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诸仪仗已毕,接待官将来使引到殿外,将所带礼品先在殿外搁置,听闻内侍传唤,方引导使节一行入殿。
进殿之人有十余人的,正副两位使节走在前面。见到高高在上的皇上却不行叩拜之礼,只把右手放置在左胸前,微微低首,口中道,突厥特使奎北亲王图库安德给大业皇帝请安,并转达突厥王问候云云。说完,便抬头挺胸,以桀骜的目光环视左右,甚至抬头毫不避讳的打量万岁爷。
如此行为早激怒了群臣,刘向本即刻出班奏道:
“万岁!突厥使节毫不懂觐见之礼,竟敢藐视我大国国威,应当面赐罪。”
来使怒目而视,大声曰:
“我突厥也是堂堂正正的国家,与贵国处于平等地位,如何就藐视你们?”
“即便是同等地位,你乃一国使臣见了我们君王却不行三拜九叩之礼,是何道理?”
早有礼官抢在刘向本之前质问。
来使冷笑:
“我们突厥就是这样拜见君王,看来你们虽然是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却原来是夜郎自大,丝毫不知外面世界啊!哈哈哈!”
于是身边一行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住口,如此成何体统!”刘向本大喝一声止住众人,又质问楚天河:
“楚天河,是你昨日如何接待的他们?难道没有事先商榷好觐见礼数?”
楚天和出班奏道:
“回万岁,昨日微臣的确与来使商讨过觐见事宜,对方满口答应,入乡随俗。不知今日为何别人反而。”
“这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太不象话了!应该马上治罪,决不能容忍他们小小蛮夷藐视我们大国国威,扫了我国皇帝的尊严!”
一阵嗡嗡嘤嚶,大家七嘴八舌,把个大殿变成了菜市场上,把老皇上气的脸色发青。使节们却幸灾乐祸的冷观这一切,会心地笑了。
“好了。”
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虽不响亮,却绝对有威严。只见太子爷背着手一步步从白玉阶上走下来,从容不迫地说道:
“你们都别说了,礼仪之事,虽关乎国之颜面,尔等如此就不失我大国威仪么?不过是枝节小事,我大业天朝自然有大国襟怀,焉能与蛮夷计较?”
“不错,太子所言极是”
太子的话随即又引起附和声,太子见了却微锁眉头,众人于是缄声。
楚天河却走到使节面前正色道:
“奎北王特使殿下,据本官所知,你们突厥臣子觐见君王的礼节是要行单腿屈膝礼的。难道堂堂正经王室却不懂得不成?”
奎北亲王一怔,他深陷在眼窝里有几分狡黠的目光正与楚天河那冷冷地目光相遇,一刹那竟感到电光石火般惊心动魄,他不由得讷讷:
“我们奎北王亲自然是知道的,适才只不过是初见面的礼节,我们正要行正式礼节呢!”
那个山羊胡须的副使急忙接过话来,一边狡辩着说,一边自以为不被察觉的给奎北亲王递眼色。亲王会意干笑两声道: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那么请——”
楚天河微微摊开一只手,做一个有请的手势。
无奈之下,奎北亲王率手下十余人等重新行觐见之礼。于是皇上哈哈一笑,拂袖带过这尴尬一幕。
到了向皇上献礼的环节。
首先有两个突厥武士抬着一样红绸系着的特大弯弓上来。
奎北亲王恭敬道:
“我国处于大漠洪荒之地,没有什么珍奇宝贝献于皇上,这第一件礼物则是我们突厥人视为比生命更贵重的东西——弯弓。弯弓是我们每一个突厥人生存的武器也是工具,就如你们农民手中的锄头一样。这把弯弓可是我们突厥人的珍宝——它曾是我祖一箭定漠北天下的圣物,叫做明桓,原不能轻易相赠,只因我突厥大王想表达与贵国修好的诚意,所以忍痛割爱叫我们将其带来。另外也为的要让这圣物见识见识中原勇士的膂力,不然他可是不能白白闲置在这里的。具传说它在哪里,要么江山永固,要么烽烟战火,这全取决于有没有英武之人镇得住他。还请中原的勇士们不妨一试,不要辜负了此圣物的神奇威力才是。”
他的话音越到后来就越发显出轻蔑来,于是早气恼一人,只见他一个箭步跨到近前,伸手就去取那张弯弓。大家定睛一看,此人正是身材魁伟膂力过人,人称铁臂金刚的御林军右军统领刘向本。
刘向本一把抓住弯弓的弓背,慢慢将这个巨型的雕弓擎起,人们这才注意看这把弓,这真是一把有年岁的巨型大弓,弓的长度大约有一人来高,弓臂上刻有花纹,虽然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花纹,但看得出那花纹的纹理的古朴粗旷,不仅如此,整张弓的造型亦是古拙不凡,还有些锈迹斑斑,这说明与常见的木质弓不同,它却是一张铁弓。
刘向本单手稳稳地擎起这张弓过头顶,绕着使节转了一圈,他的眼光从每一个使节的脸上掠过,令他们不得不收敛起傲慢,肃静起来。他的行为更叫所有的大臣都肃然起敬,连皇上和太子也顿感自豪。走完场子之后,刘向本这才慢慢将弓放下,同时自己双腿成弓步,将弓的一头担在前腿上,一手紧握弓柄,一手先是轻轻拉了拉弓弦,弓弦铮铮有声,果然是上等牛筋做成,弹性十足,他找到最恰当的位置,抓住弓弦,于是准备开弓。
刚才他举起这把弓时候,就已经判断出此弓的重量足足有六十多斤,所以虽然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不敢轻松。所以他此刻仔细地调息运气,将全身八分力道运到两臂膀之上,先吸一口气,冷哼一句:
“开!”
