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大车毂轮车辐折了几根,侯懋政白天腾不出空来,傍黑【1】抬上土推车去了村当街车马店。
老得掉牙的张瞎子仍旧坐在后街十字街拉二胡,侯懋政路过打招呼,张瞎子停了手说道:“四掌柜,瞅见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不一定能瞅得见。正是:期人至不伤秋晚,觅句无工愁夜长。”侯懋政百思不解,再问,张瞎子闭语不言,又拉了二胡起来。
车马店临着大车路,大车路自县城南关延展而来,穿过韶谷屯南向而去。车马店紧挨着打谷场,店门前挂着一旗幌子,车马店大屋与大车路正对面,朝东背西,南北走向,屋北墙正中神龛供着一尊关老爷夜读《春秋》座姿瓷像,瓷像面南背北,正中立柱挂着一碾盘大小大车毂轮,车毂轮下方大壶茶坐在小炉上吐着热气儿,炉的边儿大筐中齐码排放着肝红茶盏;车马店的大屋横梁吊着一盏马灯,大屋的窗棂上贴着侯朝槐为他避邪的黄道咒符。大车屋后面,则是三面环屋的大杂院。
车马店大壶茶一年四季在火上煮着。白儿天,车马店人客稀少,隔三岔五偶尔有手艺人来,和尚化斋道士借宿的、耍把戏玩杂耍的、焊锡壶黑白铁的、锔锅锔盆的,扎马尾箩、镀簸箕的,锥鞋的、嘣爆玉蜀黍花的,山东打铁的、河南唱戏的,一个大铜子住一晚,经济实惠。夜儿天,这里则是韶谷屯闲爷们聚堆的好去处,付上一文钱,来盏大壶茶,坐着的、站着的,碗沿儿贴了嘴边,吸溜着,小口下肚,话儿就来了。宋时卿手中攥着十字架,穿梭其间,不厌其烦,挨着个儿给人传达福音。
车马店主人茂山,柳姓,是个残坏【2】瘸子,不识几个字。茂山开店营生,一毂轮两碗饭一提大壶茶,夏天轧饸饹,三季捞面条;大壶茶给钱都让喝。他的车马店是祖业,柳茂山嘴巧、脑子活,很会讲故事。这会,正赶上茂山喷空儿。
话说,咱村里的光棍汉儿二刚,早饭后路过王寡妇沉香家门口,王寡妇沉香朝他招招手,飘了媚眼儿说:“二刚兄弟,帮嫂子出出粪,中午让你得㤫劲【3】。”
二刚一听,心里就痒抓抓,咯嘣朗利脆:“中,恁家这活俺接!”心里有想头,干活有劲头。二刚脱了上衣,抄了粪杈,跳进猪圈,“吐、吐”朝手心儿连啐了两口唾沫,握实粪杈把子,甩开膀子大干起来。
干了一大会儿,浑身上下汗津津,他解了汗巾,擦了脸儿,王寡妇沉香:“兄弟,歇会吧?衣裳褿得油光光的哩,快脱下洗洗吧。”二刚脱下递了她,又接了沉香递来的水儿,透了口气,大口喝了:“出完再歇!”把水碗递了,抄起粪杈接着干。二刚这样不使歇不停气,不到晌午就把粪出了完。临了,还把猪圈里打扫得牛舔似的光光捻捻【4】。
晌午头,王寡妇沉香给凉调了一盘小磨油莴笋拌豆腐丝,切了半斤卤猪头肉,另外还跑门市铺掂了一壶高梁老烧酒;怕他吃不饱,王寡妇又下了一碗手擀芝麻叶捞面条。
酒足饭饱,二刚闲坐着,吸了一锅旱烟儿,喝了两大碗菊花茶。王寡妇沉香看看二刚没有走的意思,解了腰间做饭水裙问:“兄弟,你还有啥事?”二刚摸着光溜溜地头皮说:“嫂哎,你不是说让俺得㤫劲吗?”王寡妇沉香一听明白咋了回事,用水裙擦了擦刷锅手儿说:“兄弟呀,中午这酒喝的㤫劲【5】不?”二刚答:“㤫劲!”王寡妇沉香又问:“这饭吃的㤫劲不?”二刚答:“㤫劲!”王寡妇沉香甩了水裙:“这不齐了?”接着说道:“合在一起不就是得㤫劲吗!”二刚听罢,脸涨得尴尬通红,站起身,掖了烟袋锅,干笑着走了。
随后,“二刚出粪,得㤫劲”象风儿传遍了十里八村。就连咱村给老日煤窑上干活的工人,上井出澡堂,都会这个说:“真是二刚出粪,得㤫劲呐!”
