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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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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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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谷屯》连载

第四十章 出丁

这日,韶谷屯村里来了征兵人,在车马店门口,立了个小桌,打出了“征募处:拿兵饷吃皇粮”的竖条幅,张贴着《推进兵役制度昭告国民令》:凡我国民须知服行兵役法为人人应尽之义务。际此国步艰屯之时,宜有发愤自强之计。征兵制度为充实自卫力量根本要图,各国行之已久,急起直追,未容再缓。务期全国人民一致醒悟,共策进行。其依法应服兵役者,尤当淬励奋发,踊跃应征。在此非常时期,凡属兵役适龄男子,均有应征入营服行兵役之义务。兹特依兵役法第三条之规定,着由行政院转饬各兵役主管机关,得随时征集国民兵,俾资服役,而固国防。

征募处冷冷清清,只有村长高太祥点头哈腰伺候着。高太祥上了茶,征兵领头的漫不经心地翻着韶谷屯村户口册,高太祥递上洋烟、打着洋火,对了着,挨个介绍起村里的男丁,又差人去了老侯家安排了派饭。

张瞎子在正当街拉响二胡:“

麦茬黍,黍茬麦,老茬棉花开不败;

花地花,麻地麻,豆地豆,芝麻不宜种重茬;

转转茬口,多收一斗!

茬口不换,丰年变歉!

新种一年发,连种三年塌!

谷茬种棉花,气死两邻家;

谷茬种棉花,十年九不差;

今年棉花明年玉蜀黍,水旱轮作产量高;

高粱豆茬喜种麦,玉蜀黍谷地喜种棉;

种种红薯种种谷,谷子红薯两相好;

豆茬庄稼肥上肥,

黑豆茬,种谷发……”

侯家当家的侯懋政可不敢慢待【1】,兵痞匪杆子来到这地埅【2】都是“爷”横着嘞。谁想伺候人呢?说嫌弃嫌弃多,没那一盆也有那一锅。老俗语: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世道,当兵明摆着去送死,过上三、五年,能活着回来的可冇几个。侯家的家户大,青壮年多,摊丁拉兵的事可不是闹着玩哩,得招呼着点。弄点啥吃呢?侯懋政赶集割了几斤肉,回了家里,两只手儿不使闲,切猪肉把馅儿剁,饺子包得放满了箅子,灶火烧得火烘烘,不一会就滚开了锅。饺子出锅,炒了几个菜。做好了饭,装进食盒,用热壶熥着,揣了瓶洋白烧酒,亲自送去。

征兵的住在车马店,一共仨人,领头的是个班长,姓杨,只见他称锤鼻子呕沟眼,看样子不是个好东西。

侯懋政:“长官,我啥也冇捎,带了俩瓶洋白烧。这玩意,喝上个一盅两盅,不得杂病。”杨姓班长:“来就来了,拿这干啥?”侯懋政:“轻易不见面,给长官晕两盅解解乏。恁看,也没给恁做啥菜,六个家常小菜,一只骨里香烧鸡,大肉馅饺子管够。”高太祥见满档档食盒上了桌,牙儿一龈,打开了洋白烧,满脸堆笑得递了杨姓班长:“杨长官,侯闾长哩一片心意,恁就领了罢!”杨姓班长接了盅儿嗅了嗅,抿了一小口,高兴得睁开了呕沟眼:“好酒,韶谷屯哩侯大东家有派头。”高太祥赶快招呼俩个民团跟班的:“来吧,可㤫【3】!”又让了侯懋政:“来,一块吃点!”侯懋政:“俺在家吃过了。”侯懋政说着,从食盒中又拿出了拌好的辣椒醋油,摆上小碟子。高太祥陪着,你看他们盘子接筷子㧅,辣椒醋油来蘸着,白烧酒就着菜,也不让一下跟班的民团,领头姓杨的吃得满头冒汗,两嘴流油,真得劲!侯懋政啥也冇说,一边儿看着。只见他们吃得了差不多,洋白烧还有个瓶底儿,高太祥碗一扣,拎起酒瓶儿,龌龌琐琐连端带拎进了里屋。又探出头,招呼侯懋政,侯懋政进了里屋,两胳膊袖子一挽,刷起碗。

