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正吃紧。高振典腿部受了伤,活动在长垣、滑县、东明交界一带的中共滨河县委给他指派了新的任务,要侯元隆协助高振典,留守韶谷屯,筹粮筹款。组织上给高振典定了待遇:年3000斤小米、黄豆600斤。
处署,那些蚂叽蟟“吱吱”勉强地叫着,大有宁可紧抱香枝老,不随黄叶舞秋风的劲头。高振典的爹爹高太祥是大忙人,甭看高太祥大字不识,可能着嘞!他天生机敏,能在十个手指内,编制天干地支、十二属相和二十四个节气的位置,遇到事,只要用大拇指一掐,便能给说出个子丑寅卯。古书、戏文,听上一遍,便能通达流畅人地叙述出来;村里的大事小事,只要给他说了,他都能熟记能详,滴水不漏。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在韶谷屯只要高太祥一出场,没有弄不成的事。他的出场,屁股后准跟着俩保丁。为啥这派头?他吃馍沾鸡屎——要的就是那个味,按村里人说的:“高太祥是村保长,俺村的大事小情,红白喜事他要管,有小孩子祸害园子、老母猪拱酱栏子、家雀儿扑棱房檐子他也要管;他啥都管,他在俺村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绰号‘震住天’。”
今年国共合作头一年。年头儿开春,剿共救国国民政府河北省长高凌霨巡查冀南,到了长垣县。高凌霨遇见韶谷屯高太祥,问:“读过几年书?”高太祥回答很干脆:“没进过学堂,不识字!”高凌霨纳了闷,又问道:“不识字,那公文咋处理?”高太祥回答:“靠鼻子闻!”高凌霨一听傻了脸,忙问:“咋个闻法?”高太祥答道:“这活头,公文上有煤油味道的,是印刷的官文,村里保长人手一份,没啥用,扔掉;有墨味的,请贴实的私塾先生帮忙念,因为那是上级专门写给自个的,不能不照办!”高凌霨闻言,惊呼:“人才!若河北全省村保长都像你,剿共救国大业预期可成。”当即给予嘉奖,以资鼓励。
高太祥穷苦人出身,年少时给长垣县联保主任毛大傣当过几年团丁。有一回,毛大傣带队伍到延津县吃大户,延津县大户联合起来,枪对枪刀磕刀攮子【1】对攮子对着干,毛大傣冇沾光,打不过,溃败兵丁撒了脚丫子往回跑,溃兵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不停气,到了封丘一个村庄打麦场,众人使得㤺,靠着麦秸秆垛,倒头便睡。高太祥怕毛大傣追上砍头,一个一个叫醒,催着赶路。有的人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躺着不动。高太祥:这可不是个法,要是毛大傣赶上来可不是闹着玩嘞!他偷偷绕在麦秸秆垛后,掏了窟窿,放起火来。浓烟滚滚,警扰了当地百姓,大呼小叫着要打人,溃兵惊慌失措,埋头逃窜。
不久,毛大傣倒了台,高太祥又跟了继任黄新举当民团。黄新举奉命带人攻打南太行的‘老抬’多指孙六儿,几天下来,自带干粮吃光吃净。太行山人迹罕至,穷山恶水,摸不着吃的,个个饿得够戗。黄新举让高太祥设法去弄。高太祥不敢说旁什,带了两个团丁,翻遍了山民村舍,找出一袋子糠,支了大锅,就地指挥团丁蒸糠窝窝,蒸熟,团丁闻了味儿,疯抢着吃,给高太祥挤兑了一边。高太祥想吃,因个儿小,挤不到锅根跟,只见他拿了大碗,大声儿喊叫:“都让开,都让开,叫我给黄司令搲一碗!”众团丁闪开,让了地儿,高太祥搲了两碗,躲了背影地儿,大口二口吃去了。等他填饱了肚子,扑拉扑拉嘴儿【2】,给黄新举送了一碗,黄新举看了看,尝了几口,吃不下,又转手给了高太祥。
