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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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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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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五十二章 还乡

七月下火,韶谷屯老东家侯懋政的大儿媳黑妞生了,生了个带把的。这日侯元隆打了一壶酒,架了一辆红马车,去张家堤报喜。那酒壶嘴口插支红辣椒,就挑在车的杆子上,沿途熟识的人见了,啅了侯家是生的男儿,纷纷打趣恭维。侯元隆笑嗬嗬地应着,客气地给人送上一只红皮的熟鸡蛋,叫沾喜气【1】。

有了外甥,张老喷更是欢喜,麻利接过铁酒壶,拔出辣椒,恭敬地放在祖宗神龛,磕头礼拜。一群小辈孩子跟在侯元隆的腚后,起哄儿叫着姑爷讨要喜钱【2】;早有近门的丈嫂子掏了锅底灰,扭住胳膊给姑爷抹了一脸儿黑。黑妞的后娘也躲不过,两片脸儿让人涂得黑蛋圆,喜得她赶忙叫人,去集上置买回喜礼的物件。

晌午,有陪客的陪着,少不了喝上几盅,侯元隆的脸面很快就飞上了红霞。吃过饭,花母鸡、红鸡蛋、焦砂糖、黄小米、白生生的好面一应物件,满满的一挑;还有一挑,装着的是丈母娘满心欢喜地给外孙儿做了得棉衣棉裤、红婴斗篷、虎头鞋子,或长或短,或胖或瘦,大大小小,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全新的棉花,柔柔软软,看上去就暖和。这物件搁在正当院,黑妞的后娘在宗亲的取闹中,置上礼物,笑盈盈地坐上女婿的马车,前往侯家道贺。

半途,一精瘦的人喊叫,让停车:“忽性【3】啥了,喝大了吧?”侯元隆酒劲顶得厉害,揉了揉眼,细瞅了瞅,是后学宝。后学宝挑了个箩筐,前头的箩筐坐着女儿,后头箩筐装得满满的:颜色多彩,红里嵌黄、黄里染绿,有的镶了紫,有圆的、长的、扁圆的。旁边一女人鼓着肚儿,灰溜扑拙,那个女人是芹子。一问,共军来了,他被扫了匪,带了一家三口遣散还乡。侯元隆勒马下车,冲着后学宝说道:“还是瘦吱吱的,一点儿也冇吃胖。”这用不着说,顺路,提包,上车,乐呵呵给后学宝捎回家。

路上,黑妞的后娘给了小女孩五六个煮熟了的红皮鸡蛋,芹子代闺女表示谢意。回了家乡的芹子似欢快地归燕,给女儿吃了个鸡蛋,擦了擦嘴角,拍起女儿的手儿,轻盈地唱起了‘拾子子’曲儿:“

俺的一,一子来,不吃黄瓜调韭芽;

俺的俩,不听响,套上骡马接姑娘。

俺的三,三冤冤,腌了二百咸鸡蛋;

俺的四,他四嫂,两把剪子对着铰。

俺的五,他五叔,吸哩大烟打呼噜;

俺的六,他六舅,黑紫马褂排子扣。

俺的七,小七妮,抓把小米喂小鸡;

俺的八,老八家,抱着娃娃栽花花。

俺的九,九九春,鸭子下蛋十九斤;

俺的十,不拾啥,拾只绣鞋插红花;

风来啦,雨来啦,拿起簸箕撮了吧!”嘻嘻嘻,车后留下了孩子一串串满满的笑声……

后学宝打开院落,家里已经破落得不成了样儿。他先打扫了房屋,安顿芹子娘俩住了,然后用芹子手上的鎦子置换了些粮食,凑合了些天。撑了几个月,倾刻面缸见了底。后学宝抓二挠三、邋里邋遢一个人在村子里来回巡摸瞎转悠。后学宝不是掏力人,是耗子滚面缸——白嘴一张,村里人不敢粘惹他,就连亲堂弟兄见着他也躲得远远的。倒是车马店的柳茂山跟他热呵,平日也就多了来往。

