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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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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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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二十五章 采凉山首个党小组诞生

1940 年的桑干河两岸,风里总裹着河泥与硝烟的混合味。葛振岳蹲在沙棘树后,望着日寇碉堡上的探照灯 —— 那灯光像白骨爪子似的,一下下撕开夜幕,指节在驳壳枪的木柄上磨出温热。武工队刚在夜里端了日本军的粮站,炸开的汽油桶还在河湾的芦苇丛后烧着,汽油味混着晨雾飘来,黏在喉咙里,又腥又涩。此刻他们正往桑干河支流的芦苇荡转移 —— 那是河水经年冲刷出的浅滩湿地,烂泥里渗着活水,炮火犁过也毁不透这藏在水底下的生机。

“队长,都到齐了。” 通信员小李猫着腰跑过来,裤脚沾着河泥和苇叶,像刚从浅滩捞出来,“王大虎他们把岗哨布到了三华里外的河湾汊口,那地方水浅,能听见趟水声。”

葛振岳点点头,扯了扯磨破袖口的灰布褂子。两年前在党旗下攥出的伤痕还留在掌心,此刻正随着心跳隐隐发烫。他往芦苇深处走,脚下的烂泥混着河沙,发出细微的 “噗嗤” 声 —— 这是桑干河特有的冲积土,含着上游冲下来的细沙,踩上去比纯泥地更松软。惊起的水鸟扑棱棱掠过头顶,翅膀带起的苇叶露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潮气。

五个人影在芦苇丛中围坐成圈,月光像碎银似的从苇叶缝隙漏下来,照见每个人脸上的风霜。赵常青 —— 当年一起宣誓的教书先生,现在是武工队的文书,正往烟袋锅里塞着晒干的树叶,烟杆上的铜锅磨得发亮:“振岳,你选这河湾子,鬼子的狼狗到了水边就犯怵,泥里的苇根能绊住狗腿。”

“闻不着才好。” 葛振岳从怀里摸出块油纸包,里面是用油布裹着的党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今天叫弟兄们来,是要干件比端粮站更要紧的事。”

他把党章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能看清 “党小组” 三个字。王大虎 —— 当年在煤窑洞口扶梯子的汉子,如今满脸络腮胡,手里还攥着颗手榴弹,木柄被汗浸得发亮:“队长,是不是要给鬼子来个狠的?”

“比那更狠。” 葛振岳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像苇叶划过水面。葛振岳说 “这芦苇荡属采凉山脚下,咱在这儿建组,就是给采凉山立个根,建个党小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桑干河沿岸的鬼子增了一个中队,伪军装成渔户在河边盯梢,光靠硬拼不行。”

小李的手猛地一颤,火柴梗掉在泥里,火星 “滋” 地灭了:“我…… 我能行吗?” 这孩子去年才加入武工队,左胳膊还留着被弹片划伤的疤,像条浅红的蜈蚣趴在骨头上。

“你说过要为爹娘报仇。” 葛振岳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触到少年瘦骨嶙峋的肩背,“党小组就是要让报仇的拳头攥得更紧 —— 还记得李班长说的不?扛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娃们不用扛枪。学这个,学明白为啥扛枪,比啥都要紧。”

党章传到王大虎手里时,他粗粝的拇指在 “党小组” 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指缝里的河泥蹭得纸面发黑,像给字镀了层土色:“选谁当组长?” 他瓮声问,眼睛却瞟着葛振岳 —— 当年在桑干河冰窟救人时,正是这人用脊梁顶住了浮冰,把他拖上了岸。

“我推选葛队长!” 小李猛地站起来,芦苇叶上的露水簌簌抖落,掉在脖子里凉得他一缩,“上次突围,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留给伤员,自己带着鬼子绕河湾跑了半夜!”

