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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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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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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四十五章 棠梨树

北风起,霜降到,日子立了冬,田野里的树木纷纷染上了新的颜色。棠梨树的叶子是红色的,泡桐树的叶子是金黄的,还有紫红色的,紫黄色的……宛如斑斓的蝴蝶,落满乡间小路和田角地头。初冬季节,树木的叶子唰唰掉落。突然起了一阵风,卷起那树叶,黄的红的一团团、一簇簇,似那千万只蝴蝶迎着风翩翩起舞。一会儿,又忽地散开,似变幻了队形,忽悠悠在空间膨胀开来;趁你还没注意,又来了一阵,那树叶子跌了地上似耍起了波的调皮孩子,干脆贴了地皮打起滚来。

侯家的菜园经过霜降,南瓜叶子冻得稀巴烂、茄子也耷拉下叶子,可那辣椒依然仰头挺胸火棘棘地使劲儿沐浴着霜后的日头;冬葵、白萝卜、麻子、薤白、胡萝卜躲在背景地儿,伸展着青青的叶子,它们似乎不愿争这个风头。菜畦边上,开了的太阳花,红丢丢,傲娇地依恋着秋,一往情深,久久不恳离去。

侯东家说,菜园里出了黄叶大白菜、青萝卜啥的,地里头也冇了啥想头,让侯老管去西地的炭窑烧炭。大儿子侯元隆闲着冇正事,正好拜个师傅跟着学。炭窑送饭的事,就交给了黑妞。

炭窑建在土岗上,挨着柳树行,柳树行长在柳青河两沿。隔了村西头‘搅谷乱’的麻风坡有两里地,炭窑旁边有个等身高的文昌小庙,庙里立了文昌帝君和两个侍童,文昌帝君身边的两位侍童,叫作天聋地哑。一个,掌管文人录运薄册;另一个,手持文昌大印。掌管文人录运薄册的能知不能言;手持文昌大印的,能言不能知。

文昌庙前有一棵老棠梨树,紧挨着炭窑。老人讲,棠梨树不成材,冇人栽种,十有八九是早年鸟雀啄食掉下的种子长成的。棠梨树锯齿叶,埘冠如伞,二月开白花,霜后红果甜酸;熟了果,有虫沟眼,大人不屑一顾,任由孩子爬溜;树杆高又滑,孩子爬不上,就捡树下掉落的;鸟雀吃一半,小孩子吃一半;鸟雀先吃,啄落后,剩下的孩子吃。

侯老管一老本等,八十出头,腰直长身,头上蓬着稀松的杂乱白发,红猸脸、两眼灰黄、一口獠牙、半把雪须,左耳少了半只。甭看侯老管嗔大岁数,除了耳朵笨了点,身体硬棒着呢。年前,东家粮食院失火,侯老管抄起粪叉,用力一撑,从高梁杆搭的篱笆上面一旋而过,给火扑了灭。

刘长根想学,侯老管在地上挖了一个膝盖深的的坑,让刘长根天天跳进跳出,说是练基本功。刘长根嫌枯燥和苦,学不了。侯老管饭食大【1】,一顿两大蒸馍一碗菜,不屚【2】他吃。平时,侯老管喜孩子,每每见到孩子在棠梨树上爬溜,总是笑哈哈的。这回,他把老黄狗拴在棠梨树下,见了爬溜的孩子都撵得远远的。孩子娃恨透了他,背后喊:“老棠梨,耷拉枝儿,顶上坐着马猴人;马猴人下来,干啥?拾了个大甜瓜;爹一口,娘一口,咬住马猴哩手指头,痛得哭呜呜……!”“龟孙孩儿……奶奶个熊……”气得侯老管捡了坷垃扔了过去,孩娃们一哄而逃。

秋来天,高粱收成好,正巧,侯家的地里多收了几斗,侯懋政算计了一下,留够口粮,偷偷用八斗高粱换了人家两条 ‘土打五’步枪,附加五十发子弹。‘土打五’是本地铁匠手工制造,口径,准星,标尺等部件和汉阳造步枪一模一样,发射七九步枪弹。简陋的铁匠铺,刻不出膛线,所以,‘土打五’步枪既打不远,也打不准,射程仅百余步,吓唬土匪足够了。侯东家怕侯老管炭窑烧炭受委屈,额外加了工钱,还让儿子侯元隆带给他三条枪,一条老汉阳造‘湖北条子’,另两条是‘土打五’步枪。

