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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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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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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五十五章 张维扬乡音再燃

1945 年的秋风,张维扬跟着队伍走在黄土路上,车辙印被风刮得半明半暗,像幅模糊的画。远处的采凉山像头卧着的老牛,光秃秃的山脊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山坳里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像眨着的眼睛,透着点人间的暖。

“这就是采凉山,敌占区的边缘,咱要在这里烧起一把火,让这火顺着山沟沟蔓延,烧遍整个雁北。” 带队的老赵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山,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里跳,像颗倔强的星,“你是大阳丰(大同县、阳高县、丰镇县)中心县第八区区委书记、武工队政委,任务就是发动群众,把这山盘活,让石头都能说话,让草都能站队。老乡们认亲不认生,得把心掏出来,搁在他们手心里焐着。”

张维扬把五台县老家带来的旧棉袄裹紧了些,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像朵白绒花,娘补的补丁是五台老家特有的蓝粗布,针脚密得像蜘蛛网。这里比家乡冷得多,早晚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像带了冰碴。他住进道士窑老乡李三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一间土窑,窑里的炕烧的热乎乎。白天跟着放羊的王老汉钻山坳,老汉拄着杏木拐杖,杖头磨得发亮,边走边教他:“这道是狼窝沟,雨季后沟底留着碎石滩,能硌伤鬼子的马蹄;那片是沙棘林,长满了刺,枝头挂着橙红的果子,密密麻麻像串小灯笼,鬼子不爱去,藏人顶好,连狼都绕着走。”

张维扬跟着学当地话,把 “玉米” 叫 “玉茭子”,把 “土豆” 叫 “山药蛋”,偶尔冒出句五台话 “我们那旮瘩”,老汉就咧着缺牙的嘴笑,牙床红通通的:“后生,咱这叫‘咱这儿’,多练练就顺了,就像羊吃莜麦,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他跟着笑,把话记在心里,像揣了颗种子。

晚上,张维扬就着油灯跟各村的积极分子拉话。油灯是铁皮做的,烟油子熏得窑顶发黑,结成了片黑霜,他把五台老家带来的糜子面分给大家,面袋上还印着五台县的商号 “恒顺昌”,“尝尝我们五台老家的糜子,蒸窝窝香得很,能粘住牙,就着咸菜吃,顶饱。” 李大哥是三墩村的,脸膛黝黑,像块被太阳晒透的炭,说起 “灰王” 就攥紧拳头,瞪大了眼睛:开春他抢了我家两石玉茭子,我媳妇坐月子都没粮吃,只能喝野菜汤,奶水都没了,娃饿得直哭,哭得人心里发慌。”

张维扬把这话记在麻纸本上,本子边角都磨卷了,像片被风刮卷的老树叶。他拍着李大哥的肩膀,五台口音混着当地话,像刚磨好的莜面里还带着点麦麸:“李大哥放心,‘灰王’霸咱的地、抢咱的粮,咱就得跟他斗,人心齐,泰山移,咱庄稼人脚下的土硬,骨头更硬,谁也别想把咱摁在泥里,就是阎王爷来了也不行!”

三墩村的打谷场上,玉米秸秆堆得像小山,散发着草木的焦香。张维扬站在石碾子上,碾子上的凹痕里还卡着去年的谷糠,底下围了二十多个老乡,都揣着手听他说,袖口沾着土,像刚从地里回来。他把攥了半截的旱烟锅往地上一磕,火星溅在干裂的土地上,“滋啦” 一声灭了:“老乡们,‘灰王’仗着他叔帮鬼子催粮,谁家不交就牵牲口、砸门窗,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是要砸咱的锅,掀咱的炕!咱要斗!斗倒他,粮食分回来,地还咱种,让他知道,咱庄户人不是好欺负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有个拄拐杖的老汉颤巍巍问,拐杖头磨得发亮:“维扬同志,真能成?他有鬼子撑腰呢,枪杆子硬得很。”

张维扬扯开棉袄,露出里面磨破的补丁,补丁是娘用五台的蓝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蓝布上沾着采凉山的黄土,蓝黄交错像幅拼布:“我张维扬跟大家一样,都是受苦人,小时候也啃过树皮,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党带着咱斗,斗不赢我跟他拼命!咱人多,怕啥?十个指头攥成拳,能砸碎石头,咱这么多拳头,还砸不烂他个‘灰王’?”

