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1941 年10月棋盘陀战斗后，葛振岳养伤住在采凉山下大杀口村李旺财家。他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听着王木匠给担架刷桐油的 “沙沙” 声 —— 桐油在低温环境下，干燥速度虽慢，但形成的漆膜防水性极强，能抵御山区连绵的秋雨，那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像在给他的话伴奏。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战斗的门道：“鬼子的机枪最爱架在崖头，视野开阔，咱得绕到侧后方打，让他们的枪管转不过弯；扔手榴弹要瞅准风向，顺风扔远三丈，逆风就得贴着地皮甩，不然炸着自个儿……” 文书记在旁边飞快地记，炭笔在麻纸上划过，留下簌簌的声响，像春蚕啃着桑叶。麻纸纤维粗韧，吸墨性强，即便在窑洞的高湿度环境中也不易霉变，是山里最耐用的书写材料。
李老汉拾柴回来，刚把松枝靠在门框上 —— 松枝富含松脂，燃烧时火焰旺且耐烧，还能驱散窑洞内的潮气，葛振岳就拽着老人的胳膊问东问西：“张家村的党小组活动没？上次说的暗号改了没？李家坳的堡垒户还安稳不？王二婶家的地窖够深不？” 问清楚了，就摸出块烧焦的木炭，在窑洞的岩壁上歪歪扭扭画联络图。这岩壁属石灰岩，表面多孔，能吸附炭粉，画痕不易被雨水冲掉。沟壑用竖道标，像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村子画成小圆圈，边缘被炭灰晕得发虚，倒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地里画的田垄，圈住了一茬茬的希望。
“叔，你这图上咋标了这么多‘小三角’？” 新战士小栓指着岩壁上的记号问，手指戳在一个三角上，蹭下点炭末。葛振岳笑着往煤窑外指了指，阳光正从窑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亮斑：“那是各村的农救会、妇救会，咱采凉山的群众动员，全靠这些‘三角桩’撑着嘞！” 他掰着手指头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就说峰峪村的赵大嫂，妇救会一成立就带着妇女同志纳鞋底，针脚密得能扎进石头缝，一月能凑出两百双军鞋。她们把麻线先过一遍桑干河泥水，再蘸熟桐油，三股并成一股，晒干后硬得能当弓弦。她说‘男人在前线踩冰卧雪，咱得让他们脚底下暖乎’，这话听得人心里发烫；还有镇川堡的农救会，去年秋收后硬是把三成口粮捐出来，麻袋堆得像小山，说‘战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护咱的地’，这可不是空话，麻袋上还留着各家的记号呢！”
李老汉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枝，火星子 “噼啪” 蹦得老高 —— 松脂混着艾蒿一起烧，烟一熏，蚊虫嗡嗡地飞跑了，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可不是咋地！咱根据地的‘减租减息’政策一落地，乡亲们腰杆都直了。以前地主收租要‘见九抽五’，打下十成粮，倒有五成要往地主粮仓里送。
减租减息’的告示年初才贴到村口，如今秋收一过，佃户第一次按新秤交租，锅里的糊糊立马稠得能插住筷子。
李老汉抹了把胡子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柴灰，“就说石老爹那口子，以前见了保长就躲，头埋得比地里的萝卜还低；现在天天往情报站跑，挎着的篮子里总藏着给战士们的煮鸡蛋，说‘咱日子好过了，就得护着给咱好日子的人’。这群众的心，是靠实在政策焐热的，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伤好归队时，采凉山的沙棘红得正艳 —— 这种耐寒灌木的果实富含花青素，霜降后的沙棘一串串挂在枝上，风一拨，哗啦啦响，像娘手里摇的干辣椒钏。
葛振岳带着新战士在山梁上操练，路过一片莜麦田，正撞见农救会的人在割麦，镰刀挥得飞快，麦秆倒地的 “唰唰” 声连成一片。莜麦是采凉山的耐寒作物，生育期短，能在十月上中旬安全成熟，今年秋季降水比往年多两成，麦穗饱满得压弯了秸秆。
“刘会长，今年的公粮够不？” 葛振岳隔着田垄喊。领头的刘老汉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汗珠子顺着刘老汉的下巴往下掉，砸在脚下的土上，溅起极小的泥星，像给麦根点了个卯。
“够！够！今年雨水好，莜麦穗子沉得压弯了腰，咱多打一石粮，战士们就少挨一顿饿！” 他指着田埂上的孩子，那些半大的娃正蹲在地上拾麦穗，小手里攥得满满的，“瞧见没？娃们放了学就来帮着拾麦穗，说要给武工队攒“干粮钱”。这都是夜校里学的，先生教他们“国难当头，人人有责”，娃们记牢着呢，比记乘法口诀还准！”娃们把拾到的麦穗悄悄塞进“公粮袋”，袋口用草绳扎成兔耳结——那是夜校先生教的暗号，代表“给前线哥哥”。
