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近黄昏,彩霞在驿馆外的围墙上空浓浓淡淡若有若无的涂抹着缥缈的艳丽之色。
妖姬目光深邃,盯着那晚霞,从浓艳直至慢慢黯淡,她的眼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她身后一直叮叮当当地响着银铃声,银铃公主像一只小雀儿围着她啁啾扑棱。
“妖姬娘娘,只从午后你就这样,弄得我也七上八下的,时辰就快过去了,是不是你彻底输了,唉——输了就输了呗,又没人怪你,他们那些人都在那谋划着明日的阵容,你却丝毫不关心!只在这里发呆,都不像我以往的姬娘娘了。楚天河他没有事正好,看明儿我出马降服他_——”
银铃公主看到妖姬郁闷,自己却兴奋起来,完全不怪妖姬不搭理她,自顾自的唠叨着,却见妖姬忽然抬了抬袖子,轻声道:
“来了。”
“什么来了?”
银铃随口问了一声,可不等妖姬回答她便明白了,心里猛然紧张起来——
妖姬却显出兴奋,目光更加犀利。却是盯着围墙边的一棵银杏树——银铃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树影微颤,贴着霞光的边儿掠过一个缥缈的白影子,片刻无声落地。银铃定睛一瞅,原来是芙蓉楼相识的俊俏公子,杨小月。她竟然有这等工夫,倒叫她吃了一惊。
舞裳妖姬早迎上去——
“来取解药的?
妖姬微微眯起眼睛,端详这个不速之客。
“是。”
绿玉儿目光坚定。
“可以,不过得打败我。”
“愿意领教。”
玉儿拱了一下手。
妖姬不禁放生浪笑,猛然间长袖善舞迅疾而至。
“姬娘娘,别打了,救人要紧。”
银铃此刻着急,可是她此刻如何也叫不停妖姬,她的主子权威失灵了。
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妖姬那飘忽旋转的七彩舞裳之花,已将那娇小的杨小月围在当中,乱花丛里人不见,只闻缥缈袖底风。她惊惧发觉妖姬出手更甚于擂台上的迅猛。她不由得为这个有几分稚嫩的杨小月捏把汗,看他虽有了得的轻功,但毕竟妖姬老辣,连楚天河都终究中毒,她如何能轻易拿到解药,岂不是白白自己也着了道!
然而片刻之间,胜败却见分晓。只见舞裳妖姬一袭白衣裙,孑然而立,双手交错护住是胸前,双目怒眦,脚下周围一圈是她褪下的华丽衣裙,而她此刻显出如此单薄,如此恼羞,如此的狼狈。而那个杨晓月却在乱花凋零处显出身形,从容立在她面前,慢慢伸出一只手臂,轻轻说道:
“把解药给我。”
妖姬冷冷一笑:
“不错我输了,但我绝不给你解药。”
“你?”
“若你输了或许我倒会给。”她如此说,不由得斜睨一下银铃。
银铃知她所指,急忙道:
“不管怎样,你快把解药给他,不然耽误了。”
银铃公主此刻恍然大悟,原来舞裳妖姬这一系列迅疾无比的七彩舞裳之舞和以往有着本质的不同,她是被动舞出来的——也就是她的彩衣是硬生生被剥下来的,却脱的如此轻盈无痕,这是何等的操纵之能!银铃大惊,不由刮目细看杨小月,只见他眉宇间秀气逼人,也更是杀气逼人!