回到县上,黄新举保举高太祥作了韶谷屯村长,人称‘震住天’。高太祥当村长就两件事:征粮和治安,我的地盘我作主,职小权力大。“哪个不服?你是地主,又咋样?你有点小财,敢跟我炸毛?弄死你个鳖孙!”就连侯家这样的大户,都要仰其鼻息,看他的脸色说话。起先,村后街西头,刘家胡同暴发户刘蛤蟆不服高太祥派粮派款不公,向县控告,得罪了高太祥。高太祥借机县政府征粮征款,摊派刘蛤蟆缴新麦壹千七佰斤,刘蛤蟆一家二十多口,地三十来亩,尽是坟头边缘地,一下让缴这么多,拿不出。同村的侯家,有地千余亩,主家侯懋政与高太祥修好,同样的人口,仅派粮新麦几千斤。刘蛤蟆断然不拿,也拿不出。高太祥向上峰禀报,说刘蛤蟆抗粮抗款,县政府于是下文罚刘蛤蟆二百元及二百条麻布袋子。刘蛤蟆知其讹诈,置至不理。县派人逮捕,刘蛤蟆闻风逃走,县差拘押其父兄。监禁多天,刘蛤蟆的爹爹在狱中得了病,刘蛤蟆只好筹得小麦壹千七佰斤,如数补缴,又施银钱,打通关节,赎出父兄,罚款幸得免缴。刘蛤蟆的爹爹刘蚂蚱,愤恨积淤,出狱不数日即死,蛤蟆老娘随即撒手而去。
高太祥村长、保长干了几十年,得心应手,上峰多次嘉奖。
这年,入了大秋,收了谷子种上麦子,又到了秋捐的时候。秋,是黄的季节。满眼的大地,在蔚蓝的天空笼罩下,草黄、树黄、庄稼黄;地黄、山黄、丘岭黄。黄得一塌糊涂!时而,黄中透出红。这种红不同于春红,它红的深沉、凝炼,层层叠叠躺在大秋黄的胸膛,似动欲动傲娇地喘不过气,看样子它还沉湎于春夏的故事。一阵黄风吹来,卷起边地黄裹挟着大秋,一涌而起!红,在大黄身体上翻滚着,贞操碎了一地。不打眼,长虫、狐狸、刺猥从脚下溜了过。高太祥的几只家鸽凌空盘旋,装扮着韶谷屯蔚蓝色秋空格外得清新。
人过中年,犹如秋天的树叶,倾尽所有,但在寒冬来临之前,也要留一片金黄。这会,高太祥无心欣赏秋的景致,他在仰头点数着自家的鸽子,感觉少了两只。他打着口哨儿,不久,这两只灰头鸽自远处飞来,眼见近了,这对鸽子来了个俯冲,径直落在主人的肩上。高太祥从雄鸽的腿上取下一个管子,里头有一卷纸,纸上有着特殊的符号,高太祥看了,知道了儿子高振典的情况,罢了手,去侯家借了一匹大骡,套上轿子车,前往滨河接了受了伤的儿子。
高振典进了家,顾不上养伤,按中共滨河区县委分派的任务,开始征粮。村里有头有脸的户,镖局张大年、中药铺高华重、老师爷刘长庚、大户侯懋政带头不缴粮。
头一回弄这,这粮咋个征法,高振典犯了难。
夜,寂静得可怕,突然传来张瞎子的二胡声音:“
《二位神灵诉冤》
灶君本姓张,上殿见玉皇。
见了玉皇双膝跪,叫声我主听端详:
多少地方你不送,为啥送我去厨房?
涮锅澎我一脸水,湿了俺的花衣裳。
五黄六月还好点,十冬腊月水冰凉,腊月二十三日更可怕,抹俺一嘴祭灶糖。
叫俺上天言好事,要俺下界保吉祥。
灶君这边刚住口,门神一旁答了腔:
多少地方不叫去,为啥叫俺在门旁?
大小神灵有香炉,为啥给俺一支香?
好菜从俺面前过,不让门神俺尝尝。
大小神灵屋里睡,天黑推俺大街上。
推到大街还不算,还得用棍抵脊梁。
半夜三更来开门,劈脸打俺三巴掌。
三伏天主家来睡觉,把俺放倒当睡床。
半夜三更放个屁,打在门神俺嘴上。
张灶君你思一思来想一想,屁味咋跟祭灶糖……”
高振典准备了干粮,要到滨河县委汇报。还冇出门,被爹爹高太祥逮了正着。高太祥问啥事?高振典把详情一陈,高太祥敲着儿子的脑袋吷道:“孩儿,你个傻子呀,长得是榆林脑袋【3】?想过冇?要是滨河八路啅了镖局张大年、中药铺高华重、老师爷刘长庚、大户侯懋政带头不交粮是啥后果?滨河八路一向打土豪分田地、惩劣绅,要是一怒之下,派队伍把这几家收拾了,你咋面对人家的一家老少?小哎,到时候,人家能给你拉倒?还不找你拼老命哩!”高振典听了爹爹的话儿,惊悚一身汗,问:“爹,依恁,这差事咋办?”高太祥知道儿子是‘那边’的人,本不想掺活,无奈摊上了这事,不管也不中。他燃起旱烟,对儿子说道:“去分头给村里这几户说清楚。你就说滨河八路催粮,哪个三天内不缴,中原局八路旅长说了,就打谁的土豪。到时候,甭怪俺冇说清。要是哪个的本事大,面子大,不想缴不愿缴或想少缴,俺带着恁当面去跟滨河八路说清。”高振典茅塞顿开,心想:爹不愧是韶谷屯的老狐狸!