柳茂山的话儿刚丢嘴,宋二刚的脚儿就进了屋,车马店里的人瞅着他,一下子抑不住愉悦,个个前挺后仰或拍手或跺脚,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侯懋政也近了茂山跟前。茂山见来了生意,停了话匣儿,主动打招呼:“侯东家来咧!”侯懋政接了:“嗯,大车毂轮车辐折了几根。”茂山又问:“当紧用啵?”侯懋政:“不当紧。甭打了恁哩话头!”茂山说道:“恁这是正事,要是不当紧,搁这儿吧。”侯懋政放了大车毂轮,找了座儿坐了喝着茶,跟柳景西拉起呱儿。
高太祥咳嗽着进了屋,眼儿巡了一圈,问:“茂山,有冇见着生人?”侯懋政:“冇见到。”高太祥:“你后屋能冇生人?”茂山见高太祥来找茬,赶紧让了凳子,递了茶,上了烟,接了话儿:“叔嘞,来这地,都是咱韶谷屯的老少爷们,生疏不了。后屋住宿的两个光头和尚、一个道士,旁他冇生人!要来了生人,俺一眼能瞧着。你去村西头‘搅谷乱’麻风坡去看看,那里可能有生人。”高太祥抽了烟,喝了茶,立了身,对茂山讲道:“你甭扯搅谷乱的麻风坡。你这车马店若有生人,抓紧给俺报告。抓住省府要犯,有大赏。”见他手儿一切:“哼,要是窝藏?咔擦!”茂山吓得擦了头上渗出的汗珠儿,点头哈腰:“中,中,这离村公所近,有生人,俺立马给恁通风报信。”
高太祥前脚儿走,后二祥进了大屋门,要了一盏茶,见了茂山说道:“奶奶那个脚,臭咧很,今个干了个冇材料事。”茂山接了铜板问:“啥冇材料事嘞?气成这样。”后二祥撂下茶盏开口说道:
俺家前几年养了头牛,是头黑牛。咱庄户人家讲实用,不管黄牛黑牛,能拉车拉犁就是好牛。这头牛黑牛体形不算小,性子稳,也挺壮实,吃草吃料也不挑,添上啥草吃啥草,吃完就卧下来眯着眼晴不停地倒嚼,皮实【6】。比骡子好饲养,毛病就是性子慢,拉犁、拉耠子、拉耧、拉车耙……慢悠悠慢悠悠,忽闪着眼,摆着翼巴,随便你用鞭子抽、粗棍夯,它只管倒着嚼四蹄子慢步往前挪,急死个人。
有一回,套着它拉粪,俺用点旱烟用的火绒子,绑在这牛屁股后,用香火对了着,你看它,起了劲,挪起蹄子快步流星往前跑。它娘个脚,谁知道绒子灭了,它又成了慢悠悠地老样。气得俺扬起三齿粪爪抓钩锛在牛腚上,这牛儿着实快了些,过一会儿,又慢下来,俺再扬起三齿粪爪,它就又起了劲,加快步伐。用这法儿,这头牛确实比以往多卖力、多出活。
忙完麦收,俺抽着烟喂草料,老瞅着牛腚上三记抓钩齿印儿印别扭,心里头不舒坦。想想,这个牛样在俺眼前晃来晃去,看着它自个心里堵得慌,也不是回事。俺把它好草好料养了几个月,上了膘,干脆牵到大集卖了。
今过了年,开了春,俺得赶春耕。于是,俺上了大集,牲口经纪给俺牵了头骡子,这骡子好是好,就是俺自个儿腿脚不利索,不敢要骡子,骡子走得快,怕撵不上。巡摸着几圈几磨,俺看上一头膘肥体壮,机灵蹦跳的大黑牛。这黑牛,有点毛病:肩胛骨长得有点扭曲,向外凸着一疙瘩,冇了牛翼巴。我在牛栏前思量,这黑牛抬起眼皮瞟了俺一眼,呼闪、呼闪,似跟咱说话儿,呼闪得让咱心儿动;万物皆有灵性,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俺总觉得这牛儿与咱有缘份。俺将烟锅敲在土圪塄上,起了身,索性就它了。跟牛的主人纪“袖里藏金”过过手,俺用上头牛两倍的价钱接了这头牛的缰绳。
接过缰绳,俺牵着它往回走。过了咱村南地大坑塘,俺给它饮了水,这黑牛喝过水抬起脖儿项,见俺在身后,“哞”地长叫一声,猛地挣脱缰绳撅起腚旋风般一溜烟儿地跑了。
俺傻了眼,气火火撵在牛屁股跟着跑。奶奶个熊,冇想到,这牛儿径直往俺家跑,跑进俺家,一头钻进牛棚,站立不动。
俺心里一下踏实许多,一把抓了缰绳拴结实,生怕它再跑了。拴好,叫媳妇给牛儿上了料草,让它慢慢吃,俺细心儿打量,左瞧右瞧不对劲;俺一怕屁股“坏了!”它娘那个脚,个买来的这头黑牛,分明就是去年俺自家卖掉的那头。只不过如今这牛儿比以前肥了多,毛儿也光亮了许多,可这牛腚上俺锛的三记抓钩齿印儿显着呐。
晌午头,俺邻居木匠宋有才过来凑热闹,他撒矇一遍,指了黑牛腚儿说:“慢牛断翼巴,要多快有多快。”
