔:“清谈可以误国,雅论志在兴帮”张、杨二将军拍手叫好。提过墨宝,又有人捧来盆盂,净了手,再按位次坐定。副官立着,杨虎城便说:“下去吧,让俄【2】说说话儿!”副官旋起身,又说了一句闲话,引少帅张学良的副官下了木楼。

屈老见少帅张学良气色不好,他说道:“少帅,你呀,神色憔悴,可要注意身子骨哩!”少帅张学良道:“不瞒屈老恁说,晚生近期为琐事所扰,辗转床榻,夜难入眠,多梦多汗。”

屈武:“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焉。伸过手来,老朽给看看!”张学良伸过胳膊,屈武给他号了脉,把了少商、中商、老商三穴,又看了舌苔,擦了手说道:“少帅,你这是太寒之虚。”张学良道:“何解?请屈老赐教。”屈武道:“二十四节气,是地气的顺序,应春夏秋冬。六气是将二十四节气按照气候特征划分为六大类,是中医特有的一种认识自然界的方式,即所谓:天之六气。天气正好与之相对,依次是厥阴、少阴、少阳、太阴、阳明、太阳。从冬至后一阳生,循环一周回到冬至。具体讲:厥阴风木之气,从大寒到惊蛰;少阴君火之气,从春分到立夏;少阳相火之气,从小满到小暑;太阴湿土之气,从大暑到白露;阳明燥金之气,从秋分到立冬;太阳寒水之气,从小雪到小寒。此时序乃自然气候之常,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因此正常的六气,在人则为生理之常。依老朽之见,少帅要少动肝火为好。”

少帅张学良道:“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保,萧蔷之内,同室操戈,怎能不动肝火?”屈武道:“少帅,人体肌表两重门,其一是以鬼门为首的汗孔;其二为卫气。两者关系为鬼门就听卫气的,卫气一旦虚弱,鬼门就会打开。卫气是通过肺气的宣发鼓舞,散布全身,才能发挥他的功效,但也和肾气息息相关。肾气为诸阳之源,卫气得到他的帮助,才可源源不断,散布全身,抵达于外表。卫气地低微,风邪入侵伤害了肺,而肺属金,肾属水,金生水,肺出现了问题,肾也逃不过魔爪。汗本来是津液之一,得不到肾的鼓舞,于是全数成汗,看见门卫把守松懈,一股脑而出,尤其是运动后,大大降低了卫气。少帅你多汗多梦,就是鬼门被开。”

少帅张学良问:“屈老可有药方?”屈武道:“时候未到,蛰伏为妙。依俄之见,少帅可以‘红枣’为君,以‘党参’为臣,鬼门一关汗自停。”威刚将军杨虎城对少帅张学良说道:“屈老说的好,如今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叫你我与共军作战,伤亡惨重。亲者痛,仇者快,正中日寇奸计。不如保持绥靖,保存实力,相时而动。”少帅不语。

言语间,四道素菜上了桌。有人捧来漱盂,杨虎城几人醒了口,又沐了手。

杨虎城道:“莫谈国是,咥【3】菜,咥菜。”一语未了,杨虎城起身站立,给屈武老先生敬菜。屈武食之‘文思豆腐’一道,此道菜,刀工精细,软嫩清醇,入口即化。屈武讲道:“此菜,清人俞樾在《茶香室丛钞》有记载。文思字熙甫,工诗,又善为豆腐羹甜浆粥。至今效其法者,谓之文思豆腐。《调鼎集》上又称之为什锦豆腐羹。诸位请用!”

杨虎城让了少帅,张学良不为所动,他客气地说道:“屈老先咥用!”说着,张学良动筷子㧅了旁边的一道蓑衣黄瓜。“蓑衣黄瓜”刀法讲究。首先,不能断刀,刀法有虚有实,一刀落下,该切多深,要把控分寸;其次,要片片均匀,彰显美、稳要决。刀入口平行,刀距一致,这极度考验刀者的耐力。一根黄瓜要切两个来回,两次刀法互相交叉,近距离观看,片片均匀,且有藕断丝连的意味。一小段平淡无奇的黄瓜,在让人目不暇接的熟稔刀工下,被高沛然切得如梳齿般细密,展开来,底部略有粘连,而表面看上去如同一把梳子。切好的黄瓜,再经由高沛然的摆盘,用箌篷盛着,淋了一勺明油,青翠欲滴,就如同雕琢的玉品一般,十分可人。张学良吃了一口,又续了一筷儿。