高振典照着爹教的,进了钉子户,撂下重话儿。
大户侯懋政家是侯元隆的爹,侯懋政本想不带头缴的,经高振典一刺激,立马第一个缴粮。村中几户找上侯懋政,说他不该带这个头。侯东家听罢,嗬嗬酸笑,那笑让人捉摸不透。他碾着谷子,扬鞭子打毛驴:“像大宋,亡国灭种就好呀?国亡了,地还能保得住?咱这个家还有吗?家要是没了,你还吃啥,恐怕连杆草茖筜都吃不上哩。”住了鞭子,他指了天指了地: “八路攉着命跟日本人干,拉着锅揣着蒜——眼看着鸡要嬎蛋,咱供个吃喝多吗?一年缴嗔些,再不缴,还有良心么?逮个小鸟雀,还要撒一把秫秫粒呢。这事还有啥锅里煮豆汁——鬻沫嘞?缴吧!”经这么一说,几户不再说别什,扭头回家,利索地缴了粮。
高振典粮筹备齐,组织送粮运粮护粮。他采取“接竹竿”的法儿,一站换一波儿,一站接一站,粮同人不同,紧赶慢赶,如期送达。这一弄,韶谷屯成了滨河抗日区的筹粮模范村。高振典受到了嘉奖。
对于高振典的能耐,侯懋政知根知底,饭儿桌上,看着卧着的黑猫,他对儿子道:“这里头有猫腻。”侯元隆央爹爹侯懋政指点迷津。侯懋政撂了一嘴食给了黑猫,然后对儿子说道:“振典办的能差,定是他爹高太祥教的。甭看高太祥冇上过学堂,却是个过目不忘的铁算盘。”侯元隆怔了:“铁算盘?”见儿子不解,侯懋政进一步说道:“算计滴水不漏,瓦片粪草都能算成钱,不是铁算盘是啥?”侯元隆略有所悟。
爹爹侯懋政放下碗筷,吩咐黑妞:“这菜汤甭倒,明早儿过了开水,给我冲碗醋酸汤喝罢。”他站了身,抄起水烟袋锅,捻上烟叶,凑了灯火,红了竹篾儿,点了烟锅儿,呼噜呼噜抽了几下,停了手说道:“高太祥的本事不在算盘上。他的能耐,主要在于能了解情况,善于应付几种人。”侯元隆一头雾水地问:“哪几种?”面对儿子的疑问,当爹的狠铁不成钢,侯懋政不得不再次打开话匣子:“
第一种,是书办。书办世代相传,每人手里有一本底册,哪家有多少田?该纳粮多少?都记载在这本册子上,为不传之秘。第二种,是头面人物。他们所纳的粮,都有专门名称,做过官的绅士人家的‘衿粮’,前清老举人、老秀才、老监生是‘料粮’,这两种粮不能多收,该多少就多少,否则便有麻烦。
再有一种,名为‘讼粮’。专为咱韶谷屯好无事生非打官司的无赖所纳的粮,也要当心。总而言之,刁恶霸道、不易对付的那帮‘刺头’必须敷衍,分量不足、粮食色相粗劣,亦得照收不误。甚至虚给‘粮串’纳粮凭证,买得个安静二字。有人占便宜,当然有人吃亏,各种剥削耗费,加上县长自个的好处,统统都出在良善小民头上,这叫做‘浮收’。最‘黑’的地方,‘浮收’到正额的一半以上,该纳一石的,起码要纳一石五斗。于是出现‘包户’,他们或者与官吏有勾结,或者能挟制官吏,小户如托他们‘包缴’,比自个到粮柜上去缴纳,便宜得多。
再一个是,看成色。由于粮农缴粮入仓时,粮仓要盘粮点数,到起粮入仓时,仓库粮站要验看米质,如有不符,都由村公所负责。因此,他们在受兑时,验看粮食色相原本是分内之事。但粮食色相的好坏,仅凭目视,并无标准,这样就可以挑剔了。一车一车看过去,不是说粮食色相太杂,就是不够干燥,不肯受兑。一般而言,开仓十日,仓库紧张,此时如不疏通,则后来的粮户,粮食无仓可贮,势必停征。粮户也就要等待。一天两天还不要紧,老百姓无非发个牢骚,日子久了,费时费工,还要贴上盘缠,自然吵闹,这叫‘闹仓’,发生‘闹仓’县官员要受连带处分。倘若贪官,引起民愤,激起民变,或是性命不保。
