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 年的秋,清乡来得像场蛮横的冰雹,砸得长城脚下的侯家堡措手不及。日本军的皮靴声在巷子里炸开,“咚咚” 的重响震得土坯墙簌簌掉渣,那声音裹着杀气,直往人心里钻 —— 他们是冲着这片藏在长城阴影里的革命根据地来的。
老赵正给两个从采凉山前线撤下的伤员换药,带血的布条扔在灶台下,血腥味混着草药的苦香,在窑洞里弥漫成一团沉甸甸的雾。谷进财的爹一把将伤员推进菜窖,粗粝的手按在儿子肩上:“快!把布条埋进猪圈粪堆,越深越好!别留一丝腥气!鬼子恨透了咱侯家堡,这要是被搜出来……”
谷进财一头扎进猪圈,粪水溅得满身都是,腥臭味呛得他直缩脖子,可脸上的粪点顾不上擦,满手是满粪土,只一门心思往深里埋。身后灶膛的火苗正贪婪地舔着锅底,谷母刚把最后一张传单折进炕洞暗格,指尖还沾着炕土的潮气,忽然听见巷子里的皮靴声越来越近,夹着日本军叽里呱啦的喊叫,还有翻译官尖细的呵斥,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伪军用刺刀在粪堆里胡乱捅了几下,谷进财和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幸好刺刀没有捅到深处,布条被埋得很深没被发现。
她望向窗外长城的方向,手里的银簪子 “当啷” 掉在炕席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暗格盖严实了吗?传单没露边角吧?菜窖的木板盖在猪圈后面,那些从采凉山下来的娃可千万不能出事!她慌忙把簪子塞进袖口,拿抹布飞快擦去炕洞边的泥土,抹布攥得能拧出水,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浓烟 “腾” 地窜起,呛得她咳嗽两声,正好遮住心里的发颤。
谷进财的爹刚盖好菜窖木板,还没来得及往上面撒粪土,院门外就传来 “哐当” 一声踹门声,门板在合页上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他心里 “咯噔” 一下,知道躲不过了,忙朝里屋喊:“孩他娘,快把灶膛的灰扒平!” 自己则转身往猪圈跑,想把带血的布条埋得更深些。
可日本军已经涌进院子,刺刀的寒光晃得他眼睛发花,两个伪军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角的杏树下,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勒出一道道红痕。翻译官的皮靴踹翻了炕角的瓦罐,露出一角暗格的木板,他狞笑着用刺刀撬开,扒出半张烧焦的传单,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那是进财娘昨晚刚藏进去的,上面印着采凉山兵工厂的号召,还是没藏好!
“说!八路藏哪儿了?” 翻译官的皮靴踹在他膝盖上,他踉跄着差点跪下,可腰杆却梗得笔直,膝盖在冻土上磕出闷响。藏在菜窖里的伤员还在流血,进财和他娘还在屋里,侯家堡这处长城脚下的联络点绝不能断!他咳了两声,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混着血丝:“我不知道啥八路,就知道种地打粮!”
日本军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上,剧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眼前阵阵发黑,可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进财这孩子胆小,但心细,这会儿说不定正躲在门后发抖;他娘性子烈,千万别冲动跟日本军硬顶…… 他咬着牙,任凭拳头落在身上,嘴角渗出血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扛住,一定要扛住!咱侯家堡人守着长城,守着采凉山,骨头不能软!
日本军翻了很长时间,从灶膛灰烬里扒出的半张传单成了他们撒野的由头。谷进财被按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爹被捆在杏树上,树皮的粗糙蹭着爹的脸颊。翻译官的皮靴狠狠踹在爹胸口,闷响像重锤敲在谷进财心上,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爹咳着血沫子,脖子梗得笔直,每说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知道啥八路!我们庄稼人,就认得种地打粮,认不得啥传单!” 血沫子沾在嘴角,他却偏要笑,“你们这群豺狼,占咱的长城,烧咱的根据地,迟早有报应!” 那声音又痛又烫,烫得谷进财眼眶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掉下来。
日本军走后,谷进财扶父亲进屋,后背的血把粗布褂子浸成了黑紫色,像块吸饱了血的海绵。父亲却攥着他的手,血沫子沾在嘴角,声音轻却坚定:“进财,记着,咱侯家堡在长城脚下,离采凉山最近,骨头不能软。就算今天死了,也得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好欺负!”
那天夜里,娘在油灯下翻出他的内衣,用火钳夹着缝衣针在灶火上烤红,针尖在火光里闪着亮,轻声说:“娘给你绣个星子。戴着它,往后在长城根下走夜路,往采凉山送信,心里都亮堂。” 针尖烫得皮肉发疼,谷进财却咬着牙没吭声,看着那五角星在布上慢慢显形,针脚歪歪扭扭,却像团火苗在跳动。娘忽然红了眼,用袖口擦了擦:“你爹说得对,咱守着长城,望着采凉山,心里都得有颗亮星。”
他摸着内衣上微微发糙的星子,针脚硌着皮肤,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忽然觉得,往后再黑的夜,再陡的山路,从侯家堡往采凉山送信的路,自己也敢走了。
后来每次经过村口老柳树,谷进财总会摸摸树干上的疤痕 —— 那是日本军刺刀留下的,深褐色的伤口像只眼睛,望着长城的方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娘绣星时的呢喃,像父亲说 “侯家堡人” 时的语气,更像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传单在轻声说:别怕,长城做证,采凉山为凭,咱的暗语天地都听得见。
谷进财站在老柳树下,看着树影在地上摇晃,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伤痕,仿佛能触摸到当年的硝烟与热血。远处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起伏,采凉山的剪影藏在云雾里,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他望着麻雀飞向远方,心里默默念道:这和平的日子,就是爹娘和无数像他们一样守着根据地的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啊。
他弯腰拾起一片枯黄的柳树叶,叶脉间的褶皱像极了爹手掌上的纹路,也像长城城砖的裂痕。把叶子贴在胸口捂了捂,转身往家走,土坯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窗棂透出暖黄的光,恍惚又见娘坐在油灯下,银簪子别着头发,指尖翻飞绣着那颗永远不会黯淡的星子,窗外长城的烽火台仿佛也在夜色里眨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