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玉儿闻听穆旷喊声,心里一惊之后,反而坦然,心里道:却原来我和天河都做的是掩耳盗铃的小孩把戏,真是可笑!也好,这样倒也爽快了。她脚尖待月阁上初升月
绿玉儿一起一落,随意落脚,却发现自己来到芙蓉楼前。她一阵恍惚,不觉眼睛模糊了。这里曾是她的家,这里的一切她依旧熟悉,可是短短的月余这里却再没有她容身之处了。她是离群的燕子,她是孤独的幽魂,失去了天河,她在这里没有生命的依托。
时至晌午歪,芙蓉楼正是笙歌喧罢,屠苏酒倾,黄粱梦起午睡眠深的时候。绿玉儿呆呆立在桃树下望着芙蓉院落残红满地,碎影婆娑,感受着头上日影炫乎渐渐偏斜。慢慢心中也不悲也不喜。把一切都看得荒芜。
她悄然转身欲走,忽听一人轻呼:
“晓月——”
玉儿猛醒,飘然离去。听声音玉儿辨出那正是奶娘在叫她,可她此刻光景如何能与她相认?
果然,那老鸨午睡起来,在楼顶栏杆处闲看风景,却见楼前桃李树下静立一人像极玉儿,不由唤一声,急急奔下楼来,却已经不见人影。老鸨自语: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晓月她早和楚大侠远走江湖了,如何在这里得见?”
绿玉儿闲步走入街市,街市上永远是熙熙嚷嚷,她的心却在这熙攘里渐渐静下来——
“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
“绿玉儿,你本来坦坦荡荡堂堂正正,却为什么要在楚天河面前躲躲闪闪,含含糊糊?”
“绿玉儿,难道怀疑他对你的爱了吗?还是你自己真的和那个新任太子你的仇人之间真的有了什么?”
“绿玉儿,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俩个这又是在做什么又是怎么了呢?”
她想着,不觉来到一所府门前,抬头一看,正是紫薇舍。玉儿自己苦笑:玉儿啊玉儿,你终究是无处可去,还得回到这里来。
绿玉儿欲进又迟疑,见满院紫薇盈盈开放,忽想起一首诗来:
“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天河他现在正是仕途顺意的‘紫薇郎’,可自己……怎能比得起紫薇花。昨儿见他听太子谈论国事,眼睛里何尝不是踌踌满志的兴奋。他本是有志才俊,却为了我弄得紧张兮兮。这样的我们,这样的他真的会幸福吗?原来是以为我死了,他悔恨自责,要跟我浪迹江湖,而如今如果有一日真的远走,他真的能放得下吗?而我这样的留下来受着这牵绊猜疑又有什么意思呢?”
绿玉儿暗自寻思,心中不绝好一阵悲凉,却仰天舒了一口气,推门而进。
“怎么,杨少侠还没回来?”
是天河的声音,是了,他早该回来了。玉儿正寻思,早已和急急出门的天河迎面撞上,一时间四目相对,竟然怔在那里。
“玉——月儿——”天河语塞,却满脸关切。
玉儿却不理会,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而去。
天河紧跟,本想陪个不是,却不料玉儿那里脱下内侍的衣服丢在地上,却又收拾起行囊来,天河一见早已又急又恼。
“玉儿——你要干什么?”
他一把摁住玉儿的手,两只眼睛瞪得要吃人一般。
玉儿只是冷冷别过脸去,狠命的抽开双手,不顾双手被握得生疼,不言不语,只继续收拾。
“你又要这样,只想着抛开我,我在你心里究竟算做什么?”
天河似责备又似乞求,声音里有些哽咽。
玉儿不由慢下手,却冷冷的道:
“你醒醒吧!早说过,你我不是同路人,何必相互折磨?”
“我们怎么不是同路人?我们经历那么多,你怎么却还要这么说,难道我们——我们白相知了不曾?”
“相知?你错了,我们只是错识了,哎,造化弄人,我们省省吧!告辞。”
玉儿故意冷冷地接过话,却忍不住哀叹一声,终于说出果决的话来。她不忍再看天河的脸,索性提起包裹冲出屋外。
天河急追而出,一步跨到玉儿前边。
“玉儿,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赌气,难道真不知我的心?你若走了,却叫我情何以堪!”