热辣天,天儿闷得慌,后学宝找了个长竹竿,约一丈多长,他把杆子上栓一根长长的红马尾巴毛,系成活扣,活扣的下方坠着一个渔网做成的兜儿。后学宝领了芹子和女儿,到了柳清河岸,套蚂蛣蟟。日头跟人藏猫猫【4】,柳清河岸两沿的柳树林,密不透风,人热得厉害。经不住到处巡摸,她们浑身渍透了汗液,汗衫湿漉漉地溻在身上,十分不爽。小女儿哭闹,后学宝随手折断一根柳条,抄小刀刻了个拧拧转儿,给女儿占了手;芹子又扎了个毛毛狗,女儿接过玩意,不再闹腾,趠了原地开心地玩起来。安置好闺女,后学宝全身心捉起蛣蟟来。后学宝静静地站在树下,寻着叫声仰头观望,见蚂蛣蟟一动不动附在树枝,他轻轻扬起套杆,将马尾活扣悄悄套上蚂蛣蟟,待蚂蛣蟟掫身发觉,已展翅难逃;再用力下拉,吱嘹一声,那蚂蛣蟟乖乖得落进网套。女儿高兴的扔丢马爮瓜,拍了小手唱道:“小蛣蟟,吱吱叫,咶的俺奶奶睡不着觉;咶的俺爷爷心怪躁,烦的俺爷爷光吹烟袋哨。小蛣蟟,你别叫,小心俺的马尾套,套你的翅膀、套你的爪,看你还叫不叫?”

后学宝饥不择食,就连走窝儿的狗子,他也设法逮了去,杀吃顾肚子。村中人对他直摇头,都说他是个三脚马性【5】,戳狗牙的料——不成器。此时,国军由南向北开,保里向韶谷屯要一名壮丁,去了明啅是个死,冇人去。村长高太祥就对后学宝说:“你去当兵吧!村里䞍地䞍【6】的给你家粮食。”后学宝犹豫了一下:“搁家【7】里,日子也不好过,这个时候还挑啥‘字眼’,去就去吧!”后学宝也不傻,他先问了村里的两个老兵油子。两个兵油子五十多岁,年轻时在西北军和奉军干过。兵油子对他说:“你尽管去,也冇任啥,你记好:趁队伍转移和开仗前开溜都中啦。”后学宝三个月后就溜了回来。回家一问芹子,村长高太祥说好的一石五斗谷子,只给了八斗。后学宝走后,村里约摸着【8】他十有八九活不成,剩下的谷子就不给了。后学宝要找村长高太祥闹,被后天启劝了住。

这时候,村西头的老爷子刘成龙,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偷偷的将之前的事告诉了后学宝。后学宝听了,目眦尽裂,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儿,这怒火攻心,血气涌上了喉咙,“噗”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接着,后学宝随手抄了根棍子,要去拼命。刘成龙看着后学宝,于心何忍,赶忙一把拉住了他:“学宝,拃住【9】吧。吆寏【10】可不是时候啊!你哪里能抵得过那些人!你去了就是送死啊!”可此时后学宝哪能听进去这话:“老爷子,我啅您的心嘞!这事您就甭管啦,我要是能回来,打今孝敬您后半辈子!”说着,一下子甩开了刘成龙的手。

老刘成龙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瘀了血,生疼生疼,忽然间,他作挠【11】得难受捂着胸口,哭了起来。这刘成龙哭的声音,像是干柴枯木着了的火,丝丝缕缕,干涩嘶哑,那音调儿撞在心头,着实让人难受。

这老爷子啊,是想起了被抓走壮丁的三个儿子,自个的儿子走前,也是这么说的;可等了这么多年,一个也不见回来,村里人都说他儿子死在了西北方的战场。起初听人说这事,老爷子气得不轻,非要跟人在话头上争个你死我活。直到有一次,有个五十多的妇女跟他争论儿子的下落,女人索性撕下脸皮,专捡戳人痛处的话骂:“恁儿子要是活着,他咋不回来孝敬你啊?就他那熊样还做高官?我呸!俺看早就死在了外面!哼,俺看你,就是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打那回,刘成龙就不再跟人争论儿子死活,倒过头来想想,自个的心,约摸就在那时死了。可如今听了后学宝的话,又勾起了他对儿子的念想,他想起了自个儿心死的那一幕,想起了村里人的冷眼旁观和假惺惺的安慰,这情景是何其的相似。