侯老管在炭窑根跟用苇席搭了个庵【3】,又用玉蜀黍捆儿扎了一圈,他给棠梨树也圈了进去。他说,棠梨树多少能抵挡些风雨。里面有锅台和一个水缸,拾掇【4】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侯老管除了收了大少爷侯元隆作徒弟,另外还收了一个徒弟,光管饭,不开工钱。这个徒弟是外地人,三十多岁,削瘦脸庞,细条个儿,戴了个眼镜,身体不好,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似个教书书生。侯老管对外,说是远边外甥让牲口趟着了,受了外伤,在这寏边学烧炭、边滋养。炭窑缺干粗活的,侯老管一股脑儿给教书的小跟班一块都收了,作窑工。时不时,村中走厨高振典也来送些干柴,再挑走两筐炭,游街窜巷,换个零花。隔个十天半个月,有穿一身袍掛的人,挑着烂箩筐,来担炭。

至于烧炭,全是侯老管的活儿。侯老管祖上以烧炭传家,个中道理只有他清楚,侯家出炭的好坏全凭他掌控。炭窑的搭建很有讲究,首先是要选择一块靠坡的地势,接着便是在地上挖出一个大坑,坑的直径约为五、六丈,厚度则接近小半丈;接着,窑工们再挖出一条用于走烟的烟囱,烟囱的长度视情况而定,往往不会超过窑坑直径的两倍;最后,在积累木料的环节,窑工将木料全部竖立整齐码好,并用挖坑取出的土将木材缝隙全部封死,只留下一个引火口与空心木烟囱。如此这般,就可以放心烧窑了。

烧窑的技巧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掌握的,尤其是闷窑的时机,非常难以把握。在侯老管领人烧炭时,往往都是由他下令进行封窑。封窑的动作一定要迅速,不仅要封住进火口,排烟口也要一起封住,否则的话,烧出来的炭就会成为一堆废柴。侯老管烧炭,从来不将绝活教授给他人,但人终究有老去的一天,他终于向徒弟说出了烧炭闷窑的秘诀。原来,他能掌握闷窑的时机,主要依赖于观看烟囱上冒出烟雾的颜色。

侯老管告诉徒弟,在烧炭初期,烟囱上会冒出蓝色的烟雾,此时的木炭正处于完全燃烧的状态,可一段时间之后,烟囱冒出烟雾的颜色就变成了青色。一旦烟雾由蓝转青,就意味着窑内已经产生了不完全燃烧的反应,当烟囱上的青色烟雾与烟囱间隔有一拃多高的无色气体时,就说明不完全燃烧已经达到了顶峰,此时就是最好的焖窑时机了。闷窑之后,大约等待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可以得到满满一窑的好炭。

炭窑烧冇几天,侯老管正在棠梨树下捡炭,高太祥凑过来套话儿。侯老管故意把话题岔开【5】。高太祥不罢休,侯老管正言厉色地说:“你说我私通八路,拿出证据来!”高太祥一看不对茬,气哼哼地走了。

深冬,高太祥把侯老管传到村公所,训斥道:“你要安份守已,当好老百姓,不得到处乱跑,乱管事……”训罢,高太祥的一双贼眼紧盯着他,光想从侯老管的神态里看出点啥来。侯老管上跟前,从高太祥的烟布袋子里,抓了一把烟丝放进自个袋子,又在腰间抽出旱烟杆,点上一锅,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噗”地一声将烟儿吐了。他慢悠悠地答道:“太祥,你啅俺这把年纪咧。经的事多了,红毛捻子、老义拳都经过,熬死人冇偿过命,怕过啥?俺就一个种地的,和恁家一个样,指望跟着东家刨坷垃【6】吃饭,从来不干别的。去年夏天,我在菜园睡觉,半夜三更过八路,叫我送他们过县城。我说我害怕,叫村保长知道了可了不得。再说,俺年纪大了,也跑不动哩,就叫恁儿子高振典去了。振典告诉我:叫送的那人姓肖,是专员,但凡出了事,不出三天,肖专员就会派人敲碎那个保长的脑袋……”高太祥听着听着,两眼发直,脑门冒出了汗,结结结半天,说不出话来。侯老管磕过烟袋锅,伏在高太祥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那姓肖的还说,八路军从来说话算话,不放空炮。”高太祥惊得垂下了旱烟袋杆儿,连连摆手说:“算啦、算啦,老棠梨你冇事,回去吧!”