银铃公主心中不由暗自惊叹:
“原来中原多英男!可惜——不过自己还是更喜欢那个楚天河,这一位,虽俊秀胜于楚天河,但总归好象少了些自己喜欢的明朗阳刚。”
她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那杨小月冷冷道:
“公主,你们突厥人就这样言而无信吗?”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激动。
银铃公主也着急起来,
“姬娘娘快把解药给他吧!我们毕竟不是来伤人的。”
妖姬闻言冷冷苦笑,眼底竟泛起泪光
“不是来伤人?哼!我有今日之辱,虽死不能解我羞耻,若要解药,嘿嘿,取我命来也休想。”
妖姬说着索性舒展开双臂,衣袂飞张,长发飘飘,红唇喋血,仰天而鸣,那笑声震动着暮色,使她妖魅得令人发怵。
如此,早惊动驿馆的人,蜂拥而出,不知是何状况。
银铃知道妖姬这回是死也不肯把解药拿出来了,不由也心急如焚,楚天河不能死,更不能成废物。
“我命令你交出解药。”
说着她已急不可待的上前去搜,却被妖姬回手一袭。华凌一声,银铃没料到她已经六亲不认,不及防险些被击倒,早怒了。
“你个疯婆子。”飞身而起,扑将过去。
不料却不见了妖姬其人——只听众人惊呼,再看妖姬已经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片刻又摊在地上,迷醉般喘息,颤抖,往日妩媚的双眼失神地张着,样子骇人。众人更是震动,因为并未见杨小月有多大的动作,只是衣袖微微一抖,妖姬受用如此地步,真是匪夷所思。说时迟那时快,杨小月不等众人嘘声落地,早已近前,拾起滚落地上的药瓶,转身一跃,如仙人凌空般消失在黄昏的最后一缕霞光中。
妖姬无力死死盯着她远去的方向,口里不知是哀号还是苦笑——只见浑身颤抖,红唇大张,嘴角却是向上咧着,仿佛在笑。
银铃上前扶她只听她口里若有若无地道:
“休想……”
玉儿飞身赶回紫薇舍,紫薇舍内气氛冷凝,玉儿心中一沉,直奔天河寝室,顾不得看满屋仆从的无措,冲到天河跟前。
方可道此时正守在床边。
玉儿!晚了…人…已经…没了…
他泪流满面,话语凝噎——他的手一直抓着楚天河的手,右手搭在天河的腕子上,就在刚刚那一刻,天河微弱的脉息也消失了。
玉儿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她显得异常冷静。
“你们都出去吧!”
她望着楚天河的脸,目不转睛,声音冰冷无比。
仆从们不寒而栗,纷纷悄然退出。
“玉儿,你……”
可道缓缓起身,犹豫不决。
“出去!”
玉儿又一声命令,阴森森的冒着寒气。
他只好默默退下。
玉儿伏下身子,抓起天河的手,无比轻柔道:
“天河,我回来了——你不会死的,我不叫你死。”
她一边说一边手已经搭在他的脉上。果然脉息全无。
绝望的痛一下子袭遍全身,她一下子失足跌落深渊。
“不!”一个声音却倔强的喊道。
“天河不会死。”她默默咬牙,这样坚信,就像坚定着自己的信念。
“楚天河,你必须给我活过来,不然…不然…我饶不了你!”
她一面嘟哝着,一面手儿颤抖着匆匆掏出药瓶,在手心里
一股脑地倒出解药来。
可是,她一下惊异了,手心里是五颜六色的颗粒,哪颗是给天河的?
她略微沉吟,小心的在其中挑选一颗紫色的药丸。
……
银铃公主抢上前去扶起妖姬。
“姬娘娘,你还好吧?”
她其实心里很高兴,天河有了解药一定会得救,焦虑的心可放松一下子了。这位姬娘娘虽是武林中人,却是父王的倾慕的人,她对她总归是敬重几分。她从来都是盛气凌人,冷若冰霜就连对待父皇也是不失矜持。可是对她,还有几分女性的温柔所以,此刻见她从没有的狼狈,银铃也是着实关切。
妖姬浑身颤抖,双眼却迸射着寒。
“杨小月,哼!你…你胜了我…我却倒要看看……”
她并不把话说完,却歪着头望着银铃露出古怪的笑意:
“哈,小丫,你也醒醒吧!”
她突然竟干笑了两声,阴阳怪气的说,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却透着寒气。银铃一怔,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将方才的轻松扫而净。难道…正思忖间,那妖姬突然挣脱开银铃公主,猛间飞身而去,又留下一阵凄厉的冷笑。
方可道退出来,并不曾离开,他守在门外,他明白玉儿此刻的心情,也知道她会拼命地去救楚天河,虽然在他看来那徒劳,但是也只有让她死马当活马医。而此刻的他,除了守护还能做些什么呢!
