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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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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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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三十三章 炮楼攻坚破敌胆

莜麦收割时节的采凉山,饱满的麦穗在风里晃悠,把山梁染成一片金浪。这是八月下旬的过渡带山区,昼夜温差已达十五度,晨露在麦穗上凝成针尖大的白霜,日头一晒,霜针又变回水珠,像替麦粒打了一层蜡。可镇川口村炮楼的黑烟囱里,正往外冒灰烟,把这片金黄撕了道口子 —— 那炮楼像颗毒瘤,藏着日本军的军火,也压得侯家堡村的乡亲们喘不过气,连风都带着憋屈的味。炮楼建在山梁的三级阶地上,比周围莜麦地高出丈许,视野能扫过三华里内的沟壑,这地形优势让日本军占尽了便宜。

出发前,老赵把刘忠拉到老柳树下,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银元碰撞的脆响在莜麦浪声里格外清亮:“这几块银元你揣上。” 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像山梁上被风刻出的圪堎,“等胜利了,我要在山上种苹果树嘞,就用这钱买树苗 —— 得选耐寒的‘黄太平’品种,咱这过渡带的山,也就它能扛住春寒。”

刘忠接过银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心里暗暗发誓,要和老赵一起等着苹果树挂果的那天。

炮楼窗口突然伸出根绑着镜子的步枪 —— 那是日本军在盲射探位。镜子反光晃过莜麦地时,机枪随即扫来一梭子,惊飞了榆树上的麻雀,羽毛飘落在金黄的莜麦穗上。榆树是这一带的先锋树种,根系能扎进岩石缝,即使炮楼周围的土壤被炮弹翻耕过,仍长得枝繁叶茂。王木匠带着乡亲们在山下烧麦秸,浓烟滚滚往上冒 —— 麦秸燃烧产生的颗粒物,受风影响形成稳定的灰幕,把 “团牛子”(伪军)的眼挡得死死的,像道厚实的屏障,遮住了炮楼的视线。烟幕罩住炮楼窗口的瞬间,刘忠对李铁柱比了个“上”的手势,两人猫着腰往炮楼底层摸去。

刘忠和李铁柱往炮楼底层扔手榴弹,拉弦的 “呲呲” 声混着伪军的惨叫,炸开的火光把炮楼底层照得通红,像烧着的莜麦垛。

莜麦秆火舌舔得急,像山里人急性子,一点就蹿老高。这景象让刘忠想起秋收时的场院,只是此刻的火里裹着硝烟。

张胜武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带着谄媚的颤抖:“别炸啦!我投降!” 可话音刚落,窗口就喷出火舌,子弹带着尖溜溜的呼啸擦过刘忠耳边,打在莜麦垛上溅起一片麦糠 —— 莜麦的颖壳轻薄,子弹击穿时会形成细小的气溶胶,簌簌落在他肩上,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与硝烟味格格不入。

“小心!” 老赵猛地扑过来,像座山似的把刘忠按在掩体后。刘忠被按倒的瞬间,只看见老赵咧嘴笑了笑,缺口门牙上沾了一点莜麦糠——那笑像极了他平时说起苹果花时的样子。

刘忠只觉得胳膊一阵灼辣辣的疼,血瞬间浸透了衣袖,顺着指尖滴在莜麦地里,血珠先滚出一道暗红轨迹,随后才被褐土慢慢吮进去,像山地把人悄悄往怀里揽。

再抬头时,看见老赵猛地挺起身子往前冲了两步,后背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 那是王木匠用破军装给他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实。他朝着机枪口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脸上或许还映着苹果树结果的画面。

“刘忠!快带着同志们冲!” 这是他听见老赵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被爆炸声撕得稀碎,飘在硝烟里没影了,只剩莜麦在风里呜咽。过渡带的山风此刻突然加急,带着炮楼方向的热浪,把莜麦穗吹得贴向地面,像在为牺牲的人鞠躬。

硝烟散了后,炮楼的墙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只瞎了的眼。炮楼的砖石混合墙体在爆炸冲击下,石灰砂浆剥落,露出内里的片石 —— 这是当地采石场的灰岩,硬度虽高却脆性大,经不住手榴弹的震荡。刘忠在台阶上找到老赵,他手里还攥着张画,是小石头给他画的苹果树,树枝上结满红苹果,颜色鲜活得像团火,边角被老赵的血浸得发暗,晕开的红像刚摘的果子淌着汁。

王木匠蹲在一旁抹眼泪,粗糙的大手把眼睛揉得通红,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说好的嘛…… 要给苹果树打木架,……” 他的刨子刃上还留着给老赵修枪托的印子,木头的纹路里渗着松脂 —— 这是用当地油松做的枪托,松脂能防潮防腐,像没干的泪。

清理战场时,刘忠从张胜武的尸首上搜出块怀表。怀表壳蒙着铜锈,可后盖奇迹地没锈死,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赶,像替老张把没走完的日子继续数下去。上面记录着他为革命事业奋斗的点点滴滴,是侯家堡村党支部的象征。去年老张被国民党自卫军队长张胜武害了时,怀表被抢走了,如今终于物归原主般回到 “自己人” 手里。

刘忠把怀表埋在炮楼废墟下,旁边是老赵那条磨破的围巾,围巾角上还沾着去年种杏树时的泥 —— 杏树是这一带的乡土树种,耐贫瘠,去年春天老赵栽的树苗,此刻正顶着一簇簇锯齿状的浓绿叶片,叶背还沾着炮楼震落的石灰粉。风吹过的时候,围巾的边角轻轻颤,像老赵在说 “接着走”,又像张书记当年教大家唱的《松花江上》,声音柔而坚定,穿透硝烟,落在采凉山的莜麦浪里,和莜麦穗的沙沙声缠在一起。

在清理战场时,让李铁柱发现被炸断的旗杆上还剩半面“红布旗角”。旗角比手榴弹布条更鲜亮,他把两块布拧成一股,让旗角把暗淡的布条也染上一层霞色。

“刘哥,” 他把红布条系在刘忠受伤的胳膊上,血透过布条渗出来,像朵开在伤口上的花,“老赵的杏树,咱接着种。”

刘忠摸出怀里的银元,攥得发烫:“还有黄太平苹果,明年春天咱就去买树苗,种在炮楼废墟旁。”

山梁上的风突然转了向 —— 垭口处的地形改变了气流方向,把莜麦香送过来,混着硝烟味,竟生出种奇奇怪怪的暖意。刘忠望着炮楼的废墟,看着手中的银元,想起老赵的话,猛地明白这冲锋不是把山撕烂,是把根还给山,让怀表的嘀嗒声,能和莜麦浪的沙沙声一起,在太平日子里轻轻响,像时光在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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