顺路,侯老管到中药铺抓了蝎虎溜子,给外地徒弟疗伤。他的俩个徒弟高振典、侯元隆,一走了好多天,指望不上,就弄蝎虎这事,还得自个操办。侯老管回到了炭窑,小少爷侯元隆跟高振典在集上卖完炭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外乡买炭人。

老黄狗停了叫声,外乡买炭人跟侯老管的外地徒弟计较着‘价儿’,侯老管则放风儿。侯老管怕冷,穿了双毛蒲儿鞋【7】,这样的鞋,说叫毛窝儿,下雪天穿上,暖和还防水防滑。午后,侯懋政过来看炭窑:“外头真冷啊!”“东家,你不是穿了棉袄了吗!”侯老管边收拾着柴边应着,“穿了,不过还是冷啊,得穿厚棉袍了!”侯东家不打紧地说。“看来天是真的冷了。”侯老管自言道,“侯东家,今年啥时候能下雪啊?”小跟班问,“再过个把月吧,瞅这天啊,今年冷的早。”侯懋政仰着头看着天,回了小跟班。

这个外地买炭人要购买一批西药。侯老管的外地徒弟作了难,如今时节,长垣县城的日本军宪兵队盘查得厉害,进城容易,出城难。他跟侯老管一商量,还是请东家侯懋政出面为妥。东家侯懋政知道自个的斤两,掂量再三,应承下来。侯懋政对炭窑干涉不多,他只是简单看看,应付一下差事,就起身回了家。过后,侯懋政选了个黄道吉日,装上炭车,赶上骡子,带上父辈老伙计侯老管进了城。

诺大的县城,上哪儿找药?殊不知,长垣县城南临鲁豫北接晋冀,是日军重要的物资集散地,珍贵药物就静静地堆积在仓库里。这情况,侯老管的外地徒弟早作了摸底,县城里的皇协军损公肥私,将部分紧缺的西药盗出,流入黑市,高价贩卖,经过高振典、侯元隆的前期联络,买药的路子已铺得平平展展。驻长垣县城的日本军宪兵也不是吃素的,为了避免物资流出城,他们在东南西北中五个城门布置哨卡,严密盘查。抗日军民几次入城,购买药物,都被识破,壮烈牺牲。特殊的时期,特殊的需要,为获取药物,救治伤员,组织上只好动用内线。内线告之,韶谷屯的侯懋政跟县城警备军司令侯元勋是叔侄关系,可为所用。经了捐枪的事,抗日八路认定侯懋政是组织上信得过的乡绅,人活泛,内线的建议可行。

侯懋政进了城,粜了木炭,找了一处车马店驻下。侯老管按外地徒弟提供的渠道,秘密购置好药品,在车马店妥善藏匿。夜晚,主仆俩人要了半斤老白烧,就着焦花生,喝着,说着,商议药品咋运出城的事。白天,侯懋政、侯老管分头探望,县城五个城门,边布岗哨,铁桶一般,点水不漏。一连三天,日本军宪兵队开动摩托,沿着街道,四处巡查,时不时闯入车马店、饭馆搜查,见到手指肚结茧、额头有印痕的可疑之人,立即逮捕。侥幸,日本军宪兵没有进他俩入驻的房间,药物就藏在床下,这情势,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

“不能再等了,得赶快出城!”城外接头的人传来信儿,“冒险出城?”侯懋政有些顾虑。侯老管跟侯懋政作了盘算,侯懋政心里头有了底气,决计出城。侯老管让接头人回韶谷屯,派三辆炭车进城接应。因为是炭车,日本军宪兵直接给放了行,根据安排,卸完货的骡马车直接赶进县城酒厂,装上酒糟,趁夜将药物藏了,再伺机运送出城。

隔天一早,侯懋政、侯老管领着伙计,赶着酒糟车,朝南城门走去。近了城门,赶牲口的勒了骡马,酒糟车停了下来。侯懋政跳下车,打眼一瞧,剿共救国军正忙着盘查;再看去,那皇协军冇事找事,就是拉柴火车、挑担子的,也要盘问一番,见冇油水,端上刺刀,乱捅一气。瞬间,三辆酒糟车捱到了城门口,一个剿共救国军领队走了过来。这个领队跟侯懋政挂面认识,是个六亲不认的货色,他在酒糟车前住了脚,轻轻摩拍了手,不动声色地说道:“韶谷屯的大东家啊?仔细盘查。”言毕,两名剿共救国军人一拥而上。侯懋政赶紧塞钱:“长官,俺拉酒糟给牲口吃,冇旁什【8】!”一掂,份量怪足,这货睁开‘卖夜眼’,立马换了脸:“好了,我看就是酒糟,看在侯司令的面子上,放行吧。”

侯懋政、侯老管松了口气。突然,对面跑来一名日本军宪兵,到了跟前,扭住剿共救国军领队,一顿叽哩哇啦乱叫。剿共救国军领队变了口气:“侯掌柜的,你听着,皇军说了,必须盘查,给我倒出几桶,仔细看看。”药物就藏在桶底,一旦倒出,可还了得,侯懋政大惊:“狗东西,你哆哆【9】啥?我本不想对你说,这酒糟是侯元勋——司令让俺买的。我是他叔,喂马用的。恁非要撕破脸皮蹬鼻子上脸——让侯司令难看,那就搜,搜不出东西俺可不依你!”那‘侯元勋’仨个字格外响亮。这方,正在吵吵;这时,从岗楼走出一个日本宪兵军官,询问:“咋回事?”“哎哟,有救啦!”这个日本宪兵军官侯懋政熟识,他是侄子侯元勋府上的常客,叫大野,去年还到韶谷屯侯家喝过酒呢!