“嘿嘿”刘三木道:“这头牛是恁跟俺嫂前世老媒红,你可得好好养。听说冇?前头大老宋赁的媳妇,夜黑介【7】跟人跑了!”后二祥:“俺邻呐近,咋就冇听说呢?俺倒听说,夜黑,‘滚刀肉’后天启场上刘三木赢哩!”刘三木道:“赢了多少?”后二祥:“赢了有四五来头牛!”刘三木道:“哎!俺想起了,大老宋赁的媳妇八成跟他跑哩。”二刚妞听得真,插了嘴,凑了趣:“小牛犊,跑得快,抹抹桌子摆上菜。你一盅,我一盅,咱俩喝了拜弟兄。 你一碗,我一碗,咱俩喝得红了脸。你一瓮,我一瓮,咱俩喝得红了腚。”后二祥:“二刚,你个鸡巴货想媳妇想疯了吧?甭烦人,滚一边去。”二刚:“恼了哟!哈哈!”哑巴孩高振起在一旁傻笑。
张小丢:“肏他姐,俺今个赶集卖萝卜起幺蛾子哩。俺见一娘们长得不孬,迎头叫喊:自家种的青萝卜,今天一大早刚拔的,可脆了,一点也不辣,捎点吧,生吃烧汤都好。这娘们摸着萝卜还冇搭俺哩话,旁边过来一四十来岁地男的,掂了萝卜问:你这个萝卜一点也不哏?也不辣?俺接了话儿,忙说:俺这萝卜清脆可口,和水果萝卜差不多,真的不哏不辣。这男的一听,冲着俺说道:这萝卜不哏不辣还叫萝卜?我就喜欢吃又哏又辣的,那才有萝卜的味道。俺顿时不啅咋着好,活见鬼了,心一横,肏他姐俺这萝卜不卖了,拉回家腌酱菜。”
柳茂山:“不卖就不卖,腌酱菜自个吃,也好着哩!”“甭闲着,来喝茶,喝茶!”
刘三木:“恁俩说哩,都冇茂山爷们弄哩好。茂山,恁得再弄几段!”柳茂山:“手头正忙着呐,鸡菢小鸭——俺可不能白忙活,等会啊!”
这节口,‘滚刀肉’后天启抬腿进了门,与刘三木碰了正着,他一把拽了刘三木,抡起拳头就打:“三木,你躲,你再躲!”众人将其拉开。柳茂山问:“咋着哩?话儿还冇说上,就打起来了。”‘滚刀肉’后天启眼一瞪,“噌”擤了鼻涕,开口说道:“上年赌场上,他输了俺一头牛冇给钱。今年大年三十,他赢得三头牛,不作声,跑了。抽头也冇给。”柳茂山:“抽头也冇给?”‘滚刀肉’后天启:“冇给。”柳茂山偏了脸儿说:“三木,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甭管在哪儿,都不能坏规矩。大清国坏了规矩,二百来年江山,亡了;大民国坏了规矩,日本人打进来喽。你可不能这个弄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仪。天启给你要账,理所应当,到哪寏都不输理。欠债不还,打你是应当。”柳茂山:“有钱快给天启还上!”刘三木:“近些天,手头儿紧,冇钱。”茂山转过来头:“天启,你说咋办?”‘滚刀肉’后天启:“还能咋办?打债据。”
柳茂山端出笔墨纸砚,铺开,念了文书,将牛换算成银元,折了利息,着实写了,揞了手印,一场搅扰平了息。
大车店又恢复了常态。天主教堂宋时卿陶红樱手中攥着十字架,向人说道:“上帝的子民,跟着万能的主走吧!”细娃问:“红樱修女,信主有啥好处?”陶红樱:“上帝的子民我的兄弟,慈悲的主能让你得到永生。”后学仁:“你这丫头片子净诓人,前以个信主的小黑孩死了,三十露头,咋能永生呢?”“细娃,甭信这,外国神能保咱?要信,信白莲老奶。张大年弄那个‘扎马角’真叫绝!筷子粗的钢钎从嘴向脸颊刺穿,冇任啥事,为啥?有白莲老奶保佑呢。”宋时卿胸前画了十字:“仁慈的主啊!饶恕他吧!”细娃嘲笑道:“假洋人,俺信主嘞事,往后搁搁再说啵。”“圣洁的羔羊,万能的主时刻在你身边。”陶红樱说着,一晃从细娃身前走过,忙着给人发印单去了。细娃撞见刘似如,看了一眼说道:“似如,你不去帮帮俺嫂子儿?”刘似如:“你再说,我跟你恼,你还不啅俺家是啥事?”细娃:“不说了、不说了,你可甭㤺㤺!”宋有才看到宋时卿来了,故意摆过头,权当不认识。虽说自从他这个儿子念书念出了出息,他的腰杆在村里直捻【8】了不少,可他对儿子如今的做派伤心透了顶。
闲着的人儿,远无散去的心思,央了柳茂山讲故事。柳茂山不打话匣儿,大伙儿不依。后二祥替柳茂山往炉灶添了碳,张小丢倒了炉灰,然后俩人凑一块坐了个墩子,一人身躯骨装【9】一坨着抱着腿儿,另一人伸着腿儿翘在对面的长凳上。细娃给续了茶、加了水,蹲在地上。宋大顺斗完蛐蛐儿,赢了钱,切了盘咸菜条儿,要了罐红薯老烧瞅了个地儿铺了张草纸,揪了俩小凳,拽了柳黄金喝了上。刘三木拿了包炒瓜子倚着墙角,一个人磕着;后学仁的爹爹后天文,称了半斤熟骆生,哏着块砖喝闷酒。侯元松掂了一包烟让过、坐了单凳。高太正、柳大毛、刘似如老对少趋了背拉角,抻了摊儿,四五个人围着下象棋。
‘云里雀’宋二刚收了钱交了茂山数过。柳茂山看来人多,喊细娃:“细娃,拿这信阳新黄毛尖茶,再煮上一壶!”