后学宝经刘成龙这么一劝,收了心劲。刘成龙道:“你跟着俺去挖河啵,有饭吃,多少还能置【12】个钱花。”后学宝一听,有饭吃,不再秃哧【13】,他跟芹子打了招呼,去了。临了开饭,后学宝忘记了带碗筷。他趁歇晌午跑到陈家湾去买碗。一问,一个碗两个铜板,短一个买不成!离家走时,他只带了一个铜板,后学宝灰溜溜地返回工地。“吃饭冇碗,买碗冇钱,咋办?”后学宝在坡坡坬坬上乱转,心想,捡个烂碗烂盆盆,凑合凑合也中。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半个,只在一家院子的灶窝【14】里看见有个烂豁子碗,一问,是喂狗崽用的。说明来意,好心的大婶给了他。洗了洗,用喂狗崽的烂豁子碗吃了几个月饭。挖河的活计结束,不舍得扔,后学宝还把它带回了家。

后半年,保里要四名壮丁,凑够了三个。剩下一个,无论找谁都不愿去。无奈之下,村长高太祥又来求后学宝。后学宝说:“去,中是中,可要先说好,恁得先给一石五斗粮食,少一个籽都不中。”对于后学宝的要求高太祥满口答应。这一次,后学宝在队伍里呆了半年,瞅个空子,又跑回来了。同去的仨人,一人被当官的打死,另俩人不知所踪。

回到家的后学宝闲不住。天儿齁冷,后学宝兜了个破棉袄顶着一顶耷拉扇的旧棉帽,棉袄用一条老棉布扎着,一脸满不在乎的到处转悠。村子里北坑塘的砌成关爷庙宇的老砖,已破旧不堪,外面墙体受到岁月的剥蚀,砖面上起了一层层白霜一样的物质。后学宝眼睛顿时一亮:“有了!”他叫来芹子,拿着铲子、小笤帚,顺着墙渍往下刮。等到地上铺的毛纸有了白花花的一层,再轻轻的扫成堆,用簸箕撮了。然后,又将白色的霜土用蒜臼子捣成粉沫,收拢进了罐子。芹子问他:“弄这干嘛?”后学宝冲芹子一笑,却说:“别急,我给你变个戏法。”后学宝摄了点白色的霜土,划了根洋火点了,刹那间,白霜土发出了烟火一样的火花。芹子惊呆了,她傻傻地问道:“这层附在墙上白色的‘霜’究竟是啥?它为啥有着类似火药一样的作用?”后学宝系了一下腰间的战带【15】,跟女人说道:“这叫火硝,又称之为焰硝、钾硝石,属于硝酸盐的一种。”“啥盐不盐的?又不当吃。”看着自个的女人有疑虑,后学宝嗬嗬笑过,又说道:“甭瞧这物件不起眼,在黑市上能卖好价钱哩!它有两种用途,一种是拿来用于配置配制孔雀绿釉。还可用作五彩、粉彩的颜料;第二种用途是用于制作烟火药、火柴、黑火药、玻璃。”芹子对自个的男人琢磨不透,但凡他看准了的,一般不会错。说着话儿,后学宝指了墙角:“看那寏【16】?”芹子顺眼瞥见,墙的根跟长着几株打了霜的甜茄棵。甜茄棵曲卷着的叶子护了还未曾盛开的花白骨朵,灰青色的主干挂了好几串甜茄,黑黑的、紫紫绫,缨桃儿似的,煞是好看。芹子欣喜若狂,她曲身蹲下,摘了粒,放在嘴里尝了:“真甜!”满嘴扯了紫绫。她又摘了一粒,起身塞给男人后学宝嘴里。剩下的她摘了,用头巾包了,要带回家给闺女吃。