侯懋政转身冲到大野面前:“大野君,剿共救国军狗眼看人低!趁着俺侄子不在,设法敲我竹杠哩,恁看咋处置?”大野看到侯懋政,愣了一下。侯老管见机行事,一招手,让伙计挪下两桶,噗噜噗噜,倒了,装模作样抲捞几下。大野揪下洁白的手套,抄了抄,摸了摸,嗅了嗅,冇啥【10】。他点了点头:“侯掌柜,好久不见,你受委屈了。”说完,手儿一指:“你的,放行!”剿共救国军立即挪开棚拦。侯懋政笑着,给大野放了两瓶老烧酒,拱了拱手,押着三架酒糟车出了县城。

大雪时节,白天的‘活’忙完,炭窑的东家侯懋政就早早上了炕。他排算着,冬里天这日头咋过法,想着、想着,他进入了梦乡。夜深,几声枪响划破夜空,大黄狗的叫声引起了村子的狗一块儿狂吠,村子里的人在睡梦中被惊醒,心想:“坏了,炭窑出事啦!”一阵马兜铃的喧嚣过后,侯懋政隐约中听到脚步声。不大一会,儿子侯元隆跑回了村,蹑手蹑脚的,侯懋政问:“来了?”侯元隆:“来了!”爷俩不再作声,默默抽上了烟。

上回,炭窑遭了土匪。几个匪徒趁着夜深走进炭窑,被侯老管和外地徒弟顶了一阵,土匪死伤三、五人,抢了炭窑仓皇退却。侯家有一头老骡,只和自家人亲,外人一靠近,它就又踢又顶。那次,在炭窑这头拴在棠梨树的老骡被土匪牵了走,凌明天儿,这头老骡又咴咴地跑了回来,冇人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接连两三天,倒是临近的几波土匪陆续死了不少。打这回,就是真土匪也不敢近了侯家炭窑的边。

土匪‘老抬’真是多,白天是普通人,游手好闲,一到了晚上,就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去别的村庄洗劫。无论是牲口,衣服还是粮食,统统都要。村里的红枪会,也只有年里节里才组织起来,很多土匪‘老抬’就是临近村的红枪会。夜晚,村里人猫在屋子里,外面吆喝着:“南来北往的声音不一样,听听爷爷这枪的声儿响不响!”就是‘老抬’来了,只要不涉及人命,村里任由‘老抬’洗劫。不过,今晚这股土匪‘老抬’是八路装扮的,目的是来取医药。

完了这码事,炭窑侯老管,垛好炭柴,难得的闲空,燎了半碗扁蚮,拉起外地徒弟喝上几盅。说是能喝酒消炎治病哩。他喝过酒,来了兴致,耍起七节鞭。武谚有云:“杀人刀,打人棍,突围鞭”徒弟们则站一旁儿看。耍完,他气力发喘,连连道:“老喽,老喽,不中用喽!”

外地徒弟的小跟班缠着要学,侯老管慢着拍子,讲起了鞭法: “仙人指路冷不防——起手招式,鞭团握手中,母、无名、小三指握把,母、食、中三指握节,突然抬手剑鞭,直插敌面。须速出急收,防敌抓握鞭头。老嬷拐线左右忙——左右拐肘,攻击左右及前方之敌。可定步可活步,此式亦防守之首选;顺手牵羊打身后——随鞭势向后撩击身后之敌;背鞭转身敌命亡——顺手牵羊后接背鞭转身,前后攻击;苏秦背剑贴身打——又名蝎子摆尾,须上步近身,鞭从肩出,艺成后可击敌后背;古树盘根镇八方——此式头上平抡接腿下平抡,跳跃而舞,防敌击腿;顺风摆柳把敌赶——跑鞭,追击之法;凤凰点头善撩裆——缠脖,左右撩击;张飞片马起腿踹——攻击前方之敌,同时起腿踢击右前方之敌;黑狗钻裆回马枪——此式鞭从两腿之间向后击敌,要直如大枪,淬不及防;金丝缠臂联三下——左臂两下,最后右腿上步,右手鞭放长击远,突出一个‘快’字;插步外拐龙翻江——前后攻击,转身要快;雪花盖顶攻防艺——敌击我头部,速低头运用雪花盖顶之艺,防中有攻;玉带缠腰意气扬——上式的收鞭之法;十字披红随身转——亦近攻之法;浪子踢球把鞭藏——收势。这是少林鞭法,还有他强他自强、清风拂山岗、美女浣纱、燕子啅水、旋风背鞭。”侯老管一招一式地教了些。