提着食盒,出了里屋,侯懋政主动上去套近乎:“长官吃好喝好,俺的侄子侯元勋在东乡东明镇任永歧旅长处当副官,隔一蹦来家一趟。前以个【4】回来看他爹,还给俺带了些好烟叶,这瓶洋白烧就是他前几年给的。长官若是用得着,俺给他捎个信儿,兴许【5】能说上话儿。”征兵的头儿,吃饱喝足,打了嗝,剔着牙,对侯懋政的话儿满不在乎。

高太祥可得意,晕呼呼,劲儿还没过来。征兵的杨班长下了槛:“老高,前方吃紧,限十日之内,弄齐二十个丁男。要完不成,拿你凑数!”高太祥听了,吓得冇了酒劲:“这可咋办?去年还是五丁抽一,今年三丁抽一。二十来个,上哪儿弄这么多?”

高太祥叫来‘滚刀肉’后天启、柳景西、刘蛤蟆、侯懋政等闾长,抄了锣响,走街串巷,满大街吆喝:“凡岁数限于二十至二十五岁;力大平举百斤以上;身高四尺八寸以上;每小时能行走二十里;报明三代人口、住址;吸食大烟、素不安分、犯有事案、五官不全、体质软弱及有目疾、暗疾者概不录取。地方官妥善保护士兵的家属,不得任土豪地痞欺凌,家属遇有诉讼案件,准其按照秀才之例,一律优待;每名士兵准许免掉差徭,以示体恤。州县应查明各村庄户口,责令庄长、首事、地保公举数人当兵,必须确定是本地人,而且有家属,溃勇、游民不得举充。士兵如有潜逃,应严密查拿,一个月仍无下落,追究家属;地方官查缉拿不力,分别参处等。”

高太祥嗅到了异样的气味,他三个儿子,三儿子高沛然虚岁十九,续弦生的,上了半截【6】学堂,高低不念了,如今正跟着老大高振典习学厨艺。平时里,三儿子是宝贝疙瘩,惯着养着,在家里头亏儿一丁点儿也吃不得。高太祥忙完村里的事,连忙回了家里,支会三儿子高沛然到他崔庄舅家躲一蹦。

崔庄高沛然的三舅崔文固把他捂在家里。大人出门去干活儿,家里留有小闺女婧儿。婧儿小表哥高沛然俩岁,生得俩眼水汪汪,自小由她姑母和她爹作主,和表哥高沛然定了娃娃亲,白看她虚岁才十七,已出落得有模有样,成了大姑娘。

婧儿俩人轻易不见着,如今家里就剩下她俩人儿,高沛然看着眼前的冇过门的俊媳妇,喜欢得他了不得,心里像是猫舔哩!农家就那点活,铡草搅料喂牲口,剜菜剁好喂鸡儿。干完活,俩人没事干,家里冇旁他人,高沛然心儿猫抓似的,冇话儿找着话儿,东一言西一语,胡溜八扯乱侃砖。婧儿听了心里嗵嗵跳,脸儿红扑扑。婧儿让高沛然回屋喝口水,高沛然会了意,抓了婧儿手儿往屋拉。

进了堂屋,俩人打着情,骂着俏,高沛然一把拽了婧儿搂在了怀。婧儿佯装挣扎着,咋挣也挣不脱,侨滴滴怵怓着问:“沛哥,你啥时候来娶俺?”高沛然摸着婧儿股囊的奶儿,嘻皮笑脸儿说道:“吆寏就娶!”俩人揉揉摸摸,火儿越燃越旺。情势已收留了不住,婧儿打着秃哧,捂了羞红的脸儿:“沛哥你可甭胡作!三月不盘炕,四月不奏酱。咱俩弄这事,还不是时候嘞!”高沛然此时似发情了的牤牛儿,那里还顾不得了这些。他胀红了脸,一不做二不休,抱起婧儿进了里屋,放在床上,急火急燎扒了衣服。唿嗒唿嗒,喘着大粗气,俩人把洞房花烛夜的活做了。做完活儿,婧儿怕表哥高沛然今后不认账,留了心眼,偷偷藏了他的贴身裹肚儿作证据。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夜,舅家崔庄也紧了起来,办差的民团挨家挨户搜壮丁,庄里的狗吠声连绵起伏,越来越近。崔文固一把拉起睡梦中的外甥,塞给五块银元,掫上后院墙,高沛然纵身一跃,跳进无尽的黑夜之中。