突然,张瞎子的二胡响了起来……
煮上毛尖黄茶,柳茂山趴了柜上,又开讲咧:
话说,有一年的一天。麦收过后,天儿大晴,酷署难当,咱县城南三十里恼里庄赵得喜撵署种,进城买了犁,扛着急往家赶。出城南五里,到了咱韶谷屯,天已过午。他饥渴难耐,心想:吃点东西再走,也不耽搁。放下犁铧,在车马店坐下,要了碗凉饸饹。不时,大碗饸饹连带面汤端来。俺说道:“赵客官,请慢用!”赵得喜抓了筷子,从底抄上拌匀,挑起一大撮,冰凉的饸饹条伴着蒜汁香油荆芥的清香,“哧喽”下了肚,让人浑身适爽心神愉悦。
赵得喜又抄起一大筷,圆长的饸饹条长长垂下,诱发着人的食欲。他大嘴二嘴地连欼,不觉面几尽见底,嘬了口汤汁,陈醋蒜辣油香满口铺开,胃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丢了碗,他抬头喊道:“得㤫劲,老山馆结账!”俺闻讯收了钱,不忘提醒道:“客赵官,吃完凉水饸饹,要弄口面汤嘞。”赵得喜知茂山是好意,端面汤尝了:“嘘嘶……啊,烧嘴!”撂下汤碗,回家赶署种走了。
赵得喜回家不使歇,第二天天不亮就下了地。他扶着犁把扬起长鞭吆呼着“嘚——嘚”,“咕咕咕”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啾啾啾”,跟在犁后来回捉蛴螬吃。他的耳边不禁响起儿时的歌谣:“小花鸡,嬎金蛋;嘟拉嘟拉一小罐;一窝俩,一窝三,问你咯哒不咯哒。”
天不亮,有群小鸡,这事有点怪。赵得喜举鞭打下去,看到有人打小鸡,母鸡扑了过来,啄了一口,不疼不痒,冇在意。他扬着鞭儿打了牛,赶活儿。突然,犁把扽了下,犁铧被个啥硬物件绊个豁口,一只小鸡躺在豁沟,捡起一瞅:乖乖,一只金鸡。他见四处无人,心想:发财了!干脆活儿不干了,连忙收拾犁䎬,赶着牲口往家回。回到家,赵得喜得了腹胀痛疼怪病,久治不愈。为治病,他四处求医。
这日,赵得喜求医路过韶谷屯车马店,被俺认出。俺从神龛端出老碗,老碗内附着一层厚青醭,刮下青醭,转厨屋兑水煮沸,端出:“客赵官,这是你去年冇喝的面汤,‘原汤化原食’能治病,趁热喝吧!”赵得喜半信半疑,接过老碗,趁着汤的温热,一搊到底。不时,他腹中“咕噜咕噜”作响,起身连泄数泡,黑的、红的、紫的、白的、绿的,一堆堆、一坨坨,腹痛尽失。
回到家赵得喜病愈,他治病钱与卖金鸡钱恰好相当。
柳茂山正说的起劲,高铁牛进了门,卷了烟叶袋子,圆了场:“不假,有这事,恼里庄赵得喜俺认得。”
高铁牛抓了把烟叶儿:“咱哥俩好,账给记上!”柳茂山道:“白记账不中,你得给大家伙说个。”柳景西上去夺了高铁牛烟叶:“不说个,不给赊。”高铁牛:“‘二八听’景西小你又打缠【10】哩不是?”柳永正:“老少爷们都等着呐,你就说个罢。”高铁牛:“说个就说个!”
高铁牛随口来了一个:
话说长虫,狐狸,刺猥都是仙家,要是谁家粮食囤盘上一坨长虫,那可是祥瑞。
那一年,咱村老侯家救生一条酒盅粗四尺多长的秃长虫,老董头就在东家地粮囤里出生了。往后,老东家的粮囤“咕咕嘟嘟”老往外冒,粮食多了老东家就粜,钱多了就可劲买地,一买二买,直到后来把咱村的地都买了光。
有一年,侯东家的高粱熟了,长工老董头帮着收了,拉到打谷场。太阳挂在西头还冇落山,老董头想歇歇,对东家说:“东家,天擦黑儿再碾㗑?”东家答:“中啊,也不打紧,天黑再碾吧。”天黑后,高粱碾好收进布袋儿,谁知就打了大半袋,老东家可冇劲。老董头说:“东家你甭急,甭看高粱蜀黍打得少,这布袋可不少装!”