杨虎城见屈武张学良吃得舒适,略稍放心,他来了一筷子 大煮干丝。“大煮干丝”本是淮扬的看家菜,在高沛然手上作了改良,原料主要为方干,刀工要求极为精细,多种佐料的鲜香味经过烹调,复合到豆腐干丝里,利口开胃。

杨虎城放下筷子,擦拭了嘴角,客气地说道:“少帅肚囊大,俄一介刀客,甭跟俄西北莽夫一般见识!”少帅张学良言道:“杨主席廿四岁自赋诗:西北山高水又长,男儿岂能老故乡,黄河后浪推前浪,跳上浪头干一场。台兄自护国起义以来,百战不屈,历经二虎守长安,雪夜奇袭唐生智,潼关截断西北狼,英雄本色,虎威万丈,汉卿敬佩之极!”杨虎城自嘲道:“俄这个陕西省主席已是昨日黄花了。”屈武打断俩人的对话:“汉卿、虎城,依屈某俄之见,俩位都不是廀人【4】,要打开窗户说亮话,甭客让客气啦!”

倏尔,窗外一片嘈杂,“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内战,一致对外!”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飘逸而来。客坐疑惑不解,杨虎城探头看了,街道里出现了青年学生游行的队伍。少帅张学良情绪一落千丈,放了筷子,情面黯然神伤。杨虎城唤副官上街排查,弄清原委。杨虎城交待过副官,他起了身,要关上窗棂,少帅张学良摆手道:“兄台,罢了罢了,听听也好,慷锵之音,能解弟愁。”屈武道:“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破家亡,有此等赤子之心,河山安能有恙?”少帅张学良泣曰:“愧怍!前时,蒋公临神都洛阳督战,学良为蒋公祝寿,谏言联共抗日,遭蒋公怒斥。学良泯心不死,晚生再要上书蒋公,请缨抗战。”见少帅此窘态,刚烈将军杨虎城‘嚯’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活泼泼,转个个【5】,木木囊囊【6】,死拧【7】不行!”屈武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刚烈将军杨虎城听得屈老言语,哗的一下,又落了座。

一席言语,诸位少了胃口。这时,小二上了发丝牛百叶。“发丝百叶”难如其名,尤其注重刀工。店家选用上好牛肚内壁的皱褶部位,切得细如发丝,根根匀称,非一般厨子能达到。高沛然将切好的牛百叶放入水中,只见百叶迅速划开,白如银丝、晶莹剔透,用冷水漂洗干净、挤干水分后,盛入盘中待用,并配以椒、姜、葱三丝,及花椒。入火时,迅速煸炒,烹汁后颠翻几下,快速出锅,立即上桌。张学良犹豫,并未动筷。

店小二又上了一道套四宝。屈武道:“少帅,人生就是一道菜,甭误了美味佳肴,尝尝这个!”少帅张学良不好驳屈老的面子,勉强动了筷子。“套四宝”,集鸡、鸭、鸽、鹌鹑之浓、香、鲜、野四味于一体,四只全禽层层相套,个个通体完整,无一根骨头。套四宝最复杂的是剔骨,需全神贯注,犹如艺术雕刻。高沛然以颈部开口,将骨头一一剔出,个个原形不变,有的地方虽皮薄如纸,但仍充水不漏。剔骨后将四禽身套身、腿套腿,浑然成为一体。这道菜采用青花细瓷的汤盆端上,全鸭体形完整、浮于汤中,其色泽光亮,醇香扑鼻。待食客食完第一层鲜香味美的鸭子,一只清香的全鸡便映入眼帘;吃过鸡肉,滋味鲜美的全鸽再次引发人的食欲;戳破鸽子肚,一只鹌鹑腹装海参丁、香菇丝和玉兰片,倘若体态丰满的琵琶女千唤万唤始出来。一道菜肴: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汤品是菊花豆腐,屈武人老牙颓,此汤正合屈老的心意。细幼的豆腐丝儿盛在浓浓高汤之中,将化不化要融即融的样儿,汤匙都舍不得往下拨弄,想要吃它的过程会让人更想细细琢磨。一块如凝脂般的嫩豆腐,捧在手中,颤巍巍的,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然而在高沛然手中,时而片,时而切,不过一两分钟,这块水嫩洁白的豆腐就变成了一团细丝,不仅粗细均匀,更绝的是,无一根断丝。这小小一碗汤品,要让食材展现出鲜花般的绽放,厨师苦练几十年的刀工,尽显其中。屈武轻轻用调羹搅动,细能穿针的“菊花豆腐”在清水碗中绽放,如梦如幻,是美食与艺术共融的完美诠释。他往口中送了一勺,嘴儿紧闭慢慢品味,稍许,他眼儿微睁,张口赞道:“美哉!佼人僚兮,嘹咂咧【8】!!”