不大会,侯元隆从集上卖炭回来。外地徒弟招呼侯元隆掏出一个油纸筒,揪了堵口封腊,倒出了一轴绢,放在床上,抻开来是一幅老地图,名为《太行八陉》。侯元隆不知啥时候,从自个家找出用这副牛油浸的老图,老物件‘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只半年’, 这件物件有百十年,除了有了点破损,整体完好无损,可见主人是用了心的保存。对于枪,侯老管的外地徒弟似乎更注重地图。侯老管的外地徒弟看了,眼光放亮,脱口说道:“好图!”这《太行八陉》图说是太行八径,可图上太行八径、长城六口、黄河七渡,都画出来了!这副图笔笔见力,应该出自名家之手。笔力的筋道,也只有行家才能看得出其中的功夫,这种力在运笔的过程中体现在臂力、肘力、腕力、指力的运用。首先要求气沉丹田,再运气到臂、肘、腕、指而达于笔端,所画之点线要求筋、肉、骨、气俱现,所谓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化不败谓之‘气’。一个画件要在自己的画作中达到以上各项要求,不下一番苦功夫是很难做到的。

“不过,蒲阴陉标错了!应该外这儿偏一点。”侯老管的外地徒弟口气停顿了一下,指了图儿给高振典、侯元隆讲道:“陉,是指山脉中断的地方 ,古代这八条路是唯一翻越太行山的途径。其中,井陉是唯一可以走战车的一条路;长治走太行大峡谷到林州,咱的大部队就在长治。”侯元隆读过新式高中,领悟的快一些,他知道侯老管的外地徒弟就是从蒲阴陉涞源打过来的。从图上看,蒲阴陉是由涞源向东南方向,经杨家庄、兰家庄,过五回岭、五阮关至蒲阴城,蒲阴城顺延南太行辉县,自辉县再往东就离了长垣不远。

“只有井陉直通太原?”侯元隆问道:“白径是不是日凤线?曹操打高干走的是白陉还是釜口陉?”外地徒弟操着生熟不分的口音给作了回答。庵门是走扇扇,刚刚关上,吱的一声就自然地敞开了。冬季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向室内尽情刮着,里面冷,外面更冷。天冷,眼泪鼻涕就多,用手拍捏住刚擦掉,又讨厌地流出来。为方便,就用袄袖子擦,一个冬天,棉袄袖子就得清洗几次,依然保持了锃亮的垢珈。侯元隆脸上被冻得通红,本该细嫩的脸蛋象小树皮样的,丝毫没有光滑湿润的手感。虽然女人们都要给袖口再接上一段棉套袖,但手都冻得红肿,裂开细细的口子,溅点冷水,钻心般痛,站的久了,要原地蹦跺一阵,再给双手哈满热气,才缓和一点。

大黄狗欢蹦乱跳,发出呜咽的亲呢的声音,侯老管干咳了几声,知是送饭的来了。外地徒弟住了住口,又道:“太行八陉,从古至今很多著名的战役发生在此,比如平型关大捷。”侯老管接过饭筐【11】,给了黑妞几个洋糖,说是吃饭的人给的。对这个吃饭的人,黑妞她从来冇见到过真人,只是听说。

回到村里,黑妞跟村里女人坐在一起纳鞋底儿。做鞋这活头,是个细巴活,好上手样难出,女人互相观看,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跟着学照着做,生怕自个做的不好不受穿,让人家笑话。纳底绳【12】头几针可关键。针线活不好的,上鞋时,要央求手艺好的帮着上,上个大概,接过来,再一针一线纳瓷实【13】。好鞋样出在鞋梆上,做鞋梆要铰鞋样儿,黑妞要铰的鞋样,是用画报糊的,上面印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她看得入神,一不小心给剪子掉在了地上。坐旁的女人笑话她:“哎哟哟,好端端哩,这是咋哩?”另一女人䀯睁、䀯睁眼儿和道:“想啦呗!”黑妞“哼”地一声:“俺才不是呢!俺是舍不得给这画儿铰了。俺做活冇迷瞪,恁咋败坏俺?揍恁一顿,看恁今后还胡咧咧不!”她站起来,掇了小拳头要打人。“你这个小屁孩,没大没小的,我一巴掌幠不死你。”那女人冷不眪,给黑妞的袼褙夺了,黑妞去争,争不过。

