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皇后不由得回忆起那不愿意面对的一段……
她从魏顺王府出来,把自己隔离在御撵里,独自体会被家人责难的委屈.
是的,她与皇上的结合跟感情无关,完全是为了政治,她的确是带着使命嫁进宫里的。可是,这许多年来她为柳家扛了多少事,担了多少忧,处心积虑地耗费了多少精神!有谁知道她在这看似万般宠爱的日子里牺牲掉了多上少自我?她在这无比尊贵的位置上怎样的如履薄冰?又有谁知道有多少日夜,她要承受用柔弱的身体支撑一个家族的兴衰的那种心力交瘁?娘家借助自己扩大外戚势力,像毒草一样只顾蔓延不知收敛,让她处在夹缝中难以两全。有孩子,她渐渐融入了穆家,凭着自虐般的包容和苦修,他挨过多少内心受伤,外表满足的日子,终于熬出了头!赢得了皇上的尊重,获得了仁德的贤名!可是这一切怎么会突然间变得不可收拾?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家说败落就片刻间不可救药?这难道只是由于她的无能?可是她尽力了!作为一个女儿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可是换来的却只有埋怨,埋怨!可怜她一片苦心竟然甚至换来一种诅咒!她生三个孩子!她不相信一奶同胞的他们会真的骨肉相残!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懑。直觉的压抑透不过气来,于是叫停御撵。自己下去走走,她吩咐随行回去,自己只带一个叫柳新的贴身宫女下了御道,顺着御花园的林荫小路穿过去,她下意识的朝原太子宫的翡翠湖方向走去.
刚走不远,忽然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像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是却能听出说话的人在含着怨气控诉——旁边还有一个苍老温和的男人声音夹杂着,好像是在劝解,
柳新刚要跑到前面制止,皇后摆手阻止了她,并示意她莫做声。
那苍老男子的声音,她突然觉得很熟悉,断定是自己宫里的!于是向前悄悄走了几步,声音清楚起来,只听那女生道:
“……你老总是用这些不顶用的话来劝我,你老了,自然不指望什么,只管每天喂你的鱼,可是我呢!我这么点儿的岁数,难道就这么成天看守着这荒废了的晦气的废太子宫终老么!凭什么呀?叔叔,原本我们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也是家道殷实,他们凭什么就夺了我们的土地,抢了我们的店铺?沦落成这狗奴才!你总说要认命,可是,这么不公平的命,我们为什么要认啊?他们都侧着眼睛看我们,拿我们像狗一样驱使,我们真的就拿自己是狗了么?只有忠诚,活着就是为忠于主子别无所求,可是这样我们来到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傻孩子,那你要怎样?你以为你是谁?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吗?我们是奴婢,要安于自己的命,才能有命在,不然,就会死的跟蚂蚁一样。”
“你又来了!安分守己就能长命百岁,那宫里就不会有冤死的人了!这一点就连他们,不也冤死了,何况我们!”
“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不要就不要,也强过在这劳什子活棺……”
后边的话变得含糊不清,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
“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了!真的是不想活了么?我若不是你亲叔叔,为保全了你,竟对不起我的主子,你现在还活着么!还想要什么好处……”
“你是怪我呢吗?你以为我有选择嘛?”
“所以安份点吧!或许他们都会把我们忘了,你可知道兔死……唉——”
“嘿嘿!说的太好了!被他们忘了是我们的福气!多好!那你就好好喂你的鱼吧!只恐怕不定哪一天自己就被鱼吃了。”
“那是我们的命,你说的就一句是对的:我们没有可选的路。”
皇后听了听了这些话,立刻僵在那里,头脑里轰然作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一切都照她哥哥的话来的,让她脊梁后冒冷风,让她浑身冒冷汗,浑身发软——
突然,她又像来了一股什么力量,一阵风似的走出林荫,柳新急忙紧跟着出来,看见湖边石碣上一坐一站两个人,坐着的是个老太监,果然是中子。站起欲走的是个宫女,果然是废太子宫中的。
两人都惊慌失措,跪倒在地——
“你们……你们……刚才……”
“皇后娘娘饶命,小宫女来打水擦地,吓坏了我……我喂的鱼,我就说她几句,她她——竟抱怨起来!故而……”
胡说……皇后娘娘都听见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想当初皇后娘娘饶了你们,你们非不知恩图报,反而心怀怨气,竟在这宫里嚼舌根子,不想活了!”
柳新训斥着,声音却压得很低。
“奴才不敢!”两人浑身颤抖不住叩头。
“你叫什么名字?”
皇后瞅着那宫女问,她可看上去二十来岁,长得也算姣好,总想不出能说出哪些叛逆的话来。
“回娘娘的话,奴婢叫静吉”
“他是你叔叔?”