不大会儿,崔家头门响起重重的拍打声。崔文固使了眼色,让媳妇挑了灯,他带了看家狗儿,去开了门。办差的民团进了头门,崔文固上前贴软话儿,被办差的民团一把推开;民团的人留一人把门把了,径直进了里屋,东屋坑上躺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娃儿,西屋闺女单独一个间。又到外屋牲口房、草料堆找了个遍,没见到半星点壮丁的瞎妞鬼儿。崔文固装着迷糊问:“爷们,兴师动众的,恁这是咋着哩?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办差的民团说道:“老崔呓!有人举报恁家私藏壮丁。俺是奉命办差嘞,多有得罪,往后你也得上心点儿!”摆了手,一众人随办差的退了去。崔文固倒吸了一口凉气。

逃跑的高沛然心里清亮,韶谷屯的家是不能回了。他照了三舅崔文固说的,蓬头垢面,一路西行,沿路乞讨,朝西安找二舅去了。

过了陕州,高沛然遇了做挑布担买卖的滑县老乡商队,总共有十余人。他说明来意,随着一同前行。行至华阴县,他们迎头碰上征兵民团解送队【7】,高沛然等人被抓,有俩人猫着腰儿在路边庄稼地解大手得以逃脱。不多会,一辆卡车嘎然而至,当兵的挟持高沛然和滑县老乡商队上了车,唯唯喏喏,颠颠簸簸,向洛南方向驶去。过了洛南,近了咸阳,一个领头滑县老乡见状,蹭了蹭挨膀人的肩膀,几个人递换了眼神,袖里藏金摸了手,凑出大价码,递给了车上当官的。当官的拿了手中拈了拈,沉甸甸袋子足有百十块大洋,跐着金牙,喜得眼儿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车头,卡车儿“嘎”停了下,他手儿放在了盒子枪套子上,说道:“放行!”高沛然和滑县老乡等人,一拥而下,车上枪声响起,当官的吹了吹冒着青烟儿枪口,喝声道:“他奶奶地,这些滑头玩意儿都是该死的逃兵!”

夜,高沛然被冰冷的雨水淋醒,边上坐着侥幸存活的滑县商队老乡祁老汉“呜呜”在哭泣。见高沛然醒来,扎了伤口,忍着疼痛,把尸体拖进了大车路沟边,凑着沟沿老树坑,草草埋了。俩人互搀着,踉踉跄跄,继续前行。

进了西安,茫茫人海,找人若大海捞针,上哪儿找去!高沛然为了口吃的,投了一家小饭馆当学徒,但受不了饭馆老板的虐待,偷偷跑到西郊的一个村里躲着。实在饿的不行,他就在收获后的花生地、红薯地里拣点花生红薯充饥。后来,他又到西安一家印刷厂当学徒,这行当提不上劲儿,干了不久又离开了。

民国二十二年秋,在祁老汉的介绍下,高沛然在西安一家清真餐馆做了学徒,暂作栖身。东家马丰收四十出头,是回民,河南开封人,年轻时独身闯荡来了西安,不雇厨师,一人独干。马丰收膝下无子,尚有一女。马丰收经过多年打拼,挣下这点门面,见高沛然为人实落,无依无靠,有意收为赘婿。马丰收在情理上对高沛然近了几分,手艺密方对他不呠不藏,悉数传授。高沛然清楚东家的用意,又是厨行门里出身,有点功底,在东家经心调教下,手艺大有见长。

韶谷屯的家里头,婧儿鼓着肚儿,由她爹娘数落着,寻上了高家的门。高太祥正为三儿子的失踪揪着心呢,见了小舅子崔文固,嚷嚷着跟他要儿子。大儿子高振典将吵嘴的爹舅俩人劝了开。婧儿娘嫌高太祥说话不好听,抓了高太祥胳膊耍起波。高太祥不吃这一套,他挪开婧儿娘的手,问道:“甭拿屎尿盆往俺家头上扣,恁说这事是三儿干的,他人是死是活不见了影,咋证【8】是他哩?”高太祥说出这话儿,婧儿爹娘慌了神,眼光落在婧儿身上。婧儿并不慌,她打开自个的包裹,拿出一个裹肚儿,递给了姑母婆。高太祥家里的接了,看了看,两手一扑打,急了自个的丈夫:“裹肚儿是我亲手给三儿缝制的,这咱可不能抵赖!”到了这份上,高太祥只有诚认的份:“怨我都怨我,掏小鸟掏出个马蜂窝;自己种萝卜自己坐,自个拳头戳自个。”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人就甭走了,留下到三儿的屋里住了吧!”