因此,高太祥等村保长便抬出书办,与之讲斤头。倘或讲不下来,而督运的官员,怕误了限期,催令启程,那些脚运民工就不问兑足不兑足,只管自己启运。这时县里可就苦了,必须设法自运征粮,一路赶上去补足,称为‘随运交兑’。幸而取得妥协,粮食兑竣,出具通关收据。这时粮运帮办出面,先议‘私费’,再议‘帮办公费’。这些米色勒索、运帮私费公费浮收,自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侯元隆听得咋舌,想多听会,他接了娘何氏端来的洗脚盆,他给爹兑了冷热水。爹爹侯懋政放下水烟锅,伸了脚儿,试了水温,不烫不凉,趁好【4】!深叹一口气说道:“天下都一样样嘞,这粮道的事,里头的水儿深着呢!”侯元隆边给爹洗脚,边说道:“八路就不这样弄。甭看八路缺兵少饷,打得艰苦,人家给运粮民工的,工钱工是工钱,饭钱是饭钱,丁是丁卯是卯,较真着哩!”侯懋政抚了抚脸腮胡须,略有沉思:“看来,要换天嘞。”
来年春,八路军肖永智带了工作组,骑马到了韶谷屯,住侯懋政家,指导征粮征税。打头的是文工队,先是唱了出《精忠报国》的戏,后又打了快板说唱。肖永智灰蓝穿戴,灰不喇唧,除了挂枪,俨然一身农家打扮,侯懋政并不摸肖永智的底细,就找文工队的打听,一问,少将官衔,是129师旅政委,惊得要掉了下巴。
肖永智在村北口关老爷大庙,召集村民开了大会。目的很明确:一、征粮筹款、减租减息;二、禁止吸大烟、女人裹脚、大户纳妾、穷户赁妻;三、宣传八路军政策;四、全村要与八路联保,积极抗战。村民一看,肖永智年轻孩,小三十,话儿来了,有说咸的,有说淡的。
刘长庚:“这么大一点儿,稚气还甭脱,能成事吗?”侯懋政:“甭看他小,老八路呢,上过大学堂,富贵人家子弟,打起仗神着呐。”宋大顺:“喝洋墨水,指挥动了枪杆大兵吗?”刘成龙:“话说岳飞岳鹏举岳元帅,当年,不也二十出头就当了大将军,抗北虏,收失地,保大宋吗?老话咋讲哩:英雄自古出少年!”侯才政:“八路不就是岳王爷在世吗!”高太正:“都传着呐,八路就是大宋朝‘岳家军’转世。”柳永正:“岳王爷转了世,我看中国有救了!”侯懋政听着撂下水烟锅儿,吐了口长气,对高太祥说道:“太祥,这船儿民心推着呢,说不准,大‘蓝’天变染‘红’霞飞呐!”高太祥听罢,干笑着道:“到着这个节骨眼,咱只管办好差事,管他哪个当朝,哪个当王!”侯懋政点怼着他道:“老滑头,有奶便是娘,你这个保甲长干得好着呐!”高太祥白了一眼回道:“懋政,你说这话俺不爱听,依我看,咱俩一个小鬼掐两骨碌——一个屌样儿!谁也甭说谁。”
八路军“征粮筹款、减租减息”是大头,实际施行的是“统一累进税”。这个税,整理出入口税,停征田赋,废除杂捐税,穷人少缴或不缴,地主、富农要多缴,以粮、秣、款三种形式交纳。村里来了八路,穷人有了撑腰的,腰杆子硬梆起来,长着精神,频频挑衅,侯懋政的日子有些不好过。长工把头尹大虎、乔大劯带了人进了侯家东家大院,开口要‘借钱’。侯懋政问:“‘借钱’干啥?”尹大虎:“编席。”乔大劯:“剺醋。”侯懋政:“有场儿吗?”尹大虎、乔大劯:“在家当院【5】里。”侯懋政:“借多少?”尹大虎、乔大劯:“一百块。”侯元隆嚯地站了起来:“一百块,够买五亩田哩!尹大虎、乔大劯恁俩个听好喽,狗耷拉舌头你嫌热,鸡翘爪了你嫌冷,不冷不热你整天赌博,想借钱一分没有!”尹大虎:“大少爷,你想干啥?恁老哩少哩不都吃哩俺爷们血汗活着哩?”侯元隆怒道:“放恁娘地出律屁,嗔这些年黑了俺家多少?恁俩吃截头、拿杠头,又抠索长工觅汉多少?说得清吗?”众人哄然私语。