宋二姐打了圆场道:“都甭闹啦,叫我看看,咋哩舍不得?”宋二姐接过檠袼褙【14】,那画儿上的女人穿着旗袍,着实侨淑端庄,柔美可爱,让人可有点下不了手来。宋二姐停了手中的线活,经线儿似地,巡圈儿,到了跟前,一个个的问:“恁都看看,都看看,这画儿是谁呀?跟活人一样样儿。”屋里的女人们若鸟儿啄了食,都兴奋起来。这姐妹们看了,摆摆头都说不啅。

赵柳儿放下了针线,指了画儿上的女人,拍了自个的大腿:“她呀?我啅着呢!”她的话儿一出,女人们很诧异。女人屏住了呼吸,静听赵柳儿讲解:“俺家孩他爹说,这是蒋委员长的老婆宋美龄。”宋二姐问:“看把你能哩,你啥都啅。哪,委员长是弄啥哩?”赵柳儿道:“俺家那口哩说了,委员长就是咱民国嘞皇帝大老爷。”黑妞应着道:“乖乖哟,我哩天老爷!哪,哪个啥?”赵柳儿笑道“你呀,丢嘴儿就忘,她是宋美龄!”“对,对,就是她。”黑妞抢嘴儿道,她不缓气儿:“姐,宋美龄她,她不就是皇后娘娘了吗?”赵柳儿抄起鞋儿梆轻儿,打了一下黑妞的额头,道:“你呀,死肉丁儿,哪可不是哩?稳妥妥,她就是咱民国的大皇后!她的话可中听,放天脚、识字班都是她弄的事。听说,蒋委员长都听她的呐!”高振典家的终于开了口:“教堂的陶红樱修女说了,宋美龄是个基督徒,他还叫蒋委员长带头信天主哩。”宋二姐怔了怔,打起别来:“振典家的,可甭乱扯,咱大民国的皇后咋能信老毛子咧教哩?你话儿净胡瞎说,八成儿不准头。”高振典家的争辩道:“教堂里的女哩都这个样说呢!”宋二姐双手朝天拍打着,气哼哼地说道:“天老爷,又是陶红樱个大妖女!哎,她要祸害人到啥个时候咧?柳儿,柳儿,依你说呢?”赵柳儿本不想趟这浑水,不料,宋二姐把话儿撂了过来,她‘吭吭’清了腔儿,有分寸地说道:“这个俺不啅,俺男人冇跟俺说起过。甭说这个了,都麻溜干活吧!”

一场争辩息了火,黑妞从赵柳儿手中接过袼褙,压在了线筐儿底。正纫针的赵柳儿看在了眼里,哝了嘴儿冲黑妞笑了一下。黑妞觉着可冇成色,在炕上不自在,她的手儿左右在身上乱摸,嘿,内褂里还藏着几块洋糖。她掏出俩个,咬成几瓣儿,给大伙儿分了。一时,那洋糖的味道充溢着女人们的腮腺,甜的滋味似划开的船浆在脸儿荡漾开来,她们尽情地品味着一时到来的甜,暂时忘却了袼褙的事。

女人们还没有完全从短暂的幸福里脱离出来,黑妞耐不住性儿,开了口:“哎哟,二嫂子,俺想起了个事!”赵柳儿道:“啥事?你个快嘴儿!”黑妞欲言又止,赵柳儿催话儿道:“黑丫儿,说呗,再不说,来会憋死你哩!”黑妞脸儿红着,顿了顿,她扬了腔道:“看你说哩,俺是想说,宋美龄娘娘估摸着生活嘞怪好【15】,说不准她的针线筐子里头,天天都放着洋糖,啥时候想吃,就撂嘴里【16】一个。”堆子里宋二姐接过话儿:“那是唻。说不定,她跟儿前,天天都支着油馍锅,想吃了就炸一根儿,想吃了就炸一根儿。”赵柳儿禁不住咯咯地笑出声儿来。女人们对赵柳儿的笑满不在乎,高振典家的憨声憨气地说道:“嗨,俺也听俺说过这事,我觉着,这是真哩!”黑妞瞪大了眼儿问:“嘿,哪她老头,蒋委员长都吃些啥?”赵柳儿神秘地对黑妞说:“吃些啥?我估摸着,蒋委员长,他,他天天吃黄饹馇烙馍就青葱花儿炒鸡蛋。”女人们听了,巴咂巴咂嘴儿,咀嚼着满腔的蛋香味道,又开始干起了针线活。

天冷劲儿还冇下,侯元隆跟高振典随外地买炭人出了趟远门。侯元隆临走交待黑妞,送饭的事,一天两顿,晌午一顿,横黑儿【17】前头一顿,仨大人,饭的量不能少。这个当口,日本人控制的厉害,点火做饭,是有着时候的。在韶谷屯这样的小村落,村东冒烟,村西就能闻得着,不是啥时候都能冒烟哩,不按点冒烟说明有问题,尽管侯家是地主,也不能例外。人心隔肚皮,你有点小动静,随时有人举报。送饭这事,看似事小,实则生死攸关,绝不可麻痹大意。