这边,侯家正为兵丁的事,愁得焦头烂额。侯懋政弟兄四个,子侄不下二十人,老三家出得侯元勋,不抽丁,还说得过去;老二家病的病、歪的歪,冇相样的丁男,倒不用犯愁;老大家,孙子辈到了壮丁的岁数,一抓一大把,不去,要犯王法。去吧,这眼睁睁去送死。他的自个家,已作了打点,大儿子侯元隆暂已无恙。

本族侯如意年满二十五,是个嗜赌如命的主儿。他是满岁的大哥百岁家的大孙子,前几年把祖上分得的家业赌得净光,如今光棍一条儿。侯如意眼看着族叔侯元勋在军队混得风声水起,家里头即便二哥已抓了壮丁,他却有进军队的捻【9】。侯懋政作了主,找了本家堂孙侯如意,说明了来意,一拍即合。

雇侯如意代为老大家长孙侯瑞轩扛丁当兵的事确定下来,侯懋政找了村长高太祥、闾长刘世盛、族人侯学厚、侯如意娘舅李玉祥等人作保,三照对面,签下契约:

侯瑞轩雇侯如意代为壮丁训练、在本县充当团丁或补充军队契约

立字据人侯如意因族弟瑞轩应摊第一期训练,伊家无合格男丁,是以同庄闾长保人等,双方议妥,找族兄侯如意代训,及受训后情愿担任会员完全之类。侯瑞轩亦准愿为立字人担任安家之责。自立后各无反悔,空口无凭,当列条件如下:

(一)侯瑞轩以泊下地四亩六分正同事人当立一契约,与族兄侯如意便于过下拔税耕种养家口。交出大枪一支,子弹五十粒,军装一身。公费洋贰佰元以备立字人在本县出发添补零星之用。

(二)自立自后,在本县服务,所需伙食及剿匪子弹各等费用,侯瑞轩概不担任。立字人亦不得勒索分文。

(三)若遇省府或以上机关抽调补充军队,立字人功令不准借事推诿。

(四)立字人出发倘有不测情事,亦于侯瑞轩无干,立字人家属亦不得分外要求。以上条件均经庄闾长及保人双方议妥。各出情缘,以后遇有任何不测不准反悔,立字人若有反悔时,将养家地、枪支、公费等,侯瑞轩全数收回。但侯瑞轩亦不得中途反悔,双方若有反悔者,有庄保长闾长及保人等负完全责任。恐后无凭,双方各立字据一纸为证。

保人:村长高太祥(押)、闾长侯懋政(押)刘世盛(押)

亲友:侯学厚(十字押)、李玉祥(押)

代字人:侯春盛(押)

立字据人:侯如意(十字押)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十三日

侯懋政怕侯如意反悔,给高太祥使了眼色,高太祥会意。高太祥指着侯如意说:“如意,恁要是觉着手续没问题,给写个保证书。”侯如意手在心口上拍了两下,理直气壮地说:“不吃盐,不发渴,不办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春盛,来!替咱写个保证。”交了保证,划了十字押,侯懋政按契约过割泊下地四亩六分上好田地,备齐大枪一支,子弹五十粒,军装一身,公费洋贰佰元。

侯如意履了契文,扛了枪,进了城。

草里冬瓜草里长。这日,细娃、黑娃哥俩贪玩儿,夜黑儿才回了家,还没进家门,一阵吵杂声从院子中传了出来。哥俩儿贴着耳朵听了,高太祥领着民团挨家要丁哩!

细娃、黑娃撒腿就跑,被高太祥扫了影儿,尾随追了过来。细娃、黑娃一口气跑上堰岗,堰岗上布满了灌木,荆、小檗、黄杨、沙地柏、铺地柏、连翘、迎春、沙柳交错丛生,杂草坐地铺起,一直伸向堰脚。堰的外沿是丈把深的坑塘,俩人找了片稠密的荆灌丛旮旯角藏了。哥俩趴着,“呼哧呼哧”喘着气儿,忽听得身边儿不远沙柳灌丛的地方有了响动,刘荿、刘鳖儿、柳二毛、宋真娃、高二升也藏在这儿。他们见细娃、黑娃哥俩来了,忍不住,发出“哧哧啼啼”偷笑声儿。笑声刚落音儿,一伙人杂乱的脚步声临近,几只土家狗儿打头窜上来,这群孩儿,被保长高太祥一脚一脚踢了爬嗤出来。

高太祥一把抓了后细娃,揣上两脚:“娘那脚,叫你跑、叫你跑!”后细娃老实地站着,高太祥接着骂道:“小哎,就恁这点小把戏还想矇俺,去问问恁爹,他敢不敢跟俺打哩嬉?”