尹大虎:“大少爷,恁这是胡咧【6】哩!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乔大劯:“大少爷,恁咋吷人呐?”侯元隆:“俺吷人算轻哩,甭跟俺弄这,要弄这,恁不义,也甭怪俺不仁,不中喽,报官!”一听要报官,众人发了憷,“哄”地乱了:“老东家可冇亏待着咱,咋可甭掺和喽!”侯元隆指了扈从:“恁跟着这俩把头瞎咧咧【7】,不坑死人才怪呢!前年冬天,恁几家过不了年,谁帮的?草禾窝还没暧热,可来这戳捣【8】嘞!”这话戳到了心窝子里,慌了神,找了借口,溜走一大半儿。
尹大虎、乔大劯见势不好,止住人,吽吽大叫:“都甭吵闹!咱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报了官都跑不脱。”侯懋政:“街坊里道的,谁不着啅谁?说啥报官不报官的,坐那寏【9】,都坐那寏儿!”侯懋政拉了尹大虎赔了不是:“自个爷们,甭跟孩一般见识。咱老爷们搭伙计嗔些年得劲着哩,甭伤和气。”他瞪了儿子侯元隆一眼:“报哪的官?戳着干啥,还不快给老少爷们倒水去!”侯元隆冇好气提水壶去了。侯懋政打开一盒洋烟儿一一让了:“来,弄根洋烟熰上【10】!爷们,咱长葫芦棚下理秧苗——慢慢喷。”
侯元隆烧开了水,提了水罐子进了堂屋,爹爹侯懋政与把头尹大虎乔大劯还在拉锯推磨盘【11】——转圈子。他一眼看到,闹事的剩下冇了几个:他们有的接了烟儿掐了半截,对了火熰上,吧唧吧唧抽着,洋溢着烟草带给的暂时快感;有的双手接了洋烟儿,掐了一小截栽在旱烟锅子里,吧嗒吧嗒吸罢着,尽情地享受;有的接了洋烟儿,端祥半天舍不得抽,趁了冇人注意,偷偷将烟藏了兜里。侯元隆摊开大碗,倾了罐儿倒了水,又客气地让过,闪在了一边。侯懋政一再讨还,借给长工把头尹大虎、乔大劯每人二十块,把长工价钱涨了,将佃户降了租钱,这伙人才罢休出了院。
村中老师爷刘长庚摸清了“统一累进税”,想出了个对付的办法,他将土地暂时‘转让’给同宗里穷宗戚来耕种,而地仍属于自己。这样地转让的税率很低,成本远低于自个缴粮纳税,加之穷人交低税或免税,穷宗戚又多得粮食,两全其美。有的地主、富民,分散地权,把土地分割给儿子,以达到少缴的目的。
中华大地四处漏风,遍地打仗,刘蛤蟆在外地不堪,又返还村中,和着几亩田 ,种上“冠盖头”,做起泡药来。不久,他又发了财。刘蛤蟆尝到了甜头,把泡药,改为走药行,遂即暴富。肖永智的工作组进村入户搞调查,刘长庚说了:“‘统一累进税’不合理。长垣一个县交粮的也不超过五六十户,其中的侯懋政一家就交了八九万斤。使了这个法,村里的雇工更难了,佃户、觅汉也不好使唤啦!即使像俺这样的家,也承受不了啦!看看村里头,人家嘴里不说,肚子里都憋着气呐!”对于刘长庚的态度,工作组并不介意,如实记下了他的反映。
肖永智看到了“统一累进税”弊端,对滨河县委下了指示:“搞好统战,争取大多数,缩小打击面,团结乡绅,凝聚力量,一致对敌。”于是,八路军征粮征锐政策略有调整,对于像韶谷屯侯懋政这样的开明大户,则采用借粮借马借款的法儿,进一步取得他们对抗战的认同和支持。至于刘蛤蟆,要加以引导利用。
八路军新的征粮征锐政策,得到当地乡绅的拥护。侯懋政跟肖永智的关系也热乎起来。他得知肖永智组建红黑白马团,当即答应出骡出马。赵双喜和雪儿得知掌柜的要捐骡马,心里打了小九九,私下一嘀咕,借着下犁䎬地,偷偷锥了骡马蹄子;倾刻,侯家的骡马瘸的瘸踮的踮,都成了废物。侯政父子知了情,大恼,但事至此只得支了大账、赶了大集,花了大价钱购得三十余匹大骡大马,送给了肖永智。刘蛤蟆缴了壹百伍拾块大洋。中药铺高家跟着捐了十几匹土布。