天河已然哀求。
“天河,我并非和你赌气,我也知道你的心,可是,当初是我们天真了,这样才是我们明智的选择,各归各的路。”
“说出这样的话,还说不是和我赌气?什么各归各路,要走我们一路走。”
天河说着冲上来想抓住玉儿地胳膊——玉儿却不再让他抓,心下一狠,闪身躲过,天河更急,哪里肯罢,于是,两人竟在门前纠缠着打了起来,弄得满院奴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正值此时,忽见有两个内侍走过来鞠躬施礼道:
“是楚大人,月少侠,这是在练功夫呢?巧了,如此我们就不必进府了。我们奉太子之命前来请月少侠入王府,太子有要事相求。”
绿玉儿瞄一眼,果然是穆旷手下的贴身侍从,便冷冷道:
“我已经交完了差事,任他太子还有什么相求,小爷我概不从命了。”玉儿说着,从二人眼前飞身掠过。
“这……太子他的确有要紧的事,关乎太子安危,请杨少侠务必前去。”一人回答间,便又觉“呼”的一阵风,楚天河早从其头顶飞过,却闻头上那杨少侠的声音——
“哼!他此刻的安危关我何事!”
两人仰头看时,头上已无任何影子,踉跄转身一圈,才发现二人原来已经落到门前的一棵槐树上。
一个年长的侍从大声道:
“楚大人,给句话,你们二位先别练了。太子爷真有急事,您就恩准了吧!”
两个侍从只见二人在眼前闪来闪去,弄得眼花缭乱,却不知原由只当是玩耍,无奈的哀求道。
楚天河此刻见玉儿还不罢手,心中早气急得要命随口道:
“杨少侠现在是自由人,你只问他好了。”
绿玉儿闻言,心中更是恼火。
“是了,既然是太子有急事还啰嗦什么,还不随我快去。”
她朗声说完,一个空翻跃到两个侍从跟前扭身便走。两个随从惊喜万分,忙不迭地紧跟其后而去。
楚天河颓然落地。
“玉儿啊玉儿,你好迅捷的功夫。难道你真的这么狠心?”
他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一拳砸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石狮子顿时溅出血痕,而他浑然不知疼痛,泪水早了划过腮边。
绿玉儿飞身出来,一阵茫然,其实她并不想真的去齐王府,两个侍从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少侠好功夫,却也省些力气吧!府里的车就在这里,快请上车。”
只见一驾白马七香车尾随而来,停在绿玉儿身旁。绿玉儿也不细想,见二侍从撩开车帘,便轻提身形进入车内。
到了王府,却不曾走那日与穆旷所走的前门,而是从西侧门进入,环环绕绕的一阵子忽来至一个清静所在:梧桐傍山,山衔亭阁,阁楼下临一池,晚霞夕照水光潋滟,莲色朦胧,碧叶深沉。
绿玉儿徐步走上池上的回廊,耳听得辽远的埙音呜咽,眼前是流光随水逝,这埙声却让人心底里伸向无边的荒芜,辽远的苍凉,正和了绿玉儿此刻的心境。
“没想到他这样一个裹在繁华里的人竟能吹出如此苍凉的埙音!”
绿玉儿思忖着慢慢地穿过回廊投下的阴影,就来到小山脚下,仰望飞檐高挑,阁楼上衬着半边黄昏的天际是穆旷的侧影,他早已卸去衮冕礼服,挽着寻常发髻,镶嵌在黄昏里,显得格外伟岸冷峻。
穆旷慢慢将唇离开埙口,微微侧头看见绿玉儿白衣飘飘从晚霞的流光里走近。
“此阁叫做待月阁,此刻却是真的圆了它的意境了。”
穆旷说着却不直接用目光打量玉儿。声音浑厚低沉,仿佛似自言自语。
绿玉儿抱拳,不知太子爷急急唤我来何事?这一句话又从何说起?”
“哈哈哈!杨少侠不是名为小月吗?我也是随便联想,随便道来。早知你清高桀骜,你能如此爽快前来真令我心中畅快,看来月少侠倒是侠义心胸。”
绿玉儿面无声色,
“看太子的样子,适才你的人说你有何等关系安危的急事,却原来是诳我的?”
“那么你果然是因为担心了我的安危才来的吗?”