后学宝东倒腾西倒腾,弄了些钱,一家人暂时糊住了嘴。

后学宝听说铁匠贺九毛会做‘响货’,火硝买量多,他找上了贺九毛。贺九毛家是柳林的,离韶谷屯二十多里地,他进了铁匠铺,只见那一间破茅屋子里,墙面乌黑,挂着打好了的镰刀、柴刀、菜刀、铡刀、锄头、铁锨、镢、镐、斧、铁链、门挂等物件。墙的下方,堆积着铁料,铁料分几种,有熟铁、有生铁、灰铁、白钢、黑钢,熟铁可以烧制锻造各种工具;生铁只能靠高温融,铸造部件、做饭的锅、勺等物件。屋子的正中,起了一个火炉,炉边架一风箱,柴火点燃煤炭,风箱“呼嗒呼嗒”徐徐拉动,风入火炉,火借风势,凤助火威,瞬间,炉膛内火苗直蹿。接着,一老者师傅往一堆料中扒拉了一下,捡了一块料铁放入火膛烧制。大约一烟杆子功夫,老者用长把钳给料铁钳了出来,放在砧子上,老铁匠小锤引领,学徒大锤配合,“咚噹!咚噹!咚噹!”的声响穿透了破屋子。一点儿火砂嘭到了后学宝的小腿肚,渍剌痛。年轻学徒抡大锤,汗水直滴,他腾不开手,只得用胳膊在脸上蹭一蹭,使汗水不至于钻进眼里。

老者铁匠拿着长钳夹着铁料又扔进火炉,学徒加上几块煤炭。趁着缓手的空儿,老者抬起头问:“老师是来打啥物件嘞?”后学宝道:“不打啥,看看。”老者长钳钳出红彤彤的铁料,丢下脸色,不停手儿叮噹叮噹着说道:“卖夜眼【17】,有啥看头?又不打物件,净碍事,你出去啵!”后学宝出了屋,想着那有嗔轻巧的事,又折回头对老者说道:“俺想打个铲子。”火光下,黝黑的皮肤,双手满是茧子的老者瞟了后学宝一眼,锤子停了下来。老者端起料角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不吭声,顺手抄了长钳子夹了一块料铁扔进了炉子里。火候一到,给那块铁又钳了出来,放在砧子上,铁锤儿似开了戏的鼓点反复地敲打起来;铁坯在铁匠铁钳上不时地翻动,不大功夫打成了饼状。老铁匠将粗坯再撂进炉子,烧得通金红,又钳了出,从中“劈”开一条缝儿,趁热将淬钢夹在其中,大锤、小锤雨点般有节奏地落下,变方、变圆、变扁、变尖,坚硬的铁块慢慢有了铁铲的雏形。一气呵成,学徒将碎铜洒在铲面,让铜均匀地覆盖表面,又覆盖上一层黄土,重新回炉煅烧。

后学宝对这个过程很感兴趣,他搔搔头,不得其解。老铁匠看出来了后学宝的心思,开口说道:“涂上一层铜,不仅好看,还防锈,用的时间也更长一点。”后学宝“嗯”了一声。一刻钟,老者将锻好的铁铲放入水里,只听“哧”的一声,青烟冒起,铁铲即刻出了水。

随后,后学宝三天两头来打些小物件,一来二去,不几月,跟老铁匠贺九毛熟识了。天儿挨过谷雨,后学宝在王家河堤卖过火硝,又要到柳林铁匠铺子取物件。还好,王家河堤离柳林铁匠铺子并不算太远,只是他腹中饥饿得厉害,他便三步并着两步,加快步伐朝向柳林。行人廖疏,路途经过一座桥,桥的两头静得厉害。忽听得“噗通噗通”的响声。后学宝支起耳朵,逆着音儿俯身探看,惊讶地发现,河水边缘竟然有一条大鱼在挣扎。那鱼儿,似乎被水草困了住,拼命地甩动尾巴,试图摆脱纠缠。哦嚯,他估摸:这条鱼至少有八九斤重。若是抓回家,用盐渍上,红烧、清蒸、炖汤,可够一家三口过过荤腥,饱餐一顿。后学宝美滋滋地回忆起做客栈老板时,动手做鱼肉的技巧,做鱼肉有五放:一放葱,能增加葱香味;二放大蒜,大蒜能去腥;三放蔗糖,蔗糖能提鲜;四放生姜,煎鱼擦一下锅避免粘锅;五放白酒和醋,去腥增香。

