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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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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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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二十一章 信念高于体温

1939 年,采凉山的秋霜刚把山丹丹的叶缘染成暗红,像被血浸过的边,苏兴的身子却像被霜打过的荞麦秆,一夜之间软了下来。起初只是发烫,额头烫得能烙饼,后来连汗水都变了颜色 —— 先是淡粉,像掺了胭脂的水,继而掌心沁出一层细小的血珠,顺着掌纹汇成一条细线,滴在炕沿上,像给老木头添了新河,蜿蜒着,不肯停歇。

老郎中把三根枯黄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半天才吐出一句行话:“鬼疰攻心,血汗交并。” 又补一句,“按城里西医的说法,怕是血汗症。” 说罢摇头,像摇落了满树的愁绪,只留下一包柴胡、白茅根,外加半把山里红的根须,嘱咐王大娘:“三碗水煎成一碗,苦是苦,再加两滴野蜂蜜,吊住心气。”

药锅在灶膛上咕嘟,褐色的泡沫翻上来又碎掉,像一群挣扎的小虫,苦腥气穿过窗棂,和山风撞在一起,呛得墙外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远了。王大娘把剪得极短的灯芯挑亮,火苗只剩黄豆大,窑洞里七个人挤着,膝盖碰着膝盖,疼得不敢出声。联络员先学三声石鸡叫,洞里才回两声蝈蝈,随后压低嗓子背《论持久战》的段落,声音贴着黄土壁,嗡嗡回响,像春蚕在啃桑叶,又像信念在悄悄生长。

苏兴倚在苇子湾村房东送给他的棉褥子上,指尖还在渗血,却用一根削尖的柳枝在地上划路线:从采凉山到丰镇,哪儿过冰沟,冰壳薄得像玻璃;哪儿绕炮楼,哨兵换岗的间隙只有三分钟;哪棵老榆树能做暗号,第三根枝桠上要绑红布条…… 一条线划出,血珠顺枝尖滴落,土面立刻洇成小朵暗红的花,像极了山丹丹的缩影。王大娘等他昏沉过去,才把那截一指宽的草图折了又折,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炕席背面,又拿湿布擦净地上的 “血地图”,擦得连一丝暗红都不留,仿佛那血从未存在过。

第二天傍晚,李大叔背来一捆干透的棘柴,柴缝里夹着三块铸铁锅碎片、一截碎犁铧,说是给自卫队做 “土地雷”。孩子们好奇地围着看:碎片在炭火上烧得通红,像一块块熔化的铁,倒进掏空的榆木墩,再填黑硝、硫磺、柳炭,口沿压上火镰石,外头糊层羊油泥防雨。铁蛋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这要是炸了,鬼子还不得飞上天?” 苏兴躺在炕上,虚弱地笑,嘴角扯出一丝血痕:“飞不上天,也够他们喝一壶。” 那笑声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在孩子们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第三天夜里,他真昏了。冷汗把被褥洇出大片深色,像地图上的湖泊,清晨枕边凝着暗红的血霜,摸上去冰冰凉。嗓子像砂纸磨过,咽口唾沫都疼得钻心。王大娘一盆盆地换冷水,毛巾在他额头反复擦拭,到最后连她自己的袖口都能拧出水,湿冷的毛巾贴在胳膊上,像揣了块冰。第四天清晨,苏兴醒来,手腕仍抖得拿不稳勺,却硬撑着喝下半碗稠小米粥 —— 米油上漂着三粒红枣,是她翻遍箱柜才找出的年货,皱巴巴的,却甜得像蜜。血渍已干成褐斑,不再新渗,他却依旧头晕目眩,只能望着窗棂外的一线天光,心里把未竟的事又排了一遍:后沟的雷坑还差两层碎犁铧,得让李大叔加紧;农民自卫队的新兵得学会伏地听声,能辨出三华里外的马蹄;谢士庄村今晚要接头送盐,暗号是 “荞麦熟了”……

第七天,消息回来了:自卫队的土地雷在鹰嘴崖底炸翻了日本军运输队,缴获盐巴一百二十斤、细布两匹、一箱印着樱花的饼干。盐巴按户分,每家一小捧,粗粝的颗粒在手心发亮;布匹先给伤员做被里,蓝白格子的布面,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那箱饼干孩子们偷偷啃了两块,甜得直咂嘴,剩下的连夜送进山里的卫生队 —— 郎中逗笑说,这比“奎宁”还补人。苏兴听着,冻裂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更深的沟痕,像要把胜利也刻进采凉山的脊梁,刻进每一道褶皱里。

窑洞外,初冬的风卷着硝烟,也卷着笑声,一路往更远的山梁飘过去。那风里,有药的苦,有血的腥,更有信念的暖,像一束光,穿透了采凉山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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