穆旷听了质问反而脸上闪过一丝喜悦。
绿玉儿闻言,扭身欲走。
穆旷拦住道:
“且慢,你既然来了,即便不关心我的死活也得救人救个活才是。”
“我见你好得很。”
“哪里——是它需要你。”
穆旷说着将左臂伸了过去。
“也许是头晌活动多了,此刻又隐隐发痛起来,只好劳驾你前看看,再给我治治。”
若是这样,倒是在情理之中。绿玉儿想着,脸上和缓,将肩上包袱打开,取出药囊。
伤口虽然还没有愈合,但并不曾感染。绿玉儿例行本分的给他上了药。却总觉着自己浑身都罩在他的眼光里,叫人别扭,古怪。这感觉就如在他的更衣室里一样,让人心虚,对自己,对楚天河的心虚。绿玉儿猛抬头,正遇见穆旷那火辣辣的眼神。玉儿心中大惊。
“难道他看出我是女儿身?”
穆旷却没回避,却猛然抓住绿玉儿的手腕。
“杨兄弟为何身背包裹,难道不成要出远门?”
绿玉儿赶紧抽回手,已是不自在,闻言才定下神。
“我本无功名牵绊,太子何必如此多问。”
玉儿便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
“太子的伤并无大碍,料定三五日不用再换药也好了,你我就算扯平。容我告辞。”
“且慢!”
“你这样告辞,是要作何打算?”
“这便与你无关。”
“那日你明明遵从,遵从你姐生前愿望和楚天河一起留下,为何今日如此行为?是不是你们发生了误会?”
“误会,也许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误会。”
绿玉儿茫然转身移步。
“误会都是可以解开的。”
穆旷在他身后朗声道,
“不劳殿下费心。”
绿玉儿不回头。
“杨兄弟,大家兄弟一场又有什么不可解开的误会呢?”
“殿下这哪里话来,您又如何同我们称兄道弟,我又和谁是兄弟?”
“也许你不是这样以为,可我自从昨儿晚上,早把你和楚大人视为兄弟。志同道合的兄弟。”
“你们是志同道合也罢,君君臣臣也罢,与我无干系。我只做我形单影只的幽魂去也就是了。”
“你的话好叫人凄凉。想必你不愿意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如你来我这里做个幕僚,这待月阁正配你这等人儿。”
玉儿冷哼一声:
“谢太子殿下盛情,我杨小月受用不起。”
“少侠见谅,是我造次了。”
其实话一出口,穆旷已然后悔自己心急了。事情虽然向他所预期那样进展,却比他预想的要激烈了,若玉儿真的走了,可如何是好?一时间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进退。
只听玉儿一声告辞,身形一飘,已相去甚远。
这刚刚升起的希望怎可让它瞬间泯灭?
“绿玉儿——”
穆旷情急大喊一声,绿玉儿猛然心中轰然,驻足于地。
穆旷猛醒——已知语失。
第八章:相对成三人
一点地画了一个弧,回转身体片刻来到穆旷跟前。
“太子爷叫我什么?”
绿玉儿一字一句的问道,微微扬起她的玲珑的头。然而一丝冷冷的杀气却在她的眼底隐隐闪着寒光。
“绿玉儿阿绿玉儿——你——你在天有灵如何得安!”
穆旷仿佛没有看到绿玉儿就在眼前,却张开双臂仰天感叹起来,弄得绿玉儿一时愣怔不解。
“既然是你生前有愿望让楚天河照顾小月兄弟,可如今他要远走,你焉能不伤心?”
绿玉儿听他言恍然明白,但却也不能不心中怀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穆旷缓缓放下双臂,叹息一声,垂下头来,悠然道:
“你若真走,别说叫楚天河情有不堪,就是我又何尝不是心愿难了!”
“这又与你何干?”
“这也是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
绿玉儿如坠五里云雾。
穆旷苦笑摇头,手扶栏,目视莲塘,目光迷离融进暮色里。
“你知道吗?当初建造这样一个所在,我的心里就想着这样一个佳人——她如莲一样妩媚,如月一样涓洁;她的灵魂是芳香的;她的品格纯洁的;她的思想是睿智的,她的情感是纯真的!”
“若有这样的佳人相伴便能扫除我的寂寞空虚;也唯有这样的佳人伴我一生,我的江山才万里锦绣,我的功业才算伟业丰功。不然这一切的一切有算做什么?”
“那样的佳人怎么会有?只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
“原来我也以为这只是我的梦幻。直到我遇上了她……”
穆旷忽然转身深情款款的望着玉儿。
绿玉儿心神一颤,一种预感让她内心一阵慌乱,但片刻她就否定了那种可能。
“直到遇见她,我才知道我这一池莲花为谁日日静静开;我的待月阁是为谁夜夜邀明月。”
此刻绿玉儿眼中的穆旷和那个金殿上新太子判若两人。
男人啊!怎么有时候比女人还天真!他们究竟是因为强大而孤独所致,还是因为痴情而愚蠢所致?