那天斗 “灰王”,张维扬带着八区武工队和三十多个老乡,手里攥着锄头、扁担,还有人扛着铡刀,刀刃闪着寒光。“灰王” 的院子有两丈高的土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张维扬让老乡搭人梯,自己踩着李大哥的肩膀先爬上去,李大哥憋红了脸往上托,青筋像蚯蚓似的在脖子上爬。他先用五台话喊 “搭把手”,又赶紧改口用当地话喊 “使劲儿”,声音带着点急,像怕摔下去。冲进院子时,“灰王” 正往夹墙里塞粮袋,谷糠从墙缝里漏出来,像撒了把碎金。王老汉突然抓起把谷糠扬向天空,碎金色的糠皮飘在 “灰王” 灰白的脸上,粘在他的胡茬里,像长了层白毛。

搜出的粮食里有黍子、玉茭子,还有王老汉家被抢的谷子,谷子粒裹着秋阳的干爽气,咬开能尝到淀粉的甜。王老汉抱着粮袋哭,眼泪掉在谷子里,“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我家老婆子能熬稠粥了。” 人群里的欢呼震得山梁都颤,有老乡往张维扬手里塞了个热山药蛋,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烫得他直换手:“后生,你这五台老家话听着亲,像自家娃说的!”

阎锡山的肃伪团长更狡猾,表面给抗日政府送粮,麻袋里掺着沙土,暗地里给鬼子递消息,烟盒纸上写着 “八路动向”。张维扬跟了他半个月,摸清他每周三过孤山河去据点,河上的木桥是独孔的,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过了桥就是山梁,正好埋伏,像个天然的口袋。那天清晨,霜花结在草叶上,白花花的有半指厚,八区武工队的战士握着老式步枪,枪身缠着布条防反光,像群蹲在草里的石头。

张维扬蹲在沙棘丛后,棘刺扎进裤腿也没感觉,沙棘果的涩味混着莜麦秸的麦香飘过来,跟身边的战士说:“等他过了桥再动手,桥窄,跑不了;别伤着跟他的老乡,那是被逼的,脸上带着伤,准是被枪托打的。” 远处扬起尘土,团长骑着马,马镫上挂着个皮包,后面跟着两个伪军,枪托在屁股上晃。马刚上桥,张维扬喊了声 “动手”,五台口音里带着当地话的硬气,像块砸向石头的砖。战士们从林子里冲出来,团长刚勒马,马惊得人立起来,就被按在冰冷的河滩上,河滩的石头硌得他直叫,像杀猪似的。从他靴筒里搜出张烟盒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暗号‘三羊过孤’—— 是周三粮队的暗语,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根据地。

消息传开,老乡们往八区武工队的窑洞里送东西。放羊的王老汉送来半袋炒黄豆,焦香混着羊膻味:“后生,饿了嚼两颗,顶饿。” 麻口的赵大嫂缝了千层底布鞋,针脚里还带着线头:“穿上暖,打鬼子有力气,别冻着脚。” 连最胆小的李秀莲都来了,送了筐腌萝卜,萝卜上还沾着点辣椒面:“不嫌弃就尝尝,我男人以前爱吃,说辣得过瘾。” 张维扬每次都笑着接,用学来的当地话说:“谢谢嫂子,谢谢大爷,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自家人。” 偶尔冒出句五台话 “我娘也爱腌萝卜”,老乡们就笑,觉得这后生实在,没架子,像从邻村走亲戚来的。头两个月他说话像舌头里拌了石子,磕磕绊绊的,如今已能把 “莜面鱼鱼” 卷着舌尖说利索了,听着跟本地后生没啥两样,只是尾音里还带着点五台的暖。

东大同县委成立那天,采凉山的秋阳暖乎乎的,像贴在脸上的手。张维扬杵着放羊棍站在山脊上,风把采凉山下的三墩村新碾的玉米香、桑干河支流万泉河畔煮山药的湿甜气,还有王老汉烟锅里呛人的艾蒿味,全揉进了他的破棉袄 —— 那件五台娘缝的袄,如今针脚里扎满了采凉山的苍耳子,苍耳子的倒刺勾着棉线,像把土与布缝在了一起,密密麻麻的,像长了层刺,也像扎下了根。

桑干河支流万泉河畔的窑洞里,老乡们在教他说当地的歌谣:“采凉山高,滹沱河长,咱的队伍打胜仗……” 他跟着哼,五台口音混着雁北话,有点别扭,却让听的人心里暖,像喝了口热糊糊。

风从山梁上吹过,带着沙棘的涩味,张维扬摸了摸怀里的布党证,这是从五台带来的,现在沾着采凉山的土,土粒钻进布纹里,像生了根。他知道,这山真的活了,火种烧起来了,从五台到采凉,这火啊,风刮不灭,雪压不熄,像沙棘的根在石缝里扎得深,像地里的种子,只要有土,就能发芽,能长成漫山遍野的庄稼,金灿灿的,能照亮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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