这情势,吃上不讲究,咋简单咋来。也冇啥可吃的,也就是蒸小米干饭。小米干饭好熟、耐饥。光吃这也不中,长伤口得有营养,人不吃盐伤口长不好,大老爷们不吃盐浑身也冇力气嘞!黑妞想到这块,她在瓷罐里放了些咸菜,让这仨爷们就着小米干饭吃。做好的饭,黑妞用笼布包住,把碗和筷子用围裙包好,跟菜罐儿搁篮里;捆上篮子,捩了筢子,㨤了柴刀,推了推车,捡柴火去了。侯老管接过饭,问:“妞,饭够吗?”黑妞小声儿道:“恁放心吃㗑,俺弄哩有余剩!”可这,侯老管还是担心,他总是在外地徒弟俩人吃过,他才动筷儿。

这天,黑妞按点送饭,走到半溜,碰上了高太祥。已躲不及,黑妞停下了脚步,高太祥:“干啥去啦?”黑妞:“捡柴火【18】。”高太祥:“你快拉倒吧,净捡好听的给我说。家里开着大炭窑,恁家还缺柴火?”黑妞謽嘴道:“俺家咋不缺柴火?谁家灶火门不是横着长哩。柴火天里生、地里长,谁捡着是谁哩,咋了?这柴火光兴恁家烧,不兴俺家烧?”“这端屎端尿的贱妞儿还嘴硬!”高太祥气得跳到了车跟前,要查篮子。恰巧,让路过的高振典家的碰了正着,高振典家的一把夺下荆篮子:“嗨,爹,恁就积些德吧!恁看看,她可是侯家的儿媳!咱可是端着人家的饭碗嘞,恁想把路做绝哩?”高太祥听了这话,冲起儿媳发起火:“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老大家的,也不是啥省油的灯,今后少在我眼前晃荡,烦!”发火归发火,遇到自个的儿媳,高太祥真冇法星,只得骂咧咧地抬了手,让黑妞赶紧推车走人。

经了这事,黑妞多了个心眼,往后送饭,就伙着高振典家的、宋二姐、赵柳儿一块到河堤捡柴火。说是怕半道遇到狼,人多了,好有个伴。搂柴火【19】有路数,树叶、枯草、秸秆一笆收,柳青河的柳树行、地偃庄稼地、坟头荒坡路沟是好去处。到了地方,先竖着用筢子【20】左一趟右一趟地,把沟帮沿【21】上的树叶一筢一筢搂到沟底,再顺着沟底划拉成一堆一堆,再装筐篓。在草秸草叶没有干枯、根部没有腐烂萎缩之前,杂草不“上筢子”一筢子下去,草根纹丝不动,草秸草叶顺着筢齿缝隙,低头弯腰地溜出筢子,留在地皮上面。她看到沟儿边的坟头儿,草秸草叶里长了几株枸杞,分多枝四处蔓延开来,枸杞藤褪了夏天的枝繁叶茂,干瘦了的枝头上挂满了串串果实,远远看去确似那一排排红丢丢的狗奶子,着实让人羞了脸儿。宋二姐,摘了几个,尝了尝,甘甜加杂着青涩味儿,有点儿冲鼻子。搂的时候长了,使哩慌,赵柳儿招呼着,女人们沿着柳青河扬起镢头刨茅根。怕防止弄断,要往远处挖深里刨,刨出一根一根一绺一绺,趠【22】河底用清凌凌地水洗了,放进口中可劲咀嚼吸吮,那凉冰冰甜丝丝的味道透彻全身,女人们瞬间来了少有的幸福感觉一时挂在红皴皴的脸庞不恳退却。返家的路上,坠在西天的太阳就像个笑脸娃娃,一直陪伴韶谷屯的女人回到村口,才钻进了夜幕。

日子似高山流水跌跌撞撞,很快进了大寒。这日,天昏得厉害,黑妞叫上几个姐妹、妯娌,照例搂柴火。在村口,迎着一车日本军宪兵,女人们被截住。日本军宪兵查篮子,高振典家的、宋二姐、赵柳儿冇事,急索索地走开。日本军人拉了黑妞,打开篮子,是饭。黑妞一口咬定是给侯老管和窑工送的。

这边,送饭晚了点,感觉有变,外地徒弟随机作了处置。他沿着河沿柳树行走,不料,碰到了捡柴禾的赵柳儿。很快,日本军人跟着高太祥过了来,在村见一女的背了捡柴往回走,上前问。这女的说,见一男的,顺河沿柳树行,一溜小跑朝西蹿了。日本军人追上,一看,赵柳儿,抓错了。

日本宪兵立即包围炭窑。这时,小跟班见庵里还堆着几份文件,赶忙引火把庵一同烧了,那棠梨树也着了火。日本人打死大黄狗,抓住了小跟班,高太祥心儿一软,说这是侯家老染房死去的牛师傅和时来秀的儿子,叫来村人作证,恍惚了过去。此刻,东北河堤方向响了枪声,日本军人循音而追,让嘣倒几个;日本军人出动阻击手,枪响,那人中枪坠地,扒过尸身瞅了,是侯老管!