了却了此事,民国政府暗地里专门给侯懋政和刘蛤蟆进行了奖赏。有人眼气,刘蛤蟆得意地说:“这不是咱自个的能耐,咱是发的国难财。眼下趁着咱还年轻、有气力,为啥不能发财呢?这是民国政府给咱们的福利,如今国共合作共同抗战,政府药材泡制免税,中药材市面上用量大着呐,跟着局势走准没错。”中药堂的掌柜高华晨不免有些担心,对他说:“打仗的年头还嫌钱吗?即使赚钱,也要抓干净钱。老话儿:宁种老鼠愁,不种冠盖头。你那物件可是祸害呢!”刘蛤蟆不屑说道:“冠盖头咋着哩?当前,这物件金贵着呐!一俩粉儿一俩黄金,弄这个是有风险,冇风险哩事咋能赚到钱呢?俗语说得好:头无脑油脚无汗,到老还是穷光蛋。这年头,遍地是黄金,发财呀?还得要明眼人!高掌柜,恁呀,不是才关了大烟馆?奇了怪,可真是和尚训道士——管得宽嘞!”高华晨讨了一顿没趣,不欢而散。
夜,打谷场在唱大戏。演出外场,小八路与村中穷家少年聚着堆儿,打趣儿。村北口关公庙里头,藏着八路伤病员,侯东家暗地支应。这几个八路,年纪不多大,本地口音,换上家常衣裳,并不打眼,对外说是讨饭吃的草鞋匠。他们白天办扫盲班,夜黑也闲不着,一个主事的托人买了些灯心草皮,找人借来黑绰绰的老耙头、光溜溜的柳木长凳、油渍渍的旧挂围,支了滑腻撑子,拢在一起,打草鞋。
可甭说,干这活八路可是内行。黑妞去送物件瞧见:年幼的小八路手起绳落,草进草出,动作娴熟老练,丝毫不亚于鞋店真正的匠工。黑妞拉了丈夫侯元隆:“你看他们!”侯元隆放下筐子,看了:几个八路,先将灯心草捆成长圆枕头般的一簇簇,待在水里洇透,抽放到砧板,再用木槌均匀捶打熟透,放置一旁,就可等用了。侯元隆不免得多看了一会儿。一个八路将鞋耙置于长板凳的一头,按草鞋尺寸,给四股经线麻绳在鞋耙拴好,另一头系在腰间,穿进灯草儿,来回抽拉,再用拇指挤压瓷实。等活儿打到八九道三个穿鼻,大体出了脚样,便瞄了中间,在两边插穿绳耳;最后,打到后跟处,加些碎布条或麻筋,上翘一寸收头,穿绳打股,结成束,做成鞋梆。另一个八路,看着编好的草鞋,鞋底板两头椭圆,前宽后窄,穿上试了,恰好合脚,立时,他的脸儿笑得似绽放的葵花。此时,侯元隆心里宛若明镜:八路军靠脚劲和体力跟日军周旋作战,草鞋对于他们,就像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天儿近冬,侯元隆思忖着,八路勇士穿草鞋在冰天雪地作战,极为不利。当下,要说动爹爹侯懋政购买布匹,伙着新生活扫盲运动,发动妇女纳做布鞋,支援前线,甚为紧迫。
夜色,在回家的路上,黑妞坐着侯元隆的小推车,小声唱起刚学得歌曲儿:“
小红鞋,绿三朵,出门碰见娘家哥。
手拉哥哥泪盈盈,有话对给俺哥说:
鸡叫头遍俺就起,鸡叫二遍烧开锅。
老婆婆起来嫌饭晚,老公公起来瞎哆啰。
净米净面叫他吃,俺随手拿起糠窝窝,老婆婆还说吃得多,扑腾扑腾跺三脚。
二月二,龙抬头,不裹脚,不挽头,妇女翻身得自由。
省了钱,别浪费,买木板,买粉笔,学字就在咱村北头。”
唱罢,黑妞她鼻梁一酸,泪水掉了下来。记得刚过门,婆婆指责道:“涮完碗,炊黍不能放到盆里!要放到盆沿上!给你说了恁些遍都记不住!”做饭时嫌弃【12】:“不能等锅里水开了再下糊涂糁!锅里的水一响你就得下糊涂糁!”冬天烧点水洗脚顺带把炕烧热,婆婆跳着脚说:“你怎么那么难伺候?!炕热了你嫌烫!炕温了你嫌凉!”“小媳妇,不是人,起了五更贪黄昏。一天到晚忙不停,俺婆还说俺是个懒妖精。”黑妞受尽了婆娘的膈髎气【13】。