退出来的仆人们也没心思做什么,一个个守在门口显出焦虑无奈的模样。有几个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见可道出来,立刻打住,一个年长些的男仆悄悄吩咐他们各自退下。只留自己和一个小厮并一个丫头立在门边。可道知道他定然是管家。留下的那两个人看上去也是屋里屋外管事的,就带着几分精灵。那个大眼睛丫头似乎是前头那个提醒玉儿用“凝香丸”的,可道对她有些印象。可道知道这些仆人都是穆旷派来的,并不是贴底之人,说不定有些还是按插的耳目,想到玉儿现在的身份(他早已从种种行为判断出杨小月便是玉儿)他们在这里难免有些碍事。便叫他们也各行其值去。
三人虽然应诺退下,可道知道他们并不会离开,只是躲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关注。自己并不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能退开一点也已经尊重了。可道料想玉儿此刻最怕旁人打扰,于是只管搬了把椅在门边坐定,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此时,那大眼睛的婢女悄悄绕过穿堂,来至客厅窗前,那管家站在那儿,一副深沉模样。
“刘管事,我们?”
那婢女试探着轻声探问。
管家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问话,随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婢女顺他目光看去,见适才那个小厮正朝门外急步走。
她即刻会意,微微点头心道——想到一处去了。
“我们现在还能做点什么?”
她忍不住又问一句,显出焦虑。
管家轻叹了口气。。
“静观其变吧!但愿吉人天相!”
婢女的大眼睛闪烁了一下,跟着叹口气,并双手合十,
开始祈祷起来。
管家看她那样也不由在心里嘀咕:
“唉!瞧她那样子是真的担心了呢!唉!他们的确人品好。现在又在节骨眼上,想来太子爷也不希望他们有事。唉但愿杨少侠会有办法!”
……
可道保持半闭眼睛的姿势,室内并无太大声息,他看似慵懒欲睡,但内心已经悬在半空浮浮沉沉——室内究竟怎么样了?
室内云雾缭绕,雾气蒸腾。玉儿的影子隐约立在床前,不停地挥动双臂如走龙蛇——她在运用驱息之法挽救天河,这是花月派的绝学,虽然她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因为此时的天河,已经是没有了生命迹象,解药不可能以平常之法进体内,只有利用他还未闭合的体肤通道,这是最后的办法。
楚天河赤身沐浴在雾气里,像漂浮在云端里,他此刻面已由红赤发紫变成黧青苍白,口眼微张,仿佛正轻声呼唤着绿玉儿的名字。
玉儿先将自身功力在体内浑然运转三周,直到感到周身温热渐渐腾起,心境也沉静下来,放才将功力缓缓运到手臂,手掌上。此刻她必须冷静,沉稳,超乎寻常的冷静沉稳才行,不然一个不小心,自己走火入魔不说,就会使天河血脉紊乱气道炸裂,不亡也得亡。
室内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清香,渐渐地将楚天河原先发出的幽香所稀释。
含有解药的雾气在玉儿操控下时而环绕时而倾泻,时而又像一条条游丝游曳在天河周身,附着在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如石上青苔,水中绿藻。
绿玉儿全神贯注,小心地将驱息功法运行了七七四十九个往复,嗅觉里的甜香之息渐减少变淡,早先的幽香更是消失殆尽。说明香毒已解,玉儿也渐感到自己体力有所不支,恐怕控制不住,便慢慢收住。只片刻之后,云雾敛尽,缭绕散开,帏账轻垂,环钩复位,玉儿衣袂卸去鼓胀重新附在身上,已是汗津津湿透衣背。此一番发功虽然只用了不到半刻钟时间,却是耗费了她功力的十之八九。不觉间天色已晚,玉儿弹指将室内烛火点燃。
再看天河,周身已经出去了黧青之色,只是可怜健美身体却现出苍白虚弱。玉儿顾不得羞涩更顾不得喘口气,急忙为天河扯过衾被盖上身体。伏下身子缓缓扶起他的上体,口里祈祷一句—天河—天河回来。凝神再运一口气双掌猛击天河后心,随即将自身的能量传输给天河。
此刻的天河仿佛正向一个黑暗的深渊跌落——
“天河——天河——”
一声声呼唤让他不甘心被黑暗吞噬。他伸出双手奋力争扎,忽然他看见玉儿,急切地望着他,向他伸出一支手臂人。
“天河——天河——”
她不住地呼喊着他。
“玉儿——”
他回应着她,可是他的声音被身后的黑暗吞没,一点也没有发出来。
“我已经死了,我回不去了啊!”