回到家,他叫侯东家打开空粮囤,自个提溜了布袋站到梯子上往囤里倒,高粱蜀黍“哗哗”流不停,不多时囤就满了。侯东家赶紧叫停:“䞧唻慌,䞧唻慌,囤冒挤了!剩哩留种吧。”老董头听罢,扛着剩高粱,大天轰黑到了地头,把留种高粱蜀黍撒进东家剩地儿、小地儿、地边儿、地角儿,圪圪崂崂夹阂落都种了严实。
侯东家啅了这事,气得腹鼓如吹猪,埋怨道:“老董头,恁也不吭一声,高粱蜀黍种籽都抛穑了,这可不中?”老董头说:“东家,这事恁说吧,咋个办?俺就这一堆儿,要俺赔,俺也赔不起呀!恁甭生气,俺就当一回恁的家儿,是好是坏,得到高粱熟了再说!”侯东家一想起这事心里都憋屈,难受得冇法说,眼睁睁捂着肚皮挨到第二年。
第二年,大雨成灾,咱这寏儿遭了涝灾,庄稼都死了。侯东家赊了慌,匆匆忙忙到地头一瞅:乖乖,高粱蜀黍一行行、一块一块、一丛丛、一簇簇立在水中涝田满杆飖飏,摇曳摆荡,欲轻扬高飞。侯东家铩一棵,那红煜煜地高粱穗长得碗口粗棒槌长,真叫喜人!侯东家见有了救,喜得跟抹䎧样儿,打夜叫人捰割,收了一百多担,三百来布袋。侯东家靠着这高粱伙着杨树叶、榆树皮、糠麸皮,接济咱村渡过了这一劫。后来,这邪乎事一传,老董头的‘秃翼巴老仓’浑号就喊上了。
高铁牛讲完,侯懋政笑着说道:“铁牛,你瞎编吧!老董头头不秃啊?”高铁牛:“我说四掌柜,老董头头秃不秃俺不管,恁老侯家高粱蜀黍救灾可是真事啊!”侯懋政:“这事倒不假!”高铁牛问柳茂山:“茂山,给记账不?”茂山:“铁牛,这事咱都啅。不新鲜,不算!”侯懋政:“茂老山,铁牛这账算我头上,记上吧!”柳茂山记着账,嘴中嚷道:“铁牛,可䞍好喽,上回账还冇结,这会福气可砸头上哩!”柳景西把烟叶还给了高铁牛。
杀猪人‘打不烂’趋了柜台,啪,拍了一个铜板。茂山伸手笆进了柜,扬起卮子给‘打不烂’置了一角酒,‘打不烂’仰脖儿喝了。‘打不烂’喝过酒朝一边去,没顾脚下,差点儿绊倒,低头一看,细娃在那儿趴着,正摆弄着宋大顺高粱秸秆笼子里的蛐蛐儿。这对乳白色灶蛐蛐儿,个头花生米大小,扁平的脑袋两侧长有一对触须、一对复眼,圆筒状的腹腔套满了褐红色环形花纹,腹端有一八字形小翼巴,背上扛着四只小翅膀;细娃用棍儿将两只蛐蛐扒拉了一坨,两只蛐蛐竖翅“唧唧吱、唧唧吱”鸣叫一番,弓起的大腿,头对头,张开钳子似的大口,你死我活地对咬起来。干脆,‘打不烂’伏下身子一过眼瘾。
侯懋政对蛐蛐儿也很感兴趣,趋过来看了一会,过完了眼瘾,与细娃定了输赢,放了茶盏,走到柜台:“茂老山,活搁恁这儿【11】,俺先走了!”柳茂山爽口答道:“四掌柜恁慢走,等拾缀好,我给送去。”
见四掌柜侯懋政走出了门,柳黄金提溜酒罐晃晃荡荡走了过来。柳黄金到了铁牛跟前说道:“铁牛哥,恁说的好,俺给恁喝个!”说着,给高铁牛倒了一盏,高铁牛似斗胜的公鸡,盏一搊,喝了个净光。柳黄金又倒一盏,横在高铁牛脸上问:“前年侯东家哩门口拴马石上驴驹子是不是你偷嘞?是不是?”高铁牛脸儿上了色,俇攘道:“黄金你喝多嘞,胡嚷嚷啥?”柳黄金:“俺冇胡嚷嚷!”宋大顺过来拉了柳黄金:“甭多事,走,咱自个喝去。”柳黄金回头瞅了高铁牛:“咱俩好,咱俩好,一个锅里煮驴屌。我去搲盐去,你就含着跑。等我撵上了,你就吃冇了!”宋大顺踉踉跄跄:“就一根屌,铁牛自个吃咧!”哈哈大笑,走了一边儿。
侯元松上前,拎了高铁牛问:“铁牛,那年,俺四叔家拴马石上的驴驹子真是你偷哩?”高铁牛吱吱呜呜:“大少爷,甭听柳金儿胡谄。甭忭着我,压根都冇这事。”村西头老头儿刘成龙来拿火石,见俩人撕扭一坨,用长烟袋子掊了开【12】:“爷们,这个弄法,往后还搁伙计不?划不来!我看这事权当背着大北风放个屁,算了罢!”侯元松松了手,指了高铁牛道:“再这个弄,俺可不饶!”