此刻上了瓜雕。西瓜刻成莲瓣,表皮上雕刻着花、鸟、鱼、虫、兽以及人物等,有浮雕、镂空雕、透明雕,刀法内外交叉,相互套环,图案凹凸,别开生面,妙趣横生。屈武道:“瓜果雕刻艺术起源于隋唐,盛行于清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最早是由民间艺人创造西瓜灯用于祭祀活动,后引用到餐饮宴席之中。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记载:取西瓜,皮镂刻人物、花卉、虫、鱼之戏,谓之西瓜灯。”

用过膳,伸手盆盂,少帅接过白毛巾擦过,捧手谢了:“改日,汉卿作东回请,还请屈老赏光!”屈武捧手回敬:“老朽不胜荣幸。”

次日起来,副官给少帅张学良念了一道密电,忽听又有人传:“杨虎城将军求见!”张学良道:“快请。”杨虎城落座,掏出一纸函,张学良接过看过,划起火柴烧了,俩人对视不语。

不几日,西安城戒严。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北文化日报》发出“西安兵谏”号外。十二月十五日,清雅斋生意寂寥,高沛然闲不着,跟白福臻带了伙计,提了水盆抹布,明窗净几。街道报童尖声高喊:“《西北文化日报》号外,中共致国民政府电……,《西北文化日报》号外,中共致国民政府电……”几个小学徒伸了长脖子朝外看,“你娃扎实地很么,扑西赖亥【9】!”被白福臻甩了抹布抽打了头。“瓷马二楞【10】。”小学徒回了句,缩回了头,又干起活来。

不大会,又有一小学徒直立身子嚷嚷道:“掌柜,俄啥疼【11】!”高沛然问:“啥痛?到底哪儿痛?”小学徒只说:“啥疼就是啥疼。”高沛然还是不懂。小学徒急着指了脑袋,又一伙计起哄:“掌柜俄钩子【12】疼。”高沛然抬头,铁钩子挂在屋顶:“钩子痛跟你有啥关系?!”伙计没法子,手指屁股。白福臻拉过伙计骂道:“你闲得呻唤【13】,才啥痛?钩子痛吧!”

高沛然想着不对劲,要了柜先田慎修一枚铜元,叫一个腿脚利索的伙计上街追上报童买了一份报纸。高沛然么麻达【14】接了《西北文化日报》,揢里马擦【15】展开,报纸的头条赫然刊出《中共关于西安事变致国民党、国民政府电》,他揉了揉眼儿再看,那内容如下。

南京国民党、国民政府诸先生勋鉴:

西安事变,惊传蒋氏被幽,事出意外。然此实蒋氏对外退让、对内用兵、对民压迫三大错误政策之结果。张杨均贵党中央委员,且属“剿共”军领袖,然亦坚请停止“剿共”一致抗日;观其宣布之八项主张,实为全国人民之所言,厉行不暇,何可厚非。今日之西安事变,不过继福建事变、两广事变之后,鼎足而三耳。三者皆贵党中抗日救国之贤豪,不满蒋氏降日卖国之所为而蹶然揭出正义之旗耳。若漫不加察,一意孤行,行见同类之事变,将遍发于国中,祸患之纷乘,欲收拾而无术。夫中国国民党中爱国英贤岂得谓少,然受制于蒋氏,复受制于媚外残民之亲日派,正气不伸,党义为毁,国则日蹙百里,伤破碎之河山,民则及汝偕亡,抱敷天之怨痛。窃以西安事变之发,南京当局亟宜引为反省之资,而绝不可负气横决,反而发动空前之内战,如近日电讯之所传者。语云,鹬蚌相持而渔人伺于其侧,渔人今已高举其网矣。彼日本者,自闻南京决定讨伐张杨,兴高采烈,坚甲利兵,引满待发。诚使南京诸公之区,张杨勇义之众,晋绥烽火之侧,而全国鼎沸之时,胜负之数,诚未可知,借令战胜攻取,快意肆志,而日本乘机入寇,因虚而袭沪宁,取青济,华北独立,西北亦危,全国丧亡,真将万劫不复。螳螂黄雀之喻,亲痛仇快之讥,千秋万世,永难湔涤。鄙人等心所谓危,不敢不告。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国之不存,民于何有,民之泯灭,党将焉傅。是以鄙人等年余以来,不惮反复陈词,谋国共之合作,化敌为友,共赴国仇,亦既舌敝唇焦矣。公等而果欲自别于蒋氏,复欲自别于亲日派,谓宜立下决心,接受张杨二氏主张,停止正在发动之内战,罢免蒋氏,交付国人裁判,联合各党、各派、各界、各军,组织统一战线政府,放弃蒋氏爱摆之集权、统一、纲纪等等索然无味之官僚架子,老老实实与民更始,开放言论自由,启封爱国刊物,释放爱国人犯,举内战之全军,立即开赴晋绥,抗御日寇,化黑暗为光明,变不祥为大庆。若是,则鄙人等虽不敏,愿率人民红军二十万众,与贵党军队联袂偕行,共赴民族革命之战场,为自由解放之祖国而血战。否则国亡种灭,不但全国人民及贵党中爱国志士不能坐视,鄙人等亦决不能袖手旁观也。

临电屏营,伫候明教。

毛泽东 朱德 周恩来 张国焘 林祖涵 徐特立 王稼穑 彭德怀 贺龙 叶剑英 任弼时 林彪 徐向前 陈昌浩 徐海东

掌柜、伙计、学徒们在一坨谝闲传【16】起来。一个学徒说道:“这红军,就是当年大清长毛转世呢!”一个伙计吵杂道:“去你的啵,听说,是支俄国人的军队哩。”柜先田慎修说道:“日把欻,还俄国红毛人,弄得啥吗,木乱【17】得很嘞!”清雅斋的伙计们忽听得,呜呜鸣着的‘铁鸟’自东飞来,频频在清雅斋上头掠空而过。西安的城外郊枪炮声零星不断,这一弄,‘清雅斋’更加寥落了。

这日夜,清雅斋突然戒备森严,少帅张学良、刚烈将军杨虎城在等待一位贵客。贵客来临,张、杨二将军甚是恭敬,高沛然白福臻恭候接迎,高沛然看到,来的是一位大胡子,近五十岁模样,浓眉大眼,挺鼻方口,一口淮阴话,说些话儿来,眼睛炯炯有神,锵锵有力。白福臻引领来人一同做了小净,上二楼落座。杨虎城示意白福臻离开,副官一同退出,关了雅间门。只听那大胡子道:“汉卿,商人所拜关羽,手捧春秋,讲究的是一本万利;白道所拜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脚着红鞋,讲究的是忠;江湖所拜关帝君,手持宝剑,脚踏绿鞋,讲究的是忠义。不知汉卿所拜是那个?”少帅张学良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汉卿当取忠义,先义后忠!” 不时,雅间传出爽朗的笑声。

对于这日的宴品,刚烈将军杨虎城安排的简略大方,尽显西北风味。清炖羊肉一道,鱼咬羊一道,松鼠鳜鱼一道,将军过桥一道,凉州“三套车”饧面、腊肉、冰糖红枣茯茶若干。主食则是:清凉的天水浆水面、敦煌驴肉黄面、张掖搓鱼子、庆阳饸饹床子面羊肉面片、兰州牛肉面。