“你——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佳人?”
绿玉儿天真的地问,似乎并不相信。
穆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的,我真的遇见了那样的佳人。她绝世而独立,超凡脱俗。”
“那可真是一件幸事。”
绿玉儿一边沉吟,一边使劲的想太子宫中不曾听闻有这样的女子,难道是这个敏若太子妃?定然是情人眼里。
“是啊!我是何其有幸遇见她,可又是何其不幸失去她,不,更不幸的是我从来就不曾拥有过她。”
“看样子,他钟情的却是一个亡人。难怪他能催出那样苍凉落寞的曲子。”
“既然失去她已经不可挽回,那你还是早早放下才好。或许她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完美,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错过她的一种惋惜罢了。”
不知怎么绿玉儿对他卸去了敌意,反而安慰起他来。
穆旷摇头苦笑。
“如何能忘?”
“放下吧!那不是真的。无论你对她多么倾慕,一旦真的在一起相处,就会有好多与向往的相反的东西出来,毁掉许多美好愿望,也许你以为俩个人在一起就再也不会孤单,两个人会面对一切困难,甚至死亡也不在话下,可是你知道吗?不是那样的,你越想好好的在一起就会越感到吃力,然后两颗心慢慢不再信任,这不信任让一切情感都走了样,它一旦发生,甚至比死亡的考验更可怕,一切会消磨在平庸里,你会突然感到无奈、无力,最后孤独会重心回来让人绝望。”
玉儿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道:
“天河,我知道我这样说一定会伤你的心,可是受伤的又何止是你!”
“所以你醒醒吧,还为什么幻梦痛苦?带着幻想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
玉儿不知自己是对穆旷劝慰还是在说服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泪水悄悄湿润了眼眶。
“不,我们的感情绝不是那样!”
突然,一个声音轰然而落,在降临的夜幕下回响——不等二人愕然,一个身影已经倏然飘落——正是楚天河。
“月儿,难道一个小小的争吵会伤你那么深么?”
绿玉儿凄然不语。
楚天河仰天道:
“绿玉儿,难道我们的爱情只是幻梦吗?可是你给我的是真真切切温暖和幸福,让我刻骨铭心,任凭什么都否定不了。”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慢慢将头扭向玉儿。
“小月,你真的那样认为吗?”
“我……”
玉儿垂头不语。
“楚天河,原来你一直都在偷听!”
穆旷既惊又怒。
楚天河哪里顾得上理会他!他径直来到玉儿跟前,懊悔的说道:
“我知道是我的优柔寡断让你失望了。”
他一把拉过玉儿慢慢走到穆旷跟前。
“那么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天河。”
玉儿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制止。
穆旷也知道他要说什么,赶紧抢过话来:
“好!楚天河,我今早时就不曾与你隐瞒,因为爱本应光明正大。虽然她不在了,我们却拥有各自保留她在心里的自由;即便她活着,她也是自由的,有她选择的权利。”
绿玉儿懵懂。
穆旷一边说,一边将眼光投向绿玉儿。
“你——你和她太像了!”
“我?”
绿玉儿虽然内心慌乱但她还是定下心神迎上穆旷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深情款款,却让她突然感到别扭——她突然意识到这所有一切的来由:天河的恼怒,自己的心虚和委屈都来自这眼神。
“小月,照顾你,也是我的心愿。因为我也……”
“你不配!”
楚天河猛然间挡在绿玉儿身前用锐利的目光迎着他的深情的目光,递过去他眼里剑锋一样的愤怒,虽是细细的寒光,却足以杀人夺命。
穆旷的脸立刻变得坚硬在那里。
“太子爷你记住:任你是何等高贵,也不配拥有那样的感情。请你以后连想都不要想,你没有资格。”
“为什么?我的爱不比你楚天河少。”
“因为不是唯一的感情对于她都是不干净的”
“月,我们走!”
楚天河说完拉过绿玉儿的手,飞身离去。
“楚天河,大丈夫一诺千金,你可不要失信与我!”
穆旷只能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一声,声音的回响在暮色里苍凉落下,穆旷一动不动地被凝固在黄昏笼罩的待月阁里,浑然不知自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