细娃过来,拍拍侯元松:“弟们,喝茶喝茶,消消火气!”侯元松接了细娃冲的茶水,退了一边儿。
柳大毛:“甭吵嘈,俺的心儿都乱了!”刘似如提醒:“车先河上立,马在后遮拦。”高太正:“打住、打住,观棋不语真君子。甭乱插嘴!缰——军。”啪,高太正落了子,柳大毛:“俺冇看清!悔棋、悔棋。”高太正:“不带悔棋嘞!拿钱呗?”柳大毛:“给你,一个大铜子儿!”刘似如:“大老毛你上一边,我来。”柳大毛:“你来、你来,你来也不沾板!老头奸着哩。”高太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似如啊,你家‘二亩田’你都冇管好,来这个,你更不沾招!”啪啪,重摆了棋局。
刘成龙观了一局,钓了鱼儿,拿了钱,凑了柜角,黏济上后天文。他䀯睁着老眼说道:“听说了冇?老日在东北给咱立皇上哩!”后天文:“能中吗?大清冇了嗔些年了。”刘成龙:“我觉摸这事有曶。咱历朝历代哪儿能冇皇上哩?”
后天文:“老刘头,俺脖儿梗痛,你给俺捏捏。东洋老日狠着呢。前以个,我在北地干活,听说村头的日军指挥所撤退了,就胆大包天的溜进日军临时工事‘捡洋落’。结果,奶奶个球,点背!遭遇到两个骑大马嘞东洋兵中途回返,一见我,放开马,两把长刀冲着我猛追竖砍。多亏我机灵,卟嗵,跳进大路河沟,搐捋【13】,在一丛茅草里藏了。俩东洋兵下了马,胡戳得一通,冇找着,我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刘成龙拢了手:“怨不得脖儿梗痛,‘捡洋落’命都不要了呐,是这儿吗?”后天文:“是嘞!这不是冇法哩嘛,生活上能过得去,谁去冒这个险。哎哟,哎哟嗯! ”刘成龙:“咋着哩?”后天文:“痛!痛!!八成蹩筋喽。老刘头,你儿子当兵有信冇?”刘成龙:“哎!俺横竖托人打探,还是冇得任啥信。天文呐,你这是吓落枕唻!”后天文:“不提这个哩,人哩命天注定,该吃多少个蒸馍就是多少个蒸馍。前头说到哪儿了?你可有治落枕【14】哩方子?”刘成龙听着,手里下了狠劲:“头里说到‘老日给咱立皇上哩’。治落枕的方倒有一个!”后天文:“哟哟,轻点,轻点,不是有汪主席嘛?落枕哩方子说说罢!”刘成龙:“哪个汪精卫不中,娘胎带着娘们气,冇福无相,有命无运。落枕哩方子吗?你哩烟叶丝儿让俺手抓一把。”后天文:“喏,你抓呗。汪主席不中用,那蒋委员长呢?”刘成龙伸进后天文袋子里狠地抓一把烟丝儿,凑了后天文耳根说道:“奶奶地,丢下南京城抪拉屁股跑四川哩。俺祖传的,可甭给外人说,方儿是:老陈醋。法儿:治疗落枕用棉布在老陈醋浸泡片刻,取出,敷脖子痛疼地方,再用热水袋在棉布上热,一次一个时辰,反复热敷三次。过上几天就好了”
刘成龙后天文有一搭冇一搭地正说着。后学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拉了后天文:“爹爹,恁还在这显摆嘞,学宝给咱学志诓跑上了山哩!”后天文:“欸!傻子,你甭搁这儿吵嘈,丢人现眼还不够?回家再说。”“学宝这鳖羔儿,要气死我喽!”说着,与后学仁急步迈出大车屋。
刘成龙望着后天文背影:“哼!我就说嘛,羔儿子跟那烂货能学上好哩来?这就叫:老尼误了做老婆、和尚误了娶——两耽误!柳”茂山一指:“嘘!小点声,通缉令在那儿贴着哩。”侯元松:“呸!人不做,偏做贼,盦不住【15】。”刘成龙:“啥世道,咋就乱套了呢?哎!”背了手,掖了烟锅,渡步出了车马店大堂门。
“呦呦,我晚来一会,地儿就占满哩!哪个谁,你往里挪挪,俺挤挤。”村南头高铁杆来了,他说着,挤了长凳一角落了座。
高铁杆对柳茂山说:“茂山,听说了冇?菜园志岗姜寨过‘老日’了,这‘老日’可真坏!”柳茂山:“可不,前年咱村死好几十号人,还不是‘老日’糟蹋哩?这不,俺这残坏腿不就是那年‘老日’给打的。说说菜园、志岗、姜寨仨村咋呐回事?”众人好事地个个伸了脖项等着听呢。
高铁杆喝了口茶,抹了抹嘴,说道:“俺外甥在俺家躲着呢,听他说嘞!”柳茂山扯了他一把,瞅了一眼窗户棂外:“小点声,你可不能‘见水就渴,见饭就饿’呀?那帮人在侯东家住着呢!”高铁杆抓了一把熟驼生,剥开皮,将仁儿扔进嘴里:“不打紧,都是贴实人。”柳茂山:“那你也得应点心。”高铁杆“嗯”哝了一下嘴,说道:
说姜寨啵!前一段姜寨来了‘老日’。总共二十来个人,先是乡保长召集全村老少爷们进行训话。说是日军到听村上住上一蹦,为建“东亚共荣”让咱过上好日子维护秩序,皇军纪律严明不杀好人、光杀孬人。老少爷们都要听话,要好好地听皇军的,要顺着来,给皇军伺候好,甭飙气,更不能给八路和国蓝军送信,不听话,砍头。
村里人清亮日军血洗县城的事,还听说了咱村日本军人杀人的事,见了日本军人进了村,人人战战栗栗胆战心惊,俺外甥姜粪堆一连几夜冇敢合眼。
这天天刚亮,有四五个日本军人牵着马来到俺姐家。俺外甥粪堆是个木匠,常年在外走乡串县过州府,见过日本军人,也给日本军人做过木工活。见着这四五个日本军人他并不害怕。俺粪堆见日本军人来了家,笑着脸迎上去,热和地打招呼,弄清来意,原来他们来这儿要吃喝。俺粪堆一听这好说,做顿饭并不难,叫了媳妇儿照着五个人的饭量做去。
媳妇弄得披头散发,衣着破破烂烂,脸儿弄得脏兮兮。她二话不说,刷锅添水、隆火拉风匣、贴饼熬玉蜀黍糊涂,菜儿炒鸡蛋还炖了只嬎蛋老母鸡,额外又弄了俩罐子陈年老白干。
日本军人叫了粪堆去喂马。俺粪堆到门口掏了麦秸垛,用柴火刀剁碎,放进大缸用水淘了,捞出来,拌上麸皮,抬给马儿吃。这东洋马儿,个头儿大,皮毛油光发亮有神气,甩甩翼巴,仰仰脖,偶儿“咴咴”叫两声。那模样着实叫人怪喜欢。马儿“咯嘣咯嘣”吃着,喜得粪堆拿了炊黍骨朵细发地不停闲给牲口扫着毛皮。
一个多时辰,粪堆媳妇做熟了饭菜饼汤,利利索索端了桌。俺粪堆仨个孩子都还小,大的才八九岁、小的还冇过二生,仨小孩子对日本军人一点也不生分,吃着日本军人给的洋糖,在吃草的几匹马肚子底下窜来窜去嬉笑打闹玩藏老摸。这马儿不燥不恼,安然自得,随着仨孩子的便去。
粪堆心想,这日本军人还怪好嘞,不祸害家人,冇每先的孬;还给仨孩子洋糖吃,连马儿都通人性,不撒脾气,规规矩矩。
你猜咋着?这四五个日本军人吃好喝得,把粪堆仨个孩子支应走,就在俺姐家翻箱倒柜、掀缸揭瓮、下窖上房。一阵翻腾,把能吃的米面油粮干菜红薯、值钱的金银首饰归拢好,用布袋子装好放在门口,叫粪堆用车子推到村公所大院。
粪堆心里头叫苦连连:“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自个咋能不提防这群恶狼?”苦水打在肚子说不出,那个恨哟!一路,狠不得拿了柴火刀给他们拼喽,来个痛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送完物件,粪堆往回走。突然间,他瞅见东拐柱他爹姜大明大㒴远朝着这方跑来,俩个日本军人“呜哩哇啦”怪叫着在后面追赶。粪堆来不及多想,拉了姜大明拐进旁边小胡同;小胡同尽头拐弯角挨着土墙堆着玉蜀黍秸秆,姜大明一头扎进去。粪堆抱了几捆揞了揞,把大明藏了严实。
姜粪堆刚想走,日本军人就撵上来。这俩日本军人晃着明晃晃地刺刀“呜哩哇啦”乱叫,粪堆装愣充傻,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假装听不出他俩说的啥。日本军人见遇到个傻子,不再理会,挺了刺刀挨玉蜀黍秸秆捆乱捅乱扎。粪堆装着要回家做饭,走到姜大明藏身的地儿,小儿声跟他说趴在地上,不要站着、蹲着。
天儿大黑,粪堆悄悄去找姜大明,问:“咋回事?日本军人为啥追杀你呢?”姜大明哭着说道:“日本军人在俺家翻出俺祖辈留下的传家金佛,放在布袋子里要带走,放逋窃了。我趁他们不眪,拿起金佛往家门外跑,想找个地儿藏起来。谁啅被王八羔子瞧见了,才拼命往死里追我哩!”粪堆:“是这么个回事哟!家,你是不能回咧。这样,我去给你拿几件衣服和盘缠,赶快趁着这黑月头逃走吧!最好往东边逃,那边有八路小分队活动,日本军人很少去,相对安全些。”
姜大明前脚刚走,日本军人又在村里祸害了。他们抓了村里的青壮年,用军车拉着运到县城或其它地方据点作苦劳力,修炮楼建碉堡挖壕沟拉铁丝扯路砧;抓了有姿色女人轮番糟蹋,糟蹋完,抬上军车把人拉走。老少爷们刚收了的新麦,日本人一粒不给剩下,装上军车全运走。