黑妞擦巴了泪水,扑闪着大眼问丈夫:“这曲儿都是谁编的呀?”侯元隆:“八路宣传队编的。”黑妞:“她们都是啥人呀?都嗔能!”侯元隆回答:“都是和你一样的穷苦人。”黑妞:“那咱爹跟咱娘为啥烦她【14】呀?”侯元隆:“八路要革命,咱爹咱娘不愿革命。说是闹咱的命。”黑妞:“哪她们为啥闹咱的命呀?”侯元隆:“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记住:她们是让普天下穷苦人都有饭吃、都过上日子的人。”黑妞:“哎哟,哪比庙宇里关老爷大菩萨还神哩?”侯元隆:“她们不是神,是好人,是和咱一个样吃蒸馍饭的好人。”黑妞好奇地问:“元隆,前些年,你是不是就是跟她们在一坨?”侯元隆打了个喷嚏,道:“是——嘞!”黑妞摔打着辫子道:“哪怪好玩哩!你再走,俺要跟你去,也要当宣传队员;跟她们一块儿玩,一块儿去唱曲儿,一块儿打日本坏人。”侯元隆呵护道:“这个,你可甭让咱爹娘听见喽。咱爹娘听见了,又该吷你嘞!”黑妞使了脸儿道:“吷就吷呗!俺才不怕呐,不像你,怕咱爹怕哩跟老鼠遇见猫样!”侯元隆挑逗道:“你再犟嘴,俺可要打你啦!”黑妞大辫子一甩,嘴儿一噘:“女八路说了:男女平等。你敢打?”侯元隆上去捏了媳妇的脸蛋儿:“打,就打!”黑妞:“你还真打?俺不依你!”挥起拳头要打,“咔嚓”掉下了车。黑妞跌在地上:“不跟恁玩了,你光诓【15】俺。”“哎哟哎哟”叫起来。侯元隆立了车,去拉黑妞,俩人“哈哈……”就着路边玉蜀黍秸秆缠到了一坨。
回到家,侯元隆说服爹爹侯懋政购买布匹,暗地送到关公庙,分给扫盲妇女,纳鞋出力,支援前线。
过了不几天,侯家听说,村里的七八个半截小儿和柳大毛家的丫头连夜跟着八路跑了。村里人说了:“八路军,有啥当头?破鞋破袜破军装。到咱穷家,扫地扫院忙,挑水挑满缸,哄着咱的娃儿去扛枪。这几个娃孩儿,个儿都冇长好,怕是要受苦哩!”跑孩儿的家人听着风凉话儿,冇了言语,眼泪噗噜噗噜往下掉。
后来,这些娃儿不知所踪,再也冇回韶谷屯。
凌晨,八路前脚儿走,‘勾命鬼’陈瓦刀找上高太祥的门,口称抗战打游击,明目张胆抓丁征粮要款。此时他已被国军收编,挂了个冀南抗日救国军特务营营长的名头,三、四十条枪。高太祥得罪不起,沿大街小巷,敲了锣:“韶谷屯的大户小门,按人头缴粮纳款,农户每亩田纳三升小米;黄豆、高粱、麦子等可与小米换算;佃户、手工无产业者一人一个铜子。”陈瓦刀到侯家要粮,迎头碰着手下高粕儿。高粕儿刚在茅私抽了大烟,连打哈欠,陈瓦刀鞭儿一指,将高粕儿捆了,就地活埋。土埋到了肚儿脐,那高粕儿还不忘来一口,痛哭哀求道:“二爷,求恁呐,恁行行好,赏俺一口,再死也不晚!”陈瓦刀念伙计一场,让人给高粕儿点了一支纸烟卷。那死了的高粕儿,瞪着血眼,青紫的嘴里还噙着小半截儿烟头。一顿锣响,村民按要求给了粮饷。陈瓦刀的队伍散杂,有吃有喝,村里五、六个无赖跟了他,四处打‘游击’。过后,侯懋政怕陈瓦刀找茬,赶紧寻了个借口,送上几杆长枪。
十月一,韶谷屯的人们在坟头烧了剪衣、纸钱,送完寒衣,勿勿赶回村里,日军和冀南剿共救国军‘活阎王’郭良就到了。
日军挨家挨户搜八路伤病员,搜索无果,集合全村村民到村北口关爷庙,只许进不许出。郭良让人升了堆柴火,拿了户口册,协助日军逼迫群众指认八路伤病员,村民没一个敢出头,都沉默不语。日军恼火,从人群中抓出一个小孩,叫高振起,十二、三岁,给洋糖,不吃,拿皮鞭责打,不从。日军气恼,给高振起揞倒在地,一刺刀下去,刺穿手掌,钉在了地上,血水顺着刀口缓缓涌流,孩子蚯蚓似的曲卷着身躯痛苦抽搐。
高太祥道:“太君,这孩子天生哑巴,恁何必与一个哑巴作难呢?”