“不,不是。”
“还不照实回话,你长几个脑袋!”
“是……是。”
“好啊!你们这是欺君。”
柳欣冷哼着说道。
“皇后娘娘息怒,老奴并不想欺瞒,只是宫里——老奴不想相互牵扯连累。”
老太监中子抢先回答。
“你倒是聪明,可惜……中子,你今天是难逃一死,知道吗?”
皇后缓和口气,稳声对老太监说道。
“老奴的命早该交给娘娘,多活了这些日子,已经是蒙娘娘天大恩惠,只希望娘娘仁慈开恩,留罪奴静吉一命,一切都是老奴的过错。”
说完叩头不止。
“你至入宫就跟着我,我只问你:原太子妃柳娘娘到底是怎么落得水?”
“回娘娘,的确是因为老奴不小心将斗笠掉入湖中,被惊吓所致!”
“好好的,你怎么连个斗笠都拿不住?”
“老奴……老奴脚下没没走稳摔摔倒了。”
“没走稳?”
皇后盯着老太监,突然又将目光投在那叫静吉的宫女头上——那宫女此刻静静跪着,浑身不由自主的哆嗦,但却不再告饶,腰板竟然挺直起来:
“娘娘,是奴婢在急急奔跑中,故意绊到了叔叔,可是奴才也是受主子……”
“住口——你们……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皇后身子哆嗦得比宫女还甚,语不成句,猛然栽倒。
幸亏贴身宫女就在旁边,一把扶住,叫快来人。
……
此刻,皇后想起不愿想的事,仿佛是梦,她多想那就是一个梦!
“柳新,那两个怎么处置了?”
“娘娘放心,大热天的原东宫的人,都懒散在屋里避暑,只有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在那儿!其实,我并没叫咱们的人走太远,听到我的喊叫就都赶过来了,我只说您中了暑,太医也是这么断的诊。至于那两个,我想现在不好处置,以免许多牵扯,只好暗中派贴底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再听候您处置。量他们也不敢再胡沁什么了!”
皇后点点头:
“过几日,叫他们暗中处置了吧!”
她闭上眼,心里道:
“老天爷!莫怪我心狠,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啊!我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得保住这个家!”
“我的湘儿啊!姑母对不起你啊!你叫姑母怎样活”
“什么,皇后到废太子宫去了?那两个竟然也在场!”
穆旷咬着牙闷闷的说道,眉头拧成疙瘩。他狠狠地瞟了一眼敏若,敏若吓得脸都变了颜色,眼睛里露出无辜的表情——
穆旷吩咐那宫女回去好好继续留心盯着,摆手叫她出去——
“怎么办?原本暂时没动他们,就是怕别人联想,唉!母后怎么会……不知她知道多少?但或许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只是多想了——”
敏若小声嘟哝似的说,用眼睛的余光偷看太子的神情。
“如今怎样做也是有些被动了!”
他暗暗紧攥拳头,看来宁可冒嫌疑,也不能叫他们当做证据。我想即便母后知道,她也会投鼠忌器,毕竟我们是亲生母子,大哥又现在这样!
却说静佶,本是小家碧玉,只因战乱,土地被大业的贵族掠夺,产业被大业王孙霸占。父母双亡,流离失所,却在偶然里遇到失散多年的叔叔,才不得已被引荐入宫,分到原太子宫里。太子宫中虽然待下人上好,但是凡事讲规矩,论资历,她想出头也难。况且又渐渐知道太子妃娘家正是豪抢自己家产业的魏顺王府,于是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她的心中怨恨的种子就随之萌发。所以当穆旷暗地里收买笼络原太子宫里的人为己用的时候,静吉自然是心甘情愿效力。并且她梦想有一日能攀附上去,或可摆脱这低贱之命也未可知。她“雄心远大”,便竭力表现,指望得到器重和好处,不惜做损德害命之人。但居高临下者从来只是蝇头小利做诱饵,许诺从来如尘轻。完成任务的她非但没得到什么好处,反而被冷落了,打发在废宫里,天天和蜘蛛网为伴。她自然是心气难平!
本以为宫中之人都关注擂台比武,废太子宫中现在是人人厌弃的角落,忍不住和叔叔发几句牢骚,出出心中的不平与怨恨,偏生就被最要紧的人撞上,贱人之所以为贱,是老天爷也轻视他啊!
如今这样,她心跟明镜似的,无论是皇后和太子谁能让她活命呢!与其让他们动手,不如自己解脱。她将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带着不甘、带着怨恨,叫了一声:
“爹!娘!为何将我带到这个世上……”
“噗通”一声投进了翡翠湖。
忠子坐在湖边,冷观着,然后冷笑了几声,随即也跳了下去——
于是两边的人省了动手,回去复命。
皇后躺在病榻上,念了一声佛,随后吩咐:
“就说宫女打水不慎失足,忠子去救,两人一同溺亡。好好藏了吧!”