高太祥擗了一根树枝,指挥着孩娃子站作两排,民团挨个挑。后细娃、后黑娃一个十二、一个十三岁,太小太瘦,放回了家;民团挑上十五、六岁个头儿稍大点的刘荿、柳二毛、宋真娃、高二升、侯大盆、后四包,捆了,串起长绳儿串,牵了去。亲爹娘后面跟来,哭着喊着闹着,被扛大枪的民团推搡了一边。哭得最厉害的,是宋真娃、高二升的寡妇亲娘。

夜,宋真娃的娘悬梁自尽。不久,高二升的娘改了嫁。

村西头刘成龙,一老本等,养了五个儿,都长了大,成了壮劳力。村保长高太祥带了民团找上了门。刘家父子让了民团上座,敬了旱烟,支会【10】媳妇摆了吃饭瓷碗倒了水,民团也不客气,翘起二郞腿,数落起出丁的公差来:“要是搁过去皇上的时候,不出丁属于抗旨不遵,轻则发配边疆,重则要满门抄斩。”高太祥在一旁帮着腔,连哄带吓,逼着刘家出丁。俩个民团看了刘成龙的五个儿子,瘦弱了些,可个个顺看,对着个,喊了大名,在册子上划了重号。

临走,高太祥交待刘成龙:“五个儿,孬好【11】得走一个!”

刘成龙邻居兽医张老歪四个儿子,事先给民团、村保长高太祥使了好处,院门外头锁了门,装作家冇人。仨人堵在张老歪门口,高太祥手儿打了个扣儿,在嘴上吹了吹。俩个民团会意,装模作样大叫大嚷闹半天:“张家冇人!”抬腿赶往下家。

送走民团,刘家鬻了锅。扛枪的事,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送死!刘成龙挨着个问,五个儿你推他、他推你,推了一轮,冇人情愿去。刘成龙犯了急:“咱老刘家世代忠良,恁爷抗捻捐了躯,至今在吕祀里供享着。恁要是都不去,咱家的门脸往哪儿撂?再说官府的令咋能违抗,弄不好要出大事。”说完,刘成龙出了门,找上了族叔‘衙门神通’刘长庚。

刘长庚捻着山羊胡须,说道:“恁五个儿,不出丁,这关儿是过不去哩!”刘成龙急切地问:“三叔,这五个孩伸出有长短,可在咱心里一般齐,硬着送哪一个都舍不得,恁说这咋个办哩?”刘长庚附在侄子耳边低语一番。刘成龙听得心里直打鼓,搓了搓手,边应着边叹气:“中,也只有这个法哩!”

次日,刘成龙着媳妇叫来孩他舅阔保海,将五个儿子唤了跟前,发了话:“古来忠孝难全,当今国家有难,咱家孬好要出丁扛枪为国效力,恁弟们五个也甭为难,咱抓阄。这不,把恁舅叫来了,咱作个证。”五个儿子也冇了法:“抓就抓呗。”

阔保海写了阄,扣在大碗里:“大孩姜中先抓。”“开!”他舅阔保海变戏法似的,高高扬起扣着的碗儿:“抓吧!”老大刘姜中随手抓了一个,打开一看“丁。”阔保海:“着!”后面的是空阄儿。刘成龙神情有些迟疑,孩他舅阔保海说了话:“人哩命天注定,也甭难恁爹娘,大外甥,就是你哩!”家中给老大凑齐了行头,换了军装,挂了粮袋子,扛了枪,跟了杨姓班长走了。

刘成龙收到县应征壮丁凭证:

长垣县应征壮丁收据

今收到张寨乡一保四甲壮丁刘姜中一名,右壮丁经验合格准给此据存查。

县长王存阳

第五科科长任作成

送兵负责人乡勇张可兴

家属(父)刘成龙

附注:1.让乡镇所送之壮丁如有潜逃乡镇保长应负责缉送。2.新兵潜逃后无法缉获另行选送时其安家费征集费应由先逃者照数退赏递补者受用。3.壮丁送验入营后如未经主官批准并得有正式退伍证擅自离营归家者此据即行作废以未服役论。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年十月十五日

老大刘姜中在县里民团训了不几天,会了挎枪、端枪、开枪,便转运到了军队。

晚上,轮到了他站岗,风儿啸啸,树木婆娑,灌木涔涔,杂草攒动,荒野鸟兽怪叫。天儿有些冷,刘姜中打了个寒颤,禁不住来回挪动脚儿。突然“哧溜”脚边窜出一只毛绒绒兽儿,刘姜中大喊:“狼来了!吃人啦!”

团长官听了呼叫,赶紧爬起来,叫了随员,抄家伙打狼。几十号人打着火把、提着马灯,端着枪围着营房边儿的树林、灌木丛、杂草堆挨着摚搅,细细转了几圈,一根狼毛也没见着。之后,隔天站岗的在夜间都要喊:“狼来了!”团长官派了人调查,弄清了缘故,气得直骂娘。这个刘姜中挖煤窑受过惊吓,脑子有点不好使,他爹爹刘成龙听了‘衙门神通’刘长庚的支的招,伙着他舅张保海设了套子,让他钻。团长官气儿不打一处来,抽了连长两耳光,怒说道:“你的连队那么多人,就不能换个人站岗?”连长捂着火辣辣的脸儿委屈地说:“连队实在没有军饷了,弟兄们都饿得没力气站夜岗。只有这个憨伙不挑食,连弄熟的骡马饲料也吃,身体强壮,夜里只能让他站。”团长官克扣食饷自知礼亏,只好作罢。

韶谷屯这边,约摸过了几个月,姓杨的征兵人又来了。这次他提升了排长,带了俩个扛长枪的兵。把俩个民团忙得团团转,小心伺奉着。侯懋政借送饭的当口,说了家中的难。这姓杨的排长,掏了盒子炮,翻脸不认人:“白给俺来这套,天王老子都不行!老子只认钱不认人,一次账一次结,不出钱就得出丁。”再富的家儿,也搁不住【13】这么来回折腾。侯懋政讨了个大没趣,吃罢饭,收拾了碗筷,提食盒回了家,一向温和的他气得张口大骂:“人不宜好,狗不宜饱。我让恁吃,吃他娘那个毬!”骂着,摔了盆儿打碎了碗儿,干脆派饭不送了。

到了饭时点,高太祥上门询问,侯懋政托词得了病,闭门不出。高太祥掩压不住,只好骑了匹快骡,跑到枣科集,自个掏腰包买了牛肉火烧,供姓杨的排长几个人吃了。

老侯家与姓杨的排长闹了掰,闷火儿上冒,高太祥几次上门说和不下。天儿一连阴雨,老侯家写信给侄子侯元勋,以求自保。

入夜,风湿秋凉,姓杨的排长带了兵丁民团等人,打火把前后包抄,围了侯家大院,砸门而入。火把照得当院透亮,狗吠人叫,来人尚未立住脚,突然,听到尖啸,十几个侯家青壮从东西屋鱼贯而出,扑向来人,夺了火把,惯地烀灭。顿时,黑灯瞎火。侯家青壮桌椅板凳齐下,劈里啪啦,一顿痛揍。姓杨的排长见势不好,鸣枪警告,侯家青壮听到枪声住了手,一眨眼云消雾散,不见了人影。此时,侯懋政披衣提盏马灯,开了筒子楼门问:“杨排长,这可是咋回事?”姓杨的排长将盒子枪插进套子里,恶狠狠丢下一句:“姓侯的,你等着!”说罢,挥了手,带人退去。

姓杨的排长吃了个哑巴亏,第二天把老侯家告到了县法庭。择日,县法庭传唤了侯懋政,开庭审理。

开庭时,侯家针锋相对,据词力争;双方互不相让,各说各的理,僵持不下。县法庭执事明知杨姓排长上峰有“根”,不敢得罪。侯家又是县里有名的开明绅士,也不好偏袒。只得休庭调和。庭下县法庭王执事劝侯懋政:“老侯,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国难当头,恁家有丁不出,武力抗法,这是要坐大牢的。俺从中作个调解,说和说和,恁也服个软,说个好话儿,赔个不是,回去依法出丁,这事就算喽了!”侯懋政倔犟秉性儿上了来,拱拱手,谢道:“王县长,恁哩善意,侯某领了,老话儿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人不得全,瓜不得圆’,是死是活,这官司俺都跟他打到底哩!”王执事见侯家心意已决,与检察官、书记员稍作商议,接着开庭。