天河无声地悲鸣。
“天河——天河你回来——不要抛下我——”
玉儿大声呼喊,眼睛里滴下两滴眼泪正滴落到他的脸上——天河感到那泪水的温热。
“不,我不能死”
天河挣扎去抓玉儿的手,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玉儿呼唤着天河,焦急地等待他能苏醒过来。她已经做了一切她所能做的,剩下的只有凭命由天地等待。
可是,许久,任凭她如何呼唤,天河没有反应,玉儿捧着天河的头死盯着他的脸,希望看到他张开眼睛,可是天河依旧是那样微启着双唇,半睁着眼睛,仿佛在叫着:玉儿,连睫毛也没有一丝颤动。
玉儿一下子绝望了,一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将脸贴在他的头上哭了起来:
“天河,你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可道在门外守候已有一个时辰,天色已晚,房间里完全暗了下来,管家过来掌灯,可道拦住他,不让他向内室去。管家只好退回外室候着。可道此刻也是焦虑,不由得在屋外转圈……
他听不见室有大的声响,更不知到底怎样了?但却不敢轻易进入,只好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侧耳倾听——
忽然房间一闪,门上的格子纱透映出灯光来,他听到隐隐约约玉儿叫“天河——天河——”他正在迟疑是否进去,突然玉儿的声音徒然变大,还夹着哭泣。
可道终于顾不得,急忙轻推开房门。
室内灯光晃动,两个人影紧靠着坐在床上。可道有点跌撞着,急忙来到近前。
才看清原来是玉儿正扶着天河依偎在自己怀里,满脸泪光,目光呆滞。
可道心中一沉,难道天河……不由得叫了一声:
“玉儿……”
却见玉儿纹丝不动,只有眼泪不住地顺着憔悴的腮边流淌。
“天河…他怎样?”
可道试探地再问。
“天河…他……”
玉儿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天河他……”
可道头脑轰然难道天河终究……
“他走了……我——我真没用,没能救活他。”
玉儿终于说出了可道不愿听到的那句话。
“天河——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你不知道我不会独活吗?”
玉儿喃喃自语,再不去理会可道。
可道又悲又怜,这是他料到结局,可是他还是不愿承认。他不愿看到玉儿痛不欲生。
“玉儿,别这样——这样他怎么会安。”
他凑过去却不知怎么劝慰她,他拉过天河的一支手臂,又去搬他的身体,想把他放下。
玉儿有点愤怒,拼命将天河搂紧。
“我不叫他安心,他凭什么安心?”
玉儿如痴如傻,神情恍惚。
这时候,可道仿佛看见天河的手指微动。
他急忙抓过天河的腕子,搭到他的脉上。
“玉儿,你先别哭,天河没死——你的天河活过来了!”
“什么?”
玉儿先是懵懂,忽而又惊又喜,急忙接过可道递给她的天河的手臂——
果然,天河的脉息虽极其微弱,但已经跳动了!
“天河……他真的活过来了!”
玉儿喜极而泣。
“是啊,他活了!真的活了!”
可道也转悲为喜,一时竟然感到一脚地狱,一脚天堂。此刻终于一颗心落地,长出口气。
“太好了!玉儿你真的把他救活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
“我真的救活了天河!救活了他。”
玉儿也喃喃说道,不去回答可道的问话,竟然一下扑到床沿上呜呜哭泣起来。
可道此刻突然明白,她是自己都不敢确认她已经救活了她心爱的人,她刚才承受多大的失去天河的痛楚和乃至几乎绝望的煎熬啊!
他的心口一热,不觉也眼底发烫。他不去劝止她,只是忍不住走上去有点吃力地弯下肥胖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肩。
这时,室外,一屋子的仆从也都被惊动,却不明情况,以为天河已经死了,跪了一地,哭成一片。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众人正自悲伤,猛听头上一声质问,抬头一看,可道站在跟前,脸挂着冷静。
“主子待我等甚好,如今他——”
管家哽咽说道:
“你们的主子好,以后好生侍候就是了。一杆子的,却在这里添什么乱?”
“什么?您是说我们的主子没没有。”
“你们的主子没有死,他被杨少侠救活了。可是,他还很虚弱,还并没有醒来,需要静养。杨少侠也很累了,需要调息,你们懂事儿,就消停做好该做的事,没有吩咐,千万别打扰他们。”
众人诺诺,却忍不住喜于言表。那大眼睛的丫头和几个婢女嘀咕商量到厨房做什么营养汤,管家即刻吩咐得力的人候在外面,以备随时听从屋里的主子吩咐,当然,更主要的是悄悄地又将那跑腿的小厮叫来给东宫传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