他双臂一叫劲,只见半月形的弓慢慢撑开,撑开……渐渐趋向圆满。全场的人都摒息提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特别楚天河,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因为他知到道此弓绝非一般的巨型弓,只需力大就能克服。铁弓的弹性决定它要耗费拉弓之人太多的力气,而且越到后来就需要增加力量的输送才能保证拉成满弓,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不仅如此,天河总觉得此弓的造型虽然古拙,却似乎非同一般,恐怕令有古怪,只是一时却弄不明白。
正思忖间,眼见着那弓堪堪就要形成满月,群臣们正待欢呼!却见那弓微微颤动起来,再看刘向本,似乎有点吃力,慢慢将牙关咬紧,双眼怒眦,头上青筋渐起,双眉紧锁,渐渐拧成疙瘩。袖子已经撸到下边,粗壮的两臂早已虬曲的筋脉俱现。天河判断他已经运用快十成的力气。
就在大业君臣正在担心,突厥使节暗自得意只是,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刘向本大吼一声:“呀开!”终于,他拼出全力将弓拉满。
“好!”一阵欢呼像潮水炸开礁石。
本来此刻刘向本便可收回两膀力气,松一口气,完成使命,可是就在这一刻刹那间他发觉自己无法收力,两臂仿佛被黏在弓上!他拉开的满弓的圆,好像一张巨口,正顺着他的两臂吸取着他的身体的能量,使他脱身不得。同时,从那圆形的气场里洪水一般冲来一股力量,顶的他站立不稳。此刻他感到弓弦反而像弓臂,弓臂却如弓弦,如果他一松力气,马上就要有一股力量穿透他的肩背,仿佛那是对着自己射来的一支利箭,堪堪将穿过自己的胸膛。随即胸膛里已经开始锥痛,向本大骇,立刻汗湿夹背。楚天河一见——
“不好他果然中了阴阳弓的机关。”急忙暗自运动元元气功,将真气运至掌心,迅急出手,在众人皆未察觉之时,以收放自如的元门内力撑住弓口的满圆,并逐渐回收内力。
刘向本正在心中绝望之际,却突然感到双臂轻松,体力不再外泄,好像有人在危急时刻替他完全接过那张弓,替换下他。他立刻顺势收力,那张奇怪的弓现在却仿佛自动地慢慢恢复原样。群臣又是喝彩!那些使节却一怔,恍惚间惊愕在那儿,当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便不由显出落寞不甘的神情。
好样的!皇上大声称赞,竟然从龙椅上起身,来到刘向本近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向本谦虚的微微低头,道一句:
“臣惶恐!”
“来人,将礼物收好。”
太子随即吩咐,他的喜悦溢于言表。
于是两个殿前侍从上前将这张巨型大弓抬了下去。
“陛下我突厥还有第二个礼物奉献。”
主使奎北亲王朗声道。
“哦,那就呈上让朕见识见识!”
“呈第二件突厥王献礼!”