法庭之上,杨姓排长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骂骂咧咧,指责侯懋政:“你们这些刁民,匿丁不出,殴打公差,看看把俺们的人打成啥样了?”他的随从鼻青脸肿,吊胳膊的吊胳膊,瘸腿的瘸腿,一副狼狈相,逞堂尽出。王执事让人作了查看,确实打得不轻。

侯懋政稳稳当当,不慌不忙,清了清腔,提高嗓门讲道:“好啊,原来恁这些人就是那帮土匪杆子呀,半夜三更闯进俺家,开枪伤俺家人不说,砸坏俺檀木桌楠木椅红木板凳俩大套,趁黑抢走俺家东西屋金银细软,俺冇法报官,正找不到头!请法庭秉公处理,我这里有财产损失清单。”杨姓排长气得翻着呕沟眼、称锤鼻子歪在了一边,怒道:“侯懋政!你这不是血口喷人吗?俺奉命征兵,带了民团进了你家不假,可没抢你家东西,俺也不是啥土匪杆子!”

侯懋政一听,心里有了谱:“你们承认私闯民宅就好。值此国难当头之日,恁这些人不去打日本人,反倒半夜里拿枪闯进俺家来打砸抢,恁不是土匪杆子是啥东西?”杨姓排长兵痞劲儿上了来,大怒,裂开胸膛,骂道:“老子枪雨里来,枪雨里去,给恁在外挡枪子,浑身落哩净是疤瘌,死人堆里打滚儿,见了阎王不着多少回!如今,手头冇了兵,上峰压俺来抓壮丁,恁家不遵王法,有丁不出,反来诬陷老子!恁家仗着有几个钱,雇人买丁,恁家大娃子侯元隆年满十九岁,匿家不出;恁家子侄都藏匿在筒子楼,不肯当兵,对恁这号家不来硬的,咋个办?”姓杨的排长一嘿唬,把法庭主王执事震了住。

侯懋政听了,不以为然,嘿嘿干笑:“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拍打了手中的包袱,说道:“谁跟恁说,俺儿子没当兵?杨长官恁睁开‘二郞眼’看看,这是啥东西!”侯懋政气咧咧走到案前,打开了包袱,亮出了四张参军的凭证和任永歧旅长亲笔批签的《嘉奖令》。这一下,杨姓排长傻了眼。

原来,老侯家已料到躲不过这一关,说服大儿子侯元隆和三个家族青壮,赶赴兵营志愿入伍。旅长任永歧见副官侯元勋家族青壮主动投军,甚喜:“国难当头,侯家壮士来投军,忠诚可嘉,应为褒奖。”签了《嘉奖令》,传檄长垣,以示嘉奖。

厅堂之上,一番哗然。

是非曲直已明。法庭主王执事敲响法锤,宣念判词:“本庭判决,杨排长借口征兵,暴虐抗日军属,实属不赦。念其军籍在身,概免追责。侯懋政一概损失,责令本县民团负担。本判决,即日生效!”杨姓排长当堂服输。

老侯家出了恶气,在韶谷屯高太祥的面前再次站直了身子杆。

刘成龙家可倒了霉,杨姓排长与民团在高太祥的带领下,又找上门来。这伙人,给刘家下了任务,又到了张老歪家。刘家老爹刘成龙一根筋照着老法儿,在四个儿子中间,抓阄赌出丁。这次,张老歪家也满口答应出丁。

这日,张老歪裹上几件旧衣物和两包烟丝找上刘成龙,说清来意,刘成龙喜得脸儿开了花。

老汉刘成龙家张嘴吃饭的多,糊口都难,娃儿出溜长成人,还冇正经得穿过像样的衣裳。他家的衣裳都是一衣多用。一件棉衣,冷的时候当棉衣穿,暖和的时候就把棉花取出来当单衣。老衣裳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破得实在不能穿了,也舍不得扔,得留下来当补丁用。这脚上,夏天赤脚;天冷穿草鞋。二孩子憨娃给侯老东家养牲口,有年冬天连草鞋都冇穿上,二娃就赤着脚,出粪草,冻极的二憨娃儿就把脚插到热牛粪里焐。