此刻,天上堆满了乌云,滴起星儿,雨点一颗两颗地砸在身上。 后学宝下了桥,小步快跑到了河边,生怕鱼游走。后学宝近了鱼边,停下脚步,站稳,瞪大眼睛紧盯着那鱼,他在把握逮鱼的最佳时机。突然,鱼奋力一跃,竟然蹦跶到了河岸的草丛里。“鱼蹦上了岸,这还等啥?”后学宝暗喜,挪动身躯,准备下手。然而,凌空嘁哩喀嚓响了几声闷雷,那鱼儿猛然一蹦哒,妥妥地蹦进了河里。后学宝白欢喜一场。

此刻,天又暗了一些,空中亮起了㸌闪【18】,雨点仍然不紧不慢地滴答着,打得他透身凉。后学宝想着:“算了,这鱼不是好逮哩。”后学宝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劲。鱼蹦进水里,不再发出声响。后学宝扭了头,又看到:鱼在离河沿不远翻了肚,胖嘟嘟、白白的一团漂浮在水面。“吔嗨,莫非这鱼蹦进水里一时缺氧,晕过去了?”后学宝喜出望外:“老天爷保佑,今个不该落空啊!”想着,后学宝立刻回头到了河边,又仔细瞅了,大喜,那鱼儿离岸边仅一庹长的距离。后学宝蹲下用手够,将将够不着,就差那么一点点。后学宝耐心地去河边折了支柳条棍,搦了长长的柳条棍去够鱼。或许是柳条棍太细,或许是鱼太重,碰到鱼,不粘招,鱼打个波浪,翻了一圈,好像更远了些。

这时,雨似乎下得又紧了,后学宝的衣服已被浸透,一丝丝冰凉透彻后背。后学宝后悔起来,自个埋怨道:“这是弄啥呀?这鱼哪那么容易就能抓到?赶紧回家去吧,不要一会被雨浇透给冻着。”可刚起身,他又一拍大腿:“还癔而巴怔【19】啥呢?鱼就在眼前,自己往河里探上一两步,最多齐膝盖,把鱼一抱不就走了?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闷雷滚滚,电闪㸌㸌,雨又大了些。后学宝跳进了河里,鱼又被冲远了一点点。有曶【20】,后学宝不再犹豫,往前又走了两步,河水已经没过了胸口,雨水顺着头发没进了眼睛里,模糊得睁不开。后学宝用胳膊擦了下眼睛,鱼儿就在眼皮下,唾手可得。后学宝顾不得了许多,起劲伸手抓到了鱼,一阵狂喜。那鱼儿用力扑闪,黏液滑溜,后学宝没抐住,又滑落了水里。就在此时,一辆驴车从桥上经过,那人冲着河里大喝:“你不要命啦?赶快上来!”后学宝顿时梦醒一般,立马转身要上岸,此时他的脚已被水草牢牢地绊住。他一惊慌,打了嗬挲,身子顺势倒了下来,噗噜噗噜,连惊带滑栽进了河里。后学宝并不会水,连呛了几口水,便失去了知觉。

等醒来,后学宝瞧见,老铁匠的学徒正在喂他姜汤水。小徒弟笑眯眯地转过头说:“师傅,他醒了。”老头走过来,正是铁匠贺九毛。贺九毛扔来熥的干衣裳,依着席茓囤,对着后学宝破口大骂:“大晚上的一人独自下河,寻死啊?年纪轻轻寻死觅活哩,有啥想不开嘞?”后学宝坐起来,塌蒙了眼【21】儿说道:“大叔,恁误会了。河里有一条大鱼起初就在岸边游,它也不走,俺寻思着捞上来拿回家给俺媳妇娘俩炖汤哩。一哝劲,啥都不顾哩,不承想弄囊了!”“抓鱼?就为这?我嘞个去,啮噬头【22】二别筋【23】,‘裤头当小褂——丢人现眼’,我这把年纪嘟噜你两句,你还不服软?那你咋不会水呢?当今又是下雨,又是汛期,去抓鱼?二杆儿【24】窝囊废,我看你害病不轻,只顾眼前一丁点儿蝇头小利,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中邪魅嘞!”老头当头一顿孬贬【25】,话儿像一把尖刀,刀刀戳在人的心窝口,后学宝声泪俱下。“晕头呱叽,说这不中用。亏得你在江湖混了十来年,一身本事白瞎哩?你拿抓鱼当挡箭牌,隔行若隔山,打鱼你学过吗?你不指胜【26】‘一亩三分地’本事赚钱,偏要占埂【27】走歪门,还差点丢了命。白介个【28】,你也不瞻前顾后想想?命丢了,拿啥养活家人?”后学宝幡然醒悟。