日军放了哑巴高孩儿,拉出侯家二小元璋。侯懋政心头一振,十岁大小的孩,能顶得住吗?他拽拉了何氏的衣角儿,何氏会意。郭良看罢,发出狞笑,一把剥去小元璋的短褂儿,挥鞭就打:“说不说,八路藏哪儿?”元璋躲着鞭子大哭,喊叫:“甭打啦!俺说,俺说!”;何氏大叫:“二孩儿,不许说!”小元璋听了娘的喊叫,立马憋住了腔。日军军官扔了鞭子,让人拖出何氏,何氏哭喊:“孩子呀,就是死,也不能说!”小元璋撕心裂肺哭道:“娘!俺不说。”俩个剿共救国军似那牛头马面,在日本军人的嘿唬【16】下,何氏被钉了长钉,晕死在戏台。侯懋政求情,准了,何氏被人用板子抬回了家。
日军军官笑着捉弄侯懋政,让他手指支地,支撑着身子,做“搪桥”。时候一长,侯懋政支撑不住,日军军官让人用脚使劲踹。中药堂的高华晨站了出来,给郭良说了:“孩子他姑父,看在俺的份上,你给侯东家放了吧!”日本军官问:“郭司令,求情的是谁?”郭良给日本军官说了,是丈哥,日本军官点头应允,给侯懋政放了。日本军官在队伍里巡看,点了高振典,叫他跪了,扒掉上衣,查验了手掌、额头,皮带蘸了水,使劲儿抽。末了,抄起根火红的柴火棍,往身上挐,哧啦,冒出一股烟,焦皮味在空中传荡。高振典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又点了把柳茂山、宋大顺,不作声,一阵棍打,疼得满地翻滚,直往地底下钻。日军拉出李媒婆,让郭良问:“多大岁数?”李媒婆答:“虚岁四十二。”日军军官:“打四十二鞭子。”刘长庚须髯飘白,鹤发童颜,日军招呼刘长庚出来。刘长庚捋了下胡子:“老朽耄耋之年。”郭良瞪了一眼,不等日军动手,狠狠地对手下说:“还耄耋,叫你耄耋?那胡须,给我往下薅!”顿时,刘长庚鲜血满面。日军点了高二适,郭良说:“二适,适适,这回叫你尝尝舒适的滋味!”上去给了高二适一耳光,高二适挨了耳光还嘴硬:“再打俺也是高二适!”郭良夺了手下长枪,一枪托将高二适打成瘫痪。
许久,郭良丢下长枪,啐了口吐沫,无奈地对日军说:“太君,冇法,老百姓都是八路军的。”日军搜索无果,给了高太祥派粮派款单据,撤了。
高太祥拿了日军催粮单,找人念了:款壹万元,小米壹万斤。瞬间,头大了起来:“够戗【17】,嗔大的数,哪个能担得起?俺这保甲不干哩。”征粮李队长一听,大恼,拍了盒子枪,威逼道:“高保长,这是皇军下的任务,你想撂挑子?冇门!”高太祥见来硬的了,自个软了下来:“李队长,弄囊【18】了!恁也啅哩?俺村满共不到二千人,哪能出得嗔多,要了我这条命,也担不起!”李洪劝道:“甭说了,郭司令在这地盘,吐口唾沫吐钉,说了就得钉在哪儿!弄不好,全村男女老少爷们断根苗【19】哩!”高太祥知道这话的份量,他左右为难,召集来闾甲长商量对策。众闾甲长东一言西一语扯不到正题,高太祥一看,这几个人也弄不成正事,只好另寻它法。
高振典、侯元隆找到组织,使了法,给‘活阎王’郭良除了。剿共救国军一下消停许多。剿共救国军再来催,高太祥有了辙:搁磨搁磨,不给、少给、添点。
日军让剿共救国征粮队耍硬催要,高振典暗地组织南浦众村群众,人持一盏红灯,数千人组成红灯阵,燃起鞭炮,包围县城日军征粮据点。众村剿共救国联络员‘惊惶失措’跑到据点报告:“太君,八路军白马团、黑马团、红马团来了!人数很多,威风着嘞,吵吵嚷嚷,要炸碉堡,夺粮食。”
日军松了口,把钱粮数量降了些,众村保长仍表示,数目太大,缴不上。日军:“实在不行,再添点。”随后,经党的组织许可,每村根据村的大小和人口的多少,拿了一两千元,应付过关。过后,日军感到上了当,以“代为保管”为名,强迫村民把粮食送入它的“新民粮库”。高振典、侯元隆放出风来:“八路军129师肖永智来了,任务是等日本人集中粮食,一下子就夺走!”征粮李队长闻讯,报告驻防日军。日军下令暂不集粮,并把夏季强征的麦子,分存防共长垣公署各联保处,预防八路军抢夺。
后来,高振典、侯元隆完成征收运输,日军要粮,村民就赶快坚壁粮食。十一月十三日,赵洪元带领滨河区队在苏寨、六里庄、韶谷屯一带激战一夜,大有收获,天明撒退。新任县防司令侯元勋向日军报告:“八路军来抢粮食你们不下去打。现在一点粮食都没了,请大皇军救济吧!”
日军大野到村中检查,高太祥让村民砸了些破瓮,街里撒了谷迹。大野信以为真,假慈悲地说:“八路军太凶,冇法子!你们人命还好好的,这就烧高香了。粮暂时不集了,我呈报石家庄司令部救济吧!”
这年,长垣县浦南十三个村,日军征粮590039斤,由于反日军征粮斗争的开展,支应数仅为9049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