侯老当家的心生怜悯,叫内当家的找了,送给刘憨娃儿俩双过季的布鞋。回到家,二憨娃儿可是显摆,显摆完藏起来,只有到东家牲口院干活时穿。

刘成龙接了旧衣裳,心里头暖洋洋的,开口言道:“他叔,恁说吧,有啥难?”张老歪颠了颠瘸了腿儿,说:“他大大,这几天俺接了家皮活儿,忙不过来,能不能让你家娃儿过来一个帮忙理毛皮,工钱加倍。”张老歪和刘成龙是发小,张、刘俩家是百年老邻居,祖辈上都搁和的不错,听张老歪这么一说,刘成龙挺乐意,说道:“他叔,本来俺爷们都是端嘞恁家的皮货儿饭碗。这些日子让出丁的事儿闹得,饭都吃不上喽,啥钱不钱嘞,有口饭吃都中哩!”张老歪将两包烟丝往前一推,对刘成龙说道:“这批货人家要得紧,凑不够人手来,老哥恁这可帮俺大忙哩!”刘成龙接了烟丝:“他叔,恁这忒薄气,还拿啥东西?老三钢柱抓了阄要出丁,哝就让四儿铁柱去吧!”刘成龙随即喊了四儿铁柱,让他跟着张老歪去了。

刘铁柱到了刘家,张老歪吩咐道:“活儿急,四小子你吃住都在这里,不用回去了。”刘铁柱乐呵呵住了下来,好吃好喝敞开肚皮儿吃。他白天下池子干活,晚上就睡在张家。

县民团吃了亏,岂能善罢干休!他们在高太祥的指点下,看上了做毛皮买卖的张家,要狠狠敲上一杠子,把赊的本捞回来。是夜,来了个冷不眪,砸开了张家的门,外屋的床上睡着个人,鼾声如雷,不由分说就把他绑起来拖走了。县民团的人冷笑着:“嘿嘿!给老子玩,这回看恁这家这回还能往哪儿跑!”四娃刘铁柱登时清醒过来,挣扎喊叫着:“长官,恁弄错哩!我是刘铁柱,不是张家的人,俺是在张家扛工嘞。”民团毫不理睬,任他喊叫。

第二天大早,刘成龙得了信,急火地找了张老歪问:“这是咋回事?”张老歪不吭声。邻居柳三说了:“娘哩个脚,张老歪老泥鳅夜里听到了动静,开了后门,让四个儿子默不作声偷偷溜了!”刘成龙弄清了来龙去脉,知道四娃儿铁柱被张家坑了【15】,拉了张老歪要人,张老歪耍了赖,死活不认这个瘥【16】。刘成龙气得直骂娘,拽了村保长高太祥找上民团理论,民团傻了脸,可一思忖:咬钩的鱼儿岂能放?转脸儿说了:“人已抓了,咋能轻易放。白缠搅了,人是在张家抓到的,要放可以,除非你们拉一个张家的儿子过来换人。”

刘成龙回了头,到张家一瞅,大道门二道门上了锁,空无一人。刘成龙老汉儿叫来左邻右居,砸开张老歪的家门,院子的池子不见了半张毛皮,屋子里面空捞捞【17】,静静摆着几件不值钱的家当。在高太祥主持下,刘成龙粜了张家的家当,邻居儿又凑了些,才算捏合着给铁柱置买了长枪、军褂。

此后,兽医张老歪彻底消失了。

高太祥也冇辙,看到刘家,想到了三娃子高沛然,黯然神伤。高太祥给刘成龙上了烟锅烟丝儿,吧唧吧唧吸溜着,劝说道:“俺家三小儿沛然走了一年,是死是活冇了影儿,自认倒霉吧!咱这把老骨头呐,得自个顾自个。”

民国二十三年,西安清真餐馆马丰收染上黑死病亡故。高沛然入赘马家,继承衣钵,接手清真餐馆。又接来祁老汉,伙着回民师傅白福臻、田慎修在西安端履门创办“清雅斋饭荘”。这年,侯孬货为躲抓丁,一路兜售着黑虎丸,奔向上海滩,在锦江饭店做了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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