随着内侍的传唤,早有突厥随从由殿外抬来一个方形笼子,笼子以红布遮盖,不知里边是何物?大殿里立刻散发一种奇怪的味道,人们虽然奇怪,但似乎猜到里面定然是圈养的什么牲畜之类。
皇上用衣袖遮住鼻子,轻咳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显然,他对这种气味敏感又不喜欢。
“这是什么?”
太子微微蹙眉问道。
“此乃千载难逢的吉祥神兽麒麟是也。”
奎北王言一出口,顿时引起满朝哗然。
麒麟,那只是传说中的神兽,有谁亲眼见过?大家都瞪大眼睛拭目以待。
只见山羊胡副使哈萨海尔上前“唰”地撤开红菱,大家定睛一看顿时失望:哪里有什么麒麟神兽,不过是一只寻常动物。灰突突的似牛非牛,似马非马,似鹿非鹿,似羊非羊。群臣中倒是有人识得,这哪是什么麒麟,此乃北方所生一种草食动物,叫做四不像的便是。
大胆来使,可是欺我中原无人吗?竟用此等东西戏弄我们,可恶至极!又一阵波又要涌起,太子却举手止住。
“这个还要请使者解释一下才好。”
众来使此刻却露出惊讶神情,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七嘴八舌地都噜起来,弄得金殿上的人都觉好笑,想毕是没料到这么容易就被戳穿谎言,而尴尬的掩饰吧!
最后亲王神色坦然的上前说道:
“他们都在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吉祥神兽来到贵地就变成了这等四不像的东西?难道就是应了那句贵国的老话,什么橘子在淮南为橘,到了淮北就成了枳。看来是你们中原的风水不好,担承不了我们这样的神兽,倒可惜了我们突厥王的一片心意!”
说着他拿出满脸的惋惜懊悔之色。可是谁都看出那表情之后的得意狡黠。
他这翻言词自然又引来一阵大业群臣的恼怒,于是,一阵又有滔滔讨伐之声,将场面弄得一时难以控制。
楚天河认为突厥此来并非只为逞这一时之快,在此耗费周张,相持不下,反而失了大国体面。不如早早敷衍过去,但看他们还有什么真的路数,那时,一并将其折回去,扫灭他们的气焰。才是真正扬了国威。于是大声制止道:
“诸位请稍安,虽说突厥奉献此礼物不是什么麒麟,但据我所知此等动物也属稀有,突厥王能将珍稀之物送给我们大业,也足见其修好的诚意,大家还是承了这份情,收下便是。”
“话怎么这么说呢?你没见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混帐话?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如此轻慢我们,难道还让我门领他们的情!”
众人愤愤,想当初,你楚天河大殿陈词,何等慷慨激昂,如今事到临头却成了缩头怕事的和事佬,万岁爷真是白看中你了。
一些忠君之臣七嘴八舌转而攻击楚天河,仿佛天河此刻是那罪大恶极的叛徒。天河焦急无奈,却只能忍气。就在此时,却见乌泱泱人墙里闪出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稳声道:
“楚大人所言不错,这东西的确是稀有物种。”
大家一看说话者是翰林学士,楚天河的好友肖子武,不由更是轻视,趋炎附势之徒,又能说出什么硬气的话来?正要起哄,太子却抢先说道:
“肖大人学识渊博,我倒想听听你的见解。于是众人忍住不发,谁让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呢!”
“大家有所不知,动物名叫四不像不假但那只是他的俗名,他的本名乃叫作麋鹿。焉知麋鹿麋鹿有迷路之意,我想这是突厥王敬献它的真正用意:乃是迷途知返,对以前冒犯我边疆之举动的道歉悔之意,更是与我大业王朝,永结修好之意。如此代表和平,友好臣服之意的动物,这是不是吉祥之物?”
“哈哈原来如此!看来突厥王交好之心真是一片赤城啊!”
皇上闻言大悦,立刻移身,来到奎北亲王跟前,竟给他一个拥抱。奎北王脸色发紫,木讷不知如何应对,糊里糊涂的接受了皇上的拥抱,表情说不出的难看。
山羊胡干笑一声。
“如此……如此甚好!大业果然人才济济,解说得一点不差。嘿嘿!嘿嘿!”
其他使节见了都怒其不争,却一时无计可施,只有个个一铁青着脸不动声色,冷森森的气场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一般。
皇上却不在意,满面春风的回到龙位上,广袖一挥。
“有意思:这麋鹿是暗示迷途知返之意,那弯弓自然就是恭敬之意啦!很好!两样礼物朕皆喜欢,事不过三,听说还有第三件礼物,何不快快呈上让朕一并欣赏!”