太子旷闻言,心里有了底,毕竟母亲还是保着他这个儿子的。
可是,一想到,自己一向谦恭孝顺勤勉淡泊的形象已经在母后眼里消失殆尽,他的心里就郁闷不堪。他不是不在意亲情,包括柳湘伊,她是他的亲表姐,他们曾一起长大,如何会没有一点感情!可是,他没法把自己的报负丢弃,他觉得自己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赋予他别人难以完成的使命,他要做千古一帝!为了这个使命,他就得将内心炼成铁石,刀剑,必须所向披靡,否则,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怎能甘心有又何尝忍心抛开亲情!他恨,恨自己百密一疏,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真面目在他最在意的亲人面前暴露,让他如何面对她!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不动,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处于一个临界点上,就像水和冰之间,是结冻还是解冻,他矛盾纠结,心里对未来一会是迷惘和厌弃,一会又是膨胀难耐!可是,理智告诉他,他已经开始的就无法收回,就如离弦的箭,要么击中目标,要么跌落成无用的垃圾,任人踩踏。无法回头。
最后他确定放弃已经没有意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于是当他再从孤独中走出来,他让自己的灵魂已经在麻木冷酷里修理恢复完整,变得更坚硬,更有战斗力,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要不惜牺牲一切,完成自己的使命。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魏顺王府,王爷扑棱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一起溺水死了?果不其然,有事,一定另有蹊跷!我的儿果然死的冤!”
他对身边的王妃大声说道,
“我的推断有错吗?这小兔崽子干了些什么!真是做得天衣无缝啊!”
王妃只坐在那里一边哭泣,一边伊儿,伊儿的叫着,突然间转过脸高声说道:
“都是你个老糊涂,将女儿送到那冷窟窿里去,是你害了我的女儿啊!”说着推搡着王爷泣不成声。
王爷嘟哝一句无用的女人,只会哭涕涕!跳下地,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种愤怒和兴奋一起在胸腔里涌动,他突然间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伊儿,爹爹会给你报仇!嘿嘿!跟我斗!我倒要看看我这块老姜,能不能抵过你个小葱白儿!”
“管家——”他一边叫嚷着,一边胡乱穿上外衣,朝屋外冲去。
突厥人回到驿馆,都莫不作声,“山羊胡”尖着嗓子说:
“诸位都莫要泄气,我们明天还有撒手锏,用我们的北斗七星阵,量他们单打独斗再厉害,也是进到翁里的龙蛇,难得施展!”
“撒手锏?”
突厥武士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何道理!只见一个蚯須紫脸剑客将手中剑一扔,
“就是这样吗?难道让我们放下武器就地走过认输!”
他虽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不屑。他身边还有赤橙黄绿青蓝,六个兄弟,瞪着豹头环眼瞅着“山羊胡”怒目而视,“山羊胡”一脸无奈,陪笑说道: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诸位都有绝招,好本领!”
他一边说一边挑起大拇指,在每个人面前晃动,足足晃了一圈儿,那几位脸上才收了杀气。
“七位乃是星宿下界的西域高人,明日定然可要大显身手,他们今天伤了我们一位勇士的性命,我们定然他加倍偿还!”
魁北王拱着手正经八百说道,这七个是他请来的世外高人,性情古怪凶残,他也不得不尊让几分。
“加倍。”
七个大汉一举拳头,嘴里发出洪钟似的瓮响。
银铃公主不屑地偷笑,扭身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不知怎么心中有点莫名滋味,酸不是酸,苦不是苦,怕不是怕,不知因何起,更不知能因何而终!
众人分散回房间休息不提,魁北王和山羊胡一同来到馆驿主室,屏退左右。
“看来该联络那一步棋了。必须双管齐下才能不虚此行。”
魁北王沉着脸,他的嘴唇微动,好像说的声音不是他口里发出,倒像从他那有点腆起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是是是,王爷英明!在下着就去叫老丐办!”
山羊胡沙哑着嗓子,说话有点费劲。王爷咳嗽一声,下意识的好像要把自己嗓子清亮一下,却发现那沙哑来自于别人,他皱了皱眉头,有点厌恶地转过头,不去看山羊胡的满脸媚相。
这时有人通报老丐来了。
两人对视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随即进来一个人,正是那日茶楼接线的老丐。
过了半晌,那老丐从驿馆出来,穿过几个小巷,换了一身管家打扮,面目精明憨忠厚,不一会儿进了魏顺王府的大门。
真是:
世间诸事本无主,千般事怀千般心。
可叹世事谁如意,空叫往来成古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