天儿刚入了冬,古参的树木落了地,西安城沉醉了一派大红的境界。这时西安的西市、东市的鲜鱼已经不多,看了几家高沛然不甚满意。于是,高沛然喊了店中采购,揣着副官开的通行白条,一同坐了大马车,载了老木水桶,由线人引着,跑遍西安附近沟坎河湖,寻得那活泼喇喇的华弓鱼、黄爪鱼、裸锦鲤,又收纳数几桶条鳅、江鳅,养了数日,吐了泥腥,这天他动手做了。

清炖羊肉一道。高沛然选一头陕味“灯笼羔羊”,让阿訇依礼宰杀,取其精排,放入瓮罐,大火快煮,水滚,撇了沫,撒上白芷干、红橘皮、黄甘蔗,小火慢煨。火候到,自然成,启罐扙盐,汤汁清亮,羊肉香,无膻味。

鱼咬羊一道。高沛然将鱼打鳞脊背开刀取出内脏,羊肉切碎放入生抽盐少许拌好装入鱼肚内。再用草绳把鱼捆上,放入七成热油中炸至金黄色捞出。砂锅中加入大料、料酒、葱姜、清水、白糖,烧开放入鱼煮一个时辰,放入白胡椒香菜。

松鼠鳜鱼一道。高沛然凭借精湛的刀工将鱼贴骨切开,再片鱼,直剞、斜刀,刀切至鱼皮又变菱形刀纹,深及皮肉的连接处。将整条鱼身改刀成一百零八颗蒜瓣籽,形如菊花盛开,微微上翘的鱼头和鱼尾,前后呼应。经过油炸肉粒翻开如毛,头昂口张,鱼尾微翘,形如松鼠。

“将军过桥”上桌,鱼片洁白、滑嫩,鱼汤浓白如乳,具有香鲜、脆糯风味。“将军过桥”是来人刻意点的。杨虎城叫副官预先来了‘清雅斋’一趟,对这道菜的食材做了特意交待。“将军过桥”,取之《三国志评话》“霸陵桥关公挑袍”典故:却说曹相怒曰:“想云长如此重用,中不肯守我,却于袁绍处去!”曹相闭门三日不开,先知关公欲往袁绍处寻觅皇叔;内有心腹人,都是曹公耳目。相府不开三四日。曹相共众官商议,有智囊先生张辽曰:“先使军兵于霸陵桥两势埋伏。如关公至,丞相执盏与关公送路;关公但下马,用九牛许褚将关公执之。如不下马,丞相赠十样锦袍;关公必下马谢袍,九牛许褚可以执之。”曹操深喜。先于霸陵桥埋伏军兵。曹操、许褚、张辽都至霸陵桥上等候。不多时,关公至。丞相执盏。关公曰:“丞相不罪,关羽不饮。”亦不下马。又将锦袍令许褚奉献,又不下马;关公用刀尖挑袍而去。关公曰:“谢丞相赐袍!”前后无数十人,唬曹公不敢下手。

高沛然的“将军过桥”,照了杨虎城将军的嘱咐,采用一条西北红锦鱼替代了长江黑鱼。一鱼两吃,烹制出两道美味:一为炒菜,一是汤菜。高沛然先将红鱼两片鱼肉取下,炒成鱼片,形似玉兰,再作烹调;再说鱼汤,颇为讲究。高沛然在宰杀鱼时,剖腹时要从脊背开刀;鱼头下鱼皮、鱼骨、鱼肠若随若离,连成一片,披披挂挂,犹如将军盔袍锦甲,是为鱼汤,大有灞陵桥挑袍深意。

宴席时刻够长,持续到了深夜,客人吃的并不多。客人离去,杨虎城将军留下副官前台算账,田慎修问其缘故,对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高沛然、白福臻、田慎修一脸懵懂,呆呆地怔在了那儿。

隔了几日,西安城解禁。店中小二传道:“长安城换天嘞!”高沛然问:“咋个换法?”小二道:“听俺西北军作连副的大舅老表讲,张、杨二将军在华清池发动兵谏,扣留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和西北剿匪总司令蒋介石,逼迫他接受了停止内战,联共抗日。随后,少帅张学良陪蒋委员长去了南京,刚烈将军杨虎城也走了。”白福臻听罢,惊得手中的小净器皿滑落,碎了一地。

店中小二想了起,那刚烈将军杨虎城是白福臻的姨亲老表呢!店中小二打了自个一耳瓜子,识趣地操了笤帚簸箕,给地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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