日本军人通过乡保长对乡亲们讲,姜大明私通八路,抓住要杀头。他们东折腾西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见不着姜大明的影儿,恼怒之下抓了他的一家老小,捆了推上了军车,不知去向。俺姐家有十多亩肥田,日本军人要啥粪堆给啥,照料也细致,也就冇难为他的家人。村里连遭日本军人祸害,老少爷们都躲出了,人越来越少。日本军人把兵力向村中央俺姐家集中,有二十来人,他们把俺姐家隔壁的几家人赶走,腾出空屋,给他们作营房。
粪堆领着一家老小,一天到晚,小心翼翼伺候着这帮日本军人,生怕有个闪失,招来杀身之祸。
有一天,日本军人奉命全体出动开赴前线作战,营房仅留俩个岗哨。粪堆瞧着这是个豁口,赶紧叫人支会全村在家的老少爷们从村北芦苇塘穿过,抄小道出逃,确实是行走不便不能走远路的也要尽快到临近村躲藏。粪堆把全家交给村里领头人,并嘱咐,往八路活动区逃。他一个人留下,冒死与日本军人周旋。若死不了,再去找家人。
三天后,日本军人回了村,少有减员。村里留守日本军人立即叫粪堆安排做饭。粪堆可忙活展【16】喽!烧汤蒸蒸馍炒菜,里里外外一个人。
粪堆一边做着饭一边想着,要是日本军人吃好喝得,瞅见村里冇了人,自个还能活命吗?与其这样,不如先下手为强。主意拿定,粪堆在屋里翻腾他爹生前给人瞧病用的药,翻腾出好几包,也不知是啥药?干啥用的?治啥病的?一股脑碾碎掺一块全倒进了汤里。闻了闻有些味,他放心不下,又加了些盐拌搅均匀,尝不到药味为止。
粪堆做好了饭,瞧着日本军人个个灰头土脸,靠在柴草堆上躺着,上去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趁着十几个日本军人狼吞虎咽的当口,粪堆转到茅私掂了包袱,越过土墙,消失在轰黑夜色之中。
柳茂山问:“后来呢?”高铁牛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哝了哝嘴儿:“他娘的奶子,傻儿粪堆放的是泄药!冇药死龟孙日本军人。”“再后来,粪堆在河东东乡找到家人,冇吃的,避开风头,就带着俺姐一家老小找到了俺。如今,躲在咱村跟着柳老三做木匠活儿。”
众人听罢,纷纷摇头,话头儿杂了起来。后二祥:“跟日本斗,能斗过人家?”高铁杆:“咋斗不过!咱人多地大能人多,咋能斗不过?戚家军不就给它斗败喽?!咱不是还有蒋委员长嘛。”后二祥:“指望老蒋?我看够呛。蒋光头跑四川另立中央,冇了指望哩!日本人有大铁车、黑轱辘大炮,咱有吗?”高铁牛:“不是还有八路区小队哩?”后二祥:“八路区小队?就凭区小队他那几条‘烧火棍’能中?”高铁杆:“哎哟,搁这会儿【17】,可甭小瞧区小队!那些人有苏俄撑着腰呐。”张小丢:“小点声,村公所跟老侯家住着这帮人呢!”
柳茂山:“这些人,隔蹦搅混一坨,过段又翻脸,咱可分不清!这阵子八路区小队可带上青蓝国民党徽哩。这世道到底咋着回事嘞?”张小丢:“欸!分不清?不分。跟着主耶稣,把咱自个日子过好就妥喽!”高振典:“哪不中,照你说,咱都得当亡奴,跟人做牛做马就好了?再说,前年打谷场的事儿,咋能跟它拉倒?你这主耶稣信的,还有点中国人的味了冇?”张小丢:“有中国味又能咋办?”高振典:“咋办?汴京铁塔节节摞,出人出枪出粮款。”哑巴孩高振起听得拍起了手儿。
柳景西:“恁啊,吃饱撑着了?这事恁能管?回屌家抱老婆睡觉去呗?!”小丢:“景西叔,咱并膀走,秀秀家儿明个儿有白事哩!”柳景西哼哼着:“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晕尔八瞪,随着邻居张小丢回家睡觉了。
当街传来和尚敲打的木鱼声。
柳茂山见时候不早了,拿了包新茶,喊细娃:“细娃,帮着给壶里的残渣滗出来,收拾歇息吧。”细娃:“好嘞,稍等会,俺去趟茅私!”“哎哟,这儿咋有个死小孩吔?”细娃叫道。
柳茂山急慌打着马灯随人去看了,茅私果然有小孩儿,约摸六七岁大小,看模样死去不久。有人认出,是上个月‘勾命鬼’陈瓦刀抬走的后街尹家的三孩儿。
众人凑过热闹,议论不止,不久都散了去。
过了几天,侯懋政取大车毂轮,听说车马店前夜死了人,尹家上门在找茬口。侯懋政是闾长,车马店属于他管的范围,好说歹说,为茂山作了保,赔了些钱财,这事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