奎北亲王早气得面色暗紫,满脸罩在暴风雨前的浓云里,让人感到他的窒息。
山羊胡假笑一声,精神一抖,附和笑道:
“这第三件礼物更是大喜之物,更能表达我突厥王此番的诚意。来人快快呈上!”
只见两个身穿盛装的突厥侍女捧着托盘迈着草原女人特有的步子走上大殿。
掀开托盘红布,大家一看,原来是一套突厥的女人礼服,和一双女靴。
山羊胡上前侃侃而谈——
“适才陛下也言道,我突厥王与大业交好之心是一片赤城。所以,我王诚意与大业联姻,以求两国世代修好。这是我们突厥王特意为所嫁公主特制的礼服,由九只白红黄蓝灰黑青橙绿稀有狐裘的绒毛配以七十二颗珍珠制作的九绒九彩珍珠裳,还有这靴子是用上等鹿皮制作还请皇上陛下笑纳。听说贵国有公主“云霓”,性格豪爽,美如春日海棠花,艳似天边霓彩云,正和我们塞外的品性,我王思暮已久,若是她穿上这件嫁衣定然美人华服相得益彰,光彩无与伦比!”
他满脸兴致谈兴正浓,丝毫没察觉皇上的脸色。
皇上终于等他说完,冷冷的说道:
“两国和亲自然是好事一桩,不过你家突厥王好像已经年逾六十,难道尚未取亲?”
我家突厥王年逾六十不假,确是身体健康,春秋鼎盛,况且初春时王妃殁世尚未新娶。
“玉妹正直妙龄,如何能嫁你家年事已高的突厥王?”
太子忍不住道。
“我突厥王虽然年长,但身为一国之君,身份尊贵,身体健康,春秋鼎盛决不会辱没公主。”
山羊胡副使侃侃而谈——
“何况我们此来目的就是为了真心两国修好,和亲之事有着不同意义,如若拒绝,我们只能作贵国毫无诚意,这与和平无益。”
老皇上见太子还要分辨,忙暗自示意止住,他知道他是因为护妹心切,有失平时的冷静。两国之事事关重大,不能留人以口实。
老皇上含笑道:
“副使言之有理,两国修好才是最重要的大事。朕岂能不以诚相待?不过,你们此次前来好像还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带了十三勇士来与我们大业勇士切磋比试对不对?”
“这个,我们只是闻说,中原武学博大精深,所以来见识见识,绝无挑战之意。”
“你们既无挑战之意,我们也并无敌对之心。我们不妨设擂比武,也让我国百姓开开眼界。再者我女儿云霓公主自幼喜爱习武,最愿意嫁给英雄豪杰,不如我们两件事合为一件,来个比武招亲,如果你们十三勇士能战胜我国勇士,公主自然愉快嫁你们突厥王,不然,我女性烈,她若不愿意,虽我作父皇的相强也断乎不能。”
“这……”
山羊胡面露难色,他把目光投向奎北王。
奎北王扫视他们那群奇形怪状,奇装异服的勇士,只见他们个个虎视眈眈摩拳擦掌,顿时有了信心,刚想应允,又一想到刚才有人竟无声无息地破了他们的阴阳弓,心里似有些不踏实,正在犹豫之间,群臣这时来了劲头——
“难道堂堂突厥带了十三勇士前来,却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不就此打道回府!呵呵呵!”
这样的话语早令突厥人个个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奎北王早想发作,怎奈事关突厥王的婚事,他不敢做主,一时拿不定主意,正在为难,只听得自己人队里突然有人咯咯一笑,随即“哗棱棱”清脆铃声,勇士群里打着旋转出一个人,虽青衣皂服,确实妩媚身段,她一下撩开蒙头黑纱:
“比武招亲,好主意!有意思!这个云霓公主也爱练武,正和我的脾气,我倒想会会她。哥哥!你还犹豫什么?还不快快答应了,免得让他们小觑了我们。”
全场人都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感到意外,见她举止率真直爽,胆大无忌,长得又是另一番异国娇媚,真的和云霓公主有一拼。
奎北王虽然怪妹妹乱了规矩,在众目睽睽的金殿上却也无法,况且他这宠爱的妹妹的确说出了众人心中的想法,罢了,将在外,一切只能随机应变行事。于是,他拿定主意。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就擂台上分高下。”
“好!明日就在校军场西面设擂。我们比武和亲两件事并成一件事。太子你马上筹办。”
“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