赵常青突然打断,烟袋锅在鞋底一磕,火星溅进泥里:“振岳写的标语,贴在河神庙的墙上,连打鱼的老汉都蹲那儿看半天。”

“我举双手赞成。” 王大虎瓮声接话,掌心的老茧蹭着党章,“上次在东沟村,张大娘把藏了三个月的盐巴塞给咱,说‘就信护着桑干河的队伍’。咱得对得起这份信。”

“职责有三。” 葛振岳掰着冻裂的手指,每一根都在战斗里断过骨,关节处肿得像小萝卜,“第一,打仗时党员必须冲在最前面;第二,把沿河各村的百姓串起来,像当年动员会上那样,让他们知道跟着咱有盼头;第三……” 他拿起党章往每个人手里传,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学这个,学明白为啥扛枪,比啥都要紧。”

党章传到王大虎手里,他粗粝的手掌轻轻抚过纸面,像摸着自家耕地的犁耙,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葛振岳往每个人手里塞了根芦苇杆,青绿色的杆子里蓄着水 —— 这桑干河的苇子就这样,把河水藏在空心里,旱天也能活:“拿着,这苇子看着软,捆成束能顶门杠。咱五个,就得是捆在一起的苇子。”

王大虎把芦苇杆攥得咯吱响,杆尖的断口扎进掌心也没察觉:“我建议每天后半夜学党章,鬼子这时候睡得最死,河风吹得紧,说话声传不远。”

“我来教认字。” 赵常青从贴肉的衣袋里掏出个桦树皮本子,封皮被汗浸成了黄褐色,翻开时能看见夹着的蒲公英干絮 —— 那是去年牺牲的小通讯员在河岸边采的,绒毛早就被河风吹得贴了杆,只剩褐色的细茎。本子上记着这两年牺牲战友的名字,墨迹洇开了边:“顺便把战斗经验记下来,将来给后人看看,桑干河的汉子是咋跟鬼子干的。”

小李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块红布,是百姓捐赠的破旧红棉袄拆里子当布,“咱没有党旗,用这个代替行不?”

葛振岳接过红布把布摊在党章上,五双手按上去的瞬间,王大虎的茧子钩住了布料的纤维,发出细微的 “嘶” 声。

“现在宣誓。” 葛振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苇叶上的露珠往下坠,一颗接一颗砸在泥里,混着河水的潮气渗进地里。

他们每念一句,远处碉堡的探照灯就扫过一轮,光柱刀割似的划过头顶,把芦苇影投在脸上,忽明忽暗。当最后一声 “奋斗到底” 消散在风中时,赵常青突然指着水面笑了 —— 月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河湾的涟漪上,扭曲变形的手臂竟在水下连成了整片红,像一面正从河泥里升起的旗。

葛振岳弯腰钻进芦苇丛,指间捻断的苇杆渗出清苦的汁液,沾在指腹上,像没擦净的血。这味道让他想起去年伏击战后,赵常青用苇根煮水给伤员消炎 —— 桑干河的苇根最是败火,嚼着带点河泥的腥甜。如今那些苇茬子早被炮火炸成了灰,可新的芦苇偏偏又从烂泥里钻出来,一茬比一茬长得疯,就像这河水里的生机,冻不死也炸不绝。

说话声撞在苇叶上,变成细碎的沙沙声,顺着河风往远处飘去。赵常青忽然笑了,指着水面:“你们看,咱的影子在水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葛振岳抬头时,正看见一轮满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芦苇荡照得如同白昼,苇叶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鬼子碉堡的熄灯号扯着嗓子嚎,调子像是被河风吹断的芦苇,难听却透着虚弱。他知道从今夜起,这片河湾的芦苇荡里不仅有蒲草和水鸟,更有颗跳动的心脏 —— 就像桑干河的水流,看着柔,却能冲开坚冰,在最黑暗的地方,总能透出光来。

“走。” 他站起身,红布小心翼翼地折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明天还要给西沟村的百姓送种子,耽误不得 —— 河水快涨了,得赶在春汛前把籽撒下去。”

五个人影像鱼似的滑出芦苇荡,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涌来的河泥悄悄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只有他们知道,从这片桑干河的芦苇荡开始,两岸的风,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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