一疙瘩一蛋心眼儿的后学宝,灵光一闪,立马下床给老头磕头认错。

后学宝身子日渐见好,老铁匠贺九毛做了几个菜,叫上他说叨说叨。老铁匠贺九毛刻意上了条鱼,鱼不大,整条红烧。后学宝给老铁匠敬了酒,客气吃了几块鱼肉,放下筷子,说起话来。老铁匠满意地颔首点头。原来筵席向来有‘客不翻鱼’的规矩,在老铁匠看来后学宝懂礼数,有定力。贺九毛支开小学徒,对后学宝说道:“俺曾在西北军杨虎城部下当过兵,藏有步枪三八大盖一支,一庹还长。看着你是块料,是个细发【29】人,我把枪转让给了你吧。”后学宝捣鼓到一杆枪,一下子有了底气。

八路军大部队的离去,冀南平原出现了权力真空。高太祥对后学宝说:“学宝你有了枪,跟着我作保丁吧?”后学宝道:“只要有吃的,俺就干!”高太祥道:“一个月一百捌拾斤小米。”后学宝:“中。”

天下正乱,溃兵乱窜。其实,这溃兵是让抓了壮丁的庄稼汉,不杀人,坏不到那里去,冇吃的,逼得冇了法星才抢村庄的鸡猪狗羊宰肉吃。抢到东西的溃兵,三五成群,躲在破庙烂屋子里,支了个小锅,开煮,煮熟,边吃边骂:“欸,这疙瘩人,脑筋不灵光,不养大鹅,妈了巴子净是瘦鸡架子,冇一丁点儿油水……”

一天夜色,村中来了溃兵。高太祥敲锣集合保丁,还不时朝天放了几枪,他这么做主要警告来人:“好好听着,村中也有枪。”八九个溃兵听见枪声,慌忙朝着村东边逃窜。高太祥一行人连忙追赶。有两个溃兵饿得实在跑不动,掉在了队伍后面,被后学宝生擒。被抓获的溃兵,很快押回了村公所。保丁掌上了灯,高太祥坐定太师椅,抄起旱烟杆子问道:“甭怕,说说,为啥偷东西?”俩个溃兵答:“饿。”高太祥急了眼,敲打桌子责问道:“庄稼人就不饿吗?想过冇?粮食被恁抢了,庄户人家吃啥?”俩个溃兵无言以对,慌忙求饶。高振典动了恻隐之心,劝说爹爹:“爹爹,这俩都是穷苦人,枪留下,人放了算啦!”后天启煽惑道:“即使放了,冇吃的,死眉塌拉眼的,他俩也过不了冬。”高振典道:“能不能捱到春天,全看他们自个的造化呢!”高太祥抽完一杆子烟,心儿软了下来。他让人解了绳索,说道:“恁俩走吧!从今往后,给良心搁肚里,在世面上少祸害人。”俩人磕头作揖,起身出门,一溜小跑。

冷不眪,后学宝甩手两枪给溃兵结果了。高振典大怒,去夺后学宝的枪,后学宝不给,俩人纠缠了一坨。高太祥喝住。后天启哓呼地斥责后学宝。高太祥强凌【30】高振典道:“人都杀罢了,闹啥闹?再闹也这个样哩!收拾收拾,去忙正事啵。”连夜,保丁把溃兵埋了。

日子少盐寡味,后学宝不甘心跟着高太祥干保丁。后学宝与贺九毛密商,联络陈瓦刀洒血结盟,拉起一支队伍,再次干起了杆子。

八路军打到冀北,吓坏了长垣县长逯琼员。逯琼员带随员渡过黄河,逃到南岸河南兰封铜瓦厢躲避,犯了“临阵逃脱”之罪,丢了官。王清波接任县长。王清波上任没几天,靠山国民党74师师长张灵甫陨命孟良崮,也就跟着垮了台,宗桂林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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