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江南正处在一派繁华旖旎景象里,而北方的使节的来临却给这繁华优美带来一股异域的朔风——
且看那一队塞外人马,穿过这京师的正街。只见:炫色旌旗猎猎飞扬,野狼图腾迎风长嗥;奇装异服装扮古怪,弓长刀阔人高马大;肤黑目眦面目木狰狞,虎背熊腰秉性剽悍;又有神秘柔纱罩着冷艳面容,貂裘紧裙裹俏丽腰身;冷傲乖张透野性,飒爽豪迈显藏柔情。
且不说这一队人马引得夹道两侧之人一阵惊诧和好奇,却说裹在一群好奇的人群里有一个人,冷看这一切,慢慢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心里盘算着大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看破红尘玩世不恭的方可道。这一队异国人马早勾起了他积郁胸中多年的仇恨,特别是当他看见队伍前面那个身材相对矮小,留着山羊胡须人。五年了,他虽然穿着有了变化,头上多了还两根象征地位的羽毛,人也见发福了许多。但在这些魁伟的突厥人群里,依然显眼的让人看出他的不同。他虽然肤色衣着,甚至举止与他们别无二致,但他还是和别人有明显的不同——他是个汉人。
方可道的目光始终盯着他,他正与身边的一位健硕贵族王子悄悄嘀咕着什么,显然他依旧充当的是狗头军师的角色,只不过换了主子,那个阔脸膛短髭须主子大概就是这次使节的首领:图突厥王的长子图库安德。想当初他还年轻,并未在他们军中担什么要职。可是这个山羊胡早就是突厥王不可或缺的军师了。那一役与突厥交锋,正是与这个狗头军师打交道,自己的父亲虽是中了埋伏以身殉国。但却落个不听将领擅自出兵的罪名,虽死而无功。还是皇上念及他祖父曾为穆家打下半壁江山,他父亲也是殉国而亡,才不记其过失,让他承袭了侯爷的爵位,但这些年来不过有爵位无俸禄的空名。这一切叫他不甘心的同时更叫他感到父亲死的不明不白。五年来,自己隐没在颓废里,并不只是看破红尘,更是因为自己要麻醉自己也更要麻醉看不见的敌人。他蛰伏已久,虽然也试图过复仇,但每次都无果而终。他几乎就要放弃,就要认命自己就这样颓废到死,可是当他看见这一队人马,看见那个山羊胡须的人,他的血脉一下子就喷张起来,他相信冥冥之中老天爷把复仇的机会送到他面前,这一次他一定要查明真相,无论如何也要洗清父亲的冤屈,报家族的仇恨。
朝廷官使早在外城就迎接上了使节的队伍,此刻前后护应着将突厥使者安置在特设的馆驿歇息,待翌日方可觐见皇上。使节的馆驿坐落在皇宫以外向西三里远的地方。众使节共计四十五人,除声名远播的十三位勇士以外,还有一个亲王特使,一个军师副使,另外还有男女随从个十五名,馆使分别按等级安排了住处。
安排已毕,亲王和军师来到会客室饮茶,带屏退左右两人互望一眼,哈哈大笑——
“军事说的没错,中原之地果然富庶繁华,一片温柔乡啊!”
山羊胡军师眯眼,翘翘嘴角,却没像亲王那样笑。
“亲王先不要垂涎,看明日我们先看看他们态度和实力再作打算。这些年我也安置了一些内应眼线,过会儿慢慢地会接上线来的。”
正说话间,忽然外面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亲王无奈笑道:
“混世小妖精要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门被“砰”的一声撞开,裹着一串铃声蹦跳着闪进一个女孩,用身体转着圈儿转到亲王面前。
“哥!快带我出去逛逛吧?我的心里早耐不住了。一路上拘谨死了,再不放松一下,我要憋死了。我看刚才街上热闹极了,恨不得马上跳下马背,掀了面纱玩个痛快呢!”
她扯了一下已经撂在脑袋后边的天蓝色纱巾,露出她明媚的额头和湖水一样的眼波。衬着那浅蓝色的纱巾,她的肤色却是显得白里透红,像熟透的苹果。
亲王故意冷着脸。
“阿依古丽,我们是来办正经事的,怎么你就知道玩儿?”