日本军宪兵扑了空,就将黑妞跟赵柳儿押送县城。问赵柳儿:“咋穿男人的衣裳?”赵柳儿答:“冇衣裳装,就穿了自个男人的。”日本宪兵抓来刘蛤蟆问事,刘蛤蟆一口咬定,这衣裳是自个的。日本人让他试穿,大小合身,不再说啥,让赵柳儿跟他走了。

关了几天,日本宪兵好吃好喝欺哄着问黑妞,黑妞很清醒。她的脑海想起了棠梨树:这天,侯元隆回到家,让黑妞放了针线筐跟她说,夜里头组织上要单蹦【23】和她谈话,地点就在棠梨树下。黑月头【24】,黑妞去了棠梨树跟,一个人静静地等着。那夜空寂静得厉害,她抬头仰望星空,那浩瀚的宇宙似倒扣着的铁锅四处闪烁着无数的繁星,让这快死的世界勉强有了少有的灵动。她数起星星来,一个二个,她小心地数着,她数到了启明星、又数到了勺子星。这几颗星,她最熟悉,这是她小时候侯老管给她说的,侯老管说,只要启明星还亮着,这穷人的日子就有盼头。

约摸两个时刻,她正数得起劲儿,棠梨树后闪出俩个黑影儿,尽管隔着几步远,可借着微弱的夜色,她还是能看得清,一个是自个的丈夫侯元隆,另一个是老觅汉侯老管。丈夫侯元隆在不远的地方骨蹲着,望风儿,侯老管上前跟黑妞说话儿。侯老管点着了旱烟锅,吧嗒吧嗒,那红红的烟火忽明忽暗,富有勃勃生机,似前进的灯炬一般要点燃着这漆黓黓的夜晚。这个和蔼的老头,少牙裹瘪还漏风,平日一开口,话里头卷着混沌音,此刻,他似复活的木仍伊,声音一下子洪亮起来。气氛显得格外严肃:“隆小家的!”黑妞打了个激凌:“哎!”侯老管接着说道:“现在,我是代表党组织给你谈话。我问你,你为啥要干革命?”他说话短促,伴着咳嗽,透着坚毅,黑妞回道:“打日本人,救自个,做黑夜里的启明星,救老百姓,救中国。”侯老管再问:“干革命就要把头挂在裤腰,随时都可能掉脑袋,你怕死吗?”黑妞答:“不怕,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即使我死了,只要启明星还亮着,中国就有希望!”侯老管说了声:“好。”丈夫侯元隆随后站起身,跟黑妞说了声:“那好,咱回去吧。”

对于日本军宪兵的问题,黑妞机警地东扯西拉,不入正题。说实在的,八路长啥样?是哪里人?说啥口音?黑妞真的不知道。日本军宪兵套不到信息,让高太祥过来伙着侯东家来劝说,不顶事。高太祥道:“这妞娃,光胡蹅垡【25】,从头至尾没一句实话。真是‘打铁的砧子、锻磨的錾子、茅坑里的石头、儿马的蛋子’,硬咧很哩!”日本宪兵占不了便宜,对黑妞动大刑,黑妞咬牙死不吐口。

侯家上门要人,日军大野是个精明人,他知道当前形势对日军不利,对侯元勋这样的剿共救国军县防司令同盟,断不可得罪。高太祥更是个活稀泥的高手,他知晓其中的厉害,丝毫不敢给侯家牵址进去。他作保,这事跟侯家无关,都是那个死老头侯老管一人所为。日本人苦无证据,经过多桩事的考验,日本军对高太祥的话是相信的,给了个面子,给人放了。对侯家的连带责任,一罚了事。

棠梨树上挂着侯老管干瘪的脑袋,一连好多天。趁着夜色,东家侯懋政替侯老管偷下头颅,挖出棺材,合着身子缝上,埋了。来年,那棵烧了火的棠梨树,从根部又发了新枝,缓了过来。侯家砸了炭窑,在老地方重修了文昌庙,庙里的文昌帝君和两个侍童依然继续默默地守候着棠梨树。

后来听说,那个吃黑妞送饭的,是管八路军黑白马团的旅政委肖永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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