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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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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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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二十章 罂粟地里的哭声

1939 年的初夏,采凉山下的落阵营,晨露还凝在黄花菜的叶子上。王叙安蹲在自家二阴地里,指腹抚过饱满的黄花蕾,圆鼓鼓的像刚睡醒的娃,露水蹭在粗布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黄。空气里飘着清苦香气,这是从爷爷的爷爷手里传下的营生,六代人靠这片黄花地活命,根早扎进了土里。

“爹,今年的花骨朵比去年密!” 十六岁的狗剩挎着竹篮跑过来,篮沿沾着去年晾晒时蹭的金黄粉末,像落了层碎阳光。王叙安咧嘴笑,露出被日光晒黑的牙床:“等收了这茬,就给你攒着娶媳妇。” 远处长城烽燧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田埂上的小野花摇晃着,那时的风里,还没有后来的腥甜与绝望。

铁蹄踏碎黄花梦,烽烟埋尽故园春。九月的秋风突然变了味。城门口多了穿黄军装的日本兵,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乡公所的汉奸敲着铜锣喊,声音尖得像刮铁皮:“皇军有令,黄花菜统由裕民公司收购,私卖者按通敌论处!” 王叙安捏着刚摘下的鲜黄花,花瓣上的露水像泪珠子,滴嘀嗒答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裕民公司收花那天,村口老柳树下围满农户,人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篮子,黄花蔫头耷脑的像被霜打了。穿绸衫的白光宇站在高台上,身后跟着戴眼镜的 “岸顾问”,镜片反着光。“今年收购价,每斤二十文。” 白光宇的声音像割花的刀子,“不卖?这地明天就改种‘新作物’。”

王叙安的手指抠进掌心老茧,疼得发麻。往年天津客商在村口大车店等着,一斤干花能换三升小米,够全家吃半个月。可现在裕民公司的秤砣压得低低的,一篮子鲜黄花换来的钱,轻飘飘的连粗粮都不够买。他看着妻子把钱小心塞进炕席,那点碎银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像他们一点点熄灭的希望。

转年春天,日伪布告贴到村口土墙,红漆字刺眼睛:凡种黄花菜者,每亩罚洋十元。取而代之的是 “土药组合” 送来的罂粟种子,黑褐色小颗粒像不起眼的泥渣,却被称为 “增收作物”。王叙安攥着种子的手在抖,狗剩哭道:“爹,咱不种这玩意儿,黄花多好啊!” 他没说话,埋种子时像埋了自家六代人的根,埋得越深,心口越疼。

罂粟花开血染红。1940 年的夏天,大同城外田野变了颜色。往年望不到头的金黄黄花田,如今铺展开大片罂粟花,粉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摇出妖异的浪,香气甜得发腻,闻着让人头晕。王叙安路过自家曾经的黄花地,总忍不住闭紧眼睛 —— 这片土地曾长着活命的希望,现在却长着杀人的毒草,每一朵都在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土药组合” 的崔寿臣成了新贵人。从前是银匠,如今住九楼巷大院,出门坐马拉轿车,车帘绣着俗气的牡丹。有人说他在李怀角巷开烟草公司,三十个伙计忙烤烟土,铜锅里的黑烟飘出半条街,比大烟还呛。王叙安见过他一次,穿绸马褂戴金戒指,指挥特务捆起不肯种罂粟的农户,脸上的笑比罂粟花还难看,透着股毒劲。

灾难从狗剩染烟瘾开始。城里烟馆像毒蘑菇冒出来,挂着 “提神药铺” 的幌子,里头乌烟瘴气。狗剩先是跟着街溜子看热闹,后来上了瘾,不出一年光景偷偷拿家里的钱,甚至偷了母亲压箱底的银镯子换烟土 —— 那镯子她平时都舍不得戴。

王叙安撞见儿子蜷缩在墙角抽大烟时,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门后扁担要打,却看着儿子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窝,瘦得像柴禾的手正抖着往烟枪里填土。扁担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爹,我难受…… 就一口……” 狗剩跪着磕头,额头渗血混着眼泪流。妻子抱着儿子哭,哭声像被风掐住的黄花蕾,哑哑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城里惨状更甚。王叙安去卖仅剩的黄花菜,看见郭德耀倒在街头,怀里揣着空烟盒,嘴角挂着白沫,身子已经凉透。有人说他家三门人都死在烟上,只剩郭德恒一个不抽烟的守着空院哭。街角曾弹得一手好三弦的古秀珍,如今头发像草,眼神呆滞,见人就伸手要烟土 —— 谁能想到她曾是城里俏姑娘,三弦一响半个城的人都听?

1945 年秋,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王叙安正在地里拔罂粟秆。秆子脆生生的一折就断,断口渗着白浆像在流血。听到村里敲锣打鼓,他愣了半晌,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眼泪砸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混着罂粟残根,分不清是泪还是土。他哭六代心血毁于一旦,哭大好儿郎被烟土糟蹋,哭妻子积劳成疾的身子骨……

妻子跑来说,阎锡山的兵进了城,“土药组合” 被封,崔寿臣被抓进监狱,脖子上还挂着那只金戒指。

可日子没立刻好起来。王叙安去城里看,烟馆虽关了门,街头还有不少瘾君子蜷缩着,像被霜打坏的庄稼。有人说阎锡山的兵暗地里卖 “戒烟药饼”,其实是纯鸦片,换个名字继续害人。他想重种黄花菜,可当年的宿根早被挖断,当年存下的种子早已耗尽,只能对着空田地发呆,风刮过,土打着旋像在笑他。

狗剩戒了烟,却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整天蔫蔫的像没晒够太阳的苗。妻子积劳成疾,夜里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王叙安拿出最后一点积蓄,托人从张家口买回黄花种子,在院子开辟小块地。他每天小心浇水施肥,看着细小绿芽冒出来,像护着一点微弱的光。

1949 年春天,院子里的黄花菜终于开了,零星几朵金黄在风里摇晃,清苦香气漫开来,勾得人鼻子发酸。王叙安摘下晒干,给妻儿泡了黄花汤。汤味淡淡的,却让他想起年轻时的田野,想起父亲教他辨花蕾的日子 ——“挑顶尖带点紫的,包得紧的,开出来才瓷实”,想起狗剩小时候在花丛里追蝴蝶,笑声比花蜜还甜。“爹,这花真香。” 狗剩喝着汤,眼里有了神采。

王叙安点点头,望向窗外。远处采凉山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田野又开始种庄稼,虽罂粟残毒未散,但总有人在清理土地,播下新种子。秋风吹过院子黄花丛,带来熟悉的清苦香气。他站起身,把新收的种子小心包好藏在地窖。他想,明年开春,要把村头那片地都种上黄花菜,让金黄花海盖过罪恶痕迹,让后代只记得,这片土地上曾长过能活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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