“你们自然是办你们的正经事,我的正紧事啊——就是看看关内的风情,痛痛快快的玩一场。”
她说着两手拉过他哥哥的一只胳膊摇动起来,嘴巴一会嘟着,一会又咧开咯咯地笑着,她微翘的鼻尖和两腮的酒窝让她显得俏皮可爱。
“我的好妹妹,你就饶了我吧,我这才安顿下来,真的没闲工夫陪你玩。你就先歇歇吧!我答应你,明日觐见完了他们的皇帝就马上领你玩个够。”
亲王严肃的脸无奈的变成温和状态哄着她说道。显然他这个妹妹是他没办法对付的。
“好吧!那我就自己出去走走,总可以了吧?”她放开抓着哥哥的手,身体轻盈一转,带着清脆的哗楞楞的铃声她向外跑去。
“哎!”亲王想拦她已经晚了,她那裹在镶嵌着白狐绒毛衣裙里的煞爽身形早远远跑开,只余下耳边铃音清响。
亲王无奈摇头,脸上却是一副宠爱有加模样。
却说这个阿依古丽飞快的跑出去,叫上两几个随从就要往外头去,刚推开馆驿大门,却正与一队人碰上,她抬头一看,见那为首官员年轻俊朗英气逼人,却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物,立时看呆了。
那人秉了一下手道:
“大业接待使楚天河前来慰问突厥使节图库安德亲王一行,望通秉。”
“哦,原来是慰问我们的,好哇!那就快快有请。”她紧忙吩咐随从们闪开,亲自引着一行人进来,早把出去的事抛在脑后。
她在一行人中闪前闪后,像一团蓝色的火苗。身上发出叮叮铃铃的铃响,又像一个古怪的的精灵。楚天河见这位女子,行为洒脱不拘,果然气质与中原女子迥异,又见她举止神态流露出骄傲的豪爽,猜想她定然不是一般女子。
这位阿依古丽公主,也不叫人通报,直接将楚天河他们引到方才他哥哥所在的接待室。其兄正和那个山羊胡副使说着什么,谈兴正浓的样子,突然见妹妹领着一群汉人进来,先是一愣,见他们身着官服,方自明白,同时,这位公主也用银铃般的声音向他说了一串话,楚天河没听清,从神态上看,那自然是介绍他们给这二位使节,天河礼貌拱手施礼。二人先是打量楚天河一番,随即脸上的肌肉由紧到松,也用本国的礼仪施了礼。
天河自然例行一些公事以表慰问之意。随后便于突厥使者商议觐见礼仪之事,突厥亲王和军师都含笑道:
“好说,好说,大业礼仪之帮,入乡岂能不随俗?”
天河见二人倒也爽快,便不再啰嗦,告辞而出。
那公主不等其兄吩咐,又热情送出驿馆之外。天河再秉手与之告辞。她却跳到天河的前面拦住天河。
“等一等,我为你们跑前跑后的也是半天,你却连我是谁也不问问,是不是不够礼貌啊?”
天河笑道,
“姑娘为我等通秉引见自然是应该感谢,想必姑娘身份尊贵,本官怎敢冒昧询问姑娘芳名。既然姑娘如此怪罪,那就恕本官失礼。”
“你说的倒也是,本姑娘的名讳倒不是谁人都能问的。罢了,我自幼喜欢中原文化,更想结交一些中原朋友。我见你行事稳重,又与我一见……一见有缘,不访我就自己告诉你吧!我叫阿依古丽,他们都叫我银铃公主。”
她说着故意晃了晃妩媚的身形,立刻就响起那清脆悦耳的铃声。
“我是突厥王最钟爱的女儿,你刚才见的正使是我的亲哥哥——奎北亲王图库安德。”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楚天河只好点头赞许,便又告辞。
不料这公主实在难缠,竟然又拦住去路道:
“刚才我堂堂公主被你们驱使一通,现在该轮到我来使唤一下你楚大人了。想来也是你这个接待官分内的事情。”
楚天河不由无奈得想笑,
“什么事要使唤与我?”
“你得陪我去你们的街市逛一逛,以尽地主之谊。”
她说着虽然飞红了脸,但仍就昂着头大胆的望着楚天河。倒是楚天河怕了她,赶忙说:
“对不起,这却不是我分内的事,公主若缺向导,待我禀明上司,委派人来就是。告辞!”
天河说完,挥袖而去。身后随从也呼啦啦紧跟其后,自然有人偷偷揶揄地笑着,暗自把此事当成笑料珍藏着,留待以后解闷儿时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