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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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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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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三十五章 暗流涌动

夜幕低垂,繁星像碎钻撒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采凉山的山脊在夜色里起伏得像头蛰伏的巨兽,每道沟沟壑壑都藏着山风的呼啸 —— 这是典型的山谷风环流,夜间冷空气沿坡下滑,像暗河一样灌进沟底,又把沙砾子倒卷上土坯房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大地在低语。沙砾多为花岗岩风化碎屑,棱角锋利,打在土墙上能留下细密的麻点。

山脚下的峰峪村,最后一缕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被晚风揉碎在沟壑里。炊烟中的颗粒物在湍流作用下扩散,化作星子般的尘埃飘散。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透出昏黄的油灯光,窗纸上的补丁被风掀得簌簌响,映出屋里晃动的人影,像皮影戏里的英雄。刘忠的手指在八仙桌的裂纹里摩挲,指尖划过桌面去年山洪冲下的水痕 —— 那水痕呈树枝状分叉,是水流沿木纹渗透的结果,像幅模糊的地图,藏着山与河的秘密。桌角粗瓷碗里的玉米糊糊早凉透了,淀粉遇冷凝固形成凝胶层,碗沿结的薄皮一碰就碎,可谁也舍不得倒掉 —— 上个月缴获的粮食刚够分给老乡,队里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顿热饭了。

“老李,这次可全仗着你了。” 刘忠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猎户身上。老李指节粗得像老树根,虎口的老茧深得能卡进麦粒,那是常年握弓磨出的勋章。墙角的猎枪枪管泛着幽光,箭囊里的狼牙箭在灯下发着寒芒,箭尾的羽毛还带着山风的气息 —— 许堡据点周边七十二道山梁、三十六条暗沟,他闭着眼都能数清,连 “团牛子”(伪军)换岗时咳嗽的节奏都摸得门儿清。这些山梁多为片麻岩断层构造,暗沟则是季节性洪流切割形成的 V 型谷,易守难攻。

老李往灶膛添了根松柴,火星子溅出,他本能地缩脚,火星把地上一根干草点成明灭的红线。他皱着眉反复摩挲烟杆上的铜箍,那是儿子牺牲前给他打的,铜面被摩挲得发亮,此刻手里虽凉,心里头却烫得发慌。“我那侄儿二跟在‘团牛子’里当差,虽说扛着枪混日子,却是被抓了壮丁硬逼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去年冬天,他偷偷往家送小米,布袋上还沾着炮楼的铁锈,我婆娘数米时掉了几粒,心疼得直掉泪。”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在青砖上洇开个小印子,像颗憋着劲要拱土的种子。“许堡村据点的炮楼修在鹰嘴崖,一条路通天,二跟管西头岗哨。炮楼嵌在鹰嘴崖的下巴底下,崖壁刀削一样立陡,只有一条石阶索道,像一根勒住崖脖子的草绳。”

刘忠端起油灯往灯芯添煤油,火苗 “噗” 地跳了跳,照亮老李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早霜。“行,你先去试试。” 他从怀里摸出块油纸包的盐巴,棱角分明得像块小石碑 —— 那是上个月从日本军粮车截的,“带这个去,比烧酒顶用。但记着,据点新换的日本顾问是关东军出来的,鼻子比狼还灵,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们能把村子翻个底朝天。” 盐在战时比子弹还金贵,一粒都长翅膀,飞得出封锁线,也飞得进人心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露水在沙棘丛上凝成碎钻。老李揣着那坛高粱酒踩着晨露上了路,酒坛用红布缠着,是他婆娘出嫁时的陪嫁,布角磨出的毛边沾着经年的酒香。山路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子生疼,他想起二跟小时候跟着他套野兔,那娃眼神亮得像山泉水,追兔子时鞋磨破了也不喊疼,光脚片子踩在露水地里,脚心沾着草籽,像撒了把星星。

快到许堡村据点时,路边的酸枣树被砍得光秃秃的,树桩上的刺刀痕新鲜得像刚淌的血。酸枣树属落叶灌木,根系发达,砍后易萌生新枝,但刺刀造成的机械损伤会破坏形成层,短期内难以恢复。去年有个后生往山里给武工队送菜,就被吊在这树上,冻得浑身僵硬,临死手里还攥着那袋腌菜,菜汁在地上洇出片深褐,像朵开败的花。

站岗的 “团牛子” 端着枪,枪托缠着草绳,看见老李就恶狠狠地拦路:“做甚个的?” 唾沫星子喷了老李一脸,带着股子孬烧酒的馊味,像没发酵好的糟糠。

老李赔着笑,皱纹挤成沟壑:“老总,寻我侄儿二跟,送坛家酿的烧酒解解乏。” 酒坛上的红布被风吹得猎猎响,像面小小的旗,在灰不溜秋的据点跟前格外扎眼。

那 “团牛子” 眼一亮,喉结滚了滚,伸手就接:“你侄儿是谁?” 等他手指触到冰凉的坛身时,老李的心猛地跳了跳 —— 去年他帮武工队送情报,就躲在这岗哨后墙,二跟当时背对着他,枪托上的划痕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像道没愈合的疤。

二跟被叫出来时,穿着灰不灰蓝不蓝的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打补丁的棉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媳妇的针线活。棉袄填充的棉絮经反复摩擦后板结,保暖性下降,针脚处的纤维外露。他看见老李,先是一愣,眼里闪过慌乱,随即换上麻木的表情:“叔,你来干啥?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地界儿。” 声音疲惫得像被霜打了的庄稼,每个字都沉得坠脚。

两人蹲在据点角落的石头上,老李把酒倒在粗瓷碗里,酒液虽浑,却泛着粮食的醇香。二跟一饮而尽,喉结动弹的声响在静悄悄的角落里格外清楚:“叔,你不该来。王日昌昨日还打死个想跑的弟兄,尸体就扔在炮楼后的枯井里,井沿的土都染红了,野狗半夜在那儿刨土呢。”

老李看着侄子手背上的冻疮,裂口里渗着血珠,像颗没成熟的红果:“二跟,我知道你难。可你瞅瞅哇,‘团牛子’把张栓福钉在磨盘上,就因为藏了点盐巴;把虎娃娘的盐布袋给烧了,就因为那是给武工队的。你跟着他们,以后咋见祖宗咧?” 他摸出那块盐巴,塞到二跟手里,盐粒硌得手心发慌,像块滚烫的烙铁,“这盐,是命根子,也是良心。”

老李来时,顺手摘了几颗沙棘果,在掌心捏得冒汁。二跟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地上的石子儿。许久,他喉头滚了滚,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带着哭腔:“叔,我娘还在他们手里扣着当人质呢。王日昌说,谁投了八路,就把家里人填井里。” 他抹了把脸,冻疮的血蹭在脸上,像道红痕,“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信,我娘爱吃沙棘果,现在黑风口的沙棘果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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